《春风不枉》 第1节   本书名称: 春风不枉 [成长·逆袭参赛作品]
  本书作者: 竹为笔
  本书简介: 【古言预收:《误认夫君是个柔弱书生》先婚后爱小甜文,文武双全醋精权臣以为老婆喜欢柔弱书生,扮猪吃老虎,引老婆贴贴;《柔弱大小姐是黑莲花》:她心机深,还疯,捡秦著回家时已看穿他,一步步引懵懂少年人爱她,非她不可】
  *
  元嘉十四年,隆冬。
  林家因涉及太子谋反案,被满门诛杀。
  林韫被焚火的箭射中,坠落蔡河中。
  五年后,她化名洛怀珠换皮归来,以天下闻名的隐士外甥女之名,举办雅集,被仇人之子沈妄川掷花入怀,书下一句“既见倾城色,怎能不断肠”。
  至此,高官子弟,无人不知洛怀珠。
  无人不知,沈妄川多么痴迷洛怀珠。
  包括——
  她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谢景明。
  五年的时光,林韫从清丽明媚,可单手立马挽大刀的少女,变成了娇弱艳绝,深谋远虑才情横溢的端庄娘子。
  谢景明亦从那个温润宽和,沉稳持重的少年,变成了人人喊打冷血无情的奸臣酷吏。
  他们数次见着软春中的对方侧影、背影、半脸,唯独不曾重逢。
  *
  再重逢时,她已是沈妄川的夫人。
  暮春的小巷里,风雨连天,他们隔着绵密潮湿的雨帘,隔着举袖奔走躲雨的人群。
  她恰见青年抬伞,浓睫缓起,细雨沾衣,露出愈发温润似谪仙的眉眼。
  她袖摆下的手捏得死紧,面上却还是一副平和、端庄的姿态。
  他瘦了许多。
  他见娇艳娘子如暗夜月色下摇曳的蔷薇,笼罩在一片蒙蒙薄雾中,神秘悠远。
  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一派疏离、礼数周到的模样。
  她好似睡得不大好。
  *
  说明:
  1.男一男二女二都对女主很深情,不用怀疑他们的爱意;
  2.文案只写了微虐的点,其实男女主感情线也挺甜的;
  3.有推翻现在的皇帝,扶植女帝的情节。
  可能存在的雷点:
  1.女主和男二成亲,但没有同房,婚姻期间,男女主感情也没有纠缠,克己守礼,一切为了复仇查线索,最后男主女主身心1v1(ps:女主没有换身体,只是换了容貌);
  2.男主没有阻拦女主嫁人,他知道她选择的复仇办法,选择了尊重她的选择,没有任何干预;
  3.架空唐宋,有私设;
  4.接受评论建议,不接受人身攻讦。
  ——推预收——《误认夫君是个柔弱书生》——推预收——
  【婚后日常小甜文:文武双全醋精权臣误以为娘子喜欢柔弱书生,一直扮猪吃老虎,引娘子亲亲抱抱求贴贴,日常吃柔弱人设自己的醋】
  叶瑾钿嫁了个教书先生。
  夫君名张白石,人长得光风霁月,斯文温雅,长身玉立,看起来有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抬。
  她平日里水都不忍心让对方挑,生怕把对方压坏了。
  *
  或许对方太聪明,瞧出了她的小心思,总逮着各种机会表现一番,以至于第二日总青黑着眼。
  唉,其实大可不必。
  她并不在意这个。
  她更在意的是,夫君要去右相张珉手下当门客。要知道,张珉昔年跟随先帝打江山,杀伐果断,不知斩过多少同僚的头颅。
  听说对方喜怒无常,手下均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她夫君那么柔弱,怎么胜任得了!
  *
  叶瑾钿:夫君,我听说右相鬼面獠牙,可以吓哭六岁小孩。
  她夫君拿杯子的手抖了抖。
  叶瑾钿:夫君,右相今日又斩了一个无辜的人,他实在太可怕了。
  她夫君吓得脸都青了。
  叶瑾钿:夫君,听说右相要在民间抓十八个美貌小姑娘当妾呢。
  她心善的夫君,气得把心爱的砚台都摔了。
  *
  回到相府的张珉,黑沉着眼,看向自己的一众门客:“谁在败坏我名声,滚出来。”
  他打不死这群兔崽子!
  *
  【小剧场】
  张珉(拍桌,杯子弹跳):柔弱书生到底有什么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不明白娘子喜欢他什么!
  门客(小心翼翼):相爷,这个柔弱书生……好像是你自己?
  张珉(瞪眼,理所当然,语气凶巴巴):不然呢?娘子有我这么英俊的夫君在,能看上其他歪瓜裂枣吗?
  门客(抿唇,闭嘴):……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夫君”]
  张珉(声音夹起来):欸,娘子,我在。
  门客(嘴角抽抽):……
  叶瑾钿:夫君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张珉(赶紧起身,推着门客到窗边):有,娘子稍等一阵,我马上就来。(打开窗,把人揪着领子单手丢出去,恶狠狠压低声音威胁)滚,没有两个时辰别回来。(哐一下关窗,整理仪容,快步跑到书房门口,拉开门,温柔笑,声音夹起来)让娘子久等了。
  鼻子被风刮到疼的门客(摸摸鼻子):……
  行叭。
  【阅读指南】
  1.男女主青梅竹马,有内情,sc;
  2.女主身世平凡,长相甜美,但性格坚韧如蒲苇,可以弯弓射雕那种;
  3.男主能文能武,杀伐果断是真,虚是假的,男主怎么可能虚呢,开什么玩笑。
  第1章 如梦令
  建平五年,隆冬。
  放眼望去,天地白茫一片。日薄云低,风雪不息,缠绕山林之间,将红梅压弯腰。院子里的雪,已积到脚踝深,不见半点泥土与石板。
  林韫穿着一身单衣坐在榻上,趴于窗台伸手捞雪。
  她昨夜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元嘉十四年,那个久久不见雪影的冬日。
  太阳镇日不出,天地间昏沉一片,只有浓云高高挂在天际,像是随时会压下来。
  她素来爱舞刀弄棒,打马策驰,奔走山野之间,最是受不住这种阴暗不定,只能呆在小小居室的天气。
  那一日,她双肘拄在窗台上,托着腮帮子,看灰蒙苍穹。
  心里想着,等明日乌云散去后,她定要约上谢景明和云舒二人,一同去京郊狩猎,瞧瞧能不能撞上什么猎物。
  倘若没有,她和云舒两人切磋一下武艺,让谢景明将此情景绘下,做成画卷,挂于房内,倒也不错。
  想起两位好友,她不由笑起来,余光里瞥见自家阿娘一身简朴素衣,手中缓缓捻着一串檀木珠子,似是从佛堂过来。
  约莫受天气连累,洛夫人1兴致也不高,一惯温柔的笑意,在见着她以后,才徐徐绽开。
  “知知。”
  一开口,阿娘温柔依旧,仿佛怕说话也能将人吓着一样。
  她从来觉得自己的小名难听,可从自家阿娘口中说出,总能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犹如夏日饮蔗冰,冬日浴梅汤。
  “阿娘怎么过来了?”见着自家阿娘,她直接撑着窗台,一跃跳出,直奔对方而去。
  此等粗莽行径,若是放在寻常官宦人家,少不得要被训斥一顿。
  不过家人向来对她宽容,她信誓旦旦说自己和云舒一样,发愿将来要当女将军,给祖爷爷续上从前的荣光,也不曾挨过冷水泼来的滋味,反倒换取重金求来的名师悉心教导。
  她觉得自己家里的人,对她都属并列天下第一好!
  “来看看我的乖女儿在做什么。”走到近前,洛夫人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怎么,为娘找你,还要通传啊?”
  林韫伸手搭上洛夫人的肩膀,弯腰哄道:“怎么会呢,若是阿娘找我,儿2随时恭候。”
  “油嘴滑舌。”洛夫人伸手捏她脸颊,又垂眸捂了捂胸口,似是有些不舒服。
  林韫紧张道:“怎么了?” 第2节   “没什么?”洛夫人抬眸,又是温柔笑意,“只是刚才突然想吃兔肉,让厨房做了些,却没想吃了有些犯恶心。现在又想吃点儿酸梅,可王家干果铺子家中有事,听说今日跑雷山寺那边去了。”
  “你知道的,城里其他干果铺子的酸梅,我总是觉得有股子霉味,只有王家干果铺子的酸梅吃了能入嘴。”
  说话间,洛夫人已干呕两次,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林韫瞧着心疼,当即道:“我去雷山寺看看。”
  说不准对方外带的食物就有干果,可以直接带些回来。
  前些日子,堂弟林衡生病,被送往雷山寺养病,她还能顺道去瞧瞧那整日跟她四处乱跑的小子,给他捎点好吃好玩的,他那样闲不住的人,肯定快憋死了。
  她就说就动,要往马厩方向走去。
  “知知,等等。”洛夫人从腰上摘下一个荷包,系到她腰上,控制住要颤抖的指尖,打了两个结。“这是阿娘去找慧能大师开过光的护身符。你戴好,路上小心。”
  林韫着急出门,等荷包系好,就一个箭步跳出院门,往马厩跑。
  不曾回头的她,自然不曾见洛夫人摸着肚子,红着眼睛看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天边黑云缓缓挪动,似是移山而行。
  她牵走自己的爱马奔雷。
  奔雷仰着脖子,急忙踱步,似是不想离开。
  林韫以为它害怕将至雷雨或暴雪,耐心顺着马鬃,安抚它。
  好一阵,奔雷才低下头,乖乖跟她往外走。
  出了府邸,她直接扶着马背借力,不必踩着脚蹬便已跨马坐好,牵动缰绳往广利门3去。
  城内不可奔马,她只能让奔雷慢走。
  等过了外城的广利门,才轻轻一夹马腹,往右侧小道而去。右侧小道路崎岖难行,林木森森,若非骑术精湛之人,不敢乱走。
  林韫想着自家阿娘胸闷呕吐的模样,心里着急,不等细想就扯动缰绳往右去。
  也就是这一转,她瞥见一个眉心正中有一粒黑色大痣的男人,扶着头上斗笠,脸色惊恐看着她,仿佛瞧见猛虎从笼里出逃一样。
  初时,她并没有细想,矮身贴着马背,穿梭夹长荆棘的丛林里。
  咔——轰——
  天边雷电撕开厚重乌云,显出狰狞模样,随后便是一声震颤地面的轰响。
  奔雷高高抬起前蹄,嘶鸣一声。
  林韫紧抓缰绳,往后仰去,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
  她腰腹用力,将自己卷起来,贴住马背,单手拉着缰绳,伸手抚摸奔雷的马鬃,轻声安抚。
  闪电又起。
  白光透过层层横生干枝,被截断撕碎,落下大片张牙舞爪暗影,小片细线般的锐利冷光。
  狭长冷光落到林韫细腻麦色的脸上,照亮那双急促转动,思索事情的明亮眼睛。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什么。
  不对,就算阿娘再想吃酸梅干果,也绝不会暗示她在此等恶劣天气出门。还有方才那人的眼神,分明就是在城门盯梢。
  有人在防止他们出城?
  为何?
  林韫当机立断,伸手折下两根干枯树枝,交叉绑好,将自己身上披风搭上去,捆在奔雷背上。
  她抬腿下马,有些不舍地摸了摸奔雷的脑袋,亲了下它的鼻子。
  “去吧……”
  她拍了拍马背,相信奔雷能够明白她所思。
  奔雷着急踱步几下,用头挨着她的肩膀,似是想要请她一起走。
  林韫一闭眼,摘下马背上几乎不曾用过的马鞭,大力打在马臀上。
  “快走!”
  “咴——”
  奔雷长鸣一声,其声委屈,似有哭腔,哒哒冲进幽暗丛林。
  林韫按住自己没有韵律乱跳的心脏,转道绕回城门处。
  远远看去,城门内有几个坐在茶棚的人,拿着杯子不喝茶,反倒四下张望,似乎在注意着什么。
  她咬了咬口腔内壁,吐出一口浊气。
  此刻,心中不祥的预感已将她覆盖透彻,几乎要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乱。
  深呼吸了一口气,林韫转身物色即将入城的队伍,选中一辆稍有些贵气,也足够庞大能遮盖身影,却并无特殊标识的马车,贴在车底,随之入城。
  入城后,她也不敢贸然回家。
  在外城僻静处的人家转悠一圈,林韫潜入其中一户,留下银两,取走一件棉衣、布袋子和头巾。
  她简单换上一身书生装扮,背着一个斜挎的布袋,进店铺买了几本书,捧在怀里往自家府邸方向走。
  路上,还捞了一只皮毛邋遢的流浪猫,掐着它的后脖颈,连同小鱼干一道塞进布袋子,顺着还哈气的狸奴。
  天色已黄昏。
  厚重云层尚且挂在天边,藏着雷霆,安静下来。
  冬日冷风刮地而行,吹得长街灰尘四起。
  林韫缩着肩膀,抱紧怀中书籍,低头钻进窄巷,来到自家客院围墙。
  她假装冷得原地跺脚,停留下来四处望望。
  附近无人,高处亦无人。
  安全。
  林韫挺直瑟缩的腰背,后退几步,三两下蹬着外墙,猫一样蹿上屋背趴着,往外看去。
  刚探头,就见有火光从院门起。
  她赶紧把头缩回,听着下方动静。
  “搜!仔细点,床底、屋顶、箱柜……一概不能放过。”
  哒哒哒——
  嘭——嘭嘭——哐啷——
  好一阵响动过后。
  “禀报大人,这边没有找到。”
  “禀报大人,这边也没有找到。”
  听着底下整齐有序的脚步声往院门去,林韫才重新探头看。
  奇怪,刑部的人怎么会在他们家四处翻找。
  找人?找物?
  她拍了拍已经对她温顺许多的狸奴小脑袋,一个倒挂落到屋檐横梁上,再顺着柱子往下滑,悄无声息落在地面上。
  出了客院,她一路矮身找掩盖物躲藏,慢慢靠近内院。
  其他院子也有刑部的人在四处翻找,更甚用能装人的木箱子抬着他们家财物,往大堂方向去。
  瞧那架势,像是抄家。
  可谁家抄家不围外墙大门,反倒门庭紧闭,生怕被人知道他们来此地。
  要说不是抄家,刑部的人怎么敢动执政事笔的左仆射府邸。
  “你说还是不说?”
  一道阴沉冷厉的声音,将林韫混乱的心神拉扯回来。
  她已躲开刑部的人,躲到内院月门通道一侧的高大树干后,借着暗色潜藏。
  浓郁的血腥味,让她砰砰乱跳的心,更是不安。
  她蹬着石壁,攀上内墙。
  “呸!狗贼!”
  洛夫人朝对面人吐出一口血沫,那惯来温柔的声音,染上浓浓的不屈与倔强。
  纵然眼前滴血的刀尖向着她,只差分毫就能刺进眉心,她也不曾眨眼,更遑论动摇心志。
  “我们林家没有孬种,你就算将我们杀光,我们依旧不知。”
  沈昌歪着脑袋,闭上双眼,却没能躲开这一口血沫。
  他伸手抹掉脸上血点,睁开双眼,盯着自己手中斑驳的血迹,咬了咬牙,将刀尖往下,刺入洛夫人肚子里。
  刀锋洞穿,浓稠血液滴滴掉落。
  “那你就……”沈昌脸上闪过狠戾,一双眼像是淬毒的刀刃一般,折射着阴冷的光,“去死好了。”
  他伸手要推开洛夫人的肩膀。
  岂料,对方竟然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气,往他扑来,牢牢锁住他的肩膀,张嘴往他脖子咬去。
  “啊——”
  “你这个疯女人!”
  洛夫人叼住沈昌的一块肉,牙关紧咬,目光却盯着院墙上空,泛出一丝柔色。
  “知知,走吧,快走啊!”
  林韫仿佛听见阿娘的声音响在耳边。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扣在内墙瓦片上的手,几乎要将瓦片抠出一个个指印。从内墙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蓄满眼泪,滚滚而下,将院墙瓦片打湿。
  冷意像是从冰窟爬出来的毒蛇,从脚跟缠绕而上,贴着肌肤嘶嘶吐着信子,往胸口上爬。 第3节   理智告诉她,她现在必须要离开,可支撑在墙夹角两边的腿,却完全不听话,如同膏药一般黏在上头。
  便是此时,背后一声暴喝。
  “谁在那儿!”
  第2章 如梦令
  恰在此时。
  天际闷雷响起,盖住身后暴喝声,给林韫争取了片刻喘息的功夫。
  她信手摘下瓦片,朝身后冲来的刀刃打去,与此同时,两脚与腰腹用力,将自己往墙头上引去,撑手跳落隔壁空旷院子。
  冬夜晚风凛冽,割得脸颊生痛,也割得眼泪支离破碎。
  林韫不敢贸然回头,只能一鼓作气跳上屋檐下支撑的柱子,攀到横梁上,抓住瓦片边缘,爬上屋顶。
  可她还是没能忍住,回眸望了一眼。
  悬着满眶泛波泪水的眼,穿透沉沉暮色,翻过堵堵院墙,刺过追来的持刀人,对上了另一双眼。
  另一双绝望之中,依旧满含爱意看她的眼。
  这样一双连嗔怪也带着温柔的眼,在看见她接近外墙以后,坠落一串珍珠,缓缓阖上。
  阿娘……
  林韫默默念着这称呼,掐着自己破损的手掌心,扭头往外墙跳落。
  爹爹、叔父、两位兄长和五位堂兄弟,尚且安危未明,她必须要想办法找到他们才行。
  “哪里跑!”追兵找来梯子翻墙追逐。
  对方动作也利落,很快就将梯子架到外墙。
  林韫瞥了一眼,也不敢往大街上跑,最怕对方破罐子破摔,连累无辜百姓;也怕对方轻易发现她,空口污蔑她是逃奴,要抓拿回去。
  小巷狭窄,追兵不能一拥而上,对她这种打小上蹿下跳攀爬,在外四处乱跑,对京城街市了如指掌的人来说,才是最有利的抉择。
  哪怕紧追她身后,刑部那帮人也不能轻易将她找回。
  更遑论,追兵本就慢她一步,她身影没入窄巷里,第一个人才跳落草地,站稳追上。
  “这边来,快!”
  喝叫声将无处归家的流浪猫狗吓着,它们呜咽叫了两声,夹着尾巴躲闪一边。等人离开,才躲回避风的角落,黑漆漆的干燥眼睛,看着已无人影的窄巷。
  呼——
  隔壁人家翻出一个富家公子打扮的人,翩然降下,给流浪猫狗丢了几块随身带着的肉干。
  她将脖子上的皮毛拢紧,迈着缓慢的步伐,融入灯火通明的长街。
  京城冬日长街,喧嚣依旧。
  蜡矩兰灯高高挂,火焰璀璨明亮,落在河上,泛起粼粼带状光。烛影花阴下,少年人成双,低声细语闲聊话。
  穿过楚馆前,满楼红袖罗帕招,欢声笑语和丝竹管弦之乐从里面传出,与街上叫卖声混成一片。
  所有这些声音,落在林韫耳朵里,只有空白的噪响。
  她的眼泪已经被寒风吹干,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去公主府找云舒。
  不料刚过虹桥,便迎面撞见穿着铺兵1衣裳的人走来。可领头巡铺长2那张脸,分明就是朝她挥刀那人。
  林韫直直往前的脚步一折,转入右侧的胭脂铺子,装成要赴佳约的少年,向掌柜的询问:“皮肤细腻却不够白皙,不爱刺鼻香气也不爱厚妆的姑娘家,适合什么胭脂水粉,帮我包一份。”
  她与掌柜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外面灯火倒影进来的淡漠虚影,知道持刀的追兵还在店铺门口逗留,往内细看。
  看着虚影徘徊,她心脏嘭嘭乱跳,垂眸拿着掌柜选出来的胭脂水粉,挑选几样。
  见对方净挑贵重的胭脂,掌柜的喜笑颜开,斟酌着对方装扮,麻利掏出一个背莲花座大象銀平脱漆盒,往里面放上。瞧着空间有所剩余,还给添了口脂面药进去,再绑上绣祥纹绸缎的带子递过去。
  一番折腾,门口挨个巡视路人的追兵,也已离去。
  林韫心思不在这上面,问了价便数够钱搁在柜台上。
  她提着漆盒走出铺面,拉高大氅上的毛领,与他们背道而行,往黑暗中去。
  有风迎面来,吹得路旁店铺竹骨绢灯沙沙轻响。
  灯火高低明灭,暗影投路,照向两边。
  渐行渐远。
  直走到公主府附近,林韫趁人不注意,闪进对面小巷里,躲在半人高的竹筐后。
  不出意料,巷子里果然有埋伏。
  她将贵公子打扮的大氅,往旁边丢弃秽物的筐一丢,露出一身黑袍,以及灰扑扑的斜挎包。
  斜挎包里,吃饱的流浪猫已不对她哈气,乖巧让她捧出来,放进竹筐。
  “对不住了。”
  林韫顺着小狸奴的脑袋,提前道歉。
  她趁巷子尽头的几人不注意,轻悄无声,几下就撑着手脚立在巷子高墙之间,慢慢朝着前方挪动。
  人到巷子中间,才又逮了个机会,瞄准竹筐,将小鱼干丢过去。
  嘭。
  很细微一声响。
  巷子尽头的人还是被惊动,刀半出鞘,迈着谨慎的步伐往竹筐方向走。
  高墙之间的林韫,趁机挪到尽头,撑墙而下,落在暗色里打量四周。确认再无别的埋伏,她一鼓作气跑到靠近云舒院子的外墙,利落翻了进去。
  脚还没踏上草皮,她就瞧见一身利落武装的平阳公主坐于院中石桌,唯有一盏宫灯伴随。
  “韫见过长公主。”
  “素玉不必多礼。”平阳公主起身,伸手托住她手肘,“时间紧迫,我亦不便与你多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得稳住,不要慌乱,才能求一线生机。”
  对方说话的语气,带着遮盖不住的沉痛。
  林韫感觉自己心里头冷不防被毒蛇啮咬一口般,冰凉透骨的毒液,此时此刻,正顺着流淌鲜血往心肺游去。
  痛意一路开拓脉络。
  她两手握拳,死死掐住掌心,以求稳住理智。
  被冷风吹得干燥的唇瓣已粘连一起,难舍难分且仿佛有千斤之重。
  她硬生生撕扯开,下唇瞬间裂开两道口子。
  血还没来得及淌出来,便干透了。
  “好。”
  平阳公主袖管下的手,也用力捏了捏,才能开口如常。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亦有颤抖。
  “左仆射遭奸人陷害,牵涉为太子夺位而毒杀阿兄3的漩涡之中,已被四皇子当场斩杀。其余亲眷,亦交由太乐署署令沈昌查办。据我所知,在京城的人除了你和衡儿,应当……”
  “应当……”
  平阳公主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将剩下的四个字吐出。
  “无人生还。”
  嗡——
  两耳鸣响。
  林韫紧盯着平阳公主张张合合的嘴巴,脑子里却仿佛插进了一把泛着寒光的无情冷刃,将呼吸都截断了。
  眼前一切画面,仿佛被丢进搅成漩涡的水缸里,往最深处吸去。
  她的手不可抑制颤抖起来,眼睛却早被风干,徒有满腔血泪,堵在双眼之后,无法流淌。
  “素玉!”平阳公主低呼一声,伸手将脸色苍白如金纸,摇摇欲坠的人扶住,“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得想想阿衡,他才十岁,若是离了你,他便活不成了。”
  阿衡……
  熟悉的名字入耳,林韫截断的呼吸,才重新续上。
  是了,她还有阿衡。
  她要保护堂弟。
  “多谢长公主告知。”她白着脸,匆匆行礼就要走。
  她得去接阿衡。
  踉跄两步,被什么打了腿,才想起自己布袋里的漆盒,掏出来递给平阳公主:“劳烦长公主帮我给云舒。”
  “素玉……”平阳公主伸出手,捏紧漆盒,“你别怪云舒,是我给她用了迷香,不让她见你。”
  林韫松开手,缓缓摇头:“我不怪她,她性子烈,要是知道此事,肯定要冲动随我而行。长公主愿意将内情告知,已然仁至义尽,不必有愧。”
  她庄重行礼,直起身后大步往外墙走。
  还没蹬上墙壁,就听到外面飒沓的脚步声。
  平阳公主立马抓过林韫的手:“跟我走。”
  提着灯候在院外的驸马爷,转身朝她们看过来。
  “外墙有人?”
  “嗯。”平阳公主沉声应着,不给林韫行礼的机会,脚步匆匆,一路进到主院卧房去。
  她将人交给走得有些气喘的驸马,自己将漆盒搁在桌上,摘下墙上挂着的佩剑。
  “阿玦,你带素玉走密道到外城去,我去会会沈昌这奸贼。”
  驸马爷点头应好,跑去开密道。
  平阳公主从怀里拿出一个素面荷包,塞进林韫手里。 第4节   “险些忘了,这是没有天家标识的一些金银首饰,你拿去融掉,可以当盘缠。”
  林韫接过,握紧。
  平阳公主将东西交给她以后,就风风火火离开,不给她道谢的机会。
  “素玉,快走。”驸马爷提灯照亮密道,朝她招手。
  林韫将荷包往腰上系紧,跟了上去。
  公主府本在内城最东,与外城隔着一堵墙和一条河。
  密道便在河流之下,低矮一条,阴暗潮湿,需得弯腰而行。
  出口在福田院后院种满花木的隐蔽处,这里是收容老幼病残,无依无靠之人的地方,大家伙都睡得早,并无人声。
  林韫朝驸马行礼道谢后,便快步离去,朝南而行。
  途径热闹非凡,人群混杂的北斜街和南斜街,她轻易就混在其中,又换了一身平民装扮,继续往陈州门方向去。
  一路走到陈州门里仓区,发现城门守卫比平日要森严不少。
  宫变还要在此加派人手堵她,阿娘给她的平安符里,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林韫躲在巷子里,按了按胸口上坠着的荷包,警惕往左后侧看去。
  荷包里面,似乎有一小块玉牌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就在她思索着事情时,黝黑窄巷之中,有人放轻了脚步,缓缓靠近。
  啪。
  肩上落了一只手。
  林韫:“!!!”
  第3章 如梦令
  天幕乌云尚在,已凝成厚厚一大片。
  若说白日的乌云似一座山移动,如今的乌云便像是群山倒挂,似要将天幕拉下来。
  地面起了一层白雾,灯火一照耀,光就彻底散开,宛如墨在水中晕。
  林韫已感觉风雪即将到来。
  她刚偏转头看城门动静,肩上就落了一只大掌。
  不等思索,那按在胸口的右手,就反手扣住来人手腕,往对面墙上扣去。
  来人闷声痛叫,低声喊了句:“素玉,是我。谢大。”
  谢大,名履,字致礼。
  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谢景明的阿兄。
  “对不住。”林韫松了手,压低声音道,“阿兄怎么会来这里?”
  谢致礼叹了一口气,左右顾盼,将她拉进更深处的窄巷,把一封书信递给她看。
  “景明留信,说你们家出了大事,他要毁容偷偷随你出走,一路相帮。”
  唰。
  林韫捏紧了信封:“他现在在哪里?”
  “你放心,没等他写完信,行远就发现了,我们肯定不让他干这种傻事,把他打晕绑在了床上。”
  她松了一口气。
  谢景明是地道的读书人,学问极好,不到二十便摘下解元头衔,高中是迟早的事情。倘若对方真这么做,彻底告别仕途,她只会愧疚一辈子。
  “男子汉大丈夫,为未婚妻而死也算有所担当。可如今局势黯淡,贼人把政,景明武力稍逊,即便脑子好,短期内也做不了太大助力。反倒容易被人发现,用来要挟你。”谢致礼将一个缠腰的行囊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傍身。”
  林韫接过,缠在腰上:“多谢阿兄。”
  “素玉。前路艰险,务必保重,千万不要做傻事。”谢致礼叮嘱,“只要活着,一切还有希望。等风头过去,你设法回来,只要你需要,我们都会助你为林家翻案。”
  “多谢阿兄。我都明白。”林韫压住眼睛翻涌热意,“你快回去,小心被人发现了。”
  谢致礼依旧担心,却也明白,时间容不得耽搁。
  他道一声“保重”,转身离开。
  等人背影离远,林韫吐出一口浊气,靠在墙上缓了一口气,才继续寻找机会出城。
  还有一刻钟,外城门就要彻底关上了。
  她必须要在此前,寻到机会出城。
  呼——
  地上起了风,扬起一地黄沙。
  黄沙拍在刀柄刀鞘上,哐哐有声。
  平阳公主踩着半只脚踏进公主府的尸体,手中剑锋尚且滴血。
  她冷笑:“犯我者,必诛之。今日就算是老四来了,也没有擅自围困我公主府的道理。”
  沈昌看了一眼对方脚下的尸体,赔着笑脸:“长公主多虑了。”
  “多虑?”平阳公主眼眸一抬,那经历过战场的双眼,自带凛冽杀气,“我阿兄刚刚驾崩,传位老四,你就敢在我公主府前闹事,莫不是想要对我公主府下手?”
  “沈昌,我可告诉你。我父皇当年予我封邑,赐我丹书铁券,可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他女儿,而是这天下,有一部分是我亲手打下来的!”
  她不愿天下离乱,不愿拖累驸马一家,并不代表她凡事要忍气吞声。
  沈昌轻轻给自己掌了一嘴:“瞧我这嘴,真是不会说话。长公主别生气。我怎么敢围困公主府,只不过今夜骚乱,唯恐歹人作乱,惊扰了长公主,才会前来查看。”
  “长公主请看。”他朝身后人招手,拿来林韫丢弃的大氅,睁着眼睛就能胡诌,“我们追缉那歹人,身上穿的便是这大氅。而这大氅,我们刚刚在长公主府邸外墙发现。”
  平阳公主斜眼乜过去:“你的意思,是我窝藏歹人?”
  “不敢不敢。”沈昌继续赔笑,“只是怕歹人闯进公主府,惊扰了长公主。”
  他说话时又是拱手,又是弯腰,姿态倒是放得低。
  身后长随等他直起身,才迈步向前,附到他耳边小声汇报消息:“有人来报,今日见林韫出城时,买了不少小玩意,她今日出城,怕是要去看林衡。”
  沈昌听到这个消息,先是皱眉。
  长随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很快补充:“我们知道林衡坠崖而亡,可林韫不知。在亲友都丧生,只剩一个小堂弟还活着的情况下……”
  沈昌眉头舒展开来,当即有了决断。
  他朝平阳公主拱手道:“既然歹人没有惊扰长公主,昌这便离开,不再叨扰。”
  说完,后撤三步,才转身健步离开,朝着陈州门而去。
  陈州门里仓区小巷呆着的林韫,正愁没有办法混到出城门的行列中,便瞧见沈昌那厮带着一队人马,于浓稠夜色之中,快步而来。
  林韫脑袋一转,从背后绕行,蹲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装作收摊的模样,蹲下掩住身形容貌。
  等到队伍末尾的人经过,便掏出一块散碎金子,瞄准丢到那人脚下。
  那人被绊了一下,差点儿破口大骂,满脸的不虞,还曲腿想要将脚下东西踢开。等瞧清楚脚下绊他的是何物后,他便马上闭紧嘴巴,所有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他赶紧重新踩着金子,佯装要整一下裤脚,默不作声蹲下去,落后队伍一些,以免被人瞧见,要分一杯羹。
  便是这时。
  林韫从他背后,一手圈住他脖子,一手用麻沸散的药包捂住他口鼻,把人拖进巷子里,扒了对方的衣裳换上。
  她低头从巷子走出,捡回金子,快步而无声跟上,一同出了陈州门。
  吱呀——
  厚重的城门在他们离开以后,缓缓关上。
  山林干枯枝叶空旷,浓墨似的乌云紧紧扣下,像是鲲鹏张开的巨大翅膀,遮盖了所有光明。
  火把上的火苗,被越来越狂的风,扯得几乎要飞离去,似是随时就会灭掉。
  雷山寺位于雷山最高处,背靠蔡河下游,两边峭壁,仅有一条上山通道。
  林韫可以随时脱离队伍遁去,却没办法在这群人眼皮子底下上山去。
  更何况等出城以后,沈昌那厮就让他们两两抬着麻油,似乎想要火烧雷山寺。
  不等思索清楚,林韫就听到对方让他们埋伏在雷山寺四周,等她一出现,就将人擒住。
  既然是埋伏四周,那定然是几人一小队,分开把住寺院各要道。
  届时,她大可以寻个机会溜进里面找堂弟林衡。
  只是她未曾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揭穿得如此快,将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小队分完以后,五人一队,就要各自散去。
  与她同一队的四人却疑惑打量她:“沈署令不是只调了我们刑部的人前来,刑部最近也没新同僚,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林韫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捏紧了手上的纸包。
  “你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瞧瞧。”
  林韫缓缓抬首抬眸,手上的纸包也遮挡着单手拆开。
  “是……”对方大声喊道。
  “你”字还没出口,林韫便将手中纸包对着四人一洒,小跑一段路借力,蹬着墙身翻进雷山寺里。
  纸包的药是迷药,四人昏倒,但也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有人将情况上报沈昌。
  沈昌笃定道:“一定是林韫那个臭丫头,进寺里抓人!”
  进入寺院的脚步声整齐有序,人如飞箭穿梭,如渔人铺开大网一样,快速将寺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教冬眠的蛇,也无处遁形。
  林韫动作也快,已进到雷山寺后院僧寮、客舍,只是两处都没见着林衡的身影。
  她欲要问话,沈昌的人却已找了过来,将客舍前门堵住。 第5节   “哪里跑!林韫,束手就擒吧!”
  林韫一个侧翻身落到窗边卧榻上,推窗跳出去。
  窗外是通往厨房的路,厨房背后便是用竹篱围了半圈的悬崖,上边挂了块木牌,写着“切勿靠近,当心坠崖”的字样。
  “你继续跑啊。”沈昌从一众刑部衙役当中穿出,盯着不住打量厨房的林韫,“乖乖将林澈给你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林澈,字伯谨,是她爹爹的名讳。
  林韫冷笑一声,抬脚便将窗台上堆着沙包防老鼠的坛子,朝沈昌踢去。
  沙包过重,提前掉落,坛子里的麻油朝沈昌洒去。
  麻油遇上衙役手中的火把,火苗腾一下冒得老高,又被狂风拉扯着,贴上沈昌高举起来,遮挡的衣角。
  哐啷——
  坛子摔得稀烂,沈昌沾满了油的袖子,也猛一下起火,烧了起来。
  他赶紧将外衣脱掉,丢在背后让衙役扑灭。
  “好你个林韫,真是做贼盗黄连——自讨苦吃!”他命身后弓箭手向前,将林韫围起来,“射!”
  唰唰——
  十多支箭齐发。
  林韫随手捞了旁边的扫把,就当作长矛耍起来,将弓箭打落。
  她时常让云舒和谢景明同时朝她丢一把石头、一堆沙包、射无刃弓箭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练躲闪,对此已十分熟练,练就了一双看对方蓄力动作和方向,就可以判断来势的好本领。
  那些箭,一支也没能近身,反倒被她抓住机会,薅了几支,甩了回去。
  能不能伤人另说,但足以显得他们窝囊。
  眼看箭射了五六轮,还是被林韫完美挡下,沈昌开始有些心浮气躁。
  “去,将麻油抬过来。”
  手下衙役赶忙将麻油抬过来。
  他们也不傻,怕林韫用石头砸坏麻油坛子,摆得远远的,等沈昌说拿过去,才会拿过去。
  “丢过去,对准她,给我砸!”
  沈昌点名让准头比较好的两个衙役负责砸。
  不过都让林韫躲开了,连衣角都没沾上油腥。
  即便如此,她脚下土地湿透以后,一把火丢过去,她也讨不着好。
  只不过沈昌是个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人,对方泼了他半身的麻油,要是不还回去,他心里就不舒坦。
  “林韫,你想知道林衡在何处吗?”
  抡着扫把转圈,将弓箭格挡还得闪避麻油坛子的林韫,闻言从残影中紧盯沈昌。
  沈昌看着那黑暗中,有火光影子闪耀的两点,便知道对方被自己说的话引走注意力。
  他有些得意地道:“就在你身后啊。”
  什么意思?
  林韫心里咯噔一下,心像是临渊敞开,被底下罡风吹得又痛又冰凉。
  这一愣神,几乎被箭簇所伤。
  沈昌暗喜,继续说话干扰:“林衡那小子,和你一样,被我们追到这山崖边上来,结果一不小心撞倒了篱笆,掉下去了。你回头瞧瞧那块篱笆,是不是有倒塌过后,重新扶起来的痕迹?”
  这一年的林韫,纵使再机灵聪慧,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被告知失去父母亲、叔伯婶娘堂兄弟等亲人,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靠堂弟还需要自己的这口气撑着不倒。
  如今,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沈昌狂喜,示意衙役掀开坛子布盖丢过去。
  噗。
  麻油泼在右边身,顺着发丝、衣角滴答落下,紧随而来的还有带着火光的一支箭簇,在她眼眸里越来越大。
  可林韫握着扫把的手,却酸痛得无法举起,任由那箭簇落在右胸。
  噗——
  利刃入肉,她被冲得倒退两步,单膝跪落。
  “快!将她抓住!”
  林韫突兀痴笑起来,踉跄站起,在沈昌惊恐的眼神中,将胸口的火箭一拔,甩了回去。
  火箭落在沈昌袖摆处,火苗猛然蹿起,急得他赶紧脱衣丢弃,狼狈不堪。
  林韫癫狂大笑,张开双手,带着身上焚烧起来的火焰,一同往后坠落。
  咔——轰隆——
  酝酿了半天多的暴风雪,终于来了。
  林韫听着天地间那尖利的呼啸,与倏忽而至的大簇白色雪团,一同砸破蔡河薄薄的冰面,坠入黝黑河水深处。
  第4章 过秦楼
  雪花飘飘摇摇落在掌心,融化成冻骨的水,顺着指缝淌下。
  滴答滴答,落在窗外的木板上。
  恍惚之间,林韫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坠落蔡河冰水之中,那个森寒的冬夜。
  脊背拍在水面,直接让她疼得昏死过去。
  再醒来,她盯着头顶上绣了四时风物的帐子,心想,她怎么就没死呢。
  她要是就那样死了,那该多好。
  便是那时,耳边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
  “你醒了?”
  林韫缓缓挪动自己被绑得死紧的脑袋,转过去,瞧那坐在榻上,隔着纱帐看窗外雪景的黛绿人影。
  当时,窗外漫天大雪,雪色耀眼。
  她根本看不清楚窗边男子形貌,只依稀觉得体态风流肆意,并非端方持正之辈。
  她动了动自己的嘴巴,艰难将黏合的嘴唇撕开,尝到了星点儿的铁锈味,却无法发出一丁点声音。
  听不见林韫回话,对方似乎并不意外:“你千万别乱动。你右手、双腿、两肋的骨头都断了,右边身体和脸的肌肤都被火烧坏了,我自作主张,替你换了一副皮。你要是乱动,还没和肉贴合的皮会歪掉。”
  “你的嗓子……也被烧坏了。”
  “要想身体能够正常动弹,至少得等一年。”
  林韫视线下垂,这才瞧见自己浑身都裹上了白色的纱带。
  由始至终,对方都没介绍过他自己是谁。
  她那时也毫不在意。
  她只是失神地瞧着窗外的雪色。
  那雪下得可真大,将山巅干枯树枝,也染成雪白,似乎天地所有脏污、异色,都能被这场大雪掩埋。
  她就那样瞧着,一直瞧到日落西山。
  窗框里,苍山覆雪,晚日照城郭,赤霞染雪红,一片彤色充斥天地,像泼了血一样。
  她完全失去了生的意志,直到身上全部纱带拆掉那天,她听窗外侍女小声讨论,说京城发生了三件大事。
  一是武状元竟是个女子;二是新科状元三元及第,摘下桂冠,却屈从权贵,随了奸党;三是前任左仆射荒骨埋郊野,期年已过无人领。
  听到最后一件事,林韫才算是有了生人的反应。
  黛绿的袖袍从她眼前滑过,摘下她脸上的纱带,将铜镜移到她面前来。
  铜镜里,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身后那人道:“这张脸,可比你从前那张清丽的脸,要多了几分艳色。你要不要改名易姓,随我归隐山居?”
  林韫看着那西域壁画一样,明艳张扬的脸,缓缓道:“从今往后,我便名唤洛怀珠好了。”
  她娘曾说过,素玉明珠,相得益彰。
  自此以后,林韫便要随着那场迟来的大雪,埋藏在蔡河底下。
  站在这浑浊红尘的人,只是洛怀珠。
  “洛怀珠!”
  气急败坏的声音,将她沉入旧事的思绪彻底打散。
  一道黛绿的修长影子,撑着天青幽兰的伞面,从月门前匆匆走来。
  翻飞的袍子,撩过地上积雪,染出一片深浅颜色。
  洛怀珠收回自己冻僵而骨节发痛的手指,顺手将窗合上,用帕子把手上水渍擦干,扯过一旁厚重的大氅披上拉紧,掩盖住自己单薄的一层里衣,再将手缩进塞了手炉的毛绒套子里。
  这一套动作,她做得无比流利。
  “洛三娘子。”黛绿影子已飘到坐榻对面,用力坐下表示愤怒,字也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样,几乎要变调,“我好不容易将你救回来,劳烦你惜命,可好!”
  对面人是她父亲旧友,也是她救命恩人,姓即墨名兰,号墨兰居士,已年近四十,却生得一副好骨相、好皮囊,瞧着像只比她年长几年的模样。
  即墨兰此人多才多艺,琴棋书画诗酒茶,吃喝玩乐赌,天文地理……可以说,除了武艺不通和讨厌算数之外,他无所不精,甚至连不同地域的姑娘家绣花活的技法花样,都了如指掌。
  在说出自己易名洛怀珠不久后,她便拜对方为师,学了许多东西。
  不过,即墨兰一向对外宣称,他们之间乃舅甥关系。
  等手回暖,洛怀珠伸出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直接将方才的事情跳去,不再提。
  “舅舅您这般用力坐下,小心寒枣春低1坐榻生出抗议。” 第6节   即墨兰这人,有个古怪习惯。
  他喜欢给山居中的每一样物件,都安个名儿,还尽是和诗词歌赋相关的名儿,搞得上上下下伺候的人,一听到他点名要哪样东西,都特别痛苦。
  “胡说八道,你舅舅我这般纤长体量,纵使再用力,也不会对我们寒枣春低生出伤害。”
  即墨兰抖了抖自己的袖子,理好垂向两边,惬意呷一口热茶。
  他世家出身,一举一动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名士风流,率性恣意。
  “舅舅您看,再有几日,我们才能启程北上?”洛怀珠生怕他茶盏搁下,又提起方才的事情,先把话头掐死。
  “等春日到来,春雪消融后,再候三五日。待道上新草萌发,便可启程。”讲到正事,即墨兰容色正经不少,“此次返京,你当真做好了准备?”
  重回故地,内心激荡却不能言表,不得动色。
  犹如钝刀割肉,酷刑罢了。
  洛怀珠握着手中杯盏,任由袅袅热气打湿自己低垂的眼睫。
  雾气在睫毛上凝成水珠,潮湿得仿佛要坠下枝梢的露珠。
  她盯着杯中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瞳,说:“五年了。散落在外的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该要回京,向沈昌讨债了。”
  这一笔一笔的账呐,她可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等着沈昌的血肉来沾笔,一项一项勾对。
  送予世人审判。
  她眸中眼波微动,随手摸走坐榻案几上瓷碟里摆着的炒豆子,丢进杯里。
  咕咚——
  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
  初春如约而至,河里的冰全化了,岸上冒了青青草,草叶上的露珠,顺着长长的纤细的叶子,坠落河面。
  河面上出现了几道人影,正是洛怀珠他们。
  车窗敞开。
  洛怀珠探出半身。
  回头望,山居隐于林,半腰灰雾如飘渺衣带。
  这便是她住了五年的地方。
  山清,水秀,鸟啁啾。
  着实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
  可她终究不能安心住在这里度余生。
  看了一阵,她缩身回到马车内。
  即墨兰好享受,但凡出行,必定高马、大车、娇婢,缺一不可。
  这一路上,他们前有两个骑马的护卫开路,中有敞亮大马车可躺着,再有放置行礼和安排鬼神医及两个仆从、两个侍女的两辆马车,后有四个骑马护卫断后。
  排场过大又无世家标识的后果便是,从苏州到京城这一路,他们共遭了七次匪徒。
  第七次遭匪,就在距离京城二十里以外的一片林子。
  马车外,流匪与护卫打得哐啷作响。
  即墨兰则是从马车背后的一排抽屉里,掏出一个描金兰花纹的紫砂罐,从里头拿出一包茶饼,慢慢悠悠打开,还递到洛怀珠跟前。
  “要不要先嚼一块试试看。”
  洛怀珠听着马车外短兵相接声,手指发痒,不停搓着,没有理会他。
  他也惯了,自顾取下四兽银环铜炉上沸腾的热水,手法老道地冲开一壶香茶。茶叶舒展飘转,打着旋落底,一片碧色沉坠。热腾腾的雾气也似沾惹了茶叶本色一般,凝出的水雾,也带了些许浅碧色。
  香茶刚分杯入盏,就听得有哒哒马蹄声靠近。
  本来盘坐在洛怀珠身旁,捧着碟子吃千层糕吃得欢快的阿浮,将碟子一放,贴在马车门扇上静听一阵,再小心打开那厚重铜铁浇筑的门上,巴掌大的一个洞。
  洞一开,车外嘈杂的声响纷至沓来,比方才清晰好几倍。
  只需听着耳边铿锵哐啷的声响,洛怀珠便知道前来的人马穿有甲胄,配刀。
  京城地界里,能够披甲执锐的人并不算太多。加之能够如此快速赶来,恐怕是借玉津园西园广阔平地训兵的南营将士,京师龙虎卫左右厢军其中一支2。
  不消片刻,流匪溃逃。
  有人策马置前,下马行礼:“在下枢密院下兵房龙虎卫右厢军副指挥使蒋和昭,拜见墨兰先生。”
  大乾高祖皇帝开国以来,军事管理上设枢密院与兵部统管。枢密院主要负责调兵、训兵、管着内城外城六大厢军,是以枢密院下还设了兵、吏、户、礼等房,负责统筹六大厢军一应事宜;兵部统领禁卫军与六大厢军,却只直属管辖禁卫军下殿前司和侍卫司一应事宜。
  高祖如此安排,是为了防止前朝皇城与都城守卫军内外配合,谋朝篡位,酿造了百年乱象的事情再度发生。
  不过也因此,兵房和禁卫军之间,摩擦不断,一直算不上友好共处。
  “蒋副指挥使折煞我也。”即墨兰嘴里说着折煞,人却依旧懒懒散散依偎在绵软的锦被堆里,没个正形,也无下车厮见的意思,“兰一介白丁,怎受得了这一拜。”
  十几年前,即墨兰三元及第,摘下状元桂冠以后,辞不为官,退隐山林。
  三年,出一徒,虽非三元及第,却也是状元之名。又三年,出一徒,再得状元。再三年,出一徒,仍得状元。
  自此,庙堂民间,无人不识墨兰先生大名。
  多少高门子弟,挠破了头想要拜入即墨兰门下,却无处可寻人。
  即便是那三个为官的弟子,也只说“先生素来居无定所,四处游走,他不出现,谁也不知他在何处”。
  是以,尽管即墨兰本人一介白丁,也是权贵都不想得罪的对象。
  蒋和昭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马车门,干笑一声,略寒暄了两句,便主动退下,说自己在前为先生开路。
  洛怀珠听着对方远去的脚步,拿起几上香茶轻吹,送到唇边小呷两口。
  车外,蒋和昭说话的声音远远传来,有些模糊。
  “谢侍郎,请。”
  随后,一道带上了几分疲惫沙哑的温厚声音,轻轻应了一个单音。
  “嗯。”
  洛怀珠握着瓷白茶杯的手指一颤。
  香茶溅起,落在她右手食指侧,滚烫炙热。
  是他。
  第5章 过秦楼
  马蹄声哒哒远去。
  洛怀珠手按在薄瓷杯上,垂眸细听外头动静,只是对方发出一声“嗯”以后,直到马蹄声消失,也没说过第二句话。
  他们的马车也重新启动。
  杯中香茶晃荡,溅了两滴在她手上,已是微凉。
  她将凉茶泼入旁边固定在槽口上的木桶里,一抬眸,便对上了歪斜躺着的即墨兰,那略带促狭的眼神。
  “阿浮啊。”
  “欸,先生。”
  阿浮清脆的声音响起。
  她是即墨兰从冬日浮冰上捡来,从襁褓养大的姑娘,说是派给洛怀珠的侍女,其实更像是妹妹。
  阿浮肌肤胜雪,长相娇俏可爱,性子单纯,活泼外向,头上梳着双环髻,鲜亮的红色绸缎绑在环髻上,末端坠了一粒饱满的珍珠,垂在肩膀上。
  洛怀珠躺在床上那一年,一直都是阿浮在照顾她,每日不厌其烦和她说话,替她换药、松动筋骨云云。
  “我方才,好像听到那个蒋副指挥使和一个人说话,你可有看见那人是谁?”
  即墨兰和阿浮说着话,那掩藏在杯子后头的眼神,却总是溜到洛怀珠身上去。
  阿浮咬着千层糕,脸颊鼓起:“还能是谁,不就是画像里那个拜入前任右仆射兼中书侍郎门下,却在获得帝心以后,翻脸不认人,将右仆射拉下马的奸臣谢景明!谢侍郎!”
  她知道自家怀珠阿姊,从前和谢景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且两家已定下婚约。
  可那又怎样。
  前任右仆射王昱年,可是她怀珠阿姊父亲林澈林伯谨的好友!
  紫宸门事变后,新帝上位,翌年会试取会元,殿试摘桂冠,得状元,三元及第,一时风光无两。未料,刚入翰林修撰,他就巴上了当年反对新帝一系列新政的前任右仆射,鞍前马后伺候人家两年,捞了个心腹的位置。
  不曾想,前任右仆射刚将他提拔到正四品下的右谏议大夫,屁股还没坐热,他便反手奉上王昱年贪污、栽赃同僚、强占良民田地等十八条罪状,将王昱年直接拉下马。
  新帝念在王昱年劳苦功高的份上,让他主动辞官归乡,算是还王昱年一个体面。
  然,王昱年临近晚年,仕途遇挫,终日借酒浇愁,归乡途中便郁郁而亡。
  有关王昱年的十八条罪状,不少人都认为是谢景明无中生有,乱诌出来的罪名,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登上高位的功绩。
  为此,谢家和云舒郡主都纷纷与他决裂。
  朝堂清流更是不屑他背叛恩师林伯谨与恩师好友王昱年的行径,当面唾骂有之,派人刺杀有之。
  王昱年下马后,朝堂很是动荡了一阵。
  谢景明趁机推出新政,却遭到了朝堂内外一致反对,众叛亲离之后,他又陆续尝到了同僚暗下黑手、当面挤兑,百姓丢烂菜叶、臭鸡蛋唾骂的滋味。
  宦海浮沉之中,他手下留情了几次,却反遭更剧烈的对抗后,开始排除异己,打压政敌。
  他杀伐果决,手段冷酷无情,如雷霆惊怒。新政推行两年,民众叫苦不迭,而国税增收,兵马渐壮。高祖皇帝一直惦念的守具所、车辂院、军器所等,也陆续建成。
  此后,谢景明便直接被扣上了奸臣酷吏的帽子。
  他由右仆射一派,直接脱身出来,成了朝堂人人针对,唯有新帝看重的孤臣,犹如渺茫大海中,夹在几条大船之间的一叶扁舟。
  饶是如此,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一职,也没能落到他头上去,而是握在了沈昌手中。
  受尽唾骂的谢景明,也不过得了个正三品的门下侍郎,上头有个侍中为故友王昱年一事处处压他不说,还矮了从二品的沈昌一头。
  世人都笑他如意算盘敲得响,却算错了账,白替沈昌做了嫁衣。
  听到阿浮对谢景明的评价,洛怀珠眼睫颤了颤。 第7节   这些年来,她所听到的谢景明,与印象中那个克制隐忍、温良恭谦、谨慎稳重的谢景明,简直判若两人。
  世事变迁,她已有五年不曾见他。
  然而她依旧不信,谢景明会变成那样一个人。
  “阿浮,慎言。”她不轻不重说了这么一句话,“官场浮沉,目之所见,未必就是真相。更何况我们只是从一页纸上得来的消息。”
  “怀珠阿姊!”阿浮恨恨咬了一大口糕点,鼓着脸嘀咕,“他这样的奸臣,半点儿配不上你。哼哼。”
  “阿浮。”即墨兰给愤愤不平的小姑娘,塞了一杯温热的香茶,“喝点茶,小心被糕点噎着。”
  喝过茶以后的阿浮,怒气渐消。
  即墨兰这才慢慢悠悠继续问:“那你可曾见到了他的模样?”
  阿浮点头,含糊道:“见着了。他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身姿倒是挺拔,面容也如同画像那般,长得端方雅正,十分好看。不过……”
  “那他气色如何?瞧着可精神?”即墨兰将她后头的话打断。
  阿浮歪着头想了想,肯定道:“不太好。脸色和唇瓣都很苍白,像是生病了一样,眼睛下面青紫一片。”
  洛怀珠眼皮子微动,搁在桌上的手,被她缩回绒毛套子里。
  她始终垂眸,看不清所思所想。
  即墨兰暗暗叹了一声,岔开话来,让阿浮讲讲外头的风景。
  阿浮忘性大,讲着讲着就把这事儿忘了。
  马车咕噜噜走到南薰门前,蒋副指挥使前来拜别,说要继续回去训兵。
  城门校尉好奇瞥来一眼,伸手向前面护卫索要“过所”1,确认身份,方可放人通行。
  厚重马车门半敞开,露出里面坐姿各异的三人来。
  城门校尉打开放在最上头的一张过所,窥见“即墨兰”三字,瞳孔当即一震。
  这位爷入京,京中少不了要有一阵热闹日子。
  他为军巡铺和街道司2的弟兄们默哀。
  看完随行所有人员的“过所”,他恭敬递还,做了个“请”的姿势。
  入城后,他们向西而行,过曲院街,便到南武学巷内一座宅子前。
  宅子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自由”二字,没头没尾,令人摸不着头脑。不似对面人家,“版筑家风”的牌匾一挂,便知取自《孟子·告子下》的“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可知此宅人家为傅姓。
  阿浮跳下马车,将脚凳拿出,扶着即墨兰与洛怀珠下车,进入宅子。
  宅子并不算十分大,主人家住的院子只有两座,但胜在简朴雅致,花草池沼俱全,倒也不失趣味。
  刚搬来,要安置的东西很多,宅子里忙乱得要命。
  仆从、护卫洒扫了足足两日有余,才算彻底落脚此宅。
  不等第三日到来,雪花片一样的请帖,便送到门上,送得跑腿的仆从阿清和阿风不耐烦,直接在门口放了个竹筐,支起一块木牌,上书“请帖置放处”。
  这般行事,着实无礼。
  然而最是重视礼节的清流们,却没有一个想要和他掰扯这事儿,请帖依旧被恭恭敬敬放到竹筐里,叠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阿浮拿起请帖,清了清嗓子:“墨兰先生惠鉴,久违颜范,荏苒数年,自幕府一别……”
  “停。”斜倚坐榻的即墨兰伸手打断,“别念了,肉麻。”
  “肉麻吗?”阿浮将请帖阖上,丢回去,嘟囔道,“先生对着瓷瓶说话,都比这深情。”
  就好比他们先生最常用那白瓷碗,名叫“胜霜雪”,用饭之前都得先念叨一句前人杜甫的“君家白碗胜霜雪,急送茅斋也可怜”,说什么“碗儿莫怕,我绝不是那等薄情人”云云。
  即墨兰抖了抖袖子:“嘀咕什么呢,笔墨伺候,你家先生要写回帖。”
  阿浮惊讶,手上却没耽误,跑到长桌前来取笔墨:“先生怎的突然勤快许多,竟要全部写么?”
  坐在长桌前,提笔拟着宴会明细的洛怀珠,都忍不住笑了。
  即墨兰要是这般勤快,那还算即墨兰吗?
  他不过是写了几个大字,贴在门口,告知前来送帖子的人——三日之后,是个春日晴朗的好天气,惠风和畅,适宜找个风景秀美之地,设下雅集,游玩一番。此地便是城西下松园,他将会在小山上的望春亭静候。
  告帖一出,率先惊动的是负责外城西南一带,及近城处诸地安危的龙虎卫左厢军杨指挥使。
  一想到三日之后,会是多么浩大一场雅集,他就开始头疼。
  以墨兰先生的名气,届时就算不来全城学子,京中也得有过半学子到来,更遑论各位想要结交雅士的高官,光是龙虎卫左厢军这点人,肯定不够用。
  不行,得提前将地方围起来,不可让人随便进出。
  杨指挥使赶紧跑去调人利索干活儿。
  七年多没有消息的墨兰先生,将要在下松园设雅集一事,传播得比春雨还要快。就连当今圣上都听闻此事,将张枢密使和谢景明一同喊来。
  “这雅集是好事,不过墨兰先生七年不出,一朝轰动,恐怕会引起乱事,张枢密使和谢侍郎多盯紧一些。”
  圣上唐匡民在垂拱殿召见二人,他穿着一身赤黄龙纹圆领袍,头上戴折上头巾,腰间围九环带,脚上蹬一双六合靴3,正垂头书写什么。
  二人领命,正要告退。
  唐匡民没抬头,喊住谢景明:“谢侍郎慢步。”
  谢景明只得与张枢密使作揖告别,垂手候在一旁,等圣上吩咐。
  朱笔搁下,唐匡民才抬眸看向谢景明。
  “你多注意一下这位墨兰先生,若有情况,马上进宫回禀。”
  谢景明躬身行礼:“臣领命。”
  唐匡民起身,走到窗边架子前,抖了抖袖口,将手浸入微温的祥云纹铜盆里,才道:“下去吧。”
  “是。”
  谢景明倒退几步,才转身出了垂拱殿。
  是时,天际暮色蔼蔼,已是黄昏。
  绚烂赤霞透过雕花窗框,倾洒水盆上,水波晃动,涌起一片金辉灿灿的光。
  金光折射到暗影里的唐匡民脸上,照亮了那双侧眸看向门外的眼睛,里面闪动着一种比夕照还要复杂的光。
  沉沉的瞳孔里,谢景明的背影单薄清瘦,却如修竹挺拔,行路时紫色袖摆微动,兜走一袖斑斓霞光。
  唐匡民拿起桁木架上的手帕,擦了一下手,将帕子随意丢回桁架上。
  第6章 过秦楼
  枢密院。
  离开垂拱殿后的张枢密使,绕到兵籍房办事处,寻到一身浅紫圆领袍,黑色环带束腰,长发高束以同色发带捆绑,以白玉冠簪住的云舒郡主。
  她正坐在敞开的窗前,半点不惧料峭春寒,就着烛火埋头审阅文书。
  夕照残存霞光与烛火交相辉映,照出她眼下一片浓密的阴影,也勾勒出半边并不算柔和,却美得另有一番滋味的侧脸。
  听到张枢密使的脚步声,她也不紧不慢,并不抬头。
  “唐副承旨。”
  云舒郡主将文书审完,落定,放到左手边,才搁笔抬眸,露出一张浓眉深目的英气脸庞。
  她伸手取了新的文书摊在桌上:“张枢密使有事儿?”
  论官位,她是枢密院属下十二房中兵籍房的副承旨,才正七品,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论爵位,她是郡主,算从一品,自先帝那时起,便已有封地食禄,哪怕是见了正二品的官,也不必低一头。
  “圣上方才召见我与谢侍郎,让我们多注意后日墨兰先生在下松园举办的雅集。”张枢密使也不兜圈子,直接说明来意。
  云舒郡主重新垂眸,细看文书:“与我何干。云舒不过小小一个副承旨,主责是掌行诸路将官差发禁兵、选补卫军文书1。京畿护卫诸事,自有六大厢军与禁卫军掌管。”
  张枢密使背起手:“唐副承旨的武功好些,六大厢军与禁卫军向来不合,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只有你能够快速请援军。”
  云舒郡主轻笑一声:“谢景明在,我不去。”
  张枢密院头疼。
  谢侍郎和云舒郡主本为表兄妹,驸马爷是谢家小叔子,两人与前任左仆射家女郎林韫交情匪浅,三人一度被誉为“京城三杰”。
  自打紫宸门事变,左仆射一家涉嫌谋害先帝,当场被今上诛杀后,听说林韫那丫头曾经逃出生天,先后前往公主府、谢家求助,却无门而入,被现任右仆射沈昌于雷山寺诛杀。
  据说,云舒郡主为此和大长公主吵了一架,也跑到谢家揍了谢景明一顿,在谢景明背叛恩师林伯谨,亲手帮圣上写下左仆射问罪书昭告天下,构陷恩师好友王昱年两事后,彻底与他决裂。
  此后二人再相见,那眼神都能打出火花来。
  “唐副承旨,这是命令!不是和你商量。”
  不得已,张枢密使只能生硬丢下这么一句话。
  墨兰先生举办雅集,京中才俊大都汇聚,可以说他们大乾朝的希望都在一处了,不谨慎哪里行。
  听得此言,云舒郡主嗤笑一声,头也没抬:“属下领命。”
  张枢密使站在原地,看了她半晌,终究叹气离去,融入昏沉暮色中。
  残阳已落,余光尽收。
  谢景明的马车从州桥过,入南门大街,再东折入巷,回到宅邸。
  大宅门前,两个仆从正洒扫台阶,见了他赶紧将扫帚靠一边,躬身行礼。
  “侍郎回来了。”
  谢景明没下马车,只是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满地的烂菜臭鸡蛋:“嗯。扫完便回去歇着吧。”
  “欸,是。”
  此二人是新来的仆从,行事颇为拘束。
  谢景明让车夫继续驱马,从二门直接入内院。
  刚下车,挂在马车上的气死风灯还没取下照路,就有一柄闪烁着月色的利刃,朝他刺来。
  谢景明提起官袍衣摆,微微弯腰躲开马车棚顶延展出来给车夫遮阳的木板,抬脚踩下脚凳,安然落地。
  叮—— 第8节   院墙里跳出一个黑衣护卫,将利刃拦住。
  车夫摘下悬挂的红色桐油纸气死风灯,递给谢景明。
  谢景明接过,抬脚跨进护卫打开的二门,直入内院小径,慢步走回书房。
  由始至终,他和车夫都不曾看过刺客一眼,显然早已司空见惯。
  院子里,四下漆黑,没有点灯。
  守着书房的护卫从檐下跳落,接过他手中灯盏,恭敬立在身后。
  谢景明拿出钥匙,开了书房门,拿回风灯,点燃长案旁的立地灯烛,再将风灯吹灭,放置长案上,拿过细竹灯罩,重新罩上立地灯烛。
  他收起打火石,坐到柳木圈椅里,将长案上堆叠的公文拿过,开始就着昏黄烛火,继续处理公务。
  灯罩下,烛芯轻微颤动,照亮一室寂静。
  书房很大,却算不上宽敞。
  以端坐中轴的谢景明算,其身后一排胡桃木书柜,本 资源 由滋源君羊 已无二 儿七五儿吧椅 收集右手一侧更是密密立着五个几乎到顶的高大胡桃木书柜,书柜之间,只能容一人正身而行,哪怕是窗台边上,也沿着墙面摆下一排藏书矮柜,柜子上放着竹纹瓷桶,装满卷轴。
  左侧倒是摆了炕案和蒲草凉席,席上摆着一张会客案几,只不过铺了蒲草凉席的一边都被竹简集柜包围,柜子上也堆了书,只有靠近炕案一侧,摆了个山石盆景。
  半点华贵不见不说,家境好一些百姓家都有的挂画、熏香、插花都没2,连素雅也谈不上。
  只能夸一句整洁。
  待到公文消下一半,谢景明才提笔另写了一些东西,开口喊来护卫:“长文、长武,帮我采买上头的物件,明日修沐,随我回谢家一趟。”
  护卫长文、长武双手接过:“是。”
  谢景明回房换了一身常服,吃过饭后,又继续回到书房处理公务,直到三更天才沐浴更衣睡去。
  月斜西山,曙色未露。
  谢景明已晨起梳洗妥当,坐在露水未干的院中用早饭。
  等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便坐上马车,往保康门出,向陈州门方向去。
  谢家三代都住在陈州门内大街一带,哪怕后来家中小叔当了驸马爷,也未曾攀附过富贵,一直安于清贫,是京城出了名的耕读之家,家宅门前匾额,亦是提书“耕读传家”四字。
  字体劲瘦有度,可见其清俊风骨。
  这个时辰,街上行人尚且不多,稀稀落落,只有小摊和店铺传出袅袅热气,氤氲街巷。
  谢景明避着耳目,敲开谢家侧门,禀明来意。
  看门的老仆很是为难:“谢郎君莫要为难老汉,老爷说了,他不会见郎君,礼也不必收,咱家都有。”
  “福伯,湛不在双亲跟前伺候,已是不孝,些许吃食用品而已,收下无妨。”
  湛,乃谢景明之名。
  景明只是字罢了。
  两人推让之间,绑在一处的锦盒散落一地,滚得街巷都是。
  谢景明愣了一瞬,下意识侧过头看滚落的锦盒。
  福伯撇开眼,狠下心,趁他不备将门关上。
  春日晨风吹拂过,卷起谢景明青色衣摆,料峭寒气从宽大袖口钻进。
  他缓缓蹲下,竹纹袍子拖到青石板上,将礼盒重新捡起叠好包扎。
  长文、长武伸手要帮忙,被他抬手制止。
  他独自一人慢慢将东西重新扎好,搁在门边扶稳,对着斑驳木门郑重行了礼,才向西行,走出巷子。
  巷子尽头,车夫静候着,等谢景明一上马车,便驱车离开。
  咕噜——咕噜——
  巷子另一端。
  “怀珠阿姊。”阿浮撩开车帘,提着手中油纸包跳进马车,“这卤肉可真香。”
  她捧着纸包深吸了一口气,嘴里止不住生津。
  洛怀珠却异常的没有理会她,而是撩起半边细竹帘子,厉声对外喝叫。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当着主人家门前偷东西!”
  阿浮吓了一跳,差点儿将手中油纸包丢掉,亏得她眼疾手快接住了,放进一旁篮子里。
  谢府侧门想要将锦盒拿走的市井无赖,也被吓了一跳。
  然而锦盒的东西价值不菲,他们吃过其中好处,并不想轻易放弃。
  看清楚马车上只有一个赶车的年轻小伙,车上也只有两个年轻姑娘的身影,他们胆子壮了起来:“哪里来的小娘子,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洛怀珠将帘子全部拉起,看向一众五人。
  她脸上带着珍珠垂坠的茜雪纱面巾,只露出蛾眉曼睩,如同蔷薇凝香薄烟生,带着明丽照人的美。
  市井无赖愣住了。
  “齐光。”洛怀珠对转着马鞭的年轻车夫道,“教训一下,别引人注意,再将礼盒拿来。”
  百无聊赖的齐光,喊了一声“得令”,雀跃跳进窄巷中,把人逼入死角胡同,挨个揍了一顿。
  “阿浮。”洛怀珠将车上糕点塞进阿浮嘴里,“辛苦你再跑一趟,帮我去卤肉店旁边的店铺,随便买些什么东西,用六个最好的锦盒装好绑好,拿回来。”
  不明所以的阿浮,照着办。
  等齐光教训人回来,阿浮也拿着新买的锦盒上了车。
  洛怀珠让阿浮帮忙将两份锦盒里面的东西,调转过来,重新包好。
  “啊?”阿浮嚼着桃花酥,有些不太明白,这般折腾,到底为何。
  等到东西重新扎好,洛怀珠递给齐光。
  “齐光,将东西送去刚才那户人家,就说是扬州的谢夫人托我们送来的,其余不必多说。”
  齐光拿着锦盒,快步走到谢家侧门前,敲响木门。
  “谁呀?”门内传来福伯的问话声。
  “扬州的谢夫人朋友。”
  吱呀——
  侧门打开,福伯脸上满是惊喜。
  “可是扬州王家人?”
  “是。这是谢夫人托我们送来的物件,老人家请收好。”
  “欸,好好好。不知主家是谁,待老汉入内……”
  “不必客气,我们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齐光说着,就要拱手施礼离开。
  福伯将他拉住,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盒来:“小哥,你拿这盒糖去吃。”
  茶都没一杯,真是太失礼了。
  齐光怕他追问主人家,赶紧接过,快步回来,跳上马车前室横板,朝福伯点头致意,便拉着缰绳离去。
  福伯出门快走几步,想要看清楚马车上标记,瞧瞧是哪家,却什么也没瞧见。
  唯见细竹帘子后,晃动着一个侧身往外看的婀娜影子。
  福伯不知怎的,心里一跳,不经思索便跑出巷口,停下脚步,引着脖颈目送马车向东远去。
  旭日已起,摇动着爬上半山,露出一轮金光。
  车马渐渐没入金光中,缩成一小点,再不能瞧见。
  福伯不知,帘子缝隙间,有双眸子一直不舍,往后瞥去,瞳孔中有初阳自帘缝坠落,搅出一片细碎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里,有他。
  第7章 柳梢青
  马车向朝阳驶去。
  洛怀珠拉开马车门,撩起帘子,伸出白嫩的手:“将盒子给我吧。”
  齐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方才老人家给自己的盒子。
  他腾出一只手来,将盒子放到洛怀珠手中。
  盒子并不大,一只手便能全部握住,材质也并不贵重,只是普通的竹篾编织而成,不值两个铜板。
  不过竹盒上贴了一张有些卷边的镂空红纸,红纸上头剪出一副修竹图,瞧着倒是有些雅趣。
  阿浮凑过来:“这是什么?”
  洛怀珠扭动竹盒的扣子,缓缓掀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垫着的杏酥糖。
  杏酥糖外表金黄,切得只有指甲盖大小,整整齐齐叠着,一打开便有一股子杏仁、芝麻的焦香味。
  她伸手捻了一块出来,细看一阵才用食指推进嘴里,不着痕迹吮了一下指腹。
  味道没变,绝对是福伯亲手所做。
  阿浮吸着香气,咽了一口唾沫,然而瞧着洛怀珠那低垂的眸子,黯然的神色,她把即将开口的话,重新吞回肚子去。
  她还是采购时,自己多买一份来尝尝就好。
  她懂事地窝回自己那边,打开卤肉包慢慢吃。
  马车很快就到了上善门外的清明坊,将马车寄托在车马行后,阿浮和齐光按照单子去找店家订明日雅集的物件,洛怀珠则是打着买东西的藉口,探听京城里的一些买卖。
  他们要在京城待很长一段时间,也不能光围着一件事情打转。
  事情繁杂,他们中午都不得回宅子,只在路边饭食铺子点了几个菜,将就吃完。
  清明坊不常有穿得像洛怀珠这般光鲜,一看便觉得是权贵人家出身的小娘子出现,可惹了不少目光。 第9节   洛怀珠就跟没发现一样,照旧一间铺子一间铺子打听,文房四宝与书肆之类物件,哪家做得最好,她要采买一大批。
  清明坊上,这些物件着实不多卖,寥寥两三间,出的货物却并不好,墨不够浓,纸又容易沁墨,只适合清苦人家将就用。
  “洛娘子,我就老实说吧,笔墨纸砚一类,你要是想买好货,就到西大街昭化坊那里去,全京城最好的湖笔、徽墨、宣纸、歙砚、端砚,都在那里了。”
  毕竟昭化坊内,便是太学,学子众多。
  “要是还想淘点旧书画,就得去东、西榆林巷,那里常有人将家中老旧物件拿出来换钱,什么老画故书,什么奇石旧瓷,尽皆有之。1倘若你舍得花大价钱,可到春明坊,那儿多藏书家。”
  洛怀珠道了一声谢,继续研究柜台上的笔墨。
  京城哪个角落有什么买卖,她很清楚,只是没想到,五年过去,竟也大差不差。
  饶是如此,她也总得确认过才行。
  掌柜瞧她那谨慎的样子,倒是有几分佩服。
  世间听人所言多次,还能坚持自己亲自判断真假的人,实在不多。
  暮色将尽时分,三人才到车马行汇合,洛怀珠指挥着几个货郎,将一些东西往一辆陌生的马车里放。
  阿浮递过一个描了鎏金竹纹的木匣子给她,眸子里满是不解:“娘子还买了东西,带回去给先生?”
  洛怀珠摇头:“这不是买给舅舅的东西,这些都是送去福田院的旧衣物、被褥、粮食。”
  她将阿浮给她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指节宽的方块杏酥糖。
  隐居山居那几年,阿浮每次下山问她想吃什么,她都只说“带盒杏酥糖便好”。久而久之,她匣子里的杏酥糖吃完,阿浮就会主动给她填满。
  “啊?送这些去福田院作甚?”
  “高祖皇帝立国之初,创建东西福田院,让老弱病残有处可依。然而福田院人数渐多,拨下的银两却不见增长,既然碰上有旧衣贱卖,顺道送些又何妨。”
  “那下松园的事情……”
  “舅舅方才派既明前来,说下松园一切准备妥当,就等采买的干果鲜果、酒水、笔墨之类的东西,明日一早摆上桌便好。”
  “那明日引路、洒扫、伺候等活计……”
  “龙虎卫左厢军的杨指挥使,已自行找了一批信得过的家丁、侍女,不劳我们费心。”
  “那真是太好了!”阿浮喜形于色。
  洛怀珠看着天边暮色给无忧无虑的少女镀出柔和金边,眼神也跟着温润了几分。
  很快,货郎就将货物装好,他们上了马车,从陈州门大街北上,走到北斜街和牛行街交汇处,转西而行,入巷子再转北走一阵子,便到了福田院。
  马车停在福田院门前,暮色已尽,街上灯笼高挂起。
  阿浮撩开帘子,先下车,再将洛怀珠扶下来:“娘子你看,前面也有一辆送货的马车。”
  洛怀珠看着货郎进进出出搬东西,走去问旁边一脸喜气的白发老翁。
  “老人家,请问福田院现在的管事,是哪一位德劭厚泽的老先生?”
  她朝老者行了个万福礼。
  “不敢当,福田院如今的管事,正是老朽。”白发老翁还了个礼,“敢问何事?”
  阿浮代为答话:“我家娘子给福田院诸位添了些春衫薄被和米面粮油,祝贺大家春日昭昭,喜气来报。”
  “多谢多谢。”白发老翁脸上喜气更重,“敢问这位娘子是哪家闺秀?”
  洛怀珠摇头:“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等不才,算不得达者,但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她又行了个万福礼,就要回到车上去,让阿浮看着货郎将东西搬进去。
  白发老翁想要挽留人,正好前面马车搬完货物,找老翁签字勾账,他便也只能先忙活这边事情。
  对完单子上的货物,签完字,将笔墨交还,老翁一脸感激,拱手道:“请替我谢过谢三郎君,每年都送几次东西过来,实在是……大恩呐!”
  谢三郎,名迩,字行远。
  他亦是谢景明兄长。
  “老丈莫激动。”带头的货郎将老翁扶住,“谢三郎君说了,他当年答应过上任管事,若有能力,必定帮福田院一把,他只是履行承诺罢了。”
  “娘子?”齐光喊了一只脚踏上脚凳却不继续动的洛怀珠一声,试探着递出自己的手。
  莫非是走上一整日,脚下乏力了?
  洛怀珠回神,自己扶着车壁上车,弯腰往厢里走。
  她将盖住纱帘的绿竹细帘卷起,从半透淡青色纱帘往外看,见前面马车往北走,出了巷子口。
  少了前面马车的堵塞,外面街市斑斓的光流泻进来,铺了一地锦彩。
  他们送完货物,在外头随便找了家酒楼,用过饭后才回宅子。
  偶遇故人,思绪纷杂。
  洛怀珠以为自己就要一夜无眠,不料身体委实不争气,连梦都不给她织一个,夹在似梦似真的混沌之中,昏沉到天明。
  醒来时,头痛得不行。
  她靠在床头缓了好一阵都没用。
  洛怀珠只得起床,随手推开镂刻花鸟的窗,让冷风吹进来,醒一下脑子。
  “怀珠阿姊 !”阿浮正好端着早点进来,见她斜倚窗前小榻,大惊失色小跑进来。
  心虚的洛怀珠只得伸手将窗合上,拽过毯子把仅穿单衣的自己裹起来。
  她赶在阿浮开口之前,先发制人:“雅集就要开始了,阿浮帮我将昨晚选好的衣裳拿来,赶紧换衣梳妆才行。”
  阿浮顾不得念叨,赶忙放下早点,匆匆跑到落地的桁木架子前,看铜质瑞兽薰笼熏香的衣裳,又翻出梳妆匣子,想着搭配的发髻和发髻上的配饰。
  “怀珠阿姊,你赶紧漱口洗脸,吃点东西。”
  成功躲过一次絮叨的洛怀珠,不紧不慢梳洗起来,等阿浮给她套上橙黄团花短襦,配绯红鸟兽齐胸长裙,再搭上黄花浅青披帛,还戴了一条珍珠为圈绿松石点缀的璎珞。
  她捧着瓷碗喝粥时,阿浮便快速给她挽了随云髻,将大朵的蔷薇花别在脑后,以若干金簪点缀。
  还没上妆,整个人瞧着便已明艳得不行。
  阿浮手痒痒:“怀珠阿姊,我给你画个酒晕妆2吧。”
  洛怀珠想起那猴子屁股似的两坨,果断拒绝:“淡一些便好,这眉目已经够浓艳了,小心物极必反。”
  阿浮很失落,但还是照着她的意思,换成了浅淡一些的桃花妆。
  没料到妆成后,反在艳丽的表里,藏了几分骨子里孤清的神秘感,像是雨打薄雾笼的蔷薇花,令人不由自主多了几分垂怜的心思。
  阿浮心想,她要是男子,无论怀珠阿姊让她做什么,她肯定都很乐意。
  洛怀珠手指在木匣子与竹盒之间犹疑,最终还是选了竹纹木匣子,揣进袖袋里。
  她们到下松园时,平日里门可罗雀的下松园,已被一干学子围得水泄不通。
  “娘子,怎么办。”阿浮踮着脚尖往前看,“我们进不去了。”
  洛怀珠倒是半点不着急,拍了拍对方挽在她手臂上的手背:“放心,舅舅不会让我们在外面逍遥待着的。”
  话刚说完,就有披甲执锐的士兵跑来,请她们移步琼林苑一侧。
  “洛娘子顺着这条小道一直往前走,便能到松山脚下。”
  杨指挥使往南指了个方向。
  园内人不多,又有厢军在内执勤,洛怀珠朝他道谢后,和阿浮一同慢慢朝着松山走去。
  半途,经过一方亭台池沼前,遇上了几个附庸风雅的世家子。
  他们装模作样吟诵了几句酸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洛怀珠听清楚。
  这种把戏,她从十一二岁开始就听了不少,实在没意思得紧。
  她给想瞧热闹的阿浮一个眼神,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径直路过。
  只不过。
  有人不想让她如愿。
  一朵色泽艳丽的美人红从天而降,由她头上落到怀中。
  与此同时,一道略带戏谑,满怀风流的浪子声,从右侧高处响起。
  “既见倾城色,怎能不断肠。3”
  第8章 柳梢青
  下松园雅集的事情,沈妄川也听说过。
  墨兰先生的大名,对方那了不得的带徒功绩,他亦知晓。
  然而这并不能消弭他五更天,就被一群世家浪荡子吵醒的愤怒。
  “你们最好有足够的理由。”沈妄川沉着一张线条冷硬的脸,仅穿单衣撑手坐在床榻边上,黝黑的眼睛像是翻覆着压城的乌云,“否则……”
  他身子骨似乎并不好,单衣垂下来时,可见锁骨深陷,苍白的脸庞没有任何血色,桌上烛火飘摇,落在那双眸子里,光影都被吸了去,只剩下一片黑沉。
  显得那双眸子似深渊一般,仿佛多看几眼就会掉下去一样,令人不敢对望。
  侍中家的小郎君傅玉书,都被他那阴郁的眼神吓着了。
  “沈……沈大郎,你可知那雅集,是谁负责?”
  “谁?”
  “谢景明啊!那可是圣上亲口点名,要他前去担着的。”傅玉书咽下一口唾沫,“他不是你死对头么,要是雅集出了乱子,他肯定落不着好。你说我们去给他添点堵,怎么样?”
  倘若对方不是沈昌唯一的子嗣,又与谢景明有龃龉,他还真不想惹这个疯子。
  沈妄川沉郁的眼神微动:“走。”
  他将一群浪荡子赶出房门外,换了一身丁香色圆领宽袖袍衫,头戴黑纱罗幞头,黑色革带勒出窄瘦的腰,外头还罩了一件同色大裘。
  这副装扮,将他本来就病怏怏的神色,映衬得越发苍白。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院门时,正逢沈昌出门点卯。
  沈昌年四十余,近五十,却生得一副好相貌,瞧着依旧风雅,脸上的皱纹并未给他增添多少年迈的老态,反倒添了几分儒生沉稳的气息。 第10节   世家子弟即便浪荡,该有的礼仪也是不缺,一群少年人赶忙行揖礼,恭敬喊着。
  “某见过右仆射。”
  “不必多礼。”沈昌对外一直都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他转向沈妄川,眼里多了几分慈爱,“阿川,一大早上哪里去?可用过早饭了?”
  沈妄川神色冷硬:“不曾,我们上外头吃去,吃完便去下松园。”
  “你们也要去墨兰先生的雅集?”沈昌眼里有几分欣慰,“去瞧瞧也好……”
  他还要再叮嘱几句,沈妄川却已显出了几分不耐烦,匆匆行了个礼,道一声,“父亲还需上朝,途便不打扰了,先行退下。”说完,自顾出门去。
  途,乃沈妄川之名。
  妄川二字,却并非沈昌所取,而是他自己取的字。
  傅玉书等人摆出笑脸来,也行礼退下,追上沈妄川。
  看着沈妄川那单薄如纸片,一阵风吹来都能刮走的身影,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门儿清这爷俩的事情,却不敢支吾半句。
  说起沈昌,那也是一段评书般精彩的故事。
  他本是一介布衣,因长相不俗,被当年右仆射王昱年之女瞧上,完全不顾对方已成过一次亲且和离了,非要下嫁。王昱年拗不过自己的女儿,将沈昌提拔到太乐署署令之位,才将女儿嫁了过去。
  夫妻成亲多年无所出,沈昌依旧爱护王娘子,一时被传为佳话。
  富贵在这以后,还在继续眷顾他。
  当今圣上,当年的四皇子,看上了与沈昌长得极其相似的孪生妹妹沈淑,也就是如今最得宠的淑贵妃。紫宸门事变中,四皇子将清剿林家逆贼的事情交予他,并在几年后,将他一级级提拔到现今右仆射的位置。
  沈昌可没因为老丈人落马的事情,对自己的仕途有半点儿不好影响。
  不过朝堂内外人人称赞的是,尽管老丈人已去,他依旧厚待、爱重自家夫人,夫人生不出孩子,他也没有纳妾,而是将前妻为他生的孩子接到身边来,继承家业。
  个中真假,初时私议纷纷,后来不知怎的流言全消,讳莫如深。
  横竖家中长辈都不许他们私下胡说。
  他们跑去白矾楼用过早饭,便由家中车夫送到下松园。
  下松园未及天亮便围满了书生士子,好些人身上都沾了霜露,冻得脸色发青,不停在原地搓手跺脚。
  傅玉书正想着让家丁挤出一条路来,却被龙虎卫的人引到另一条路,往里走。
  下松园内,倒是清幽无人。
  他们也并非存心来请教学问,绕了一圈没见谢景明,也不见其他世家子到来,便在松山附近朱栏湖边的松湖亭里歇脚。
  没多久,百无聊赖摘松针丢着玩,四处张望的傅玉书,便瞧见一道亮色在松间小路上出现。
  他只感觉自己被薄雾与满满青绿占据的双眼,蓦然出现了一点亮色。
  “有美人!”他眼睛眨也不眨,想要看清楚那道倩影的长相,手往后招,“快来快来,谁能帮我引得美人回顾,今日出游的所有用度,我全包了。”
  在场的郎君,除了沈妄川外,就属他身份最尊。
  他的话一出口,无论是同样想瞧瞧美人容貌的浪荡子,还是为了攀附高门的心思人,都开始挠破脑袋,唱起酸诗来。
  只可惜。
  松间小道上的小娘子,似乎对诗词不感兴趣。
  眼看着人就要转过假山,往松山去,傅玉书顾不上害怕,撺掇起沈妄川来:“妄川兄,沈大郎,好兄弟,你主意最多了,快帮我想想办法。只要美人愿意回顾,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情。”
  沈妄川对美人其实并不感兴趣,只不过傅玉书若是能帮他一事……
  他懒懒倚在美人靠上,挑眉确认:“当真?”
  “当真!比珍珠还要真!”傅玉书紧盯着那绯红的身影,以及身影漆黑发髻后,那大朵的蔷薇花,“快快快,美人要走了。”
  他们隔着一条湖
  中分流出来的河,绕过去可赶不及。
  沈妄川得了保证,信手摘下旁边花盆里的美人红1,从那绯红身影背后往前丢去,随口念了一句:“既见倾城色,怎能不断肠。”
  他看着与那绯红长裙相当的牡丹,从美人头顶落下,掉入对方怀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还瞧见牡丹未至时,美人的脚步稍有停顿。
  彼时天光已有明色,穿过疏疏细细松针落下,投射出一片横斜错落的模糊浅淡影子,林间有薄雾生,朱栏旁边的石灯,火光晕染。
  美人将牡丹托在掌心中,缓缓回首,徐徐抬眸,露出修长洁白脖颈,姿容姝丽,眉间花钿娇艳欲滴,似红墨误点滑落。
  薄雾昏光缠绕在她周身,恍惚之间,仿佛蔷薇仙子含露自花间钻出,偷偷窥看人间。
  沈妄川愣了一下,有一种熟悉的悸动,突然涌上心头。
  他蹙了一下眉。
  傅玉书为首的一干浪荡子,被美色迷了眼,失了言语。
  阿浮瞧他们那木头似的呆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才将一众人等唤醒。
  傅玉书跑到亭子美人靠前,双手抓住朱红横木,肚腹紧贴,倾身去问洛怀珠:“在下傅玉书,敢问小娘子如何称呼。”
  洛怀珠把掌中牡丹捻起,眼神瞥过虚看她的沈妄川,落到傅玉书身上,但笑不语,转身往松山方向去。
  “欸……”
  傅玉书伸手要挽留,没能留住,一脸失望。
  他叹气,转脸看向同样怔神的沈妄川,又高兴起来:“我就知道她肯定是个美人,怎么样?沈大郎,你是不是也心动了?”
  心动?
  沈妄川接连咳了好几声,书童忍不住给他披上大裘,递上温水。他推开水杯,撑着额角,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傅玉书也习惯了对方那对人爱理不理的模样,已经懒得计较,转而和其他人讨论起美人姿容,聊着聊着,已细数起京城可称绝色的美人。
  聊得兴奋时,松林小径又陆续来了不少人。
  头几批都是京中权贵人家,爷娘嘴里那个“你学学”的少年郎君,傅玉书觉得碰上真是晦气,转到亭子另一边看湖去。
  后两批都是被爷娘遣仆人强硬压来的各家郎君,不过他们在朝为官的父辈不和,见了傅玉书也只是匆匆行礼,做个样子。
  各家娘子也有来,不过都戴了帏帽,又有兄长在侧,人数寥寥。
  待到辰时正,有人将他们引去松山前的平地上,说是可以先用些朝食。
  早已吃饱喝好的傅玉书等人,互相打了个眼色,想要去闹点动静,让谢景明吃个挂落。
  “沈大郎,走了。”傅玉书轻轻用一根手指,点了点沈妄川的肩膀。
  沈妄川睁开眼,应了一声,由书童扶起,往松山走去。
  辽阔平地,已坐满了人。
  傅玉书扫过围了一圈的龙虎卫,暗暗咋舌,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大阵仗。”
  看来,今日是白来一趟。
  他有些失望,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
  矮几上,朝□□致,摆盘秀雅,瞧着倒是赏心悦目。
  傅玉书随手夹了块天花毕罗,没想到味道还不错,又多吃了两个。
  半刻钟过去,他坐不住了,侧身挡嘴,小声问沈妄川:“这墨兰先生,怎么还不出现。”
  “朝食摆出来,总不能用来看。”
  虽则大部分人家雅集宴会素来如此,可传闻墨兰先生最是厌恶浪费粮食之举,特地腾出时间让人将东西吃完,也不无可能。
  沈妄川吃了一小碗长生粥,就放到一边,撑额斜靠在矮几上,一副不胜劳累的模样。
  桌上朝食,他是铁定吃不完,直接让身后书童全吃了。
  松山望春亭里。
  洛怀珠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张递给齐光,再将印出来的巴掌大小纸张,装在盒子里,交给既明抱着。
  “去吧。”
  她示意阿浮同去。
  三人领命,拿着东西下山,往正门去。
  傅玉书认得阿浮,见对方绕过他们,同隔壁的郎君嘀咕:“他们去那边做什么?”
  隔壁郎君也摇头说不知,胡乱猜则道:
  “莫非是要赶走那群穷书生?”
  第9章 柳梢青
  春风吹过垂下的青绿纱挂帘。
  纱布轻轻拂过洛怀珠脚边,她走到架子前,撩起温水濯手,再用旁边挂着的棉布帕子擦干。
  即墨兰斜倚美人靠,看着山下松林出现的两道紫色身影,唇角微微翘起。
  “看来圣上对兰十分看重,竟派出两位紫衣官人前来。”他手肘撑在美人靠的横木上,手中握着一杯温好的桃花酿,在高挺的鼻子底下打转,似真非真地说道,“兰何德何能。”
  洛怀珠从侍女捧着的瓷瓶里,挖了一勺香膏,皱着眉头在手上涂抹开。
  换皮以后,肌肤格外脆弱,寒冷干燥的天里要是不涂抹润肤的膏脂,就会裂开几道口子,流血不止,十分麻烦。
  即墨兰将杯中酒饮尽,走到边上,看着底下黑压压人头也掩盖不住的亮丽华服。
  “三娘,走吧。”
  他看了一眼准备妥当的洛怀珠,抬步往山下走去。
  仆从两人,侍女两人,护卫四人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往山下走。
  松山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山,只是一个高坡,还修了青石台阶,下去废不了多长时间。
  “沈大郎……”东张西望的傅玉书,小声喊道,“美人来了。”
  沈妄川缓缓睁开眼,正瞧见洛怀珠从假山转角而来,面向他们站立在前。
  “墨兰先生!” 第11节   不少郎君脸色通红,正坐的身影,挺得更板直,力争让即墨兰注意到自己。
  傅玉书朝洛怀珠悄悄挥了挥手,没得到回应。
  即墨兰倒是瞧见了,眼神极快瞥过,说了几句客气话后,便道:“今日雅集,本非我所愿,只不过外甥女初来贵地,想要凑个热闹。你们年轻人玩,我未时会在这里讲两篇孔孟之书,有兴致的后生尽管来。”
  他拍了拍洛怀珠的手,示意她自便。
  侍女与两名护卫随他退去松山后的雅舍,仆从与另外两名护卫留下保护洛怀珠。
  洛怀珠朝一群人行了个万福礼:“小女子姓洛,行三,初来宝地,借舅父的光,能见到诸位郎君、娘子。雅集本意,只是想要请诸位玩得痛快,顺道让舅父出门透口气,莫要整天窝在宅子里看书,好歹沾沾春日喜气……”
  傅玉书侧身靠近沈妄川:“原来她是洛三娘子,说话倒是有趣,没有那么死板。”
  他托腮看着洛怀珠,一个劲儿傻笑,根本不知道人家都在讲些什么,全看那张脸去了。
  “……愿诸位郎君、娘子,玩得开怀,拔得头筹。”
  傅玉书懵了:“什么头筹?”
  怎么大家伙忽然之间,兴趣就高涨起来了?
  书童扶起沈妄川,随着那绯红的身影,转道小松林。
  傅玉书赶紧问旁边的狐朋狗友,洛怀珠到底设了什么筹。
  “洛娘子说,小松林和山间松照两个地方,都设了些趣玩可以赢竹筹,有投壶、叶子牌、对对子、以题写诗、射箭等,也有红色锦鲤锦囊装了提示找竹筹的纸条和竹筹本身,拿着竹筹,可以去松湖水榭换墨兰先生最新批注的《易经》复刻本、亲笔题的字画等物。”
  本以为自己定要空手而归的傅玉书,来了兴致:“除了对对子和写诗,其他不都是我的拿手好活嘛!”
  他挽了挽袖子,决定要换一副墨兰先生的字画,让自家阿父高兴一番。
  假山背后。
  张枢密使看着那遥遥远去的绯红背影,感叹:“墨兰先生的外甥女也不可小觑,颇有其舅父洒脱不羁的名士风范。”
  谢景明对此并无表示,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提醒:“莫让墨兰先生久等了。张枢密使,请。”
  张枢密使看着他那八风不动,冷硬如顽石的表情,双手往身后一别,朝雅舍走去。
  雅舍之中,听得脚步声的即墨兰,刚挽着袖子,将香茶沏好。
  他抬眸往外看。
  只见两条人影背光立着。一影富态,腰身微躬;一影窄长,显得单薄了些,却如修竹挺拔。
  他含笑起身行礼:“兰见过二位上官。”
  “墨兰先生切勿多礼。”身影富态的张枢密使伸手扶住即墨兰,不敢让他弯下腰去。
  世人只知墨兰先生大名,却不知其实他本是贵族门阀清河崔氏之后,只因与家中有左,才出离崔氏,自立门户。
  门阀倒台,也不过高祖立国以后几十年的事情,却直到今日也未曾清理干净,谁也保不准根系厚重的百年老族,会不会死灰复燃。
  至于自立门户,那便可能随时归去。
  更遑论这自立的门户,如今深得人心,张枢密使横竖是绝不轻易得罪。
  即墨兰顺势直腰,请两位入座。
  “一别荏苒,不曾想张公已是枢密使。”
  “欸,佩泽切莫笑话我。”张枢密使赶紧打住,“承蒙皇恩浩荡,愧不敢当。”
  佩泽乃即墨兰的字,对方既然以张公称呼他,他也不好太客套。
  “张公宽仁,自当担此大任。”即墨兰先给他递上香茶。
  张枢密使接过道谢,只报以一笑。
  他自己心里也门儿清,圣上让他就任高位,不过是看中他胆小听话又年长,恰恰还有些许声望,好控制罢了。
  他转开话头,为对方介绍起旁边人来:“这位是谢景明,谢侍郎,耕读传家的谢老幼子。”
  “见过谢侍郎。谢侍郎三元及第的风采,兰亦有耳闻。”即墨兰给对方递上香茶,不着痕迹细细打量。
  他倒要瞧瞧,当初林伯谨三封书信连唤他回来,说天资与勤奋皆为上品,又被他那外甥女多年惦念,想见不能见的人,到底是怎样一个青年郎君。
  谢景明接过香茶,淡然还礼:“墨兰先生谬赞,在下只是运气比旁人好些罢了。”
  他轮廓虽温润精致,举止亦有礼有度,眉目间却并无几分人情冷暖味。
  若说林伯谨和林韫眼里的谢景明,是起于春水的温和暖风;那么如今的谢景明,便是那风雨摧折浸透的圆石,又冰又硬,还沾惹了几分霜雪的冷峻。
  即墨兰垂眸一笑,转而说起了别的话。
  张枢密使热络应着,谢景明却只是没什么表情听着,“嗯”都不“嗯”一声,权当自己是个摆件。
  即墨兰垂眸呷了一口热茶,将洛怀珠忘了带上的鎏金竹纹木匣子捞过来,放在谢景明眼皮子底下打开。
  杏仁与芝麻的焦香味,混着麦芽糖清甜的味道,扑面而来。
  “来,张公尝尝这杏酥糖,香脆可口,微甜不腻,兰这外甥女,总爱在身上带着,一天不吃一两口就难受。”
  他看向望着鎏金竹纹的谢景明,笑道:“谢侍郎也尝尝看?”
  张枢密使怕即墨兰白问,正准备打圆场。不料八风不动的谢侍郎,竟就伸手捻了一块,塞进嘴巴里细细嚼着。
  他把到嘴的话吞回去。
  谢景明吃完杏酥糖,喝了半杯香茶,又恢复了摆件一般的状态。
  即墨兰手指在膝头敲了敲,重新将木匣子装起来。
  准备伸手拿一块的张枢密使:“?”
  “含秀。”即墨兰朝伸手侍女招手,将匣子递过去,“既然张公和谢侍郎不爱吃杏酥糖,就送去给娘子,她今日都没吃上,肯定惦记。”
  侍女含秀心里莫名,脸色却丝毫不显,双手接过,就要往外走。
  “对了。”即墨兰提醒,“她吃东西总爱舔一下手指头,提醒她用帕子捻着,别把手上的膏脂吃掉了。不然,小心今晚就指头皲裂。”
  谢景明垂下的眼眸微动,扶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忍不住收紧。
  含秀福身:“是。”
  “去吧。”
  即墨兰拿起薄胎细瓷茶盏,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香茶。
  氤氲茶色之中,他似是不经意道:“谢侍郎也是年青人,不必在此陪我们两个老头子喝茶,且换一身衣裳去玩玩,也未尝不可。”
  倘若即墨兰早些说这话,谢景明一定拒绝。
  不过……
  他捏了一把发颤的手,缓缓起身,对两人行揖礼:“如此,湛便先退下,不扰张枢密使与墨兰先生雅兴。”
  他后退两步,才提着袍子出门去。
  人走后,张枢密使明显松了一口气。
  即墨兰开玩笑道:“张公与谢侍郎有旧怨?怎的一副怕他对你1老做什么的模样。”
  张枢密使挺直的腰背,稍稍松下来,摆了摆手。
  “无仇无怨,只是这年青人太虎、太耿直了,老头子招架不住。”
  “哦?”即墨兰给他倒上新茶,“此话怎讲?”
  张枢密使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靠近,才倾身压低嗓音道:“新政推行的事情,佩泽可曾听闻?”
  “略有耳闻。”即墨兰配合他,倾身向前,小声说话,“按兰之所见,新政条条框框,皆是从民事出发,利国利民,是一桩好事。2”
  张枢密使摇头:“新政对国、对民是好事,对朝中权贵是坏事。然而民智不明,只道旧制便利,新政难适应,轻易就被权贵牵着鼻子走。”
  “如此说来,张公也觉得这新政可行?”
  “老夫也就只敢对佩泽你,这么说上一说,朝堂之上,只得缄默。”张枢密使重新坐回去,叹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过这双眼,虽老却犹未昏花。”
  即墨兰轻笑一声,举起茶杯:“敬明目一杯。”
  张枢密使舒了一口气,跟着笑道:“敬明目一杯。”
  谢景明缓步慢行,跟在含秀背后,走到假山后头便止步,见对方将木匣子递给一道绯红背影。
  柳木垂丝,随春风拂动,款款摇摆。
  他挪动几次想看清楚对方长相,都被含秀的轻纱半臂遮掩住,只能瞧见坐在凳子上的人,那线条圆润的下巴,以及涂了胭脂的红唇。
  对方左手拇指轻轻一动,推开木匣,右手捻出一块杏糖酥,放到嘴边,松开其他手指,仅用食指推动糖酥,按在唇上,快速拿开。
  食指是否被轻吮他不知,可那动作,包括嚼动酥糖时,先将整块糖推到右牙咬碎的习惯动作,都与记忆里清丽明媚的少女,一模一样。
  阿玉……
  他脚尖微动,往外走去。
  第10章 柳梢青
  松湖边上垂木萋萋,春风拂过,轻丝流乱,点开一池碧波。
  灿灿日光自头顶挥洒,从绿影里坠落,投下一片斑驳绚烂的光点。
  树下端坐的女子,食指极快跳开,像是怕人发现她轻吮指腹的小动作,被人念叨不庄重。
  她嘴唇轻动,眉目笑意展开,好似一小块杏酥糖,就能带来愉快。
  洛怀珠将木匣子重新盖上,递到一旁候着的含秀手上。
  手尚未收回,就被另一只泛着健康麦色,手指细长有力,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白嫩的手抓住。
  她心里猛地一跳,已对来人身份有了猜测。
  “你叫什么名字。”
  一道带着些许颤抖,强定稳住,反倒显出几分冷硬别扭的声音响起。
  洛怀珠缓缓抬眸,对上一双薄红眼底。
  眼前女子浓眉,深目,一身玄青圆领窄袖长袍,青丝高束垂散,以玉冠簪定,并不似寻常郎君、娘子打扮。
  她听见自己轻笑一声,反问:“敢问娘子,又是哪位?我们可曾见过?” 第12节   云舒郡主捏紧了掌中手腕,伸手就往洛怀珠脸上摸去,沿着脸侧、耳后细细摸索,似乎在找什么。
  含秀惊呼:“这位娘子请住手。”
  云舒郡主置之不理,将洛怀珠的妆容都摸花了,脸上白嫩肌肤露出来,轻红一片。
  便在此时,一只瘦削的手掌,将她手腕牢牢抓住。
  她挣扎了两下,没能抽动,转脸看去。
  沈妄川神色愠怒,强自压着:“云舒郡主,牡丹是沈某丢给这位娘子的,与她无关。倘若郡主要怪罪,直接来找沈某便是,何必惊扰洛娘子。”
  洛?
  云舒郡主定睛看了那脆弱的人儿一眼,慢慢镇定下来。
  她不是阿玉,阿玉并非白瓷豆腐。
  沈妄川见她不再妄动,这才松了手,背在身后。
  含秀赶紧拿出茜色轻纱珍珠面罩,让洛怀珠将花掉的脸蛋遮住。
  洛怀珠戴好面罩,盈盈起身,对云舒郡主屈膝行礼:“民女洛三娘见过郡主,请恕三娘失陪一阵。”
  含秀跟着行礼,扶好洛怀珠,往雅舍方向去。
  假山后。
  沈昌挡在谢景明面前,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公事,拖延时间。
  谢景明瞥见那绯红衣摆,从沈昌抬起的手臂间飘然而过,消失眼前。
  方才,他刚迈出一脚,准备出去,云舒已经抓住了洛怀珠的手,沈妄川正从远处疾步靠近,而沈昌从背后而来,将他喊住,说新政在农事的推行上,有一件要紧事,须得他来定夺。
  他并不知沈昌刻意将他喊住,目的为何,可为了不引起沈昌的怀疑,他耐住性子,听他胡扯了一阵。
  听到后头,他在纷乱的思绪中明白过来。
  “右仆射。”他抬起眸子,定定看着沈昌,“洛娘子已离开,你也不必再拖着我了。”
  被对方点破心思,沈昌讪笑一声:“谢侍郎开玩笑了,新政之事,件件要紧。你若不发话,沈某也不敢私自决断。”
  谢景明脸上并无半分讥笑,也无半分打圆场的微笑。
  他脸上没甚表情,犹如铁木根雕一般,拱手行礼,倒退两步:“右仆射若是没有其他要紧事,下官便先告退了。”
  谢景明直起身,绕过这片层叠的假山,从沈妄川背后现身。
  紫色的朝服消失在假山转角处时,沈昌脸上和煦的笑容彻底收起,露出浓重的不虞。
  年青人过分刚直了些,对谁都半点情面不留,迟早要将退路全数堵死。
  他欲拂袖而去,又恐油盐不进的谢景明对沈妄川做些什么,最终也只得重新拾起温厚宽和的笑容,走出假山去。
  “郡主,沈郎君。”
  一道润朗清和的声音,在沈妄川背后响起。
  云舒郡主和沈妄川回头看,见来人是谢景明,云舒郡主当即撇过脸去,神色肉眼可见的不快。
  沈昌快走几步,想要拉开谢景明。
  “谢侍郎。”
  谢景明神色无所动,徐徐踏步靠近二人。
  沈妄川亦不承情,嗤笑一声,斜靠柳树枝干,垂眸看人,一副不屑与他多说话的模样。
  他开口说话的嗓音,也极其阴冷:“不知谢侍郎,有何贵干。”
  谢景明暂且没理会他,而是对着云舒郡主恭敬行了一礼,站直身。
  “我有几句话,想要私下对郡主说。”
  云舒郡主侧转头,看春日下闪着粼粼波光的松湖,眼中眸色明暗不定。
  “我与谢侍郎早已无话可说。”
  谢景明又行一礼,一副庄重的模样:“那便恕下官失礼了。郡主贵为皇亲,众目睽睽之下,发难洛娘子。此举不妥。”
  “谢景明。”云舒郡主眸色沉下,定定看向他,“你如今这般冷硬无情,就不怕有一日到了绝处,无人伸出一把手助你?”
  谢景明嗓音清朗平稳,没有一丝丝奉迎与惧意。
  “今日,京中学子皆在,内外俱是耳目,墨兰先生是天下学子所求之师。郡主所行,理当谨慎。下官只是说了自己该说的话。再者,郡主既说了是绝处,又怎能一定逢生。若真到了那一日,下官亦无怨所行所言。”
  云舒郡主讥笑:“谢侍郎还真是高风亮节,我辈楷模。”
  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郡主。”沈昌追了几步,没能追上。
  谢景明又转向沈妄川,一脸正色。
  沈妄川抱臂谑言:“谢侍郎想和沈某说什么?”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世人大胆追逐心中所爱,本无过错。”谢景明没理会他话里的嘲弄,“只是沈郎君若无真意,又何必扰乱芳心,徒增他人烦忧。”
  “谢侍郎倒是管得宽。”
  “在下并无插管沈郎君私事之意,只是圣上遣派,职责所在。若是有人因而受伤,便是谢某失职,着实担待不起。”
  他朝沈妄川颔首,又对大步走回来的沈昌行了个揖礼,便转身离开。
  远山碧湖,画屏翠色苍穹阔。春日暖风拂过,湖岸柳帘轻晃,白皮松于小径一侧栽植,苍松奇峰错落。
  谢景明清瘦背影,渐隐其中。
  沈妄川盯着那峭直身姿,垂眸,意味不明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任凭沈昌如何喊叫,他都不曾回头。
  傅玉书见他走来,拿着箭矢投壶的手收回,凑到他旁边:“发生什么事情了?云舒郡主果真醋了,为你给洛娘子赠花的事儿,去找麻烦?”
  传闻云舒郡主情难自禁,爱上旧日好友仇人之子的传闻,竟然是真的么?
  沈妄川握拳咳了几声,闭眸让书童给他披上大氅,语气闲凉。
  “这么好奇,怎么不去问云舒郡主?”
  傅玉书缩了一下脑袋,捏紧箭矢,随手投过去,拿了个满贯,得到三片竹筹。
  他接过竹筹,追上抬脚往诗案走去的沈妄川。
  “我有几颗脑袋啊,哪敢问云舒郡主那暴脾气。”
  沈妄川坐到带着手炉余温的蒲团上,拿起上好的湖笔,头也没抬,淡漠道:“问我,你又有几颗脑袋准备掉。”
  他将吸饱墨的湖笔悬在宣纸上,凝眸想了片刻,落笔。
  傅玉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噤声不提。
  得。
  这俩都是小祖宗、活阎王,京中郎君、娘子,根本无人敢惹。
  他识趣不提此事,转而看沈妄川的诗句。
  “林下搅清影,逢露初绽开。既见倾城色,怎能不断肠。”
  傅玉书提醒:“沈大郎,虽然我不会作什么诗,也知道这清影指的是月色。人家题目是‘曙色’,你赶紧改改。”
  “要不就改成‘殊影’?‘昭影’?‘丽影’?洛娘子美得艳丽张扬,殊、昭、丽三字,完全当得。”
  沈妄川送他一句:“俗不可耐。”
  他起身,不等结果便离开。
  傅玉书左右犹豫,最后还是追上沈妄川,问他:“不等了?”
  “你不是说了不贴题,又怎会有结果。”
  再者。
  他所写并非今朝,而是昔年月夜。
  沈妄川接过书童递来的手炉,往松林小径走去。
  *
  雅舍中。
  阿浮三人已将事情办好回来。
  见洛怀珠脸上斑驳,阿浮吓了一跳:“怀珠阿姊,谁欺负你了!”
  洛怀珠摇头,擦走脸上胭脂:“没人欺负我,只是意外而已。你过来替我重新梳妆。”
  阿浮放下手中木箱,跑去净手拿胭脂,神色却依旧担忧。
  洛怀珠只得问她:“水和食物,还有领书的票子,可都发给外面那群书生了?”
  “发了。”阿浮替她先擦净残妆,“外头的书生都说,我们先生和怀珠阿姊真是菩萨心肠,知道体恤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胭脂落在温热水盆中,浮起一层腻子。
  褪去厚重胭脂,镜中人容貌丝毫无损,反倒多了几分天然雕饰的美。
  洛怀珠只是笑了笑:“既明与圣上御笔亲书匾额那书铺掌柜,谈得如何了?”
  站在门外的既明,提声回话:“掌柜已答应,印书的一应用度,皆由他们所出,我们只管将书稿拿去,让书生们半月后去取便好。”
  洛怀珠扶了扶鬓边要坠下的金钗:“此事,既明办得好,让舅舅赏你。”
  齐光委屈了,憋着嘴巴卖惨:“我和阿浮难道办得不好吗?娘子怎么能只夸既明这家伙。”
  “你们十二人,各司其职,都办得极好。”洛怀珠瞥了一眼窗牖外窝在竹榻上的即墨兰,“让舅舅都赏。”
  即墨兰背对房门,佯装不满:“欸,这话不对。我们可都是替你办事儿,要赏,是不是我也得要一份才合理。”
  “行行行。”洛怀珠闭上眼睛,让阿浮扑粉,“等我在京城开间铺子,赚了钱,就给你们按功劳分。”
  齐光呼喊:“娘子阔绰!”
  即墨兰呷了一口热茶,啧啧叹道:“瞧瞧你们娘子这笼络人心的手段,一分钱还没出,就赢了人心。我看我这家主的地位,迟早得易主。”
  “既然如此。”洛怀珠伸出手,在窗牖上敲了敲,手指顽皮地弹跳几下,“要不舅舅现在就把家主令牌传我得了,在家安安心心当太爷。” 第13节   即墨兰摸了摸自己还算光滑的脸,皱起眉头:“罢了。我还年轻貌美,不想当太爷。”
  听得此言,门里门外,一群人都在偷偷笑。
  即墨兰和洛怀珠憋了一下,没憋住,也忍不住笑起来。
  畅快的笑声,一路排上云霄。
  第11章 如梦令
  洛怀珠重新梳好妆,便要移步出去。
  即墨兰朝她招了招手:“先不忙外头的事,你过来瞧瞧这首诗。”
  他将沈妄川那首诗,单独拿出来,放到竹榻的案几上。
  “你可曾与他有旧?”
  洛怀珠坐下,将纸张微转正。
  诗上没有提名,然而后两句并非书上名句,她又刚听完不久,不需要推敲,便知道写诗的是谁人。
  “不曾。”她也觉得奇怪,“据信报所述,沈妄川虽恣意放纵,一派纨绔子弟所为,风流倒是风流,却并不爱重美色,甚至厌恶女子靠近。二十有余都不曾成亲,也不收通房。”
  唯一一桩有关男女情爱的流言蜚语,便是云舒郡主月夜诉衷情,惨遭他冷落。
  这样一个人,竟对她投赠牡丹,已是怪事。
  云舒郡主失态对她,本该会引起一些人警惕,经沈妄川这么一搅和,流传出去的定然只会是风月事。
  对方到底是误会了云舒郡主的失态,还是刻意帮忙呢?
  即墨兰食指轻点案几:“那便奇了怪了。莫非,他还真是梁山伯看到祝英台—— 一见钟情?”
  “他若是对我另眼相待,那倒是好事。”洛怀珠轻笑一声,“最好是能够开口求娶,将我迎进门。”
  若然如此,那她几年前埋下的一步棋,也不算废棋了。
  “噗——”即墨兰一口茶喷出去,连咳了好几声。
  阿浮赶紧给他拍背,生怕他呛到。
  即墨兰摆了摆手,放下茶盏,看向洛怀珠:“你方才说……”
  洛怀珠重复一遍:“沈妄川最好主动求娶,迎我进门。”
  “荒唐。”即墨兰想也不想就否认,“婚姻大事,若非两情相悦,如何能得美满?再者,沈妄川乃沈昌之子,你……你……”
  洛怀珠将他颤抖的手压下:“布局四年,网罗情报,开商走船,这一步步走来,多少艰辛苦楚。我们所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沈昌干的那些事情大白天下。”
  即墨兰用另一只手,压住她手背,拍了拍:“听舅舅一句,原来的计划已经很好了,无需为了复仇,将你的婚事搭下去。”
  孤注一掷,复仇之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舅舅一向对迂腐儒生嗤之以鼻,并非墨守成规之辈。”洛怀珠将自己的手抽回,撑着脸看他,“怎么到我身上,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即墨兰:“……这怎能混为一谈。你若要正经找夫婿,随你挑五六个人试试看,不合心意就换,我看谁敢干涉。可沈妄川,他是沈昌之子。”
  嫁给仇人之子,心中当真毫无痛楚?
  他不信。
  “舅舅。”洛怀珠望向窗外绿净湖面,眼里闪着湖面细碎的光,“沈昌所害之人,并非我一家。这些年我们从其故地,顺着他升迁的路线查起,已有苦主七十三家。”
  春风从窗台入内,吹过手背。
  微凉。
  即墨兰的手指动了动,嘴唇张开,却无法再苦劝。
  “我们身上背负的早已不是一人之恨。倘若为了一己之私,便将大好机会抛却,我们怎么对得起那些在背后一年又一年静默等待,全心听信安排的人家?”
  她将碟上糕点碾碎,抛入湖中。
  咕咚——咕咚——
  水面起伏,一道道鱼影现出身影来。
  即墨兰瞧着那或浮出水面争食,或潜水深去追逐沉落糕点碎屑的鱼群。
  许久。
  他明白她心已定,不可转移。
  “沈昌其人,疑心深重,睚眦必报,入沈府太冒险了。”
  洛怀珠放下糕点碟子,伸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心,我会小心行事。富贵尚且需要险中求,况权贵之倾覆。若我能进沈家的门,便可以策内,在沈府找证据,与你们里应外合。”
  即墨兰往后靠去,陷在松软的枕上,如同掉落云絮里,往下看去,尽是云遮雾掩,不知深处。
  他闭了闭眼,撑着发疼的额角。
  “那从前计划如何处置?你身在龙潭虎穴,倘若身份暴露,又该如何处置?”
  她收回手,拿起搁在案几一旁的锦帕,慢慢擦拭自己沾惹了糕点碎屑的手掌,笑了。
  “从前的计划不必改变,沈妄川这边只是多了一线希望而已。我们大可两头并进,加快步伐推翻沈昌。若有意外,诸如我的身份泄露,你们便赶紧抽身,我还能提前在沈家埋下线索,拉沈昌一起下地狱。”
  搅碎的一池金光,摇晃着落在她粲然的笑颜上。
  即墨兰看得眼睛疼。
  未时晃眼便到。
  洛怀珠拿着笔墨纸砚,随即墨兰坐到松山下,记下他讲学一切言论。
  等到讲学结束,再交给即墨兰润笔几日,便令人誊下来,送去给书铺掌柜印成册子。
  半月后,书生们拿着印戳票子前去,免费领得书籍,一转眼就开始夸墨兰先生和洛娘子大义。
  书铺掌柜按照既明带来的信件,一个不敢漏地对每一个书生学子重复,此次诸位能够领得免费书籍,还得感谢圣上隆恩,他们书铺乃是为了头顶“墨德馨香”四字,才包揽此活计,又蒙“惠民书坊”慷慨,用最好的纸张与墨,还降了两分利,才有的这本书。
  听完,一群书生都十分懂事,朝着皇城的方向拜了拜,高呼“圣上万年”、“圣上则被苍生”、“圣上隆恩”云云。
  高呼的声音,甚至传到了皇城内。
  唐匡民遣人一打听这事,龙心大悦,当即给书铺和惠民书坊再添一亲笔牌匾,着亲信送上。
  一时之间,无数书肆、书坊递来帖子,谋求合作。领到书的学子,也发现这惠民书坊纸张与墨质量特别好,价格也不算高昂,亦都竞相购买,掀起热潮。
  阿浮看不懂个中玄机,只知道自家怀珠阿姊如同以往那般,好似将诸多好处都推给了别人,可是到头来自己没掏出去什么,却收了一堆东西回来。
  不过这都是后事。
  现在的阿浮,只觉得挑灯润笔的先生和怀珠阿姊,都太辛劳了些。
  白日刚忙活完,入夜还得继续忙活,他们除了帮忙添点茶水消夜以外,什么忙也帮不上。
  烛火一点点变暗。
  阿浮拿了簪子,挑亮灯芯。
  灯影微颤,摇落烛花。
  谢景明被手上溅落的烛泪烫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他将烛台放到桌上,望着等身卷轴里,单手勒住缰绳,笑得肆意张扬的少女。
  “阿玉……”
  他微仰着头,伸出手去,想要替少女拂去被风吹得散乱的发丝。
  手还未落下去,便又收回,垂在身侧。
  差点儿忘记,眼前只是画卷。
  他就那样,立在原地,满目克制的眷念,不语静看。
  等到桌上漏刻鸣响,他才如梦初醒,将漏刻堵好,拿上烛台,往外走去。
  沉重的木门开启,又合上,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噗”一声亮起火折子的光。
  云舒郡主将房里的两座青铜多盏烛台点亮,吹灭火折子,随手塞回革带系着的荷包里。
  她握紧腰间挂着的横刀,往孔雀蓝羽绣成的夏日象园消暑图屏风后走去,按住前朝某书法大家的真迹,往后一推。
  轰隆。
  墙壁倒转,露出一方画卷大小的空间来。
  空间尽头挂着一张画像,画像中的少女单手挥着大刀,额角已生出绵密细汗,脸上笑意却依旧灿烂。
  她耳边仿佛还响起对方朝她招手时,那张狂又肆意的话:“劲儿太小了,再来。”
  画像下摆满了对方送她的小玩意,什么拿着大刀的小木头人、玉如意、摩喝乐、琉璃玉制九连环……
  还有,那一夜过后,阿娘给她送来的背莲花座大象銀平脱漆盒,里面的胭脂水粉,口脂面药,她从未动过,早已不能用。
  除去这些,她兵器房里那些个武器,大半是她自己托人打造,还剩一小半,不是谢景明便是阿玉所赠。
  “她怎么可能不是你……”她瞧着画像里,少女手腕上露出的一串缠枝花纹细银镯子,“世间绝不会有人习惯如此相似。阿玉,是你回来了吧。”
  缠枝花纹细银镯子上,落了一道细长暗影。
  沈妄川回神,看向身后雕窗外的青竹,吐出一口气。
  桌上画卷同样竹影摇摇,落叶洒洒,有一以金色丝带低低束住发尾的少女,在清朗的月色中,翩然舞剑。
  她手腕轻折,银镯落在腕骨上,剑锋从她头顶削过,她往后弯腰,露出修长脖颈,发尾甩出燕子剪的模样,末梢还有脱落的水珠高高溅起。
  少女内穿白色圆领小襦,外穿酡颜色泽的团花对绣银纹鸾鸟交领广袖衫,白色荷叶状披帛被她系在腰间,又勒在手臂上定住,下穿黑白间色襦裙,衣领上还点缀了一圈珍珠。
  月色与林雾交缠,竹子底下摆着两盆昙花,在剑光搅碎的清影之中,含露轻绽。
  沈妄川将墨笔丢进装了水的青绿瓷桶中,把墨迹尚未干透的画卷,拽落火盆。
  火舌跳起,将画卷舔舐。
  他靠在圈椅上,仰头望着窗台烛火将青竹倒映头顶白墙,用带着墨痕的手掌缓缓盖上双眸。
  白墙之上,竹影婆娑。 第14节   沙沙——
  窗外晚风不歇。
  洛怀珠睁开眼眸,看着墙上斑驳竹影,撑手坐了起来。
  回京短短几日,接连见得故友,若说心中没有半分涟漪,那是骗人。
  她伸手拿过福伯的竹编盒子,打开卷帘的盖,捻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杏糖酥,用食指缓缓推进嘴巴里,轻吮指腹。
  舌尖推动糖酥,用右边牙齿碾碎。
  焦香味满腔,她纷繁杂乱的心,蓦然平静下来。
  舌尖的杏酥糖,将洛怀珠的回忆,拉到她与谢景明,还有福伯初相识那一日。
  第12章 如梦令
  那年仲春,日晡。
  林韫不过三四岁光景,还是个肉乎乎、矮墩墩的小团子,几位兄长带她到外城灵喜园看夜戏。
  当夜月色流泻,倾入汴河,粼粼如玉带,莹莹雾气吞吐月色,喷出一片清皎。
  比萤囊之色尚美,且无伤生灵性命。
  小林韫看得整个人着迷了,停下脚步,爬上石栏的地袱石,伸手要去捞月光。
  她那时胆子还不算大,只敢一手抱着瓶子状的瘿项,从缝隙间伸出另一只手,虚虚抓着手指看光流转的模样玩。
  倘若再过两年,她能翻到石栏上坐着闹。
  白嫩的小团子玩了一阵,脸蛋都变得红扑扑的,像是圆面团子上,不小心点了寿桃包的粉晕。
  她收回手,虚虚扶着石栏板,跳下地袱石。
  “阿兄,我们走吧。”
  她拍了拍自己青绿长裙上沾惹的灰尘,朝后面伸手。
  许久无人拉她,她疑惑回头,发现四下哪里还有自家兄长的影子。
  她愣了一下,出门时阿兄叮嘱她说“外城多拐子,一定要跟紧阿兄,不然我们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了”的事情,在她脑海里重现。
  小林韫圆润的杏眸,瞬间漫上水光。
  “阿兄……”
  她瘪着嘴巴,眼泪在眼眶中晃荡,缓缓坠落。
  四周全是来去如织,腿都比她要高的人,肩上披风裹住,便如大山一般吓人,像极了故事里抓小孩的姑获鸟。
  她哒哒小跑着往前冲,呜哇喊着“阿兄”。
  跑过下土桥时,红色软靴踢到了什么东西,将她绊了一跤,咕噜噜滚到旁边草地上。
  手上和膝盖上火辣辣的痛,让她委屈得不行,放声大哭起来。
  “唉哟。”跟前忽地出现一道褐色的影子,将她扶起来,抱到树根下坐好。
  泪光模糊中,她根本看不清楚抱她的是谁,只知道衣裳颜色不是阿兄他们的衣裳颜色,以为拐子要将自己卖走。
  一想到以后再也瞧不见阿兄和阿娘,她悲从心中来,哭得更大声了。
  这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
  “小娘子别哭,老伯不是坏人。”褐色影子有些手足无措地挠头,左右看了看,跑到一个扛着扎子卖冰糖葫芦的小伙面前,买了一根冰糖葫芦回来。
  “别哭了,你看这是什么?”
  眼前有长长的红色影子晃来晃去。
  小林韫从怀里掏出自己绣了竹叶的小手帕,擦干净眼泪,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头发已有几丝白,脸上晒得黢黑,皱纹满布。
  他一手握着一个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荷包,一手握着一根闪着晶莹光泽的糖葫芦。
  “吃吧。”
  小林韫咽了一口唾沫,摇头:“阿娘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
  “老伯送你,吃吧。”
  褐衣男人将糖葫芦往前递了递。
  麦芽糖甜滋滋的味道,一直跑到鼻子底下。
  她回忆起刚才那人跑去买东西的身影,觉得这糖葫芦应该不会像阿兄说的那样,洒了能将人迷晕的药粉。
  小林韫又咽下一口唾沫,用帕子将手上的灰擦干净,双手接过,软着嗓音道谢:“多谢老伯。”
  褐衣男人憨厚一笑。
  她捧着糖葫芦,张开嘴巴咬了一下,没能咬下,却也含了一嘴的甜。
  “慢慢吃。”
  褐衣男人叮嘱道,他似乎也吞了一口唾沫。
  小林韫点头,用帕子干净的一角包着最顶上被自己舔过的糖葫芦,用力拔下来。
  拔了好几次都没能成,还是褐衣男人帮她弄松动,才顺利摘下一颗来。
  剩下那五颗,她递了过去:“老伯吃。”
  眼前的小女娃,长得跟糯米团子似的,白白嫩嫩,一双杏眸里面,倒映着满街亮堂灯火,比星子还要璀璨。
  那握着糖葫芦的手,甚至都拿不稳,有些摇晃。
  他赶忙伸手接过,却并不吃。
  小林韫歪头,举了举手帕上的糖葫芦:“阿娘说,小孩子不可以多吃糖,我吃一个就够了。”
  她推了推褐衣男人的手,示意对方赶紧吃。
  褐衣男人有些局促地背过身去,张嘴咬下糖葫芦,三两口就吃光了,似乎饿了很久的模样。
  小林韫吃完那颗糖葫芦,折过小帕子,擦了擦嘴巴,再把帕子叠成小块,放回怀里。
  “老伯,我姓林,序齿排三,你可以叫我林三娘、三娘,不知老伯怎么称呼?”
  小娘子说话的声音,比撒了糖霜的糯米糕还要甜软,因年少气不足,说上几个字就顿一顿,话里行间,却清晰流畅,一听就知道大户人家出身。
  褐衣男人回话的声音都不由得放低一些,爱怜地瞧着小娘子,心想自家小闺女要是还活着,怕便是这副小小的可爱模样。
  “老伯姓福,小娘子喊我一声福伯就好。”
  小娘子果真脆生生喊了一句:“福伯!”
  “欸!”
  许久不曾被人正式喊过,福伯有些热泪奔涌。
  他红着眼睛压了下去,眨了眨。
  “三娘是不是和家里大人1走散了?”福伯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眼睛,“可还记得家在何处?”
  小林韫摇头:“阿耶2没出来,我和兄长走散了。”
  “那……三娘可知他们要去何处?”
  “知道!”小林韫眼睛亮了起来,“我们本来要去灵喜园看夜戏!”
  福伯初来乍到,并不知灵喜园在何处,只得抱着小娘子一路打听,寻到灵喜园。
  途中经过药铺、药局,他捏了捏已经一子不剩的荷包,有些羞赧地快步跑过。
  然而,灵喜园内听戏的大殿,需得持帖进入,外亦有想听个热闹尾声的老百姓,骈肩累踵,将大殿围得风雨不透。
  他们两个一瘦一小,根本挤不进去。
  正坐在阶上托腮叹气,二人眼前有一道影子立住不动。
  福伯以为自己挡路了,赶紧起身,想要抱着小林韫躲到边上去。
  一卷书册压下来:“老伯莫慌,小子谢湛,家中行四,乃陈州门内大街一带的百姓。”
  福伯喃喃不知如何应答,双手紧张搓着裤腿两侧。
  小林韫循声抬头,朝来人看去。
  头顶明月高挂,疏星薄云,素淡清辉自天幕倾洒而下,一片皓白。
  榕树下,一道对小林韫而言算得上高大的身影逆光站正,面容模糊不清,声音温润,尚带几分绵软。
  听得出,定是一位不满十岁的小郎君。
  在他身后,大片黑魆魆人头涌动,锣鼓声喧天响。
  “先前从下土桥一路尾随,误以为老伯是拐子,实在抱歉。”他握着书卷,拱手致歉。
  福伯有些窘促,连连摆手说:“不打紧,不打紧,是我穿着太寒酸了。”
  身旁小娘子瞧着便是矜贵的主,就是家中下奴,也定然比他光鲜。
  “认衣不认人,本是世俗成见之过。”谢景明深深弯腰,“老伯无错,乃湛之过。”
  福伯想要伸手把人扶起,又不好意思触碰。
  谢景明已在他犹豫间直起身:“小子一路随看,已然知晓老伯只是热心肠,想要为小娘子找到失散的家人,可对?”
  福伯连连点头:“惭愧,还没找到。”
  小林韫听他谈吐,与自家爹爹很是相似,顿时觉得亲切不少。
  她伸手拉住谢景明浅青的衣摆,抬起头来,杏眸闪耀着迷离灯火,满是期盼看着他。
  “谢四郎君,你可以帮我找到阿兄他们吗?”
  谢景明顺着衣摆的力度蹲下,平视小娘子。
  这时,小林韫才彻底看清楚来人长的什么模样。
  他脸部线条圆滑流畅,浓眉,瞳孔泛着琥珀色泽,莹然明净,唇边含笑。 第15节   “定当尽力而为。”
  谢景明先带她去旁边医馆处理了手上、膝盖的细碎伤口,又细细问过小林韫失散缘由、来去方向、家中兄长名姓、排行。
  小娘子瞧着糯软,却半点也不娇气,痛得厉害了也不叫唤,只是拉着他的衣袖,捏得紧紧。
  说话口齿也很清楚,把事情讲得明明白白。
  从医馆出来,他让福伯和小娘子在人群外候着,他自己挤到灵喜园大殿检查帖子的门童长桌前。
  “敢问屯田郎中林伯谨膝下几位郎君,可在殿内?”他指了指外头衣着华贵,站在台阶高处垫着脚尖看过来的小团子,“林家三娘子与兄长走散,前来寻人。”
  此时的林伯谨,尚未官至左仆射,还是工部属下屯田司一员郎中。
  他们家是耕读之家,他曾在田间见过那位躬亲行事的林郎中。
  门童翻找桌上签名勾对的簿子,却道:“林家几位郎君,不曾前来。”
  谢景明拱手:“可否遣人帮忙入内再探?”
  门童为难:“殿中多贵人,我等轻易不得入内。”
  “多谢。”
  他不便为难门童,只得退出去。
  小林韫见谢景明出来,哒哒下阶梯跑过去。
  “怎么样?找到阿兄他们了吗?”
  谢景明摇头。
  小林韫眸子黯淡下来,头顶环髻已松散,连垂着的桃粉丝绦都零散纠结。
  谢景明垂着的手指动了动,很想帮小娘子顺一顺发丝。
  君子之仪,却并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他捻了下发痒的手指,将小林韫带离人潮一侧,走到林荫树下,避免冲撞。
  他蹲下来,看着小娘子的双眼,柔声安慰。
  “莫慌。我还有其他办法,可以帮你找到兄长。”
  小林韫抬起眼眸,重新闪烁着期盼:“当真?”
  谢景明神色认真端正:“当真。”
  小娘子伸出跟五白糕一样有些剔透绵软的小手尾指,递到他眼前。
  “喏,拉钩盖章不骗人。”
  谢景明犹豫了一下,为了让她安心,还是伸出自己的尾指,轻轻勾上去,大拇指上翘印在一处。
  小娘子的手,果然跟白面团子一样细软,手指落上去,就像是落在猫爪垫子上一样。
  他极快松开自己的手,将左手书卷腾到右手去。
  林下月光疏疏漏,斑斑点点落肩头。
  第13章 如梦令
  没能在灵喜园找到林家郎君,谢景明又带着小团子跑去军巡铺。
  他还小声教小团子怎么辨别军巡铺的铺兵,到底是不是真正会帮忙办事的人。
  如果是遇上那种不办事的米虫,或者有些恶吏,甚至会勾结人贩子,将小娘子卖出京城。
  小林韫听得一双杏眸瞪圆,甚为惊奇。
  世间事,果真复杂如斯。
  阿娘诚不欺她。
  等到军训铺派出两个铺兵来,将小林韫送回家,已是戌时,狗都要寻街睡去了。
  路过果脯糕点铺子,她捂着咕噜噜乱叫的小肚子,抽了两下鼻子。
  谢景明看见那挂着晶莹汗珠的鼻子动了两下,便请铺兵慢些,他入旁边的铺子买了些包子、糕点,给大家分吃。
  福伯挺不好意思的,但耐不住饿了一整天的肚子,打鼓打得厉害,狼吞虎咽吃了两个。
  小林韫将自己手上另一只包子递给他,他没要。
  谢景明将纸包里的杏酥糖打开,让福伯吃了两块,见小娘子巴巴看着,接过她手上的大包子,换成酥糖递给她。
  酥糖比小娘子的嘴巴还要大,不好咬,她只能一点点慢慢嚼,用那条已经斑驳的小手帕接着掉下去的碎屑。
  吃到后头,她咬着杏糖酥,用食指推进嘴巴里,吸了一下指腹。
  吸指腹的时候,那圆润的杏眸四处转着,好似生怕别人瞧见一般。
  而后。
  乱转的杏眸,对上谢景明垂下的沉静眼眸。
  白团子没有脸红,只是抿着唇,眉眼弯弯对他一笑。
  她捏着手帕的边角,将手指擦拭干净,才伸手捏住他的袖摆,弯弯的眼睛好似会说话,请他不要告诉别人这个秘密一样。
  谢景明轻声一笑,缓缓点头,换来一张越发明媚的笑颜。
  袖摆的手松开,小娘子蹦了两下,头上的丝绦和珍珠络子也跟着跳起来。
  刚上下土桥,还没下去,对面走来一队铺兵。
  一个藏青布巾裹发的瘦削男子,便指着福伯道:“就是他!”
  白团子一样的小娘子也冲着对面,呼喊两声:“大兄!二兄!”
  “知知!”
  霎时。
  铺兵拿着刀鞘压住福伯,一群年龄不同的郎君将小团子抱起,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话,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检查。
  谢景明立在骚乱人群之中,如同一棵伫立多年的古木,惊涛岸边巨石,处之泰然。
  他抬手拦住冲过来的人:“巡铺长请慢,此事尚有误会。”
  小林韫搂着长兄脖子,抽着鼻子,眼泪吧嗒掉落,哭得一众兄长心都要跟着碎掉。
  “都怪我。”
  “怪我。”
  “是阿兄不好,吓着知知了。”
  “知知打我一巴掌。”
  ……
  泪眼迷朦中,她瞅见福伯被问罪,谢景明被当作同谋,赶紧让长兄去解释。
  “福伯救了我,他不是拐子。”
  林大郎抱着着急的小林韫,赶忙去和巡铺长解释。
  将人找来的藏青头巾男子有些窘迫,他挠着后脑勺道:“我见这位老伯腿脚全是泥点,不似高门大户的仆从,又用糖葫芦引诱小娘子,还以为他是拍花子……”
  谢景明听对方所言,便知对方为了这么一件事,已忙活了两个多时辰。
  福伯脸红耳赤,缩了缩脚。
  “这位郎君大义,顾虑得也很有道理。”谢景明不着痕迹挡在福伯与巡铺长之间,“若有下回,对方不一定是福伯这样的好人,你亦不必为难。”
  林大郎用手背给自家妹妹擦了擦眼泪,笑道:“这位小郎君说得不错,你们都是为了帮我们家三娘,紧张情急罢了。”
  误会解除,林二郎给白忙活的巡铺长送了些酒钱,谢过他们。钱递到藏青头巾男子面前,他说只是“举手之劳”,拒不肯要,忙不迭跑了。
  谢景明与福伯也不愿要赏钱,只是多看了小团子两眼,和她道别。
  “娘子下回再出门,还是带上家中仆妇比较妥当。”
  少年人忘性大,玩闹起来,哪里还会记得有个膝盖高的小团子。
  林大郎也不勉强,向他们郑重道谢,留下日后需要便会报答的承诺,就抱着小团子回家去。
  小林韫搂着长兄脖子,挥舞着白嫩圆润的小手,一脸不舍朝他们挥手。
  “福伯,谢四郎,有空去春明坊宽居找我玩。”
  归家之后,带小团子出门的林二郎和其他小郎君,全被林伯谨几位长辈罚了,就连照顾小团子的仆妇丫鬟,也被教训了一顿。
  要不是当时洛夫人生病在床,怕动静太大惹她担忧,恐怕还不止如此。
  想起旧事,洛怀珠彻底睡不着了。
  直到天边泛出几丝青灰色的朦胧亮光,她才合眼睡去。
  翌日,朝堂之上。
  雅集诸事,谢景明原样回禀,只掩去自己的怀疑,按照众人所见那般上陈。
  圣上在朝上不曾提及,只下朝后在垂拱殿召见沈昌和云舒郡主批评一顿。
  大家便知道,圣上要息事宁人,于是都缄默不再提。
  批评完,唐匡民让云舒郡主留一留,提点她:“婚姻之事,贵在两情相悦,才能为之长久,你贵为郡主,是皇亲,何必为了一个沈大郎与自己过不去。”
  云舒郡主腰背挺直,垂眸道:“既然云舒是郡主,为何圣上不直接下一道圣旨,将他许给云舒。”
  唐匡民握笔的手一顿:“你这说的什么话?右仆射国之栋梁,晚景不济,子嗣凋零,仅存一子,已是不易,何苦以权势压人强求这不甜的瓜。”
  “既然如此。”云舒郡主拱手告退,“圣上好歹让云舒看看这个女子,到底比云舒好在哪里,能得沈大郎另眼相待。”
  她倒退两步,转身出了垂拱殿。
  唐匡民气得掷笔,对身边的内侍监1陈德道:“你瞧她这样子,哪里有一丝郡主的风仪气度!”
  陈德赶紧弯腰去捡笔,不敢多言,只让圣上保重龙体,莫要气坏身子。
  云舒郡主出了宫,回枢密院兵籍房处理了一上午公文,等用过午饭便问到洛怀珠所居宅子,光明正大候在门口等着。 第16节   洛怀珠临近天亮才睡,正午方起,草草吃了点粳米粥和几勺酪樱桃,便吃不下了。
  她估摸着午后还得去各大书肆瞧瞧,顺便踩一下沈妄川常去的那些地方,直接推开碗筷不再吃。
  等饿了,在外面吃点也行。
  即墨兰被安排润墨,忙得没空管着她,她赶紧溜之大吉,披帛都来不及捞上。
  阿浮赶紧拿了,快快追上她的脚步。
  刚推门,齐光还没将马车赶来,就瞧见云舒郡主一身浅紫圆领袍衫,双手抱臂,靠在墙壁阴凉处等着。
  洛怀珠扶了一把鬓边的蜻蜓点水流苏金钗,双手手指互扣,缓缓移至腰间右侧,微微弯腰屈膝,朝云舒郡主道:“郡主万福。”
  她唇边笑意浅浅,瞧着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
  阿浮却是吓了一跳,生怕对方像含秀说的那样,上来就动手动脚。
  洛怀珠轻轻咳嗽一声,给阿浮递了个眼神,才转向阴影处的人。
  “不知郡主何事登门?”
  云舒郡主将对圣上说的话,复述一遍。
  洛怀珠听了,笑意差点儿藏不住,跑出来放肆。
  “郡主说笑了。”她险险忍住到达嘴边的笑,“郡主乃是千金之躯,我等比不得。”
  云舒郡主并不说话。
  马车从巷子折出,咕噜噜停在身前。
  齐光捏着马鞭,瞧了一眼男装但曲线明显,面容轮廓也没做改变的云舒郡主,眼神飘到洛怀珠脸上。
  这是谁人?
  洛怀珠使了个眼神:“还不赶紧见过郡主。”
  齐光吓了一跳,从前室横板上跳下来,丢下马鞭,行了个揖礼。
  “见过郡主。”
  云舒郡主抬手止住:“出门在外,喊我唐副承旨便好。”
  齐光眼神瞥向洛怀珠,得到对方点头首肯,他才改口:“见过唐副承旨。”
  “不知唐副承旨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云舒郡主将腰间革带扣住的佩刀摘下,抱在怀中,打断她的话。
  “你要去哪里?”
  洛怀珠:“京中各大书肆。”
  云舒郡主:“你初来乍到不熟路,我给你指路如何。”
  她嘴里说着“如何”,倒是没有半点询问的意思,只差掀起衣袍直接上车。
  洛怀珠对齐光道:“还愣着干吗?赶紧给郡主搬脚凳上车。”
  云舒郡主也不客气,抬脚就先上了马车。
  阿浮有些担心地拉着洛怀珠的袖子,担心被对方发现身份。
  这郡主也不知好赖,明知怀珠阿姊从前被沈昌所害,还能喜欢上沈妄川,莫不是根本就没将怀珠阿姊放在心上。
  齐光也有些惊疑不定。
  洛怀珠拍了拍阿浮的手背,又用眼神示意齐光淡定。
  她提起石榴裙,钻进车厢中。
  车厢内绿竹细帘垂着,将日光遮掩,一片昏暗。
  云舒郡主抱着镶嵌了松石宝玉的刀鞘,靠在正中坐着,身姿板正,犹如铜钟。
  她双眼炯炯,一动不动看着弯腰进来的洛怀珠。
  对方今日妆容依旧艳绝,只是没再戴花,只有寥寥几根金钗玉簪,厚重的披风和轻薄的披帛,都在侍女手上,只穿了一身石榴裙。
  洛怀珠脚步轻移,在车窗一侧坐下,裙摆散开,就落在她的皂靴旁。
  窗外日光从竹帘缝隙落进来,跌在绚烂的石榴裙上。
  云舒郡主挪开自己的皂靴,缓缓抬眸,落在那张映照了斑驳光影的脸上。
  唰唰——
  纤纤素手将绿竹帘子拉起。
  清晖透过茜色轻纱,照彻厢室。
  天光乍然,云舒郡主稍眯了一下眼。
  璀璨光影里,她似乎瞧见对方嘴角飞扬。
  第14章 阳关引
  车辚辚,轧过青石板。
  云舒郡主一直盯着洛怀珠的侧脸,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东西来。
  洛怀珠含笑问她:“郡主很喜欢沈家郎君?”
  “喜欢。”云舒郡主说这话时,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看起来颇有些咄咄逼人,“那又如何?”
  洛怀珠却跟没感觉到一样:“若是如此,三娘便只能辜负沈家郎君美意,不夺郡主所爱。”
  她杏眸微敛,带着几分盈盈春意。
  昔年,即墨兰的确是为她换了一张皮不错,脸上的骨骼因火烧又摔落蔡河有所碎裂,被磨了一些去,导致面目全非,甚至连鼻子与唇形都有不小的变化。
  唯独这一双眼,只是眼角有些开裂,补回去以后便没有什么两样。
  为此,即墨兰特意聘请了几位娘子助她练眼神,硬生生将她从一个清丽小娘子变成娇媚俏佳人。
  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可端庄大方,亦可妩媚入骨。
  云舒郡主皱了下眉。
  他们阿玉,不会这般娇柔姿态。
  “不必。我喜欢他是我的事情,他若是喜欢你,那是他的事情。我云舒喜欢一个人,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只是刚好这时看上罢了。”
  她依旧不死心,紧盯着洛怀珠。
  风吹窗纱,抚过对方手臂,她瞧见对方那交叠拢在宽袖之中,被右手遮盖的左手,食指在膝上轻点,随即中指、无名指、尾指接连弹跳,食指再跳起回落。
  她双眸蓦然睁大,忆起头一回见到阿玉的情景。
  那时,她是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娘子,刚从阿娘的封地到京城,身边也没个玩伴,只能去寻她那本是堂兄,却因阿爹为驸马,只能唤作表兄的谢四郎玩。
  阿爹阿娘一进谢家,就忙活着叙旧,还是谢伯谨瞧小娘子坐不住,告诉她谢四郎在院中看书,让仆从带她去找人。
  她去到院子,瞧见一个比她稍大一两岁的小郎君,坐在芭蕉树旁的石凳上,低眉垂眸,静静看书。旁边一个白团子,比她还要小几岁,左手托着腮帮子,右手拿着百巧板1。
  白团子唇红齿白,杏眸漆黑清亮,好看得跟瓷娃娃一样。
  她一见就喜欢得紧,还拿杏酥糖引对方跟自己玩。
  白团子就着托腮的动作,侧转头,抬起那清润透亮的眼眸看她,手指在脸蛋上顽皮弹跳,眼眉弯弯冲她一笑。
  后来熟悉了便发现,阿玉只要手中无物,又正值促狭开怀时,就会如此这般。
  “郡主洒脱,真乃女中英豪。”洛怀珠如是回话。
  云舒郡主却像是听不见一般,将刀丢到左手上,身形往前一靠,右手将对方左手抓起,扣在车壁上,死死压住。
  她左手带着刀鞘撞到窗沿上,发出哐啷一声响,低头紧盯着那双水润杏眸,呼吸急促起来。
  “吁——”
  到了地方,齐光勒马。
  听到动静的阿浮,忙不迭敲门叫唤:“娘子,我们到书肆了。”
  车内无人应。
  云舒郡主将刀竖立车座,微颤着右手,把洛怀珠鼻唇遮盖住,只露出那双圆润杏眸。
  洛怀珠眼睫眨了眨,有些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歪了歪脑袋看她。
  发髻上的蜻蜓流苏金钗勾住她的袖子,逃出漆黑发堆,滑落石榴花裙上。
  眼前杏眸泛着一层水润光泽,眸色漆黑,莹亮。
  云舒郡主在这双眸子里,瞧见了自己被隔纱天光照亮的一张脸,一双浮起薄红的眼。
  叩叩——
  阿浮敲门的声音,急促了不少。
  “娘子,郡主。我们已经到地方了。”
  车内依旧无人应答。
  阿浮急得不行,想要齐光直接破开车门。
  老旧书肆斜对面的十三间楼里,沈妄川和傅玉书等一群官家子弟,从内走出。
  眼尖的傅玉书,拍了拍旁边的人:“你们瞧,那不是沈大郎上次掷花赠美人的洛娘子身边那侍女?”
  跟班看过去,附和:“是,不过她好像很着急的样子,莫非洛娘子出事了?”
  本来打算离开的沈妄川,眉眼一动,跟着转过头去。
  不等自己思忖更多,脚便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般朝那边挪动。
  沈妄川一动,一干官家子弟,也跟着动。
  “发生什么事情了?”
  走到近前,沈妄川停下脚步,沉声问道。 第17节   阿浮回头,见来人是沈妄川,心想自家怀珠阿姊真是倒了大霉,竟然碰上这么两个灾星。
  然而对方身份尊贵,她也只能恭敬回话:“回沈郎君的话,我们家三娘与郡主在内……叙话,没有回应,阿浮担心她们出事。”
  云舒郡主?
  沈妄川眉头一皱,向前两步。
  还没靠近车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他与云舒郡主打了个照面,依稀看见对方红了一双眼。
  不等看清楚,云舒郡主便脚尖一点,踩在车辕上借力,往马车厢顶跳去,又借着马车厢顶,一个翻身落到旁边店铺瓦顶,翻落另一边。
  春风拂过车帘,他们恰恰瞧见车内美人秀眉微颦,垂眸握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鲜红一圈。
  傅玉书他们眼神流转交换,一脸“不得了”的表情。
  沈妄川的眼神穿过轻薄纱帘,定在洛怀珠红肿一圈的手腕上,凝视不动。
  洛怀珠缓缓抬眸,对上那一双沉郁的眼,轻轻一笑,拉下宽袖将手腕遮住,捞起落在裙上的流苏金钗。
  金钗上,如同蝉翼一般薄透的几片翅膀,震颤欲飞。
  阿浮赶紧给她打帘,齐光跳下车搬出脚凳。
  洛怀珠出得马车,俯身靠近立在一侧的沈妄川,不望他,只看着金钗。蜻蜓流苏金钗点在他肩膀上,顺着胸膛下滑,捏着金钗的三根手指一松。
  沈妄川下意识伸出手,将滑落腰腹的金钗接住。
  洛怀珠杏眸弯起,轻抬,含笑叹息:“沈郎君真是美色误人。”
  说完,转身从另一侧下马车。
  阿浮将她小臂搀着,她便头也不回,进入老旧的书肆。
  沈妄川握着手中金钗,紧盯洛怀珠的惊鸿艳影,想的却是云舒郡主那难以自控的一双眼。
  他手掌收紧,眼神晦冥,眈眈视之。
  不待入夜,云舒郡主为爱主动上门寻衅,将洛娘子弄伤,洛娘子赠沈大郎金钗,反将其气得逃离的事情,已经传得有板有眼。
  有人见得云舒郡主黄昏时,从东大营满身汗湿出来,那叫一个失魂落魄。
  两厢拼合再传,又是一桩茶余饭后可窃窃几句,吹嘘一番的风月见闻。
  老旧书肆,亦有寒门学子光临,借此流言大书特书,给三人编了一套爱恨情仇的故事,私下兜售,赚几个润笔钱。
  不消多长时日,市井皆口耳相传。
  圣上将云舒郡主叫去,又训了一番不说。
  沈昌私下也找来沈妄川,提点道,倘若真心喜欢洛娘子,最好早些上门下聘,娶回家开枝散叶云云。
  流言之中的三人,却像是没事发生一样,平日如何,近来便是如何,不再有交集。
  阿浮都疑惑了:“怀珠阿姊,这沈大郎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忍住许久不找她见一面。
  翻阅账册的洛怀珠,提笔圈出账册中的错误,又翻一页,先盘其每项合理与否,再飞快拨弄算盘,对数目出入。
  “真喜欢假喜欢不重要。”
  翻完一册,她放置左手边,再从右侧拿一册,逮空回话。
  阿浮更是疑惑:“啊?”
  “只要沈昌和皇帝觉得沈妄川对我有情,我也对他有意,那便成了一半。”
  沈妄川其人,反倒可以徐徐图之,慢慢观看。
  即墨兰见阿浮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把洛怀珠的话掰开揉碎和她讲。
  “假如你是沈昌,只有这么一个传宗接代的宝贝儿子,二十好几还不成亲,不近女色,你急不急?”
  “急。”
  “此时,一位家世不错,样貌不错,还甚有惠名的小娘子,得了你这宝贝独苗苗的青睐。恰好,也表现得甚是喜欢你这宝贝儿子,你欢喜不欢喜?”
  “欢喜。”
  “若是在这种时候,皇帝还暗示你,这个小娘子不错,你们家郎君可以娶。要是方便的话,他甚至可以下圣旨帮忙推一把。你要不要劝劝这儿子,早点将小娘子娶回家去?”
  阿浮蒙了:“不对,皇帝怎么会……”
  “先忽略此事。”即墨兰将桃花酿浸入温酒的水中,“你先说劝不劝。”
  “劝。”阿浮张嘴,“可是……”
  “好。”即墨兰打断了阿浮的话,说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现在,假如你是一国之君。”
  室内三人,以及门前门后屋顶守卫六人,却没有半点别的反应。
  似乎这样的言论,也不过是寻常事。
  “你治下出现了一位没有功名,不为朝廷效力,却屡屡教出状元之才的能人,你怕不怕这个人控制朝臣,搅乱朝堂?”
  阿浮:“这不是……”先生么。
  即墨兰再次打断她:“你只说怕不怕。”
  “怕。”
  “这种时候,你发现此人有个外甥女,爱得如珍如宝,甚至打破自己不爱热闹等诸多行事原则,主动为外甥女出面。你觉不觉得奇怪?”
  “的确奇怪……”
  “尔后,你又发现,此人一如既往,无甚涉足朝堂的意向,甚至很是认可你的帝王之道。至于上述与过往截然相反的举动,都是为了外甥女喜欢上某个人,才如此这般。那你要不要将这外甥女控制在手上?”
  “当然要。”
  “妙绝的是,对方这外甥女好巧不巧,喜欢的是你心腹大臣的儿子,并且这个心腹大臣年事已高,只有一个独苗苗,独苗苗身体也不好,无法入朝堂。你说要不要将这个外甥女设法与心腹儿子捆在一起?”
  阿浮不懂了。
  “为什么不把这个外甥女与自己儿子捆在一起?”
  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岂不是更安全。
  第15章 阳关引
  洛怀珠停笔。
  湖笔被她轻轻搁在青瓷远山笔架上。
  她起身,推开朝着竹林一侧的仙鹤灵芝雕花窗。
  春风入室,吹得桌案上账册哗哗作响,不断翻页。
  “因为头狼也怕狼子野心,不想将翅膀给自己的孩子,让对方有可能越过自己。”她压住鬓边乱发,回头嫣然一笑,“但是这样一双翅膀,给一只病重猫儿,他便不怕了。”
  阿浮似懂非懂。
  即墨兰将她招到旁边来:“不懂不要紧,会帮我温酒炒豆就行。”
  “先生惯会拿我开玩笑。”阿浮撅了下嘴巴,气鼓鼓的,像廊下池子里,那条被喂得胖乎的金鱼。
  光是瞧着这么个单纯的人儿,洛怀珠和即墨兰就能心情大好。
  单纯的人与事,谁又不喜欢呢。
  洛怀珠挽起衣袖净手,对倒酒的阿浮道:“别管你那顽皮先生了,这几日玉津园大开,京中百姓皆可前往。带你去玉津园看灵犀、孔雀如何?”
  小丫头放下酒壶,高呼:“怀珠阿姊天下第一好!”
  “先生难道待你不好?”即墨兰撑着手往坐榻里窝了窝,手中米酒不慎洒了两滴到身上,被他随手拍了拍,信口就来了句,“我本落拓客,浊酒洒青衫。1”
  念完,诗兴大发,也不比较什么好与不好,放下酒,拿起笔墨,一气呵成一首诗。
  写完又将笔往青瓷水缸一丢,让墨汁在清水中晕出一团乌云,自己则卧倒坐榻,继续饮酒。
  洛怀珠涂完膏脂,给他收起诗稿:“敢问大诗人,你这青衫所指为何?”
  诗稿狂放,这字更是狂放,笔如惊龙舞。
  “位卑微贱者如我等,尽可——”他将杯中酒饮尽,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散发出门去,醉卧天水间。2”
  洛怀珠冲屋顶的凯风、清和喊了句:“看住你们先生,可别真让他醉了散发出门,一头栽进蔡河里。”
  凯风和清和忍笑,一本正经应了:“是。”
  “欸……”
  即墨兰卷腹坐起身,想要为自己辩驳两句,洛怀珠却已将狐裘披好,捧着手炉出门去。
  她对守门的齐光、既明:“你们也一起去罢。”
  没把人喊住的即墨兰,也不在意,重新躺倒坐榻软枕,一壶酒一诗卷,怡然自乐。
  洛怀珠他们套了马车往南走,从曲院街街南入南薰门里大街。
  拐过遇仙楼时,酒旗招展,里面的羊羔酒飘出馥郁香味来。
  洛怀珠让齐光停下马车:“既明,去买两角银瓶酒和羊羔酒,再添一些糕点带上。”
  既明素来沉默寡言,“嗯”了一声,拿过银钱和门边酒囊,便跳下车,进了店里买酒去。
  阿浮等得无趣,撩起纱帘四下张望。
  “欸,怀珠阿姊。”她将竹帘和纱帘一道用手背拦起,露出一线光,“你瞧那人是不是谢景明。”
  洛怀珠坐过去,顺着缝隙往外看,瞧着一个农人装扮的郎君,膝上盖着草帽,坐在黄牛拉的板车上,拿一册书翻阅。
  里大街喧嚣,叫卖声与车马声混杂一片。
  她们光是没事坐着,都嫌吵闹,谢景明却能两耳不闻市井喧闹声,专心静读手中圣贤书。
  光是看着那挺直身板,以及不晃不动的书册,洛怀珠都能断定那便是谢景明。
  尽管书册将他半边脸遮去。 第18节   今日出城的人有些多,南薰门排起长队来,一个个往外出。
  洛怀珠让齐光先赶车过去排着,等既明找过来。
  马车轻动,缓缓靠近,加入长长的队伍中。
  队伍慢慢向前蠕动。
  既明打酒回来,将两个酒囊和几包糕点往马车里放。
  洛怀珠本想让既明送一囊酒,一包糕点过去,转念又想,谢景明其人,应当不会接受他人恩惠,于是便罢。
  等出了城门,她们的马车更快。
  洛怀珠按住茜色轻纱,透过朦胧一层帘子,与他擦肩而过。
  行驶的马车,掀起一阵风,谢景明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按住了飞起的书角。
  过了护城河不远,便是玉津园。
  游人甚织。
  玉津园外空地,停满车马,齐光差点儿就不知将马车系到何处去。
  既明素来不爱热闹,主动留下照看马车,让齐光随洛怀珠入园看奇禽异兽去。
  阿浮拿出三十六骨的素面青竹伞,给洛怀珠撑上。
  玉津园内,林木秀丽,除去园东北隅蓄养了各国进贡前来的奇禽异兽,引去无数游人以外,其他地方,倒是清幽寂静。
  只不过园内没什么亭台楼榭,想要歇脚便只能找块林间大石头将就。
  洛怀珠对看珍禽异兽没多少兴致,她小时候已经看腻,便在旁边找了个树荫浓密的地方歇息,让阿浮和齐光自己去看热闹。
  两人在山居时,也惯来如此,一时没有想到有何不妥,高高兴兴便去了。
  洛怀珠今日穿了一身浅黄色团花纹窄袖襦,青绿百叶长裙,方才走得身热,狐裘叫阿浮拿了,手炉也让齐光提着。
  现下呆在树荫底下不动,又有些觉着凉了。
  若是以前……
  洛怀珠无声哂笑。
  世事又哪里有如果。
  她不想要将阿浮他们招回来,便起身在林间走动走动,热热身子。
  园景疏阔,心境不自觉也跟着舒爽了一些。
  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水榭附近。
  正庆幸有地方可以歇歇脚,冷不防瞧见垂木掩映之间,有两条影子从柱子后头闪出。
  其中一条影子,就算隔着半池碧水,她也绝不可能认错。
  洛怀珠紧盯着那一道影子,右手拽过旁边低矮的花木,握拳碾碎,惹了一手绿汁而不自知。
  沈、昌。
  她又想起雅集那日,于假山前与此人擦肩背过,她当时脑海全是自己将腿上绑着的薄刃抽出,送进对方后心的情景。
  如今亦然。
  洛怀珠深呼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让自己快些冷静下来。
  她凝眸看去,水榭中另一人,对着沈昌卑躬屈膝,头都快要点到膝盖上了,双手接过沈昌递给他的什么东西,塞进怀里。
  池子是圆池,两端花叶蓊郁,草木稠密。
  洛怀珠立马决定,隐身其中,伏地缓缓靠近,看清楚另一人的长相。
  沈昌其人,做事狠戾决绝,不留证据,面上又总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
  他们在外几年,找到的都只有他手下办事不力而侥幸逃过一劫的受害人,却无对方作恶的证据,不管告到哪里,都是无法申冤的。
  而那些所谓的手下,也大都不是明面上与沈昌有过接触的人。
  好不容易被她瞧见这么个机会,洛怀珠绝不放过。
  最好,能顺着这人摸到沈昌和他勾结的证据,扣在手中留用。
  初春万物新芽萌发,林间草木多横生枝丫旁斜逸出,勾人衣角,洛怀珠匍匐期间,被枝节划了好几次脸。
  她顾不得这等小事,双眼从树缝之间透出,估摸着距离,一点点靠近。
  那人的幞头下还叠上一张黑色布巾,似乎将双眉也掩盖去,瞧着脸极短,有些奇怪。
  不过离得远,那人又一直低头,看得不够清楚。
  她寻思着再靠近一些,便又撑着手肘,往前爬行一小段。
  此时,她距离水榭中的两人,不过隔着一丛花木,一条宽阔土路,以及一座水榭。
  洛怀珠屏息凝神,却不巧碰上前面不远处的香樟木换新叶,有高处的枯枝坠落,跌在她面前,发出“啪嗒”一声响。
  沈昌又是个谨慎的老狐狸,当即怒喝一声。
  “谁?!”
  春风吹过林梢,香樟旧叶簌簌掉落,盖了洛怀珠一身。
  她却半点儿也不敢动。
  心里只希望,沈昌有点儿见识,知道香樟木这种树,在春日再落叶长新,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然而。
  沈昌其人一惯慎行,从不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他往后摆了摆手,示意另一个人先走。
  那人匆匆行了个礼,垂头从另一端的水榭长廊离开,脚步飞快。
  洛怀珠无论怎么凝神细看,都看不见对方的模样。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下唇,看着交叠脚步,恂恂靠近这边的沈昌,伸手摸向自己的裙摆,一点点往上拽,去拿裤腿套子里的薄刃。
  倘若实在不行,她就先杀了沈昌,再揭露他的恶行。
  只是那样,证据不好找,能不能让沈昌恶行现世难说,让此人死得痛快,倒是便宜了他!
  裙摆刚拽到膝盖处,沈昌一只脚已踏上土路。
  便是此时。
  啪嗒——
  一块石子砸到她面前,震得低矮树丛摇晃。
  咕噜——
  石子滚到她面前,摆动两下,定住。
  背后,小坡高处有衣摆擦过草地,细微的窣窣声响。
  洛怀珠膝盖撑地,微微躬起身。
  她的左手,已贴到大腿的薄刃上,一触即发。
  啪嗒——
  又是一块石头,精准落在低矮花木上,滚到眼前来。
  沈昌瞧着那石子投来的小坡背后,走到土路中央的脚步,停下了。
  洛怀珠蹙眉。
  倘若对方靠近花木,不说一击即中,起码三刀之内,取下沈昌性命不在话下。
  如今两人离得远,她就算猛然扑出,对方也有了足够的反应、防备时间,短时间内要取对方狗命,恐怕不行。
  若是对方大声叫喊,还会引来其他人。
  届时,麻烦就大了。
  她脑筋急促转动,思索应对法子。
  第16章 阳关引
  转念间,洛怀珠已思索好应对之策。
  薄刃被她以中指挑出,夹在指缝之间。
  还没动,就听得小土坡后头,沈妄川冷冰冰的话传来:“郡主何必拿草木出气,途久病之人,身如沉疴朽木,配不上郡主。”
  这话说得清楚无比,连沈昌都听见了。
  不过他依旧停留原地,似想要继续探听后续。
  紧接着,另一句话传来。
  “途与人在前方水榭约见,恕不奉陪,先行告退了。”
  紧随着,有厚重衣摆扫过草丛的声音,继而又有刀砍过树枝,枝叶折断的声响起。
  此等动静,就……很引人深思。
  沈昌斟酌着,生怕云舒郡主见了他在此地恼怒,便往侧面退了几步后,转回水榭中。
  洛怀珠听着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趁沈昌转身的功夫,撑起手来,轻脚快步移到高大的香樟树与低矮草木的夹缝之间,将自己藏起来。
  未几。
  沈妄川缓缓从山坡一头,走到花木之间,自碎石小径穿出,踏上土路。
  看到沈昌负手站在水榭前看秀美景致,他在香樟树下的花木前,停下脚步,拢了拢肩上狐裘。
  春风从水面拂过,带起沉沉狐裘边角扬了两下。
  一股清苦的药味随风而来,从洛怀珠鼻子底下经过。
  前几年,她几乎日日浸泡在药汁之中,不是喝就是泡,横竖离不开。 第19节   参苓、白术和甘草更是常客,她一闻便知道。
  想到线报所言,沈妄川痨疾甚重,看来并非只是据表象虚报。
  沈昌于水榭静立半晌,未曾听人言语,于是转头看去。
  见沈妄川立在树下,远眺左侧小道,就是不看他一眼,他蹙了下眉头,主动走过去,轻喊道:
  “阿川。”
  沈妄川像是这才瞧见了他一般,捧着手炉微躬身,客气而冷淡地叫上一句。
  “途,见过父亲。”
  沈昌叹气:“此地只有我父子二人,何必如此客套。”
  “父亲”二字,并非他想要听见的称呼。
  他更想对方能够亲切一些,叫他一声“阿耶”、“阿父”或者“爹爹”。
  沈妄川只是冷然:“礼不可废。”
  若真是觉得礼不可废,他才不会这般淡漠对待父亲。
  沈昌心中也知道,对方这是埋怨自己过去十八年,将他丢给前任发妻,置之不理,是以才会这般生疏。
  此事,他无法重来,只能在忍耐范围内尽力弥补。
  “父亲若是没有要事,还请先回避一二,途约了人在此地。”
  沈妄川甚至不多看沈昌一眼,全程低垂眼眸,盯着掌中的五蝠纹手炉说话。
  沈昌心里泛上些许苦涩,微微叹气,缓步离开水榭。
  罢了,谁让他只有这么个儿子。
  看着沈昌的背影消失在水榭长廊尽头,淹没于重重树影之后。
  沈妄川四下望过,缓缓转身看着花木后的香樟树根。
  “洛娘子,可以出来了。”
  树根下潜藏的洛怀珠心里一紧,捏紧了指缝之间的薄刃。
  “沈昌不在,你没必要藏着。”
  洛怀珠垂眸思量片刻,将衣摆落叶拂去,薄刃贴在手腕藏起,从容起身。
  她将松散的簪子推回发髻去,行了个万福礼。
  “沈郎君万福。”
  眼前女子笑意盈盈,尽管襦裙与发丝散乱,脸颊也擦出一道道血痕,却依旧神安气定,不露声色。
  这性子,的确与某位娘子很是相似。
  沈妄川的眼神,缓缓落到对方衣领处,露出来的一截红绳上。
  而后,侧身转开目光。
  洛怀珠看他动作,垂眸打量自己几眼,伸手摸向脖子处,摸到了挂着长命锁的红绳。
  她抬眸看向对方在林下漏光中,通红的耳根,知道对方肯定误会了点儿什么。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将衣领重新理过,把红绳塞进衣领底下。
  衣服可以理好,有些散乱的发丝,可就没有办法了,只能用手随便顺顺。
  “沈郎君为何救我?”
  对方知道她躲在香樟树下,还特意挡在前面,唯恐沈昌发现。
  总不至于,真是对她一见钟情。
  她不信。
  “洛娘子难道不知坊间传言?都说我爱洛娘子,爱得痴迷,不惜与云舒郡主决裂。”
  沈妄川重新转过身来,定定看着洛怀珠。
  好似要从那张艳若蔷薇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乍然听到这么一番话,洛怀珠的反应,和接住牡丹花那一日,也没什么区别。
  她缓缓抬眸看向他,唇边绽开一点浅淡笑意。
  林叶间漏泄的斑驳天光,就落在她浓密的眼睫上,漆黑透亮的瞳孔里,一片璀璨金辉。
  她下眼睑往上一缩,眼中笑意起时,金光随着眼波粼粼晃荡。
  沈妄川不动神色的脸庞,愣了一瞬间。
  “坊间传言怎可乱信。”洛怀珠看着他那双恢复漆静,犹如暗夜的眼,“沈郎君说,可是这样的道理?”
  沈妄川敛眸:“倘若我说,传言亦有几分真呢?”
  洛怀珠真心实意感到讶异:“啊?”
  她眨了眨眼,重新打量起沈妄川来。
  此人虽身量拔高,容貌俊美,然则病体单薄,大骨枯槁,狐裘也遮盖不住的瘦弱,且气质阴郁,唇形锋利且薄,浑身透着冷峻无情。
  无论怎么看,她都看不出那几分“真”在何处。
  沈妄川握紧了掌中手炉,直勾勾看着她。
  “洛娘子不信。”
  洛怀珠还是含笑看着他。
  对方若是不给她一个满意的回答,恐怕她不能就这样把人放走。
  沈妄川收起眼神,看向沈昌离开的地方。
  “我救你,是因为我恨沈昌,恨他害我娘年纪轻轻就忧郁而亡,恨他害我在外流离十余载,从不知何为‘家’,只曾与乞儿、流浪猫狗为伴。”
  “他一朝富贵,发现自己生不出孩子,才将我找回,这和施舍并无不同。”
  洛怀珠:“即便如此,他总归是你的父亲。”
  血脉大于天,她依旧不信。
  沈妄川眼神冷下来:“父亲?”
  他忽地转头,俯身靠近洛怀珠。
  洛怀珠没有躲,只是薄刃从腕间滑落,捏在指缝之间,随时可出。
  沈妄川却只是贴近:“洛娘子认真瞧着途这一双眼,看看里面对他的爱有几分,恨又有几分。”
  黑静眸子,逐渐展露隐藏暗处,蛰伏已久的东西。
  “他沈昌幼时孤苦不顺,阿翁将他带回家中,供他上学读书,只愿他有朝一日能够出息,撑起门楣,别让我阿娘被人看轻。
  “阿翁情长,不肯续弦,终身只得我阿娘一女。为女计长远,也为他沈昌深谋远虑,铺设打点一切,助他一路乡试、省试、会试、殿试,散尽家财。
  “不料,他被高官之女看上后,竟声称阿娘是他已和离的妻子,回到乡里来,便用阿翁性命,逼我阿娘签下和离书,伙同知县篡改和离日子!
  “随后更是将阿翁、阿娘与我三人捆绑屋内,欲一把大火齐齐焚尽!”
  他眼底乌云红雾渐次升起,水光漫开。
  “老天有眼,下了一场大雨,让我和阿娘捡回性命。他屡次试探,终于肯定我当年不过两岁孩童,阿娘此后不久又殒命,便记不得这些。
  “可这滔天的仇恨,早已刻骨铭心,浸入血液之中。
  “洛娘子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咔——
  五蝠手炉的盖子,被他捏得错位,重重撞在腕骨上。
  洛怀珠垂眸看了一眼,神色依旧冷静。
  “若是沈郎君所言不虚,自然该恨。”她复又抬起眼眸,对回那双已敛起仇恨,只剩红丝的眼眸,“可三娘不过是偷听右仆射说话罢了,沈郎君如何断定,我与他有仇?”
  若只是小恩怨,对方这话说出来,岂不是将把柄亲手奉上?
  她不信有人这般傻。
  沈妄川轻笑一声:“洛娘子可真是谨慎。”他垂眸看向对方左手手腕,意有所指,“利刃已出,又岂能只有小恩怨。”
  洛怀珠的笑容淡了些:“沈郎君都知道些什么?”
  沈妄川俯身,贴到她耳边,也藏起自己颤抖的手,不让她瞧见。
  “譬如,林韫没死。”
  唰——
  薄刃从指尖出,贴上沈妄川脆弱的脖颈。
  食指指腹压制处,脉搏砰砰跳动。
  沈妄川笑了,握着手炉的掌心沁出汗来,颤抖得更厉害。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看着洛怀珠背后满山翠绿,遍地斑驳日晖,笑意更深。
  “洛娘子别生气,途之所言,没有半分要挟的意思。”
  他只是,没忍住试探。
  洛怀珠语气冷下来:“沈郎君何意?”
  “途,别无他意。”沈妄川控制住了语气,却没能控制住自己上翘的嘴角。“此言只是投诚,表明在下绝无不利洛娘子的任何举动。若是洛娘子想杀沈昌,或是让他身败名裂,我便是你最好的盾牌。”
  洛怀珠瞧不见他的表情,将薄刃压得更深了一些,几乎将那透明薄皮刺穿。
  沈妄川闭目,敛了一下满面笑意,才慢慢后撤,让洛怀珠看清楚自己神色如何。
  “洛娘子若是不信,可以随我去一个地方。”
  “作甚?”
  “将沈昌杀妻的证物,转交予你……一半。” 第20节   洛怀珠神色微动。
  不得不说,沈妄川此人,也很懂拿捏人心。
  她冷声询问:“什么地方。”
  “温州漆器什物铺。”
  洛怀珠伸出手:“将信物给我。”
  沈妄川看着那白嫩手掌,失笑:“光靠信物得等到途身亡以后,才能拿取。途未亡之前,都
  得信物与人同在,才会交出东西来。”
  证物重要,他岂有不慎重的道理。
  第17章 苏幕遮
  洛怀珠认真打量他神情,知道他所言不假。
  正思索如何避人耳目,将沈妄川挟持,齐光和阿浮都寻来了。
  “娘子。”齐光在不远处停住脚步,有些犹豫。
  阿浮没曾想他会停下脚步,整个人都撞到他后背去。
  齐光人瞧起来不壮,可练武的人下盘稳,一动不动,还顺手将阿浮给搀住。
  “你作甚停下!”阿浮恼得打他肩膀。
  对方不疼,她的手反而通红一片。
  好气哦。
  齐光轻轻撞了撞阿浮,示意她看过去。
  从他这边看,正有一个穿着狐裘的郎君,弯腰凑在他们三娘子脸前,垂落的狐裘,都快要将他们三娘子拢进去了!
  这……这……也不知晓是在做甚。
  他当护卫那么些年,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不知该怎么办。
  阿浮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越过莫名其妙脸红的齐光,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娘子!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让奴婢和齐光好找。”
  齐光伸手要拉她一把,还被她用力甩开。
  洛怀珠紧紧盯着沈妄川,只出口喊住阿浮:“慢些走过来。”
  阿浮愣了一下,当即放慢脚步,慢慢走过去。
  走近才知道,自家怀珠阿姊正挟持沈妄川。
  阿浮当即神情一凛:“他对娘子做了什么坏事?”
  千错万错,一定都是对方的错!
  “稍后再说。”洛怀珠小声道,“你让齐光赶紧叫既明将马车驶到东南一隅,那边安静些。沈郎君说,要带我们去拿些沈昌的罪证。”
  阿浮一听,掉头就跑,催促齐光赶紧去。
  齐光听完阿浮耳语,也不敢耽搁。
  阿浮又跑回来:“娘子,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洛怀珠将手中薄刃换个地方抵住,横在沈妄川腰间。
  “我手中薄刃足有一掌长,能瞬间全数入肉,沈郎君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沈妄川缓缓挺直有些僵硬的腰,捂着手炉道:“洛娘子放心,沈某绝对配合,不耍任何花样。”
  洛怀珠抬眸看了他一眼,觉得甚是奇怪。
  此人从方才咬牙切齿说完沈昌开始,就浑身洋溢着说不出的愉快。
  莫不是仇恨压心底太多年,无处诉说,一朝得以痛快说出口,就魔怔了。
  她其实并不关心这点,只是对方表现蹊跷,她便顺带思索一下,以免有诈。
  “随我走到水榭去。”洛怀珠右手搭上沈妄川的胳膊。
  手臂上多出一点重量来,沈妄川愣了一下,垂眸看向那白皙手掌。
  洛怀珠在他腰上轻按一下:“走。”
  寒刃薄凉。
  沈妄川回神,笑道:“洛娘子这是……”
  “坊间传言沈郎君爱我爱得不可自拔,我也对沈郎君有几分情意。”她手中薄刃刺破他一层衣衫,再抽出些许,“不做做样子,怎么行?”
  一股凉风从腰间钻进,沈妄川忍不住咳嗽两声,苍白的脸更无血色。
  他弯了下唇角,不再说什么。
  到了水榭里,洛怀珠令沈妄川随她坐在美人靠上,让阿浮帮她先将头发理一理,脸上血迹擦一擦,遮一遮,才继续走。
  这一路上,偶尔也会撞见几个人。
  只不过别人见他们举止亲密,又净是往偏僻处躲着人走,就连身后侍女,都低头远远跟着的模样,俱是露出会心的笑意,绝不贸然前去打扰。
  沈妄川挑眸,看着那些掩嘴离去的人。
  想必明日坊间,又得有关于他们二人的新流言传开。
  洛怀珠以为他想求救,当即把薄刃按在他腰间。
  薄刃从衣间裂缝进去,冰凉冻骨。
  “嘶……”
  沈妄川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是真凉。
  洛怀珠朝他嫣然一笑:“沈郎君还是不要动歪主意的好,不然三娘手中的薄刃,可就要僭越了。”
  “沈某晓得。”沈妄川把头转回来,轻笑一声,看向前方。
  洛怀珠觉得他大概真的病得不轻。
  玉津园地方广阔,东至蔡河边,他们与齐光、既明汇合,日头已落在山巅。
  天际一片桃花色的薄云,宛如酒晕在美人香腮散开。
  远处群山连绵,孤台高树凝寂,像摔了砚台在画纸后湖笔推开的深浅墨蓝痕迹一般,山腰又有薄薄一层白雾,与山下炊烟缠绕纠缠,趁得落照光怪陆离。
  暝色密稠稠一团,糊在身后黑黢黢林间。
  齐光在暮色之中逐马而来,抬手把缰绳牵住,既明跳下车,将脚凳搬下。
  沈妄川垂眸见洛怀珠满脸桃花烂漫色,朝他粲然一笑。
  刹那间,他仿佛听到山花绽放时,那轻微一声的“嘭”。
  煞是撩人心。
  “沈郎君,请上车。”
  洛怀珠提醒站着发愣的人。
  沈妄川回神,轻笑转开脸去,在齐光与既明的虎视眈眈中,提起衣摆狐裘,弯腰坐进马车里。
  他这一笑,让洛怀珠和阿浮都满脸莫名。
  难道此行有诈?
  她们心中警钟敲响,对沈妄川的一言一行,以及一路的行人越发注意。
  上车后,洛怀珠让沈妄川坐到最里侧,确保帘子半卷起也轻易看不见他的存在,且让既明紧挨他坐着,用匕首抵腰。
  她则是坐在车窗里侧,顺带盯住沈妄川的一举一动。
  此人敌友不明,是个危险存在。
  “驾——”
  齐光轻扯缰绳,让马儿动起来。
  洛怀珠思索着沈妄川方才所言的事情,在衡量情况真假两种情况下,她要如何应对。
  夕阳落到半山,天色迷蒙起来。
  车厢内一片昏暗沉闷。
  她撩起小片绿竹帘,隔着纱帘透气,将手肘枕在车窗上,食指一勾,无意识将脖颈间长命锁的红绳捻在手中轻转。
  马车轻转,踏上横在蔡河之上的桥,预备下桥后转北,往陈州门去。
  车厢刚从桥上转下,恰与谢景明从南而来的马车夹角处相遇。
  板车停了一瞬,等齐光转北。
  就着残光将书卷最后一页翻完的谢景明,不紧不慢把书收进布袋中。
  书籍妥善收好,他才抬眼看向前方堵住路的马车。
  暮风轻吹,茜色纱帘飘起,露出洛怀珠入神思索的侧脸,以及那捻住红绳,半卷中指,大拇指与食指摩挲的动作。
  谢景明怔住。
  他与阿玉相识幼时,对方常常在他不必上学堂的日子里,大清早就上门寻他。
  可他有功课,每次都得委屈阿玉坐上一两个时辰,才能结伴出门。久而久之,他便会准备一些好玩的物件、有趣的书籍。
  如此,阿玉等他时,也不至于觉得无趣,徒然浪费光阴白候他。
  慢慢地,活泼爱闹的小娘子也喜欢上看书。
  往往他看完先生布置的篇章,或者写完文章之类的功课,就会看见小娘子一手执卷,一手卷着脖颈绳子左右捻转,专注深思的模样。
  他便不打扰她,静静等她看完。 第21节   谢景明猛地站起来,完全忘记自己就在板车上。
  赶着黄牛的老汉也不晓得,有人会突然就站起来,这牛车一动,碾过碎石,谢景明就没能站稳,撞在车轮上,咕噜一下,就滚到地上。
  这可把老汉吓得不轻。
  后方的动静,惹得洛怀珠警惕,从车窗边探出一双眼,往后看去。
  摔在地上的人,不忙站起,着急抬眼往前望。
  两双眼直直撞上。
  洛怀珠看谢景明跌倒在地,有两三农人打扮汉子赶紧搀他,以为他伤得很重。
  她眼中浮出着急,漆黑杏眸背着残阳余晖,也清亮璀璨如星子。
  水泽潋滟,粼粼有光。
  阿玉……
  这是阿玉的眼睛。
  谢景明挣开搀扶自己的人,跳着磕伤的脚,追上前面的马车。
  洛怀珠急得拽紧手边轻纱帘子,张嘴想要喊齐光停车。
  话到嘴边,她又想起自己回京的目的。
  此行前路未明,何必拖累他。
  罢了。
  她看着他追来的身影,瞧着他差点儿伸手碰到马车,那满是细碎伤痕,碰撞瘀伤的手掌和小臂,以及那沾满泥点子的裤腿。
  他这副模样,似乎是去京郊农田劳作一日。
  洛怀珠也看到,他张开嘴,无声喊了一句“阿玉”。
  如此谨慎且克制。
  一如昔年温润郎君。
  “驾——”
  马车往前驶去,将谢景明一点点抛在后头。
  天色逐渐黯淡下去。
  黑暗吞笼四野。
  洛怀珠将轻纱与竹帘盖上,面对着绿竹帘子,不曾回头。
  阿浮和既明都看出她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可是沈妄川在此,他们谁也没有出声。
  黑暗将所有人的面容,笼在阴影之中。
  他们自然不知,沈妄川的眼神,一直都在洛怀珠身上。
  他瞧着那只攥紧纱帘不放的左手,眸色沉沉,轻垂不动。
  车外闹出动静的那些人里,想必定有谢景明。
  否则,她不会如此。
  马车渐渐靠近陈州门,洛怀珠收拾好情绪,向沈妄川要来他的过所,交给齐光,一并让领头的城门校尉检查。
  查过没问题,城门校尉将过所归还,让他们过去。
  车马经过披甲执锐,挺立两边的守门士卒,缓缓驶进城中街道。
  远离城门一段路,洛怀珠他们才算可以松下一口气。
  既明抵在沈妄川腰间的匕首,也退撤一些。
  他们过关桥,入保康门街,从保康门进内城。
  温州漆器什物铺就在谢宅斜对面街口,洛怀珠不可避免瞧见收摊经过的小贩,将烂鸡蛋、烂菜叶,砸在谢宅大门前。
  宅前无人守,也无人洒扫。
  洛怀珠将帘子拉上,坐到沈妄川旁边,一手从狐裘一侧绕过去,像是搂住他腰肢一样,把指间薄刃压过去,一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把人挽住。
  “走吧,沈郎君。”
  他们相依着下了马车,站在漆器铺子前。
  还没进铺子,就听得身后有人高声喊:“沈大郎!”
  洛怀珠薄刃捏紧,威胁一般,往前送了送。
  第18章 苏幕遮
  唰。
  薄刃破衣。
  森冷利器就在皮肉前。
  沈妄川心想,自己这身袍衫,可得撑住,别在大街上就断成两截了。
  他顺着洛怀珠的脚步,转身看去。
  傅玉书瞧见他狐裘一侧,冒出来个洛娘子,当即停下脚步,往后退去。
  “打搅了,是我不懂事。”
  他干笑两声,脚步乱转几圈,随便寻了家铺子撞进去,假装自己本就是要买些什么东西。
  洛怀珠很是欣赏这样有眼力见的人,随口夸了句:“沈郎君这朋友还真是不错。”
  沈妄川只笑,不回话。
  洛怀珠挟着他,踏进漆器铺子,耳语道:“沈郎君先带我看几圈漆器,再让人将证物装入漆器之中,当作送我的大礼,如何?”
  沈妄川垂首,望着那漆黑发顶:“甚好。”
  他们眼神对上,眸中俱是笑意盈然。
  仿若一对有情人。
  “那便走吧。”
  两条长腿跨过门槛,入得铺内。
  铺子敞亮,一侧摆放着诸多碗碟盘盏筷箸,有单个的,也有成套的;一侧放的多是各色漆盒,圆的、方的、花瓣状的,应有尽有。
  沈妄川直接带着她往右边走,先是将一个雕鹿做双耳的大肚广口花瓶品鉴了一番,细细瞧过那浮在瓶身上的亭台水榭,烟雨江南饮宴图。
  瓶身上描绘的那些食物,都被他一一道来,说得自己好似真的去过江南吃过一般。
  一转,又拿起旁边梳妆漆盒上方搁着的镜子,递到她面前。
  “洛娘子你看……”沈妄川侧身垂头,“这镜身背后的描金银漆花鸟图如何?”
  “富贵吉祥,寓意美好,尚且不错。”
  “我倒是觉得差了点儿意思。”沈妄川可惜放下,“衬不上洛娘子美貌,不要也罢。”
  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还是引来掌柜侧目。
  洛怀珠见掌柜走来,按在沈妄川腰侧的手,更重些。
  “你想耍什么花招。”
  沈妄川腰颤抖一下,伸手按住洛怀珠搭在他胳膊的手。
  “总得将人引来,不然如何拿到证物?”他将蚁语提高一些,变成气音,“洛娘子轻些,有点疼。”
  后一句话,正巧让掌柜听个正着。
  掌柜眼睛左右转动一圈,权当自己方才空耳。
  洛怀珠心下疑惑,不知此人到底是借此传递什么消息。
  她脸上笑意没变化,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却是不轻不重,捏了他一把。
  “嘶——”
  沈妄川低叫一声。
  掌柜:“……呵呵,在下乃是此铺店家,姓彭。适才听这位郎君所言,似乎并不满意小店漆器。敢问二位,想要什么样的漆器。”
  “彭掌柜。”沈妄川松开自己的手,搁在柜台上,露出手腕间一串刻了金刚经的小檀叶佛珠,佛珠之间,吊着一块两片指甲盖大小的白玉牌。
  白玉牌撞在柜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声。
  彭掌柜垂眸看上一眼,含笑抬起头来:“这位郎君请说。”
  “朱漆黑漆太过沉闷古朴,花鸟祥瑞寓意虽好,却未免太常见了些。”沈妄川屈指敲了敲柜台,一声长,两声短,再一声长,“有没有色彩绚烂一些,花样独一无二的货。”
  彭掌柜看了一眼洛娘子,又转回沈妄川脸上,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春日雅集游园螺钿盒。
  雅集上的松树假山,湖泊垂柳,让洛怀珠一眼就知晓,这盒子上头描绘,正是下松园。
  “郎君看看,这只如何?”
  漆盒上金银宝光与流转螺钿、漆色互相映照,显得华贵异常。
  沈妄川看向洛怀珠:“洛娘子觉得此物可还入眼?”
  “技艺精湛,华美妍丽,自是妙极。”洛怀珠也带笑看他,“沈郎君眼光,想来不会错。”
  沈妄川转眼看向彭掌柜:“那就劳烦彭掌柜装起来。”
  彭掌柜道了一声“是”,转进柜台后头的屋子里,不久就将包裹好的东西,双手递过来。
  阿浮向前,接过。
  沈妄川用笔签下名字记账,说了句:“光有器具,倒是少了些东西放里面。洛娘子若是还不累,不如再去唐家金银铺瞧瞧,多添几样金器如何?”
  洛怀珠笑:“怎好让沈郎君如此破费。”
  “策马直奔漆器铺,拿完东西就走,未免蹊跷。”沈妄川在她耳旁蚁语,“再买点旁的小玩意,处处逛逛,用过夕食,才算自然。” 第22节   他直起身,对旁边店铺做了个“请”的姿势。
  洛怀珠知晓这个道理,只得随他一同去。
  她心中着急查阅漆盒内线索,垂眸挑选金簪银簪时,就格外漫不经心。
  沈妄川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主动提及到十三间楼雅间用饭,再慢慢逛一阵。
  入了雅间,洛怀珠便让阿浮、齐光守着门,既明接手挟持沈妄川的事情,她则打开螺钿盒,取出里面用油纸包裹住的物件。
  那是一封被火烧掉近半的信件,依稀能看出来是沈昌致信知县,让他纂改和离书日子,许诺金银一事,信件没有署名,但是有半边红印。
  若是能找到那印章,对上纹印,便能彻底坐实。
  “此信最多能证明沈昌的确与知县有勾结,却不能证实他杀妻一事。”洛怀珠将信小心收起来,重新用油纸包包好,交给既明。“放开沈郎君。”
  对方的投诚,她看到了。
  既明收回匕首,将证物放入怀中,退到窗边守着。
  沈妄川放下手炉,拿过桌上热腾腾的茶盏暖手:“他许诺知县好处的账簿、放火时留在现场的一枚玉佩在我手中。”
  “仅凭这些,无法证实沈昌杀妻。”
  “不错。”沈妄川垂眸,盯着盏中沉浮绿叶,“沈昌其人,谨慎狠辣,想要找他的错漏太难。我刚回他身边头三年,他都在调查我,日日派人监看不断。直到所有证据都证明我是他的儿子不会有错,他才稍稍放心,转而试探我是否还记得幼时之事。”
  洛怀珠一针见血:“这么说,沈郎君这五年,什么都没查到?”
  沈妄川拇指摩挲着瓷杯上的纹路,转而说起另外一件事情来:“上年冬,沈昌彻底断绝了自己另有子嗣的希望,开始将府中部分铺子,交到我手上。”
  此言,消息量有些大。
  “沈昌是不举还是不育?”洛怀珠轻呷了一口茶。
  沈妄川扫着杯身的拇指停下,轻咳一声:“房事过度,不举。”
  这就有意思了,京师谁人不知沈昌不近女色,对其妻王夫人情深意切,一夫一妻甚是和美,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洛怀珠挑眉:“你的手笔?”
  沈妄川勾唇笑,又不说话了。
  她懂了。
  “你从那些铺子里,找到了线索?”
  “并无。”沈妄川将渐冷的茶盏放下,“只是有些铺子,账目不清,总有部分银两货物流向不明。”
  指不定,沈昌用在了何处。
  这些账目去向,也是一条查探沈昌的线索。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沈昌用此试探他的虚实,瞧他有没有对家业上心。
  倘若他只是占着儿子的名分,却不尽本分,在沈昌那里也是废物一个。
  洛怀珠自然清楚这柄摆在眼前的双刃剑,既可伤及沈昌,也有可能给自己来这么一下。
  她极快斟酌着:“沈郎君想让我帮你?”
  沈妄川直言:“是。沈某识人断人,辨人说话之间真意假意有几分,还算擅长。若论其他,均是一窍不通。我需要洛娘子。”
  洛怀珠细细端量对面人,许久,举起茶盏。
  “以茶代酒,贺为同盟,万望今后能够肝胆相照,配合无间。”
  沈妄川亦举起茶盏:“必定披肝沥胆,不惮外物倾倒。”
  用过饭后,两人出十三间楼。
  洛怀珠朝谢宅看了一眼,门前的狼狈已收拾好,却依旧无人守着,只有两盏风灯在门前摇晃。
  她多瞧了两眼,便收回目光,与沈妄川在附近随意转悠几圈,买了好些小玩意。
  好一阵,二人于朱雀门不远处相别。
  沈妄川握拳咳了几声,苍白着一张脸道:“途身有顽疾,若是同在一处待得过久,恐有递染之险。洛娘子回去以后,最好还是将车内一应物件,全数洗过曝晒,或者干脆换掉的好。”
  洛怀珠没有回他这问题,只是问他:“沈郎君确定,不需要我们先将你送回去?”
  对方的脸色,瞧着像是随时会倒下一般。
  沈妄川将手背到身后,仰望夜空:“今晚皓月清辉遍洒,莹莹有光,我慢步归去,多享享这月华。”
  对方既然这样说,洛怀珠也就不客气了。
  她让齐光开始赶车回去。
  沈妄川站在原地,目送车马出得朱雀门,才抬步向东走去。
  时辰还早,街巷灯火通明,行人如流水汹涌。
  他专走道路一侧,站在灯火背后徐行。
  走到一处小巷口时,脚步一转,于人流中脱离。
  他入了巷,短短跑几步,踩着巷中秽物筐,一跃而起,攀住墙头,翻身落了下去。
  很难能瞧出,这具残破身躯,也会有这般利落身手。
  双脚刚碰到地面,还没来得及起身,就有两把剑交叉横在他脖子上。
  他抬起眸子,顺着青绿草地一路向前看,对上那个穿着木屐,袍衫散发,浑身裹在一团轻薄雾气中的人。
  对方手中还拿着一条拭发的微湿布巾。
  眼眸低垂,古井无波。
  第19章 苏幕遮
  庭院漆寂。
  仅有书房透出来的一点萤萤微光。
  院中遍植绿竹,竹树高茂有之,依着假山低矮一丛有之,晚风过时,沙沙作响。
  沈妄川推开长文、长武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朝散着发也瞧不出半点慵懒的谢景明一笑。
  “还能走动?”
  他说的,是对方今日失态追车的事情。
  谢景明眼神一动:“你怎么会在马车上?”
  沈妄川抬起下巴指了指书房,他并不想在此吹着寒风叙话。
  谢景明点头,吩咐长文去卧房拿张毯子过来,便抬脚往书房走去。
  沈妄川跟着进去,毫不客气往炕案坐下,凉气瞬间从尾椎骨透到头顶。
  他没忍住连咳几下,被寒气冻得脸色愈发惨无人色。
  此时,长文已将毯子拿来。
  “给沈郎君盖上。”谢景明端正跪坐到对面,伸手摸了摸案上茶壶。
  冷茶。
  他又将茶壶递给长文,让他去厨房添茶。
  沈妄川呵出一口气,搓热手塞回自己的狐裘里:“你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谢景明没理会他,问方才的问题:“你怎么会在马车上?”
  “被三娘子挟持住。”沈妄川撩起自己的狐裘,将腰间一圈破洞露出来,“瞧瞧她都做了什么好事儿。”
  谢景明看着那一圈破洞,轻笑出声:“你没说自己身份?”
  “不了。”沈妄川重新把狐裘掩上,“我于她而言,本就不重要,没必要特意说这事儿。”
  他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对谢景明说清楚。
  谢景明接过长文送来的热茶,注入茶杯中。
  袅袅热气,弥漫开来。
  他安静听着沈妄川所言,明白自己为何会瞧见两人从十三间楼出来。
  夕照即将收尽余晖时,他指尖没能抠住马车厢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杏眸远去。
  他站在灰尘扬起的土路上,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老汉重新驾着牛车到他面前,问他为何这般。
  他才摇头:“没什么,认错人罢了。”
  老汉不知他身份,以为他是普通农人,将他带入城后,便驾车归家去。
  他一个人沿着保康门街,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回到侧门小巷,正瞧见阿玉和阿川从十三间楼出来。
  在阿玉抬眼看过来时,他紧贴着门站定不动,没让对方看见他。
  等了一阵,他再次看去,已没了两人踪影。
  谢景明依旧站着,怔怔看阿玉呆过的那片地方,心里想,不知她有没有吃上最爱吃的酥山。
  春日尚且寒凉,却是不能多吃,免得闹肚子。
  巷口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一条瘦狗鼻子贴地走过他身侧,往巷口去,不慎绊了某个壮硕行人。
  行人抬脚踹向瘦狗腰腹,辱骂之词不堪入耳。
  他正想向前,瘦狗却忙不迭夹紧尾巴,贴着墙逃跑,不知去向。
  行人朝墙角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也离去。
  他将迈出的脚步收回,转身进入院子。
  “景明。”沈妄川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有没有在听?”
  谢景明抓住他冰凉瘦削的手,塞上一杯放得温热的茶,又推回去:“认真听着。” 第23节   沈妄川右手手肘斜斜撑在案几上,左腿曲起,将手臂搭上去,坐得无比肆意。
  他看向沉静垂眸的人:“你既然已认出她,不打算相认?”
  这两人,甚至连一次正式面对面相见的机会,都不曾有。
  青梅竹马,能忍住这彻骨思念?
  谢景明想起阿玉那双盈润着水光的眸子,轻声道:“不了,如今这样便好。”
  她是人人敬仰、钦羡的大才子外甥女,艳若蔷薇,落落大方,将会有万家追捧。
  他如今是人人喊打喊骂的奸臣酷吏,一身荣辱只在帝心。
  何必。
  “那你可知,坊间传言我与她与云舒的事情,她亦有推动。”沈妄川逼视他,“你不要告诉我,你一个浸淫朝堂的人,会不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
  谢景明抬眸,对上那双幽深的眼:“我知。从确定她是阿玉那一刻起,我便将她回京以后所有的事情都重新琢磨过。我知她回来,想要什么。”
  “知道你也不拦着?”
  “拦不住,也没必要拦。”
  “即便她的计划是藉着自己的婚事,入沈家这个龙潭虎穴?”
  “是。”
  “即便她会陷入重重险境,一不小心就会丢命?”
  “是。”
  “即便你谢景明痛失所爱,心如刀割?”
  沈妄川紧盯着那一双眼,实在很想透过去,瞧瞧那脑子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阿川。”谢景明眸中似藏了一座明净、澄亮,又悠远克制的沉沉青山,“你同样喜欢阿玉,不是么。”
  沈妄川握着茶杯的手一紧。
  此事他们都心知肚明,可这么些年来,谁也没有挑明。
  他还以为,这件事情能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不曾想,这么快就抖搂了。
  “是。”沈妄川并不否认自己的心意,“便是如此,你也放心将她推给我?”
  谢景明摇头,指尖虚虚搭在茶杯间:“阿玉是人,不是物件。她决定了想要做的事情,必然已思虑深重。我可以给她以帮助,却不能替她决断。阿玉能够放你安然,想必你也并未阻拦她,对吗?”
  沈妄川退回自己一侧,嗤笑:“谢景明,和你呆在一起,真是没有意思。你聪明勤奋、沉稳持重、不自怨自艾,还尊人重道,显得我太过一无是处。”
  还格外小心眼。
  “你是个意志坚强、不屈不挠、重情重义的人,你的好,我也比不了。”谢景明实事求是。
  沈妄川将冷茶泼出窗外竹根下:“互相吹捧,就此打住。我且问你,倘若三娘子真提出嫁入沈家,一朝身份败露,只得白骨回还,你后不后悔自己不阻拦?”
  谢景明看着春日晚风中,庭院里缓缓摇摆的竹:“若她白骨返还,而事已成,待我将事情办好,便去陪她;若是事未成,我便替她将事情一同办好,再去见她。”
  沈妄川气闷,起身落地:“行,一群人里找不出一个不想死的,还能有什么办法。”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要回龙潭虎穴去了,你自个儿慢慢喝。”
  他出了书房,踩着墙根处的山石,跳出墙外去。
  谢景明负手立在门前,从疏阔栽种的竹缝间,见他狐裘翻飞过。
  他静立暗夜半晌,转身坐到长案后,批阅起公文来。
  夜,渐渐深。
  窗外青竹淡影,透过窗纱,落在长案上。
  长案上执笔的玉手,轻转腕节,写下一长道待要执行的命令。
  个中细节,详尽无比,连措辞都几乎要附上。
  阿浮撑着肉乎的腮帮子,困顿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冒出水光来。
  洛怀珠将一张纸写完,便递给她晾干,折好放进排序的信封中,由护卫清和送出去,递到暗线手中。
  折完一封,她赶紧用筷子夹起两块糕点,塞进嘴巴里,塞得两颊高高鼓起,像小松鼠一般。
  守在门口的齐光噗噗发笑,被她恼羞成怒用糕点丢。
  齐光一个旋身,接住脆香的桃花酥,塞进嘴里。
  阿浮更气了,气得两颊更加鼓胀,更像松鼠。
  不过洛怀珠写完一张信纸,她就顾不得生气的事情,赶紧放下筷子,转身把信纸晾干折好。
  等到蜡烛烧到尽头,洛怀珠才放下笔。
  含秀跑来换上新蜡烛,阿浮将信纸全部折好,放进信封、蜡封好,交给清和,便跑回来,给伸懒腰的洛怀珠按捏酸痛的肩膀、腰背和手腕。
  洛怀珠背后垫着软枕倚靠,手臂又有人用适中的力度按着,整个人惬意得不行。
  她垂着眸子,看向拉来凳子坐自己一旁轻柔捏骨的阿浮,伸手捏了一把那红润的脸蛋。
  “要是没有我们家阿浮在身边,我可怎么办哟。”
  阿浮抬起眸子,笑着道:“那怀珠阿姊就走到哪里,把我带到哪里好了。”
  她愿意一辈子跟着自家怀珠阿姊!
  洛怀珠笑了笑,闭眼仰头靠在圈椅上,没有说话。
  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带阿浮去沈家。
  即墨兰看出了洛怀珠的犹豫:“你那右手毁得厉害,重些的东西都拿不起来,还需阿浮定时给你按揉穴道筋骨。”
  “沈府森严,暗探接连被拔除,探得的消息无多。”洛怀珠睁眼,看着顶上桁木,“不测之渊,何苦要连累我们阿浮去。”
  阿浮当即反驳:“我不怕!先生昔年远渡波斯,说要研究波斯文字文化,结果被波斯国王认成女子,掳了回去……”
  即墨兰立马坐直,喊道:“小阿浮!”
  阿浮半点也不怕他,继续抖搂某些人的糗事:“凯风与清和两人摸进王宫,将先生救出,我们一行人逃命回陇右,一路可惊险了。那年我才八岁,半点都不怕!”
  鬼神医还是他们那时候从波斯人手中救出来的。
  “哦?”洛怀珠这可就不困了,“舅舅当年,还有过这般经历呐。阿浮,你仔细说说,那国王怎么就把舅舅当女子了。”
  阿浮神采飞扬,预备将事情娓娓道来。
  即墨兰急了,起身拉起阿浮:“天色既晚,少说闲话,早点歇息去。”他又转身看向不住打量他的洛怀珠,“还有你,身子这么差,就少费点神。”
  洛怀珠和阿浮对视了一眼,拖长声音应他。
  “哦——”
  有人恼羞成怒咯。
  第20章 竹马子
  春夜月明,沈妄川回到延宁宫斜对面的沈宅。
  刚进前院回廊,便瞧见沈昌坐在正堂,似乎在等着他。
  书童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浑身哆嗦不已。
  沈妄川脸上笑意一敛,恢复了惯常的阴郁,黑漆漆的眼珠子,直直看向不停打量他的沈昌。
  “途见过父亲。”
  他草草行礼,显得不大尊重。
  沈昌没有计较,看着他从狐裘里面伸出来的手,反倒关心了一句:“天气寒凉,怎么不把手炉带着。”
  沈妄川随意道:“飧食时,落在十三间楼雅间了罢。”
  “你身子弱,该叫店家给你把炭火添上,一路暖着。”沈昌依旧一副关心他的模样。
  谁见了不说一声“慈父当如是”。
  沈妄川拢着手,并没有回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不知跪了多久,脸色白得比他还要厉害的书童。
  “不知小童做错了什么,父亲这样罚他。”
  沈昌垂眸,瞧了书童一眼,眼里沉沉似无水枯井,森然冷寂。不过一眼,他又抬起头来,一副慈祥和蔼,关心儿子的模样。
  “他是你的书童,本该寸步不离照顾你,却玩忽职守,让你一人在外。这要是受了风寒,少不得又得卧榻半月,为父怎能不罚他。”
  沈妄川心底冷笑,脸上表情也没有多收敛:“父亲错怪他了。是我让他回马车上拿点东西,不巧碰到云舒郡主,避了一下人。后来碰见父亲,又与洛娘子相谈甚欢,一时忘了他罢。玉津园这般大,我若是走开,他上哪里寻我去?”
  沈昌脸上带着宽和的笑容:“原来如此。那你起来罢。”
  后面那句话,是对书童说的。
  书童颤抖着谢恩,摇摇摆摆站起来。
  “往后,”沈昌放低声音和他说,“无论郎君去到哪里,都必须要紧跟着,好好照顾,知道吗?”
  书童白着唇拱手道:“小的遵命。”
  沈昌摆了摆手:“走吧,好好照顾你们郎君,给他拿个新的手炉暖着,可别冷到了。”
  “是。”书童应声,倒退几步后才转头走到沈妄川身后。
  沈妄川黑沉不虞的眼神,对上沈昌虚假笑意的眼神。
  两人静立原地,谁也不动,谁也不移开眼去。
  书童垂头盯着地面,更加不敢说话。
  院中花薄,春夜晚风一吹,就可怜巴巴缩着花苞,被摇得一个劲儿乱摆。
  月色如流水泄入,铺满青石板,晃荡起银色的光波,照亮了轻纱一样的雾气。
  冷意顺着石板,越过长廊,扯住狐裘大摆攀爬到小腿、膝盖。
  沈妄川狐裘下的脚,微微动了动,眼神后瞥,瞧了一眼几乎支撑不住的书童,终于开口,说了句:“走吧。”
  他大步流星往自己院子走去,中途一直握着拳头,不住咳嗽。 第24节   咳嗽声却是压抑的,不甘示弱一般。
  沈昌瞧着他隐入长廊深处的背影,转身往祠堂走去。
  祠堂就安在宅邸内,描金的牌位列着,底下供着香炉和糕点瓜果若干。
  香炉上还有饭点时仆人上的半截香,香烟袅袅,盘桓而上,将描金的牌位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
  沈昌没有前去点香奉上,也没有跪下叩拜,只是背着手,看着祖宗牌位说话。
  “阿川这性子,真像我年轻时候。不过他不如我会忍辱负重,总是将自己傲狼一样的性子表露无疑,太过锋芒乍现了。这事情,爹爹恐怕最了解不过了。我小时候也恨你只疼大哥,半点不疼我,可我就从来不和你当面对着干。
  “温和老实,才是狼崽子应该披着的皮,而不是骨血里存在的东西。温情二字,着实可笑了些,爹爹说对不对?若不是他身子太弱,无法入仕,这般性情迟早要吃大亏。真到那时候,除了我,恐怕没有人会想要捞他一把。
  “说起他这残破的身子骨,真是叫人伤脑筋。你们在天若是有灵,就该保佑他早点生下个儿子来,让我过过带孙子的日子。也好缓缓我们父子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淡薄烟雾穿出牌位一侧的门柱,落在旁边的窄道上。
  *
  窄道过些,便是入垂拱殿的侧门。
  内侍监陈德捧着托盘快步入内,放轻脚步走到香案边,弯腰替圣上点上平日常用的熏香。
  他先将精细的炭灰,装入香鸭1肚腹内,再用香箸在炭灰堆里拨开一个小孔,放入一块烧红的银丝木炭,用香铲在木炭上盖一层薄薄的炭灰,堆成小山尖尖的模样,戳几个通风的小孔。
  木炭红星微微闪动,他自描金的檀木漆盒里取出一张银叶,垫在炭灰上,再将合香2投放其中,让炭灰的热炙烤香料,隔火熏香。
  嗑。
  他将香鸭肚腹上的瓷盖合上。
  轻烟缕缕,从鸭嘴吐出,香味清远深长,不多时便飘入唐匡民鼻尖。
  唐匡民将惹得自己头疼的折子批完,放到一边去。
  他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撑着额角清净了片刻。
  “内侍监。”
  “臣在。”陈德垂手静听吩咐。
  唐匡民揉了揉额角:“墨兰先生家的洛娘子,你所知几分?”
  陈德斟酌着圣上的意思,谨慎回道:“臣只知洛娘子办雅集的事情,听说办得相当不错,前去赴会的郎君、娘子,都很尽兴。”
  唐匡民意味不明笑了一声:“雅集安卫,全是我京中厢军,这等待遇,自高祖建国伊始,独她一份。”
  陈德惶然垂眸:“多得圣上仁心,尊贤重能,天下士子,莫不向往。”
  这话,让唐匡民想起今日早朝听到的动静,心里舒坦了些。
  “洛娘子倒是比墨兰先生要近世一些,瞧着像是要在京中安稳下来,不再遁隐。”唐匡民食指敲了敲椅子把手,问陈德,“你可知这洛娘子年岁几何?”
  陈德回:“回陛下,似乎仅有十七、八岁。”
  “沈大郎今岁几何?”
  “二十有余了。”
  “二十有余了啊……”唐匡民敲动的手指慢下来:“我在他这般岁数,长女都到膝盖高了。”
  陈德心领神会:“臣倒是听说,沈大郎有意洛娘子,洛娘子也对沈大郎有情。”
  “哦?”唐匡民像是才听说这回事一般,好奇道,“既是如此,何不娶回家去?莫不是右仆射觉得洛娘子一介平民,无法与沈大郎相配?”
  陈德轻笑道:“右仆射整日醉心公务,与谢侍郎在政事堂忙得头也不抬,恐怕并不知晓此事。”
  唐匡民闻言,像是有些亏欠一般,脸上露出一丝心疼。
  “儿女人生大事,岂能耽搁。”他收起手,似是斟酌了一阵,才道,“你去将右仆射请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是。”
  陈德退下后,唐匡民起身站到香鸭香炉前。
  窗外晴日,艳阳高挂,重檐下阴影厚重,紧贴墙缝,未进内室。
  他垂眸瞧着袅袅升起的香烟,伸手抓了抓。
  烟雾在他指尖散开,四处逃逸,飘摇分离成好几股细小薄雾。
  唐匡民手背翻转,唇角缓缓勾出一抹笑。
  政事堂。
  谢景明刚审查完部分诏令,有些已签署,有些封驳,还有几份与侍中二位意见有左,个中条例并不明晰。
  诏令涉新政“量地计丁”的税银与京城侵街做买卖两事,他们争辩过后,觉得还需再度斟酌。
  趁着各自斟酌的功夫,谢景明觉得倒不如直接走一趟,瞧瞧实际是个什么情况,听听民声如何说。
  呈上来的文书,始终不及亲身走一趟来得靠谱。
  只是刚拐出府门,便瞧见内侍监陈德,脚步匆匆而来。
  “见过谢侍郎。”陈德收住脚步,行礼问道,“右仆射可还在政事堂?”
  谢景明回礼:“陈监找右仆射有急事?”
  他主要是担心,此事有关新政。
  “也不算急。”陈德笑道,“就是关心关心右仆射家的大郎。”
  沈妄川?
  谢景明垂眸,缩在朝服内的手指收紧。
  “如此。”他嗓音微涩,“便不耽误陈监了。”
  他面容并无什么变化,陈德自不知他心底酸楚,含笑送他:“谢侍郎慢走。”
  谢景明作揖,转身牵马去。
  牵马后,却忘记骑马,一路牵到潘楼前,被拥挤喧闹人声唤醒,才发现自己差点儿顺着旧曹门大街往外城去。
  他停住脚步,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顺着小甜水巷往南走。
  小甜水巷井水清甜,春日里,不少住在附近的百姓,都会来此打水浸泡洗净桃花,用以酿酒。
  傅侍中近来就特别爱到小甜水巷买酒,在家闲着时小酌两杯。
  今早散朝,对方还和沈昌说着那桃花酿的滋味,笑意灿灿。
  谢景明虽很少与人闲话,听见的却都能记着。
  为此,他路过时,特地多看了两眼。
  小甜水巷整洁干净,就连店家摆在外头的桌椅,都贴着内侧,不越墙线,不占巷道。
  正值午时刚过未时初至,日照开始偏西,墙角影子慢慢倾斜一边。
  马儿慢行,穿过人群,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酒香气,从店家里飘出来。
  与那香气一同飘出来的,还有一抹青莲色的衣摆。
  衣摆主人提着两壶酒,出了高阳正店,背对他向东走。
  鸦发之间,簪着一朵绢丝蔷薇花。
  蔷薇花瓣在春风艳阳里,微微拂动,栩栩如生。
  谢景明有些躁动的心,忽地安静下来。
  他目送她浴着光,渐渐远去。
  墙头阴影,一点点覆上马蹄。
  第21章 竹马子
  洛怀珠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只见熙攘人群尽头,有一条马尾巴在金光中甩过,搅碎暗影。
  阿浮跟着回首,问她:“娘子,怎么了?”
  洛怀珠又定定看了一阵,扫过其他店铺门面,并没有发现任何蹊跷。
  她轻轻摇头:“没什么。”
  只是觉得,方才似乎有人在看她。
  “走吧。”她拍了拍阿浮的手,两人出了巷口,上马车去往墨德馨香书铺。
  书铺位于南讲堂巷西,位据潘楼街相汇之处,离得还不算太远,他们没多久便到了。
  正打算盘的赵掌柜见前些日子递来书信的既明立在一旁,静候车上女子下来,很快就猜中了洛怀珠身份。
  “有失远迎。”
  他提着衣摆,匆忙向前,弯腰行礼:“这位一定是墨兰先生家的洛娘子了。”
  洛怀珠也缓缓行了个万福礼:“赵掌柜万福。”
  赵掌柜抬起眸子,快速打量了对方几眼。
  对方一身紫中带蓝的团花长裙,配上金簪蔷薇花,整个人艳到了极点,却并不显得俗气,反倒有几分神秘悠远的意思。
  其通身气度,亦是端庄稳重,得体大方,丝毫没有局促感。
  “洛娘子光临鄙店,怎的不遣人招呼一声,也好让老夫稍作准备。”他转过眸子,指了指有些凌乱待收拾的书铺,有些不好意思,“这……真是失礼了。”
  “是三娘叨扰了。”洛怀珠笑道,“赵掌柜不必忙活,三娘并不久留,只是路过甜水巷,闻得桃花酿清甜香味,便买了几坛清酒,送来给诸位一尝,以答谢诸位的辛劳、慷慨。”
  她笑时,也并不会露出半点媚态,颇有点牡丹真国色的意思。
  饶是赵掌柜这把年纪,也差点儿被晃了眼。
  齐光将那几坛子酒,全部推到前室堆着。
  赵掌柜赶紧遣来一个伙计,让他带齐光、既明,将酒搬进去里面放着。
  “三娘也听闻惠民书坊高义,将印刷钱银降下来,也劳烦赵掌柜帮忙送两坛子酒过去。”洛怀珠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家中清贫,舅舅将钱都花在笔墨和我身上,只能买些花果酿的酒酬劳,让赵掌柜见笑了。” 第25节   赵掌柜赶紧道:“洛娘子不必说客气话。就冲墨兰先生愿意将他的诗文、词赋先给小店印发,便是大恩。区区几万册书籍,算不得什么。”
  百金之数,迟早能如数收回。
  “赵掌柜大义。”
  洛怀珠含笑与赵掌柜寒暄了一阵,便告辞离去。
  赵掌柜摸着胡子,目送车马缓缓离去,在心里重塑了对洛怀珠的印象。
  马蹄哒哒往前,车轮滚动。
  远离了书铺,阿浮才好奇问:“这几坛子酒又不值当什么,怀珠阿姊为何还要亲自下马车送去,与那赵掌柜费口舌?”
  区区小惠,人家也不记这恩情。
  “我且问你。”洛怀珠没有直接说明,“倘若有人送你十两银子,有人送你爱吃的糕点,你要哪样?”
  阿浮想都不用想:“那自然是要银子了!”
  十两银子可以买各种糕点,糕点却不一定爱吃,也不一定能换成银子。
  “倘若还有一人,给你送了可以赚一百两银子的路子,还送你爱吃的糕点,投你所好。你又选哪个?”
  “自然是第三个。”
  “那么这时,有人想给你送一百一十两银子的赚钱路子,但他却不给你送糕点,态度还颇有些强硬,你选谁?”
  阿浮犹豫了一下:“还是第三个吧。”
  “若然这时,还有人送两百两的赚钱路子呢?”
  阿浮再次毫不犹豫:“我选第五个!”
  洛怀珠笑了:“那你现在反过来想想,这五种人,做哪一种人更可以用最小代价谋求生意伙伴?”
  阿浮似懂非懂:“哦……”
  “简单来说,不过‘人情’二字。”洛怀珠捂着手中的炉子,“生意场上,忌讳感情用事,但也忌讳毫无人情。而且这人情,不能多也不能少,需得恰到好处,才不会让人觉得你无情,抑或好拿捏。”
  阿浮敲了下自己的脑袋:“真复杂。想不透。”
  她还是安安心心,当个给怀珠阿姊捏骨的侍女好了。
  洛怀珠只是看着阿浮笑了笑,给对方塞块青团慢慢嚼着。
  她侧过头,从绿竹帘子的缝隙里,往街道看去,疏疏竹帘将日光切割,分出明暗两层,落在她有些出神的脸上。
  书坊这边,第一步计划算是安稳实施完成,可以推进第二步。
  至于沈妄川这头……
  想法还没落定,马车就先停了下来。
  齐光在前室小声道:“娘子,白矾楼到了。”
  洛怀珠回神,应了一声。
  阿浮拉开马车门,将脚凳推给既明,再扶洛怀珠出来,慢慢下车。衣摆拖曳在阶梯状的脚凳上,逶迤铺展开承接日照,暗纹流转。
  白矾楼素来为京城七十二楼之首,三层五楼,飞桥相接,京中近半商税,皆从此出。
  楼内密密挨挨,人声鼎沸已是常态,楼外亦是车水马龙不息,前有车马高轿停驻,后有各种送酒、送饭菜的驴牛板车。
  阿浮未曾来过白矾楼,门外看着雄伟壮观的建筑已是讶异,一入内就被它的典雅华贵惊着了。
  从正中一层大厅放眼看去,厅堂过道与阁子雅间,都挂着珠帘绣额,高台朱栏雕花,香纱挂两侧,台上咿咿呀呀,唱着京中小调。
  扫了一眼,光是奏乐的便有十数人。
  走到木梯处,仰头看楼,不说衣香鬓影,光是那新奇灯品,一层可见处,就有十数盏挂着。
  乖乖,不过是座酒楼罢了,竟然建得比他们的宅子还要奢华。
  洛怀珠与店中小二问了雅间所在,带着三个被繁华迷眼的人往二层走去。她不好显得自己太驾轻就熟,上到二层后,又让齐光找人问雅间所在。
  一番折腾,进入那燃了暖炉的雅间,竟出来一身薄汗。
  洛怀珠看了一眼那垂着头,跟在沈妄川身后的书童,将眼神落到他身上。
  沈妄川脸上,顿时露出一种类似讥笑的表情。
  她懂了。
  此人乃沈昌派来监视的人。
  洛怀珠脸上笑意不变:“不知沈郎君将我邀来此地,所为何事?”
  “不急。”沈妄川将手中炉子,递给身后书童,“出去告诉他们一声,可以上菜了。”
  书童捧着手炉,走到门前,让门口其中一个护卫去办。
  他说完,又把门关上,退回沈妄川身后站着。
  洛怀珠落座,接过沈妄川给她倒的茶,吹了吹茶中氤氲雾气,垂下眸子来。
  看来,有些话暗说都不好说了。
  她饮了两口茶暖身,便将茶盏放下。
  “我看你这脸色似乎还是不大好,莫非上次在玉津园吹冷风,害你受寒了?”
  沈妄川眼眉一动,抬眸望向对面浅笑嫣然看着他的人。
  那双浅色的琥珀眼瞳里,流转着紧闭门窗的雅间内燃起的昏黄烛火,剔透澄净。
  “洛娘子多虑了,没有的事情。”他也将手中茶盏放下,与另一茶盏并排放着,“只是昨夜念及今日之约,一时兴起,燃烛忘时,没有睡好,精神头不太足。”
  洛怀珠笑意深了些:“初来京城便听说,沈家郎君足风流,却未曾近女色,是一桩天大的怪事。我本以为,只是坊间戏谈,如今看来,怕是有几分真。”
  “哦?”沈妄川挑眉,眼眸中浮出几分兴致,“洛娘子为何这般说?”
  洛怀珠脸上笑意收敛了些:“沈郎君蜜口甜言,几次三番戏言与三娘,莫非还不足见风流?”
  “冤枉。”沈妄川斜倚案几,倾身过去,“途所言,句句肺腑,并无戏言。”
  洛怀珠斜睨他:“哦?”
  沈妄川低笑一声,从怀中取出庚帖来,递到她眼前。
  “途并非一时招惹,而是想要长长久久相伴相守,不知三娘可愿?”
  哒。
  庚帖被轻轻放到枣红的案几上。
  洛怀珠垂眸静看,缓缓抬眼,似是并不确定:“沈郎君,当真?”
  “三娘那日的蜻蜓发钗,只是顽笑?”沈妄川靠在案几上,撑额看她,“我身体不好,恐怕活不过这两年……”
  身后书童弱弱出声提醒:“郎君……”
  沈妄川依旧继续:“我素来洁身自好,没有过任何女人,将来也不会有其他女人。你嫁过来,生下孩子以后,沈府的一切,便是那孩子的。”
  阿浮、齐光、既明:“……”
  “沈郎君的意思,是觉得三娘看上的只是你的家产,而不是你这个人么?”
  洛怀珠眼底笑意尽皆收起。
  沈妄川轻笑:“途,久病之人,就算有十分颜色,在病痛的折磨之下,也只能剩下六七分。与三娘的明艳相比,未免黯然失色。”
  “哦?”洛怀珠瞧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檐下冰锥的脸,犹如远山深邃的眉眼,“沈郎君倒是低估了自己。纵有七分病色,六分亦是美。”
  “既是如此。”沈妄川伸手,露出半截嶙峋腕骨,点了点庚帖,“三娘便没有推却的道理不是?”
  洛怀珠脸上笑意重新加深,托着腮帮子,与他对看。
  纤纤手腕间,翠绿剔透的镯子下滑至小臂上,衬得露出来的半截手臂,越发莹润有光泽。
  “沈郎用了财色嫌不够,还想用美□□我么?”
  “就怕三娘嫌弃不要。”
  “怎会。”
  洛怀珠松开手,将袖子理好,盖住有些冰凉的手臂,指尖往庚帖上一点,按住取走。
  “沈郎的庚帖我拿了。”
  “明日,换一张庚帖给你。”
  “你自己回去垫高枕头好好想想,我到底看上你什么。”
  第22章 卜算子
  翌日。
  天际乌云起,天光被拦在淡白中掺杂上灰的云层后。
  京城连绵起伏的屋脊,都有些黯淡了。
  散朝归来,沈昌便收到齐光送来的庚帖。
  他一团和气接待了齐光,说了好些恭维即墨兰的话。
  等人离开,他才打开庚帖,细细看起里面内容。
  红色的柬帖开头便是洛怀珠的名字。
  墨笔写出的字体锋锐,铁画银钩,如惊鸿似游龙。
  捧着帖子的沈昌,下意识要起身追问齐光,长长的袖摆扫过桌上茶盏。
  咔——砰!
  茶盏落地,瓷器粉碎,澄黄液体飞溅,湿了他半边衣摆。
  他却没心思管这件小事情。
  洛怀珠。
  韫玉怀珠。 第26节   林韫林素玉,洛夫人,洛怀珠。
  他在心里默念三人的名字。
  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沈昌又翻开庚帖,看洛怀珠的籍贯、生辰八字及祖宗三代。
  十八岁?
  “来人!”他皱眉,死死捏住庚帖封脊。
  佩刀的护卫,从外匆匆走来,朝他弓腰行礼,听候差遣。
  沈昌背对着护卫,脸色沉如黑墨:“查查洛怀珠,再让人这些日子,多跟着阿川,盯紧点儿。”
  护卫面无表情,揖礼退下:“是。”
  许久,沈昌才慢慢侧转脚步,坐回乌丝檀木圈椅里。
  他望着院中随春风飘摇的牡丹花,眸中黑沉如此刻天幕。
  咔擦——轰——
  一道白光划过京城上空。
  闷雷轰鸣,震得脚底发颤。
  洛怀珠从敞开的窗,往后墙看去。
  院墙角落,栽满了低矮的凤尾竹,绿竹叶片细密婆娑,弯弯垂下尾巴,自然潇洒,旁有黑色大石点缀,颇有雅趣。
  一窗,便是画框,可堪作景。
  即墨兰喝着竹叶青,挥手就是这样一幅窗框剪下的绿竹图,再配上随手写的一首诗。
  写完就把笔丢进青绿洗墨瓷桶,丝毫不在意自己墨绿的袖摆,又添了两滴墨,斜斜往坐榻靠去,懒懒散散歪躺着。
  洛怀珠给他翻出印盖上,搭在室内的桃花桁晾画架上,对捧着碟子吃冰晶龙凤糕的阿浮道。
  “明日就将你们先生的墨宝卖了,帮补一下家用。”
  阿浮积极道:“好呀,我陪怀珠阿姊去!”
  “好什么好。”即墨兰长手一伸,夺走她手中白瓷碟子,“净是帮着那丫头欺负我。”
  他捻起一块糕点,丢进自己嘴巴里。
  嚼了两口,又嫌弃糕点不够清爽,用料配比不合适,巴巴一通说。
  阿浮将自己的碟子抢回来,护在怀里:“哼!先生又欺负我。”
  “你这糕点真不好吃,快去厨房替我炒点黄豆子,光喝酒,有些头昏了。”即墨兰装模作样,揉了几下额角。
  阿浮鼓了鼓脸,嘀咕着“先生真坏”之类的话,往厨房去了。
  即墨兰半合的眸子,在阿浮离开以后,彻底睁开。
  “庚帖递了?”
  洛怀珠重新挽袖提笔,端坐桌前:“嗯。”
  即墨兰曲起一条腿,将手搁上去摆着,颇有几分无奈。
  “光是生意上这条线,你就忙成这个模样,还要给自己多添一条入虎穴的线,却又是为何?沈府是铁桶,沈妄川在里面近五年,依旧活在沈昌监视之中,你入内又能如何?”
  一手笔,一手算盘的洛怀珠,头也不抬:“沈妄川是沈家人,他入内是被困;我非沈家人,我入内,才是打破铁桶。再说了,我们怎么知道,沈妄川当真什么都没查到?”
  她不信。
  沈昌或许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可沈妄川也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谁知道那瞧着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火,会不会将老狐狸的皮毛给燎了。
  即墨兰半坐起来,抖了抖盖住手背的袖子:“唔,那洛三娘子,你告诉我,那沈昌来试探我时,我得说些什么话,才不会给你添乱。”
  “舅舅。”洛怀珠真是拿他没辙,“你要是太闲了,可以看看书,我有些忙。”
  别找她闲聊。
  即墨兰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我一派朗月清风,不善遮掩。你得教我。”
  洛怀珠将算好的账本合上,丢到左手边,抽空抬眸看向他那分明泛着狡黠的眼波,左手伸到右边,拿了一本新帐本,举起来,用一句话堵死这个唠叨的男人。
  “你帮我算账,我陪你闲聊。”
  即墨兰的眼波迅速归于平静,泄气摆手:“你忙。”
  洛怀珠没好气白他一眼,将账本翻开。
  账本的事情还是小事,她晚些还得谋划部署在京中铺设新消息网,布下舆情暗流网两件事情。
  毕竟书坊的事已经提前两年谋算,不能白忙活。
  她知即墨兰生怕她大仇得报后,又变回刚醒来那一年要死不活的模样,想要给她的世界多添加一些牵挂惦念,染上更多欢趣痕迹。
  这样的话,她才不会孤注一掷,置自己于死地。
  可她要爹爹他们沉冤得雪,又怎能不入绝境。
  洛怀珠重新垂眸,大拇指往上拨弄算盘。
  啪嗒——
  茶盖重重落在茶碗上。
  沈妄川盯着门外新来的两个护卫,眼睛扫到跪下回话的人头上。
  “你方才说什么?”
  他左脚抬起,踩到一旁搁置的脚床上,慢慢倾身向前,左手枕上去。
  “回郎君话……”
  不等对方回话,他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茶盏,便“哐啷”砸到跪下护卫头上。
  嗑——砰——
  茶盏与脑袋齐破。
  碎片、茶水与茶叶四处飞溅。
  书童狠狠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螳螂跳跃时似的,猛然哆嗦一下。
  护卫被砸得整个人都往旁边歪倒一下,可他不敢真倒下去,只能用手支撑一下,又快速正身跪好。
  头上的血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他也不敢动。
  “沈昌他又发什么疯!”沈妄川咬牙切齿,向前几步踢翻跪下的护卫,踩着对方的肩膀,居高临下垂眸道,“他若是不信我是他的种,何必将我找回来。我沈妄川不稀罕他这点子破钱。”
  护卫闷哼了一声,依旧不敢说话。
  沈妄川碾了碾他的肩膀,声音冷下来:“滚!给我告诉沈昌,要是他答应我的事情做不到,就放我回去。我沈妄川就算是去荒野喂狼,也不稀罕再过两年囚徒的日子!”
  往后仰倒的护卫,重新爬起来跪好,才撑着膝盖站起来,作揖后退下。
  门外乌云攀天,光线黯淡。
  护卫出门的背影挡去大半稀薄天光,让沈妄川整张脸都置身黑暗之中,只有一双晦暗的眼睛,还露在灰白色的微光中,沉沉如天幕云层。
  咔——轰——
  白光撕开云层,露出短暂急光。
  光从窗缝透进来,带着雕花繁复的纹样,落在沈妄川那张黑沉的脸上。
  室内蓦然多出两分鬼魅的感觉。
  书童感觉自己掌心发凉。
  沈妄川视线往后一瞥:“你怕我?”
  “小的不敢。”书童躬腰颤抖。
  沈妄川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替我将大氅拿来。”
  书童应了一声“是”,忙不迭跑去将鼠灰大氅拿来,踮着脚尖披到沈妄川身上,抖着手替他绑好系带。
  “你怕什么。”沈妄川看着自己脖子下不住发抖的手,垂眸看向书童乌漆发顶,“你若不叛我,我怎会对你如何。”
  书童不敢应话,只是绑好系带后,退到他身后去。
  沈妄川信手拿过桌上那个新的五蝠铜手炉,捂在手中,往外面走去。
  守在房门外的护卫并不拦他,却在他踏上院中碎石小路时,握着手中刀跟上去。
  靴子踏上碎石路,发出“咔咔”“咯吱”的声响。
  沈妄川停住,身后护卫也跟着停下脚步。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停下来,不要跟着我。”
  他说完,才继续抬起脚步,往院外走。
  护卫始终不发一言,连眼神也不曾交流犹豫过,跟着迈开脚步跟上去。
  走了三步都没有的沈妄川,重新停住脚步,闭上眼眸,仰着头松了松颈骨,缓缓转身,看向距离自己两步左右的护卫。
  黑沉的眸子没有丝毫情绪波澜,如同无波古井,深深凝视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护卫。
  他伸出手,握住了左侧那人手中刀的刀柄,一点一点,慢慢将刀抽出。
  书童瑟缩着,张开嘴巴想要说话。
  锃——
  刀刃出鞘,嗡鸣回响。
  “真是一把锋利的好刀。”
  沈妄川用左手托着的小铜炉,撞了撞刀刃。
  他听着刀锋鸣响,唇角逐渐出现一抹肆意的笑。
  “让我试试好不好用。”
  书童不知他要如何试一试,张着嘴喃喃道:“郎……” 第27节   剩下那个字,哽在咽喉,不得上下。
  沈妄川已举着刀,刺进了护卫左肩下,只差那么一点,就要刺到心脏。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可惜:“啧,人憔悴就是不好,容易失了准头。”
  噗——
  刀被他重新拔出。
  护卫痛得抖了一下,脸皮抽动,冷汗从额角冒出来,却也没有避闪的意思。
  沈妄川重新举刀,不料咽喉突然一阵发痒。
  他偏过头去:“咳咳——噗——”
  一滩浓血,从嘴里喷到地上。
  书童赶紧从怀里掏出素白的布绢,递到沈妄川嘴边帮他擦掉。
  沈妄川用手背将他推开,把手炉塞进他怀里,拿过布绢,自己随意擦了两下,就把布绢丢到地上。
  他举起刀,拍了拍书童在发抖的脸颊,轻笑一声,又给了另一个护卫一刀。
  “你们跟我十步,我就捅你们一刀。不怕死,就继续跟着吧。”
  他嘴角血迹还没干,又握拳抵在唇边咳了好几声。
  空气变得沉闷,水汽陡然凝重起来,花木间生起一层薄雾,将小院笼住。
  沈妄川放声大笑,将薄雾撞碎。
  第23章 卜算子
  沈妄川从院子走到花园, 入幽深窄长的游廊,共刺两位护卫五刀。
  鲜血蜿蜒滴落。
  书童捧着的手炉,一路都咔咔作响。
  这厢闹出来的动静, 不可谓不大。
  沈昌已收到沈妄川院门护卫送来的消息, 却没动,只是站在正堂朝向花园的后门, 看着沈妄川的身形显现。
  先出来的是, 利刃拖拽在地上,磕磕碰碰的声音。
  紧接着, 随风轻轻摇摆的卷帘后头, 漆黑长廊深处,逐渐出现一抹高大却瘦削的身影。
  拖着滴血刀刃的沈妄川, 也瞧见了沈昌。
  对方负手站在回廊下,面上表情没有丝毫异象变动,只隔着半片花园, 安静看他。
  藓庭花院春满园,一泓清水自茂密花木间流淌,聚于假山下, 轻烟锁池面。
  他们谁也没动,互相看着对方。
  池中有锦鲤摇尾摆过,扑腾卷起水花。
  风来了, 吹起环廊两侧竹帘, 一片“啪啪”密密响,放鞭炮似的。
  沈昌的脸浸在竹帘起伏间煽动的晦暗色泽之中,犹如阎君派来索命的使者。
  头顶白光划过, 闷雷撼动地面。
  沈妄川残破的身躯力罄,踉跄往前扑去, 扶住朱红木柱,甩开搀扶他的书童。
  他捂着胸口大咳,吐出淤血,浇灌廊下绿叶。
  绿叶承不住,弯腰送给厚重大地。
  沈妄川抬起苍白手背,揩走唇边血迹,侧眼看向立在廊下不动的沈昌,嗤笑一声。
  天地微茫白光落在他幽冷眸中,击不起半点波澜。
  “右仆射。”他急喘一口气,站直身,穿过雾蒙蒙的花园,直直看入那人弯着却不带笑意的眼里,“还记得你上一年答应过我的事情吗?”
  沈昌不语,静看他。
  沈妄川拖着刀刃,转过游廊,缓缓向沈昌走来。
  他一步一步靠近他,声音飘渺得像是从地下深井传来的一般。
  “你说,我们父子俩可以好好过下去。”
  唰唰——
  利刃刮地,刺耳入脑。
  “你说,你会弥补过往一切。”
  刀锋回响,盖过虚弱脚步声,沈妄川像一道影子,飘至沈昌面前,将刀抬起,刀尖向着沈昌。
  唰——唰——唰——
  沈昌身后的护卫,沈妄川身后的护卫,刀器全部出鞘,对准沈妄川一人。
  锋芒在前,也在背。
  沈妄川不曾眨眼,只是紧盯着沈昌:“那么,请问右仆射,我身后两个亦步亦趋的人,算什么?”
  沈昌终于动了,假得能随风消散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又被敛起。
  他侧转身,将手中庚帖,递给沈妄川。
  沈妄川垂眸看了一眼,蹙眉。
  “打开看看。”沈昌开口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异样。
  沈妄川将刀垂下,伸手拿过庚帖打开。
  入眼“洛怀珠”三字,让他瞳孔微微震颤。
  韫玉怀珠。
  她怎么敢化名如此!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看。
  浓墨书写的三个字,依旧占据庚帖顶端,并无改变。
  沈昌密切锁着沈妄川的眼睛,松动一些些,眼底虚假的笑意,多上一分真切。
  “阿川呐。”他轻声说,“你可知这林韫与为父的恩怨?”
  沈妄川捏紧手中庚帖:“不可能!三娘明艳大方,传说那林韫是个单手挽大刀,壮得像军营汉子一样的姑娘家,三娘不可能是她!”
  “可能或者不可能,我们说了不算。”沈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得试试才知道。”
  沈妄川蓦然抬眸:“父亲要伤她?”
  “阿川想多了,她是圣上提点要你迎娶,借以笼络墨兰先生的人。为父怎敢伤她,只是试试她而已。”沈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两日天晴气清,不妨邀她到东郊踏青。”
  沈妄川捏着手中庚帖,眼神不定。
  许久,才缓缓应了一声“好”。
  沈昌这才松开自己的手,和悦道:“这两个护卫,你若是不喜欢,那便不让他们到你跟前去。可你身子骨弱,这小书童一个人照顾不来。你总得选一两个人在你身边保护你才是。”
  沈妄川摩挲了两下庚帖,低垂着眼眸。
  “父亲之前派来的那个暗卫银面,一直都在我身边,有他就够了。我喜静,不爱身旁一大群人。”
  “银面?”沈昌思索了一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哦,对。上一年春,你误掉浮冰时,我让他去救你那个。是为父不对,记错了,以为你身边一个护卫也没有。”
  沈妄川拍了拍手掌。
  一道穿着黑色紧身袍子的影子,便从屋顶翻下,默然静立他身后。
  “父亲说过,从那往后,他都是我的人。”
  沈昌笑道:“自然。”
  “父亲没什么事情的话,途便先回房了。”沈妄川将血迹干涸的刀,塞回身后护卫刀鞘中,再转头向沈昌作揖道别。
  沈昌含笑让他回去休息,且让下人赶紧收拾好地方,请前堂静候的大夫,给他看看脉象。
  似乎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一般。
  二人谁也没放在眼中。
  轰——
  低压的云层终于弹指一挥,将自己散尽,洒落满城风雨。
  春雨淅沥,密密绵绵的潮气扑面而来,湿了衣衫。
  拍一拍,一股雾气腾起。
  沈昌看着老大夫被搀扶着,匆匆跟上的背影,对着细密雨帘叹息一声。
  “重情总会被情困,着实愚蠢。”
  阿川这一点,不如他。
  翌日,春雨依旧。
  上朝路上可见烟困柳来雾锁江,冷雨欺花,吹动身周绿芽发。
  入了皇城,亦有细雨垂幕,自檐下飘洒,铺天盖地,无孔不入,愁人得很。
  那可不。
  天地间仿佛都笼罩在一片水汽里,伞是白打了,不消风吹,藕丝般的雨便歪歪斜斜拂面而来,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带着琉璃瓦味道的水汽。
  亏得今日只是常朝,并非大朝会,无须从南壁趋朝路步上大庆殿,不然得沐雨好一阵才行。
  他们从文德殿1回各自治事处,耗不了太长时间。
  出了文德门,沈昌举伞快步而走,与谢景明同往政事堂。
  细雨连绵,人人撑伞都得倾斜着伞面,或举袖或垂头迎风而走,脚步匆匆。
  谢景明以为沈昌要越过自己,与前面的傅侍中一道走,还往旁边让了让。 第28节   未料,对方竟也跟着自己往边上让了让,给张枢密使先行。
  张枢密使匆匆朝他们拱手互相行礼时,还多看了两眼,颇为稀奇。
  这二人还能凑到一处去?
  “右仆射找我有何事?”
  到了政事堂,谢景明收起伞,往无人的一侧甩了甩水,将伞靠在门边。
  沈昌也收起伞,却并未放到一旁,他拍拍身上氤氲水汽,笑道:“昌有一事不明,想要向谢侍郎讨教一番。”
  “右仆射客气了。”谢景明垂眸,捏住官袍两侧,抖落官袍下摆水汽,“有话请直说。”
  沈昌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圣上前些日子召我,言明小儿与墨兰先生那外甥女洛三娘子有情有义,是为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妨迎娶。”
  “哦?”谢景明放下官袍,双手作揖,“那便恭喜右仆射喜事临门了。”
  沈昌紧盯着他的表情,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然而墨兰先生昨日遣人送来庚帖,我才知晓,这洛三娘子的闺名,可不得了。”
  谢景明抖了抖袍袖,将边角压齐,垂着的眸子看不出情绪:“便是如此,此话也不该是湛可听之言。”
  他告了个礼,就要退去。
  沈昌烦死了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却又只得强压住,匆匆道:“洛怀珠三字,谢侍郎难道不觉得耳熟么。”
  谢景明的脚步顿住,背影僵直。
  沈昌刚松下一口气来,准备施施然再度开口。
  不料,谢景明竟转身凝视他,满目肃然:“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2。从湛为人臣那一日起,少年谢景明便已死在了落满苍头大雪的垂拱殿前,随着王昱年一同坠落冰渊之中。”
  他拱手作揖:“右仆射,慎言。”
  说完,转身离去。
  苍白天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向内拖出一条长长的、如修竹笔直的暗影,抬脚行路摇摆的袍袖灌满风,鼓胀起来,甩出一道锋利线条。
  沈昌横手在腹前,背在身后的手转捻着,凝睇那挺拔背影。
  等人入内静坐下来,他才转身绕着长廊离去。
  ——往枢密院的兵籍房办事处去。
  兵籍房独有一处居室,是专门留给云舒郡主办事所用。
  沈昌要找的人,便是她。
  窗外细雨飘摇挥洒,天光微弱,她便将窗关了,只开了门,垂下竹帘挡住水汽。
  沈昌进来时,撩开竹帘的动静不大,但也有声响。
  云舒郡主却只是垂眸看着灯火下的文书,不曾抬眼看来人。
  “唐副承旨。”沈昌只好主动开口。
  云舒郡主依旧不抬头,将文书批好放下,才慢悠悠回话。
  “右仆射前来所为何事?”她拿了新文书摊开,细细审阅,“莫不是又有什么新政要务,需得我们兵籍房协办。”
  后半句话,她说得颇有几分嘲讽的意思。
  新政出,各部门要协办的事务繁琐,还得与高官贵族有冲撞,谁也不愿干这等麻烦事,惹一身腥。
  然,大家都怵谢景明那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的处决,生怕自己与他作对,就成为下一个王昱年,面上都好好配合,私底下每每提到新政,却不无嘲讽。
  新政推行两年后,国有所得,帝心大喜,嘲讽声弱了许多,可抱怨依旧。
  沈昌心中清楚,云舒郡主这番怒气,一则源于此,二则源于他是剿灭林府、害了林韫的罪魁祸首。
  世人都以为云舒郡主不让提及林韫此人,乃是避嫌,可知道内情的人都知晓,云舒郡主是不允许任何人说林韫已死。
  他轻笑两声,道:“昌并非为新政琐事而来,乃是为一位故人,特意前来报喜。”
  故人?
  云舒郡主对照登记簿信息,做好核算,落笔书写。
  “林家那丫头。”
  云舒郡主的手停下,将笔用力搁在一旁,反手抽出背后挂着的横刀,踩着凳子一跃跳过长案,立在沈昌面前,将刀架在他脖子上。
  “阿玉何在?”
  第24章 卜算子
  横刀挥过去的刀风, 将一侧立着的青铜多盏烛台,吹得摇晃成豆粒大小。
  灯火黯淡一瞬,将云舒郡主英气的脸庞笼在晦暗阴影中。
  呼——
  刀风起又落。
  烛火重新映照在她侧脸上。
  沈昌视线下垂, 看向那流转暗光的刀锋, 再顺着刀锋向上,过刀柄、手背、手臂, 落在云舒郡主那双死死凝注他的眸子里。
  云舒郡主双眸如驸马, 是谢家一脉相承的琥珀色泽,色如蜜, 光如蜡, 日光可透,给人一种十分温润的感觉。
  然而此刻, 沈昌却觉得这双眼睛里头,透出来的是猛虎噬人一样的森冷无情。
  他毫不怀疑,若是他敢说林韫被他抓在手上, 头顶这颗脑袋不掉,也要被当成球来踢打一番。
  “郡主。”他换了称呼,“沈某未曾见过林韫, 只是洛三娘子与犬子定亲,交换庚帖时,庚帖上所写的名字, 与林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什么名字。”
  沈昌看着云舒郡主的眼睛, 一字一顿道:“洛、怀、珠。”
  云舒郡主睫羽一颤,握着横刀的手更往前。
  “她在哪里?”
  沈昌感觉自己咽喉一疼,“嘶”了一声:“沈某也不清楚, 大概是在墨兰先生的自由居。”
  云舒郡主紧紧盯着他的一双眼,似在衡量真假, 片刻,转腕将刀一收,把自己的刀鞘摘下,挂回腰间。
  她拖着沈昌的圆领,疾步往外走,随手逮了个兵籍房捧着文书路过的主事,塞进自己屋子里。
  “帮我把门锁了,若是里面的文书有所遗漏、外泄,唯你是问。”
  话说完,也不管主事的呼唤,直接揪着沈昌丢到张枢密使所在的地方,自己扬长而去,留下满座膛目结舌的人。
  沈昌踉跄几下,始终没能顺利稳住身形,撞在旁边的桌案上,发出“嘭”一声大响,直把厚重桌案都撞得移了位。
  吓得桌案的绿袍官员赶紧站起来,伸手扶人。
  “右仆射。”
  张枢密使丢下笔,起身要追上去:“唐副承旨……”
  他那一把嘎嘣脆的老骨头,又怎能追得上一个常常到军营练刀练马的人。
  云舒郡主出了枢密院,直奔右掖门,朝大街租马的地方疾步走。
  赁了一匹纯黑大马,不等店家将马鞍马镫装上,她一个翻身就上马扯着缰绳走了,徒留店家在背后举着马鞍嚷嚷。
  一路策马赶到武学巷,她把缰绳一丢,翻身下马,用力拍着“自由居”的大门。
  震天的响动,把一条武学巷的人都惊到了。
  仆人阿清前去开门,刚打开一个缝,就有人不管不顾挤进来,撞得他仰面摔倒在地上。吓得他顾不上自己磕到石子的屁股蛋,放声大喊:“有人闯门了!”
  因着连绵细雨,入屋守着的凯风、清和,一把冲了出来。
  他们站在廊下看向自垂花门进来的人。
  “郡主?”
  正在长案前书写的洛怀珠,笔尖一顿。
  她捏了捏笔管,转念便想通了此间关窍所在,暂且不管此事如何,只将手中事情继续。
  凯风与清和堵在门前,朝云舒郡主行礼道:“小的见过郡主,不知郡主闯入我们自由居,想要做什么?”
  一身细雨侵衫半湿透的云舒,眼神望向北房厅堂。
  “让开。”
  凯风抱拳:“若是郡主不报来意,恕难从命。”
  云舒郡主也不废话,只是眼也不眨看着透出融融暖光的门口,直接用大拇指顶开刀锷。
  唰。
  刀刃擦过刀鞘内壁。
  凯风、清和皱眉,长剑半出鞘,横在胸前。
  唰——嗡——
  刀刃彻底出鞘,向着两人。
  “得罪了,郡主。”凯风与清和散开两边,左右夹击攻向云舒郡主。
  云舒郡主眼神收回,眼眸瞥向右侧凯风,横刀挡住刺来的剑芒,后撤半步,推着刀锋往左撞去。
  她高高束起的发尾带着一路沾惹上的水汽,甩出一条长长的水痕,将垂纱一样朦胧的雨幕,搅得烟雾缭绕。
  凯风受刀上力度所引,半边身体撞向清和,只得扭腰旋身,于半空中飞转后撤,落在北屋台阶前,以脚后跟一蹬,借力往前冲。
  叮——
  清和的长剑,与云舒郡主横刀相击,撞出星点火花。
  一击不中,他变换脚步,收剑出刺、点、挑,快如飞鹤啄食,眨眼之间便出了七八招。
  云舒郡主横刀变转,从容将招式挡在身前,侧转抵挡时,借力翻身,变被动为主动,由上至下砍向清和。
  她招式气势浑厚,大开大合,有龙虎之势,气势汹汹。
  庭前两株芭蕉树被刀风刮得摇摆不定,大叶颤颤巍巍抖动着,滚落积蓄已久的一捧水珠。 第29节   水珠落地,溅起万点白光。
  那是刀剑折射的冷芒。
  铿——
  清和举剑拦住,将刀往凯风来的方向推。
  恰逢凯风长剑刺落,点在刀身上,一路滑落,擦起连串火花。
  云舒郡主用肩顶住刀身,逆着力度右转,刀锋立起,削向凯风肚腹。
  凯风眼神一凛,侧身落地躲开。
  云舒郡主亦凌空翻转,挥刀向后,半屈膝俯身落地。
  她缓缓抬起眼眸,任由发尾黏在脸侧,雨水从眉梢滑落。
  “凯风、清和,让郡主进来吧。”
  洛怀珠提声喊道,将桌上文书收尾,交给阿浮蜡封。
  她将长桌的东西用镇纸压好,提起裙摆绕过桌案,出得书房入正堂,往门口方向小走几步。
  云舒郡主已握着横刀,越过凯风、清和二人,大步跨上台阶,入室内。
  其行如风,吹得窗边细纱,细竹地灯都摇晃起来。
  她握紧手中横刀,任由水珠从袖口滑落,顺着刀锋滴滴答答坠在地上。
  洛怀珠朝要向前的凯风、清和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守在门口,别让人靠近。
  “含秀。”她对静立即墨兰身后坐榻的侍女道,“拿两条布巾和大裘来。微霜,去厨房煮点红枣姜茶,送过来。”
  “是。”
  等人出门去办,洛怀珠才转脸看向云舒郡主。
  她刚启唇,还没说话。
  哐啷——
  云舒郡主就把她最心爱的刀往地上一丢,大步向前,将洛怀珠整个人扣在怀里。
  她红着眼睛,嗓音沙哑,在她耳边轻声道:“阿玉,你真狠心。”
  满眶眼泪在打转,颤颤巍巍坠在眼尾。
  洛怀珠被迫仰着头,枕在云舒郡主肩膀上。
  她伸出手,慢慢把对方的腰圈住,轻轻拍了拍那颤抖的身躯,聊以安抚。
  “沈昌跑去试探你了?”
  “那个王八蛋。”云舒郡主放在洛怀珠肩膀上的手掌缩起,捏成拳头,“我迟早要他偿命。”
  洛怀珠轻笑一声,往云舒郡主脖颈窝了窝:“云舒……”她嘴唇半开,许久才接上下一句,“好久不见。”
  云舒郡主强忍的眼泪,最后还是没忍住,全都抹在洛怀珠一侧的漆黑秀发上。
  “五年了。阿玉,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又过得如何。
  “此事说来话长。”洛怀珠看着门外模糊天地的雨幕,随风摇摆的芭蕉叶子,轻轻推开云舒郡主,“你我都先换一身衣裳,慢慢叙旧如何?”
  难得沈昌主动送上这么一个机会,不好好利用多不好。
  云舒郡主也知道机会难得,不再浪费时间,随带着布巾回来的含秀,到后罩房去换衣。
  洛怀珠湿的只是外面薄薄一层长裙,无须忌讳太多,直接到耳房换了就出来。
  沉默半晌的即墨兰,拨了拨红泥小火炉:“不是说好了不与故人相认,怎么突然和云舒郡主相认了?”
  “我的确不能与他们相认。我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以外,最疼爱我的人,就是云舒和景明两个。我最不能做的,便是拖他们下水。可是云舒已经将我认出,我只能……再想个别的办法,尽量不让她掺和进来。”
  “这么肯定?我可听说那云舒郡主和谢侍郎,从紫宸门事变以后,便闭口不论你,并讳莫如深。特别是云舒郡主,谁提你就和谁急眼。你怎么敢肯定,他们没有背叛你?”即墨兰说这话的时候,很是有些酸。
  想他千辛万苦,耗时一年才把人彻底救回来,又花费两年功夫精心养着,近四年精心教授各类技艺学问,五年师生、舅甥之情,结果就教出来这么个不把他放在心上的逆徒?
  “不会。”洛怀珠走过去,坐到榻上,从茶焙笼1取出茶饼,以木槌敲碎,放进碾子里,“就算云舒和景明要将我的坟掘了,也一定是想要随我一起埋葬,而不是鞭尸。”
  即墨兰碾茶的手抬起,制止她的话:“停停停,别说这么可怕。”
  “你乱葬岗上掘坟剖尸,写《尸经》就不可怕了?”洛怀珠头也不抬,接过他手上的茶碾,将茶叶磨成粉末,放在罗合2上筛茶末。
  “诶……谁教的你,嘴这么刁,连师父都敢顶撞?”即墨兰接过茶末,熟练调茶膏。
  洛怀珠给他递上茶筅3,帮他缓缓注入开水。
  “你。是你教的我,做人不能一味听而信之,更该听而疑之,疑而践行之,方能决其信否。”她赶在对方开口之前,将泛起茶沫的热茶双手奉上,“舅舅师父请喝茶。”
  “你啊你。”听着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称呼,即墨兰无奈摇头,哈哈大笑。
  洛怀珠也忍不住轻笑起来。
  此时,换上洛怀珠襦裙的云舒郡主,撩起门侧青绿布帘。
  “什么事这么开心?”
  即墨兰和洛怀珠皆转头看去。
  烛火煌煌,夕照般金黄的暖光落在云舒郡主那张英气的脸庞上,替她将轮廓柔和了几分。
  春风从窗缝溜进来,牵动轻纱细幔飞舞,吹乱她散落肩上的鸦黑长发。
  即墨兰眸中闪过欣赏之意,心中冒出一句——
  有美一人,须眉凛凛,纱幔难遮掩。
  第25章 卜算子
  理智彻底回笼, 云舒郡主从纱幔后走出,朝即墨兰行揖礼。
  “抱歉,方才云舒无状, 吓着墨兰先生了吧。”
  即墨兰摆了摆手, 笑道:“不打紧,我虚长你们十几二十年, 倒也不至于这样容易被吓着。只怕这邻里的消息, 已飞向京中各处,不用多久, 你就有麻烦咯。”
  武学巷内, 多是各路文武人才,彰显功名之地1, 彼此之间时刻密切关注着,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谓一家有异动,百家争闻之。
  他抖了抖袖子, 给云舒郡主也点上一杯热茶,并在浮沫上点出一幅女将军执缨图,推到她面前。
  云舒郡主只是笑了笑, 她早有预料,并不放在心上,满眼只看洛怀珠。
  “阿玉这五年, 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为何要以洛怀珠的身份归来?”
  既然归来,为何不寻故人?
  洛怀珠隐去自己当初具体的伤势,将这五年经历, 大略讲述一遍。
  “岂有此理!”云舒郡主气得眼睛通红,一掌拍在坐榻的小桌案上, 震得杯中女将军,都糊成了一团。
  她咬着后牙槽,死死扣住桌案:“沈!昌!我定要他碎尸万段!”
  将蜡封好信件交给清和的阿浮,握着拳头在心中附议此言。
  腾腾怒火晃了一阵,她才勉强压下:“以你的性子,此次归来,必定已有详尽规划。有什么,是我能够做的吗?”
  “云舒。”洛怀珠伸手握住她青筋尽冒的手,“你只需一切如常,当作林素玉并没有回来,洛怀珠只是一个碰巧名字与她相类之人,聊以怀情,如此便好。至于其他事情,若我需要你,必定不客气。”
  云舒郡主右手搭上她的手背,用力握紧:“不许骗我。”
  洛怀珠垂眸一笑,抬眼时,漆黑眼底满是室内点点灯火。
  她道:“好。”
  两人又聊了一阵别的话。
  即墨兰提醒:“差不多了,再晚就得露馅了。”
  云舒郡主只得跟含秀重新去后罩房,换回那一身丁香色圆领袍衫,束好长发。
  她问替她系好革带的含秀:“你们家三娘子,最近在忙些什么?”
  含秀将革带扣好,垂头后退几步,并没有说话。
  云舒郡主眉头微扬,心中满意。
  不错,口密。
  她大步走向北屋,拿回自己的佩刀,入鞘收好。
  洛怀珠从坐榻上起身送她。
  两人走到廊下站定。
  庭院细雨浴芭蕉,海棠春睡倦,随着风雨一点点摆头。
  游廊合围,一侧假山水池小亭台,一侧花木茂茂红欲燃,青石板路四通,深草幽花。
  云舒郡主仰头看灰蒙苍穹,飘洒细雨,紧了紧手中刀。
  “不能送你了。”洛怀珠伸手替她拨弄额边碎发,“郡主,保重。”
  出了这道门,她面对的是比刀剑还要森寒的鬼魅人心。
  云舒郡主侧眸,伸手捏了一下那张有些似幼时林韫般白嫩的脸蛋。
  “洛娘子大度端庄,温柔似水,兼之才情横溢。云舒拜服,羞愧叨扰,就此别去。”
  两人看着对方眸子里闪动的水光,俱是一笑。
  云舒扭转头,握着刀柄,神色沉肃下来,大步往外走。
  洛怀珠立在廊下,看细雨薄雾将她牢牢笼住。
  青石板上有海棠花落,翻滚碾碎,追着脚后跟匆行几步,落入青草堆里。
  她伸手接住屋檐稀疏落下的点滴雨水,看它们在手心积聚一汪,又顺着指缝滑落,迸射一地碎珠琼玉。
  带着水汽的风吹过,撩起长廊外围青竹帘子,扯动窗边纱幔往外跑。 第30节   门边纱笼画屏,烛心轻颤,撞着墙壁,发出轻微的哐哐声。
  正是“阴风翻翠幔,雨涩灯花暗”2。
  翌日,洛怀珠便听闻,圣上怒云舒郡主街巷策马,私闯民宅,行事莽撞,念在墨兰先生并无追究之意,令其去京兆府领罚,笞五十3。
  受刑以后,准许歇息一日,再回兵籍房上值。
  政事堂。
  听闻此事的沈昌,还在起草唐匡民令他写的诏书。
  他笔下不停,脑中却思绪翻转。
  奇怪。
  谢景明和云舒郡主,怎么会不知道洛怀珠就是林韫。
  可云舒郡主一直都不信林韫死了,谁要是敢在她面前提这件事情,就和谁急。昨日监视云舒郡主的探子所报,她离开自由居时,神色失落,恍若游魂。
  若是她确认洛怀珠和林韫有莫大关系,不该如此反应才对。
  莫非洛怀珠真的和林韫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沈昌不信。
  他垂眸将诏书写完,起身送往垂拱殿。
  此事因他而起,他得诚惶诚恐去向圣上请罪才好。
  垂拱殿中,谢景明已在。
  唐匡民手中拿着一份文书,喜形于色,今早的阴霾早已消散。
  “右仆射,你来得正好。”他笑着说道,“谢侍郎对‘量地计丁’存在的问题新起草了一个政令,并已寻人试过了这法子,可以省事不少,减轻民怨,又能增进国库税收。你既然在此,便一起来瞧瞧。”
  谢景明见沈昌接过文书,又上递了一份:“陛下,臣此处还有一份关于京城侵街买卖一事,量定何为侵街,设立专街经营的建议。”
  唐匡民龙心大悦,朝他伸手:“谢卿赶紧呈上。”
  谢景明躬腰,双手呈上。
  唐匡民看罢文书,拍案叫绝:“好。沈卿将这文书也瞧瞧,说说如何?”
  沈昌只得又接过一份文书,一目十行扫过,还得在心里来回斟酌。
  文书所写两事,但凡亲自去过田地亲自丈量,到过市井亲自摆摊的人,都不会说一句不好。他虽未曾亲至,凭着想象,也能知道那群百姓会如何欢呼。
  这并非他所乐意看见的事情。
  不过此刻并非搅乱皇帝兴致的时候,他也只能摆起和蔼笑脸,夸一句“好”,顺嘴赞叹一下谢景明的后生可畏。
  “那此事就这样定下了。”唐匡民让谢景明退下将此事安排好。
  谢景明应了一声“臣遵命”,行礼退下。
  唐匡民看向不动的沈昌:“沈卿还有事?”
  沈昌余光往后瞥了一眼,才道:“臣此次前来,其实是来请罪的。”
  “请罪?”唐匡民笑容敛了一些,“沈卿何罪之有?”
  沈昌一脸愧疚难当:“犬子与洛三娘子已交换庚帖,臣昨日高兴了些,没忍住四处报喜,被郡主知晓……这……郡主一事,罪在老臣啊。”
  他深深揖礼。
  门外,谢景明脚步一顿。
  绵绵细雨从檐下飘进,扑了他一脸。
  微凉。
  啪——
  门口内侍替他将青伞撑开,挡住飘摇密雨。
  内侍将青伞递过去,见他不拿,试探着小声喊了句:“谢侍郎?”
  谢景明垂下的眸子抬起,冲内侍一点头,接过伞柄,提着衣摆下台阶。
  垂拱殿内。
  唐匡民闻言,神色一松:“此事不怪右仆射,是云舒莽撞了,她打小就这样,朕都管不住。”说到这里,他哼了一声,有些无奈道,“不过云舒这般行事,的确有些惊扰。”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踱了几步,道:“这样,朕令钦天监为沈大郎和洛三娘子测定吉日,以替云舒赔罪,沈卿觉得如何?”
  沈昌心里一紧。
  他万万没想到圣上对此事,如此坚决维持。
  看来试探的事情,不能再拖下去了,若是再出意外,保不准圣上再来一手赐婚。
  “臣叩谢圣上隆恩。”沈昌提起衣摆,跪拜在地。
  半开的窗缝,风雨侵入,令他膝下甚是寒凉。
  *
  这场雨,一下就是五日。
  第六日的清晨,初阳从东山升起,刺破云层,露出近日来第一缕金光。
  阿浮乐得从廊下跳到庭院,举着双手接光呐喊。
  即墨兰推开面朝庭院的花鸟纹样窗,调侃道:“谁家百灵鸟叽叽喳喳,叫得这般热闹啊?”
  闷在屋中多日,终于得见曙色,阿浮难免欢喜,都顾不得理会他的调侃。
  “先生你看。”她举起手中带着露水的海棠,“今日海棠都格外亮丽,我要摘下来串一起,给怀珠阿姊戴到头上。”
  他们家怀珠阿姊貌美,保管连海棠都压不过她。
  即墨兰看着海棠树下蹦跳起来,伸手摘花却洒了自己一身水的阿浮,笑着摇了摇头:“小丫头。”
  洛怀珠坐在对面煮水点茶,瞧见窗外一幕,福至心灵般,点了一幅春日采花图。
  杯盏中,踮脚伸手的小娘子梳着垂挂髻,和阿浮今日装扮一模一样。
  即墨兰看得大笑:“我们三娘点茶的手艺,愈发有增益。”
  他方才作弄阿浮不成,坏主意又起,把人招过来。
  阿浮不满鼓脸,慢慢挪着脚步蹭过来:“人家可是忙着正事的呢。”
  “你瞧瞧,三娘今日点的这杯茶如何?”即墨兰将茶盏递出窗外,让她看了一眼。
  阿浮惊喜:“怀珠阿姊点的这幅图,是我吗?”
  她那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闪着曙色霞光,期盼瞧着洛怀珠。
  洛怀珠含笑点头。
  “谢谢怀珠阿姊!”
  阿浮雀跃伸手,要接过茶盏。
  即墨兰手转了半圈,往回一带,递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阿浮:“!”
  “先生!!”
  她尚带稚气的白嫩脸蛋,被气得泛红,握着拳头,不满地用力跺脚。
  跺得铺了木板的回廊,响声如鼓点,咚咚响个不停。
  即墨兰乐得仰倒。
  咚咚——
  阿清越过阿浮,小步跑进来,将帖子递给洛怀珠。
  “娘子,是沈家送来的。”
  洛怀珠接过请帖打开,十行俱下,眸中清浅笑意逐渐消散,凝寂下来。
  她拇指往上,划过请帖圆滑边角,眼眸抬起,落在庭院一角。
  风吹芭蕉挥海棠,冷绿摇落一地残红。
  她轻声说:
  “终于来了。”
  第26章 小重山
  京城东郊, 北边草地。
  洛怀珠掀开帘子往外看去,于窗中窥得墨蓝远山,飘渺白云, 点翠带湖, 辽阔平地。
  土路一旁,四角亭被风雨侵蚀的简陋木匾上, 依稀能辨清北牧亭三个大字。
  “阿浮可知, 这北牧亭为何取这样一个大俗的名字?”
  如此青山绿水之地,未免显得太煞风景了些。
  阿浮不知, 老实问道:“为何?”
  “因此地继续北上, 便是皇家牧苑与一处蓄养军马的牧地。”洛怀珠将青竹帘子卷起,茜色纱帘挂上, 令春风迎面吹来,“这倒是一个跑马的好地方。”
  亦是当年,她与云舒、景明时常相约之地。
  如今回头再看, 此地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皆是故人影。
  初次到此,还是和云舒相识后第三个月。
  那时, 她还是一团白糯米般的小女娃,虽性子比别家小娘子出格了些,然而依旧胆子小, 爱哭鼻子, 怕蛇虫鼠蚁大老虎。
  云舒就说那样不行,小娘子本就天生力气比小郎君还要小,若是自己再不争气, 岂不是永远都要低他们一等。于是便说,要带着她一起练武。
  初初, 她们也就是在谢景明院子里,练练拳脚、射箭之类。
  后来熟悉了,云舒嫌弃院子逼仄,带着他们偷偷出来,找人冒充小厮去赁马,找马场的伙计教他们骑术。 第31节   谢景明担心他们安危,当晚就去向父亲请罪,并陈词恳请父亲请人教他们马术。
  谢父虽则答应,却还是为此事训斥、责罚他们。
  云舒为此气了好久,欺负谢景明对练武的事情不上心,一连三日都寻借口将人打得鼻青脸肿,见对方不再告状,才和好如初。
  等再年长一些,她和云舒不满足在马场内慢跑,便常常约在此地策驰、比武。
  那些年,被她们手中银枪长刀霍霍的地皮可不少,想来如今该当长好了。
  谢景明担心她们出事,每每背着书箱跟上,被云舒耻笑。
  他也不恼:“谁说男子非要孔武有力,女子非要温婉贤淑,习武为的是强身自保,我将来又不想当将军,有几下手脚防身便可,何须比你这个想要当将军的强。”
  云舒喜欢他那句“谁说女子非要温婉贤淑”,笑道:“还是你说话中听。”往后,便不再耻笑骑马慢悠悠还要看书的谢景明。
  念及二人,洛怀珠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阿浮凑过来:“怀珠阿姊今日想要跑马吗?”
  洛怀珠看着没有浮云遮盖的日轮,轻笑道:“今日并非我想要跑马,而是有人希望我能够跑马。”
  阿浮疑惑:“啊?”
  洛怀珠却并没有多说,而是提醒她:“我们到了。”
  阿浮赶紧将纱帘和竹帘都下了,替洛怀珠重新理好身上红绿间色裙,以及头上簪钗,才把人扶下车。
  碧色草地上,沈妄川已着人撑开敞篷,捂着手炉坐在铺上柔软毯子的椅子里。
  书童躬身立在他身后,三个护卫还在书童后,绕上一圈,足够挡风。
  其中一个护卫,整张脸都戴着一张薄薄的昆仑奴样式的银质面具。
  昆仑奴面具向来古朴厚重,底色黑,毕竟昆仑奴的“昆仑”二字,本就有“黑色”之意,倒是没见过这样式的,银色打底不抹黑,洛怀珠还多看了两眼。
  “几日不见,沈郎君风采更甚。”她笑得杏眸微弯,“身上气势,颇为压人啊,是谁惹我们沈郎君不高兴了?”
  沈妄川眼底情绪沉了沉:“无人惹我。”
  “那便是约我出来,并非沈郎君之本意,你见着我了,不高兴?”洛怀珠轻笑,试探转身,“那我走?”
  沈妄川急忙起身:“并非如此。”
  匆忙之中,差点儿将椅子撞倒在地。
  洛怀珠“噗呲”笑出声来:“沈郎别急,我只是逗你玩而已。”
  沈妄川垂眸轻咳一声,耳根竟有微红。
  他眼神乱转两周,朝远处一指:“北湖景致尚且不错,同去看看?”
  “好啊。”洛怀珠从阿浮手中接过铜炉,令他们跟远一些,别妨碍说话。
  阿浮他们明白,直接一人拦一个,把沈妄川的护卫挡住,只剩一个手足无措的书童立在原地。
  “你们沈家的护卫怎么回事,没点眼力见儿,看不到我们家娘子想和沈郎君说点体己话么?跟那么紧作甚。”
  两人渐渐走远,变作碧色里的两点。
  沈妄川冷不丁道:“为何要将自己置于险境。”
  不仅取“怀珠”之名,还敢在今日赴约,他不信对方不清楚,今日乃鸿门宴。
  洛怀珠将冰凉的手背,贴在小铜炉上:“一个人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来。铁桶不敲打敲打,又怎会无故渗水?”
  她停下脚步,侧身看向沈妄川:“沈郎君难道觉得不是吗?”
  春阳灿烂,全落在眼底一双杏眸里,波光粼粼。
  “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在乎自身安危如何?”沈妄川看着那双溢满华彩的眸子,握着手炉的指节收紧,“若是有什么意外,你要……墨兰先生如何自处?”
  洛怀珠杏眸垂下,自下而上打量沈妄川,最终定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沈郎君……倒是有意思。”她轻笑一声,“与沈昌搏斗,本就是深渊悬丝,每走一步,都有冷冽罡风刮过,摇荡不定。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注定如此。”
  至于即墨兰如何自处,其他人又如何自处,他们早有准备,不必与外人道也。
  “你这样关心我……”
  她从狐裘中伸出一只玉手,替沈妄川轻轻拉好敞开的灰鼠大氅,食指一勾,拉开松掉的绳结。
  沈妄川心里一惊,下意识抬起手,将她带着炭火温热的手握住。
  他不说话,黑沉的眸子微敛,定定看她。
  大氅结绳就在两锁骨间,洛怀珠瞧着对方喉结难耐,不住上下滚动。
  她轻轻挣了一下,反手将他手掌翻过,把手炉放到他掌心。
  “大氅松了,我帮你重新系紧。”
  她将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放到绳结两端,拉紧绑结。
  沈妄川瘦高,她的眼直视,恰好到他脖颈处,只需微微垂眸,便能盯着绳结绑好。
  由始至终,她的手都没碰到过沈妄川。
  可沈妄川却无端觉得下巴痕痒。
  “好了。”
  洛怀珠在绳结处拍了拍,双手摊在沈妄川眼前:“劳烦沈郎君帮忙拿手炉了。”
  沈妄川唇瓣动了动,轻轻把掌中手炉送过去。
  洛怀珠捧着手炉上部,重新拢进狐裘里。
  她怀揣手炉,继续往前走,并不知有人在身后虚瞟她背影,每日更新来抠抠群:幺五二 二七五儿吧椅几次三番止不住上翘的嘴角,眼神游移几番,轻轻垂下窃笑。
  两人行至北湖边上,才停下脚步。
  日光落湖,碧水茫茫,鳞光闪闪,渐次分层,近处澄清透白,进而淡蓝如天、浅浅青碧、深深黛绿。
  天气和暖,日光明媚,四下寂静无人闹。
  若是在脸上盖一本摊开的书,便可与挚友枕手抵足入眠。
  洛怀珠折了一片叶子,送入春湖,拨水推开,划破浸入湖中的绵软春云,摇摇晃晃飘游去。
  随着叶片行远,不远处的林子响起一阵踏踏声,似有万马奔来。
  他们循声转头看去,还可见森然冷绿的林叶之间,钻出一股淡黄的尘土,扬上青天。
  沈妄川丢下手炉,拉起洛怀珠的手腕:“走。”
  沈昌这厮真是疯了不成,弄出这么大的乱子试探。
  远处的护卫,也在听到动静以后,拼命往这边赶来。
  林中马匹群却已如利剑出鞘,奔飒冲来。
  两方人马眼看着就要汇合,马匹却自中间斩开他们的联络,迷蒙烟雾、踏踏声响阻断了双方的呼唤。
  沈妄川举袖挡了一下,腰间一紧,已被人拉到马上,随着马群向前奔去。
  “三娘!”
  洛怀珠不知被谁的马鞭拖着腰,往里面扯去。
  她如今陷在马群之中,若是不设法上马,定会被踏成碎泥。
  果然是沈昌,为达目的不惜伤亡。
  这是逼她非要出手不可。
  只不过滚滚烟尘既为他人从中作梗提供了便利,也能为她装作艰难上马提供便利。
  洛怀珠眯眼避开乱拍的沙粒,瞄中一匹相对瘦弱的马,跟着它快跑几步,趁机用左手拉住缰绳,右手抱住马脖子,侧挂在马匹身上。
  为保真实,她还咬牙忍着,让马将自己双脚拖行一段路,才勾住马身,滑落几次,拖得鞋子都磨破了,才死死抓住缰绳,勾脚上马,贴在马背上。
  她随着马匹起伏荡动,从逐渐消散的黄土中,得见前路。
  马群要入山。
  春山青翠,也不知掩了几个杀手的身影。
  倘若她将杀手抹脖子,沈昌定然坚信她是林韫,不再生疑。可若是不抹对方的脖子,她要如何逃开杀手追刺才算合理呢。
  洛怀珠双眼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山林,将身上的狐裘一拉,往后头抛去。
  狐裘尾部高高扬起,飘摆几下,重重坠落在地,被马群践踏。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伸出左手,摸了摸绑在腿上的薄刃,被马匹带着穿进森林里。
  四周一下就冷了起来。
  马群分散奔走,往不同的方向去。
  洛怀珠骑着那匹枣红小马,则带着她继续往前奔,直往山腹深处跑。
  “宝贝马儿,你乖乖停下。”
  她顺着小马的鬃毛,柔声安抚,却无半点儿用处。
  眼看前面有一棵倒下的巨木横路,马儿却依旧没慢下来的意思。
  坏了。
  洛怀珠心头一凛,知道马儿定是让人下了药。
  罢了,搏一搏。
  第27章 小重山
  哒哒。
  马蹄踏在枯枝腐叶上, 急急掠过。
  洛怀珠深呼吸一大口气,看准前面高处的枝丫,从马背上往前一跳, 双手紧紧抓住。 第32节   她右手半废, 着实难以承重,刚挂上去, 右胸便被扯得一阵闷痛, 痛得她手臂都在打晃,差点儿直接松开手。
  咬牙强忍过那一阵痛, 浑身都像即将脱落的黄叶一般, 哆嗦好一阵,她才稳住身形, 选好落脚处,往地上跳落、翻滚卸力。
  要不是地上叶子足够厚,洛怀珠跳这一下, 恐怕要站不起来。
  她捂着右肩窝以下巴掌大的位置,那里一直抽痛,像是被铁丝勾住筋脉不时扯动一般, 令人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妄动。
  好不容易,蹬着脚挪到树干上靠着, 缓缓换过两口气, 她已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滚滚。
  这破落身子,就算林中没有埋伏杀手, 让她待上一夜后,第二日准得替她收尸。
  她仰头看着几乎要高耸入云的树顶, 苦中作乐般想,从这个角度看天,倒是显得天明绿净,如沉秋水。
  此地已是林中深处,树木巨大古老,盘生许多藤曼。
  洛怀珠见得不少蛇虫由身旁蜿蜒爬过,蜘蛛蝎子在腐叶里咔咔穿行,若不是鬼神医给她在腰带缠了药囊袋子,吓退它们,估计已是蛇虫满身,噬咬皮血。
  坐了好一阵,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伸手捞了根还算结实的木头做杖,往来时路走去。
  山间路,脚下多物羁绊,野兽蛇虫频出。
  十分不好走。
  尽管她在山间几年,也摔了好几跤,愣是咬上几口味道糟糕的腐败叶子。
  “呸。”洛怀珠将嘴里的叶子和灰吐干净。
  走了一阵,前胸后背都开始灼痛起来,逼得她不得不停下来,从腰间囊带里掏出鬼神医的保命药丸,丢进嘴里。
  喉咙干涩,吞咽困难,只得忍着苦味把药丸子嚼烂。
  洛怀珠嚼得脸色很是难看。
  ——药丸苦得她想飞天。
  艰难把药丸子吞下,继续歇了一阵,她脸上勉强多出几丝血色。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个多时辰,日光逐渐西斜,还没能瞧见森林的边,却一不小心踩空,顺着小坡滑落,给本就多灾多难未曾复原的躯体,多添一些伤。
  洛怀珠闷哼一声,撑着手准备坐起来。
  咻——
  一道寒芒从前方而来。
  噗——
  鲜红的血高高飙起,洒在沈妄川那张苍白的脸上,往下滴落,衬得他仿佛刚从阴曹爬起来一般。
  带血的剑锋,横在将他带出马群的中年男人前:“是你疯了还是他沈昌疯了!这叫试探吗?!这难道不是索命!!”
  中年男人捂着自己胸口的血窟窿,并不说话。
  “给我去找人,若是她死了,我就让涉及此事的所有人,全部给她陪葬。”沈妄川把剑往地上一丢。
  剑刃入地,嗡嗡而鸣,不得休止。
  中年男人行礼退下,快步往北面跑去。
  沈妄川红着眼看人走远,剧烈起伏的胸膛颤动几下,“噗”一声吐出大口淤血来。
  “郎君!”书童颤颤巍巍跑来扶人。
  沈妄川甩手将他推开:“去,从广济河下水门入城,去牛行街的军营里找云舒郡主,她今日应当会在这个时辰去练武,就说……我沈妄川求她,带人出城救洛三娘子。”
  书童踉跄倒退好几步,愣在原地不敢动。
  沈妄川吼他:“去啊!她洛三娘今日要是不能活,你就准备替我收尸,再给自己备一口棺材。我死了,沈昌绝不会让你再活。”
  听到这话,书童剧烈抖了几下,忙不迭牵马奔去。
  沈妄川看着书童上马远去的背影,跌倒在草地,怔怔看着摇摆的利刃。
  利刃映着日光,忽而闪烁。
  寒芒就在瞳孔里放大。
  咫尺之间,洛怀珠不该有这样的身手,能够躲过去。
  她耳朵一动,闻得身后急促脚步声,猛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赌赌又何妨。
  叮——
  利刃相撞。
  暗器被打飞,撞入树干中。
  头顶飞下来一个穿着皂衣的银面人,凌空一个翻身,将暗器从树上摘下,朝来去丢去。
  只听“噗”一声,暗器入喉,一击致命,有蒙脸人从高树栽下,落在不远处。
  全程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银面人警惕扫过四周,见不再有异动,才回头走到洛怀珠跟前作揖,尔后递出手将她扶起来。
  把人扶起以后,他便倒退几步,一副垂头听吩咐的模样。
  视野里,是洛怀珠那双能瞧见沾了泥土足衣的破鞋,以及满是灰尘,磨得边角破破烂烂的裙摆。
  洛怀珠拍了拍身上的碎叶,朝他行礼道谢:“多谢救命之恩,你是沈大郎身边的护卫?”
  银面人轻轻点头。
  “他可还安好?”
  银面人点了点头,做了几个手势。
  洛怀珠睁着一双杏眸,满眼疑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银面人手势停下,指了指自己的咽喉,摆摆手。
  “你……不会说话?”洛怀珠小心猜测。
  银面人利落点头。
  洛怀珠垂眸,眼神微闪。
  “那你会写字吗?”
  银面人摇头。
  难怪沈昌所为,总是传不出半点风声来,原来办紧要事的人,都是哑巴白丁。
  “不知该如何称呼壮士?”
  银面人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面具。
  洛怀珠迟疑道:“昆仑奴?”
  银面人摇头。
  洛怀珠想了一下:“不会就叫银面这么……”
  “随便”二字还没出口,就见对面人点了头。
  她还想说些什么,冷不丁一阵风刮过,她冻得直打喷嚏,不住颤抖。
  春日凉,森林水汽大,阴暗潮湿,更是寒上几分。
  银面将自己的袍衫脱下来,递给她。
  洛怀珠看着送到自己眼前的厚实皂衣,又瞧瞧只穿一件窄袖中衣的银面,没有伸手去接。
  银面却误会她嫌弃衣服脏,展开抖了好几遍,拍干净上头的灰尘,才重新递过去给她。
  洛怀珠推回去:“我不是觉得它脏,你穿太少,要是着凉就不妙了。”
  战力在他处,得先保战力。
  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银面摇头,将袍衫展开,捏住一角,从她身后甩了一圈,另一只手接住衣领另一角,轻扬了一下抖开,直接披到她身上。
  洛怀珠只觉得肩上多了一点重量,后背便贴上尚且带着温度的衣物,寒气被隔绝在外。
  他捏着衣领,拢到洛怀珠下意识抬起来的手边,便收回手,而后撤退两步,躬身行礼致歉。刚直起身,他便伸手指了指林间西斜的日光,又点了点肚子,示意自己去找点吃的回来。
  洛怀珠点头,在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那我就在此地等你。”
  得到保证的银面,将自己身上的刀递给洛怀珠。
  “那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握在掌中扬了扬,示意自己还有武器。
  洛怀珠失笑,看他一身白色中衣,融入冷绿密林,稀薄雾气里。
  头顶日光斜斜漏下,疏疏如指缝间洒落金沙。
  她伸手去接,让还带着暖温的斜阳,落在掌心里。
  银面没过多久便回来了,用藤条编制的网,兜着许多果子。
  “你还有这手艺?”洛怀珠见他回来,将握着的刀松开,递回给他。
  银面将刀靠在一旁,并没有入鞘。
  他垂头,将网摆在地上摊开,拿了一个起来,将衣袖捏住,展到洛怀珠面前,还往前递了递。
  洛怀珠不解,顺着那雪白的袖子,看向对面人。
  银面将果子在雪白的衣袖上蹭了蹭,蹭得衣袖都灰了,果子彻底干净了,才把它递到她面前。
  他见洛怀珠不接,又翻转自己的衣袖,给她看背面,示意衣袖是干净的。
  洛怀珠瞧着那沾灰的衣袖和干净的果子,朝他伸出手掌:“多谢。”
  面具覆盖住对方的表情,就连那一双眼睛,都在细密的网背后,瞧不清楚形状,不过她似乎瞧见,里面有极其浅淡的光影闪过。
  对方大概,也是高兴的。
  洛怀珠咬了一口,有些涩,但还能下口。
  她吃了两个,就不想再吃了。 第33节   胃疼。
  托腮看着银面背转身,把面具抬起一点,慢慢嚼着。
  洛怀珠忽地问道:“我能瞧瞧你长的什么模样吗?”
  银面身影一僵,慌张把果子一丢,将脸重新盖好,捂得紧紧的,接连倒退好几步。
  洛怀珠没料到对方反应这么大,有些错愕、也有些探究地看着他。
  银面垂着头好半晌,才缓缓拉动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肌肤给她看。
  不过得见一眼,对方又慌忙把衣袖拉下,一直盖到手背上,紧紧捂住。
  哪怕只一眼,洛怀珠也认出来,那是火烧过后的伤。
  “难怪你连手衣都要戴上,一点皮也不露。”她弯腰捞起一颗果子,用自己袖子干净的一侧擦了擦,递过去,“你别怕,我不看了。”
  银面犹豫了一瞬,伸出手捏住果子上半部分,收进自己戴着手衣的掌心里。
  洛怀珠转过身:“我不看,你先吃,吃饱了再喊我。”
  伤了身体后,她极其容易疲倦困顿,刚好趁机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一阵。
  银面愣愣看着那转过去的背影,抬起面具下部分,慢慢啃着手中的果子。
  这个果子,与方才其他不同。
  比较甜。
  他吃完手上果子,将地上剩下的三个也快速啃了,把刀重新拿在手上。
  洛怀珠听到动静,睁开眼睛:“银面?”
  银面拍了拍刀鞘回应。
  她这才转过身去:“赶紧走吧,不然天黑之前,我们可出不去。”
  银面点了点头,看向她明显不振的神色,迟疑着背过身去,蹲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示意自己可以背她。
  洛怀珠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行。等我真的走不动了,你再背我。”
  如今离林子边缘还远,危险未定,银面的战力很重要。
  不该浪费在背她这件事上。
  倒霉的是,刚走不远,便碰上一只落单的饿狼。
  洛怀珠瞧着那饿狼斑秃的小片额毛,满眼垂涎的模样,气笑了。
  沈、昌。
  第28章 小重山
  饿狼就躲在一棵古木后头, 它露出半颗皮毛斑驳的头,双眼闪着比木叶还要冷绿的光。
  滴答——滴答——
  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干脆的叶子上。
  洛怀珠反应了一下,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准是饿狼的涎水。
  银面把洛怀珠往身后推了推, 将刀缓缓出鞘, 面具后面的眼睛,紧紧盯视饿狼。
  洛怀珠问银面:“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点燃火堆, 将饿狼驱走, 但是将会引来可能潜伏在四周的杀手,人数未定;二是与饿狼搏斗, 将它杀了, 但是血腥味同样有可能引来其他野兽。”
  其实她心里清楚,并不会再有别的野兽了。
  这个地方靠近皇家牧苑, 每个月都有军士前来清山,根本就不该出现体型庞大的野兽,顶多来几只野鸡野鸭。
  为了保证饿狼盯上她, 沈昌还真是废了不少心思。
  银面不会说话,只能用握住刀柄的手,轻轻点了两下。
  “你确定?”洛怀珠向他确认, “搏斗的动静,也有可能引来附近杀手。”
  银面点头。
  起码饿狼能够确定只有一只,杀手却不知埋伏了多少。
  要是友方晚来几步, 而敌方先至, 他们会十分危险。
  “你是护卫,听你的。”洛怀珠小声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银面轻轻摇头。
  他想将插回靴子里的匕首, 交给洛怀珠防身,但是又怕一旦动起来, 会惹得饿狼猛然扑来,只好暂且作罢。
  饿狼盯了他们好一阵,似乎耐不住了,慢慢从古木后现身,露出它那发黄的獠牙,獠牙上涎水直滴。
  它身形很高很长,但是瘦得只剩下骨架,干瘪松垮的皮,挂在它身上,失去了原本的浓密与光泽。
  也不清楚到底饿了多久。
  洛怀珠眼眸缩了缩,袖摆之下的手捏起来,握成紧实的拳头。
  饿狼如此模样,必定会拼死与银面搏斗,不好对付。
  事实,也的确如此。
  被反复饿了几个月的饿狼,最大激发了自己的兽性,只要碰见能够让自己活命的食物,就绝不放过,不然还不清楚下一次会饿上多久。
  它后腿微屈,作俯身状。
  银面眼神一凛,抬脚扫起地上腐叶,干扰饿狼视线,让洛怀珠有充足的时间,寻到藏身之处。
  他则是抽刀向前,往饿狼扑来的方向冲过去。
  面临恶兽,绝不能示之以弱。
  饿狼瞧见刀光凛凛,一扭身跳到旁边去,躲开刀锋。银面抬脚在树上踹了一下,跟着扭转身形,挥刀向下,砍向饿狼。
  一人一狼,均是气势汹汹,凶蛮狠干,缠斗得不相上下。
  洛怀珠躲在树木后头,只能看见他们往来躲闪的残影,勉强辩出动作。
  这样剧烈、使尽全力的搏杀,全看谁最先耗尽力量,或者松懈下来,给了对方可趁之机。
  可以说,不全神贯注者,必死无疑。
  他们争的便是转瞬。
  然而。
  天总是不遂人愿。
  他们最担忧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附近有一位杀手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循声觅了过来。
  此事不好闹出人为的痕迹来,杀手自然不得弄大动静吸引其他同伴过来,只能一路留点标识。
  不过他发现,银面被饿狼牵制,只剩下一个洛怀珠躲在一旁。
  光是对付一个小娘子,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杀手弯腰伏行,缓缓靠近。
  他的动静很轻微,可以说比一只猫的动静大不了多少。
  自小就练耳力的洛怀珠,还是发现了。
  她没有妄动,只等着杀手靠近,才装作发现对方,踉跄往一边退去。
  杀手几次三番出匕首,都没能刺中对方,心下有些诧异,再看对方那虚浮的脚步,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紧步追上去。
  他一只手箍住洛怀珠脖子,把人往后面拖去,同时右手的匕首高高举起来,刺向她肩膀。
  洛怀珠双手抓住杀手的手臂,将脖子往前面蓄势,用力撞到杀手脸上。
  技艺精湛的雕花金器撞到脸上,瞬间血肉模糊。
  杀手痛叫一声,手中力度短瞬丧失。
  洛怀珠抓住机会,赶紧逃开,摸着自己的脖子咳嗽起来。
  此番动静,惹得银面回首。
  他眸子里是林立的参天树木里,扶着枝干摸着脖子踉跄行走的小娘子,身后追着一个血糊刺啦,高举匕首大步跑的蒙脸黑衣人。
  西斜夕照透过密林,稀疏投下,映出浮游薄雾,深处大片林子背光,明暗相杂,似有魑魅随时行出,索人性命。
  来不及思索更多,银面投手将刀掷出。
  噗——
  洛怀珠听音回首,见蒙脸杀手已被刀洞穿脖颈,歪着身体钉在树上。
  她急急回头,瞧见饿狼飞身扑起,朝着银面而去,不由大喊道:“小心!”
  银面却是来不及回首,肩上和腰间便是一疼。
  他举起双手,掐住饿狼脖子,止住那拼命往下张开的腥臭嘴巴。
  双肩和腰侧都被饿狼的爪子紧紧扣住,入肉出血,血腥味瞬间弥散开来。
  闻着浓郁的血腥味,饿狼更是难耐,扭动着身体和脖颈,想要甩开银面的手,将他撕碎噬咬。
  饿狼的挣扎扭动,让银面身上的伤更是深重。
  可他是个哑巴,哪怕痛极,也不能开口喊一声,只能无声与饿狼搏斗。
  洛怀珠眼神扫过银面靴子一侧的匕首,有些犹豫。
  倘若银面也是沈昌派来试探的人,她若是出手,难保对方不会松开手,借饿狼试探她。
  届时,她为了保命,只能拼命杀掉饿狼。
  可杀掉饿狼以后,她还得面对与银面的搏杀,胜算只能五五开,着实危险。
  若是她放任饿狼啃咬银面,等银面一死,无人在场,她便能放手杀掉饿狼,再把此事推到银面身上,说他忠心护主。 第34节   又或许,那时齐光和既明已经将她找到,便不必再愁任何借口。
  “嗷——”
  饿狼迟迟没能咬中银面脖子,急得吼叫起来,四爪愈发扣紧。
  洛怀珠已经闻到弥散过来的血腥味。
  她咬了咬牙。
  然……
  银面两次救她,若她如此放任,不救银面,那和沈昌这等轻视无辜性命的恶徒,有什么区别?
  洛怀珠狠心一闭眼,从树后冲出去,直扑银面靴子处的匕首。
  她抽出匕首,送进饿狼肚子,用力往上划去。
  噗——
  浓稠的血液溅射,洒了她一脸,也洒了银面一身。
  饿狼吃痛嘶吼,悲怆叫声响彻密林。
  银面逮住饿狼松懈的力度,反扑过去,用膝盖顶住狼腿,一手死死掐住狼脖子,一手握住洛怀珠的手腕,将匕首顺着狼的咽喉往上,一路割到下巴。
  饿狼咕噜几声,惨叫断绝,不住用力抽搐,挣扎好一阵后,才彻底不动了。
  银面拉着洛怀珠的手,连连退开好几步。
  他胸膛剧烈起伏,肩上和腰上的血不停冒出来,就连握住她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两人劫后余生,脱力坐倒地上。
  银面急急看着她,眼神上下打量不停。
  洛怀珠也看向银面肩膀,喘着粗气道:“你受伤了。”
  银面低头,看向自己冒血的肩膀。
  面具后头的眉毛,夹了一下。
  洛怀珠用裙摆将匕首擦干净,割下自己长裙里侧干净的布,拼起来。
  银面是护卫,伤药自然会随身携带。
  他们草草处理过伤口,拔走刀,便离开此地。
  方才狼吼,还不清楚会不会引来其他杀手,他们必须要赶快离开此地,耽搁不得。
  “你的伤太重了,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歇一歇?”
  银面摇头,指了个方向。
  洛怀珠伸手搀住他的胳膊:“别动。你救了我,我扶你一阵,也是应当的。”
  虽说她现在身体破落,撑不住多久,也总比一个伤患自己硬撑来得好。
  银面想要抽回的手,被按住。
  他静了一阵,没有再动,但是行走时也没将力度压在洛怀珠身上。
  顺着方向走了一会儿,森林里响起阿浮那清脆中带着哭腔的喊叫声。
  “娘子——”
  听动静,并不止阿浮一人在。
  洛怀珠脸上一喜:“是阿浮他们。”
  她提高声音回应道:“我在这里!”
  一阵踏碎腐叶的声音响起,没多久,阿浮那白嫩的脸蛋,就从暗色与冷绿之中露出。
  “娘子!”阿浮眼中水波晃荡,脸色透白,“你怎么了?”
  她奔到跟前来,看着洛怀珠满身的血迹,想要下手又不敢动。
  “别怕。”洛怀珠将银面交给齐光,让他把人背着,“我身上都是狼血,没有受伤。”
  齐光将银面背上,问道:“是沈郎君的护卫救了娘子?”
  “嗯。”洛怀珠松开手后,头有些晕眩。
  阿浮抹了一把眼泪,蹲下来:“娘子,快上来,我把你背出去。这个鬼地方不比我们山居好,冷死了。”
  洛怀珠有些乏力,也没拒绝,任由长得娇小玲珑的阿浮,将身长腿长的自己,一把背起来往外走。
  谁也看不出来,那娇小的身体会有这样大的力量。
  尽管背上多了一人,齐光和阿浮的脚步,却依旧不慢,顺着银面指的方向,直直奔出去。
  他们进来时,既明已经去搬救兵了,相信很快就能到来。
  此时,日暮寒烟生,晚霞只剩下最后一道光。
  森林光微,几乎要瞧不见脚下路。
  林中忽地冒出一点点红光,似乎有人持着火把而来。
  “洛娘子——”
  喊叫声中,并无熟悉的声音,阿浮只得问洛怀珠。
  “娘子,他们是敌是友?”
  第29章 小重山
  火把缓缓移动, 越靠越近。
  “这个时辰,敌方不敢招摇妄动,应是友方。”
  倘若是在别的地儿便说不准, 然而京师之中, 沈昌这等谨慎的人,不会冒险张扬。
  “娘子——阿浮——”
  “是既明!”齐光稳了稳背上的人, 满脸喜色, 高声喊道,“这儿!”
  不多会儿, 既明就带着一队人马而来。
  洛怀珠扫过身后那群训练有素, 兵甲俱全的人,垂下眼眸, 靠在阿浮肩上。
  想必这群人是虎贲卫右厢军的兵士,这么说,云舒来了。
  她闭上眼睛, 思索着待会儿怎么配合云舒的反应。
  对方瞧见她这个模样,定会发怒。
  而这场戏,沈昌不可能不知。
  她朝既明招手, 在他耳边小声吩咐:“待会儿出去后,先带那个银面护卫去处理伤口。记住,这个护卫和阿浮他们, 同时找到了我。沈大郎为了弥补愧疚, 勒令对方救不了我就得提头去见……”
  既明沉默点头,挪动身形,走到齐光那边。
  他们又在山中艰难走了小半个时辰, 才出了林子。
  “三娘!”
  刚出林子,即墨兰就大步冲了上来, 脸色难看。
  火把都遮不住那铁青的容色。
  “舅舅放心,我没事。”洛怀珠示意阿浮放下她,“这都是狼血。”
  即墨兰仔细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裳,的确没有要紧处的破损,才松了一口气。
  一群人围着洛怀珠嘘寒问暖,既明赶紧把银面带下去处理伤口,将人交给一同前来的鬼神医,而后拉着齐光到一边,把方才的话交代下。
  云舒郡主坐在高大的枣红马上,手中马鞭握得死紧,直直盯着洛怀珠。
  此刻天幕已四合,一轮孤月高挂起。
  溶溶月色如雪如霜,自头顶倾洒,布下一片似水光泽。
  有风自密林起,吹得火把摇晃不止,仿佛随时会脱离兵士手中木棍。
  她低垂的眼眸里,火光忽明忽暗闪动。
  “郡主万福金安。”洛怀珠顺着视线看过去,在人群的簇围之中,朝云舒郡主庄重行礼。“多谢郡主不计前嫌,替三娘请来援兵入山林寻人。三娘在此,先行谢过。”
  她行礼毕,抬眸看向对方。
  云舒郡主视线将她从头扫到脚:“前几日刚对洛三娘子刮目相看,没想到今日,你又再次让我认识了你。”
  洛怀珠冲她一笑,温柔且端庄。
  “明明只是个弱质女子,却能有如此胆魄,纵使狼狈亦可称巾帼英雄。”她握着马鞭的手松了松,“你这般女子,我只见过一人。你虽与她不能比,却有几分相同的魄力。”
  洛怀珠煞白嘴唇弯起,莞尔一笑:“三娘的荣幸。”
  云舒郡主冷哼一声:“若不是沈大郎求我,我今日不会救你。不过今日以后,你若是遇到麻烦,尽可来找我。我云舒,也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辈。”
  洛怀珠又行一礼:“那便多谢郡主了。”
  好样的,还趁机拉近关系。
  以后再往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云舒郡主深深看了她一眼,藏好自己眼中的关切,拉转马头,朝虎贲卫的指挥使走去,沉声道:“处理好此间事情,便随我一同回枢密院,向张枢密使请罪。”
  东郊安危隶属虎贲卫右厢军辖管,此次出事,少不得要找指挥使的麻烦。
  指挥使也只能闷声吃罪。
  沈妄川站在后头,捏紧拳头看着洛怀珠脸上的血痕。
  他红着眼,冷声问旁边的沈昌:“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场面?”
  沈昌“嘘”了一声,责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洛娘子负伤,这是谁也不想看到的事情。看来虎贲卫的守卫,还是松懈了,莫怪郡主动怒。”
  沈妄川冷哼一声,大步前去请罪。
  即墨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病气,却依旧俊美的年轻人,一甩袖子,冷哼道:“阿浮,你家娘子乏了,抱她回去歇息!” 第35节   “是。”阿浮也气着呢,腾一下将人抱起来,直往马车走。
  洛怀珠“欸”了一声,伸出手朝沈妄川的方向捞了两下。
  本来修长嫩白的手背上,满是斑驳细碎的伤痕,瞧得人心下难受不舍。
  沈妄川脚步一动,向前两步,大裘掩盖下的手动了动。
  即墨兰黑着脸挡住,眼神不善地看着他:“阿浮,将你家娘子的手按住,别让她乱动,扯着身上伤口疼。”
  阿浮慌忙用手指按住洛怀珠的手臂:“娘子,你可别乱动了。”
  她怀珠阿姊身体虚弱,身上要紧的伤没有,但是小伤却密密麻麻不知多少。
  太吓人了。
  洛怀珠瞧阿浮脸色透白,显然吓得不轻,便不再妄动,只用眼神看向沈妄川,朝他笑了笑。
  浑浊的火光中,月色清辉给她艳绝的脸笼上一层淡薄的光晕,勾出独特的鲜明轮廓,使其仿若一朵带刺的蔷薇,不小心沾惹了月夜而来的采花贼滴落在花瓣上的血一样。
  沈妄川启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无法开口,只余愧疚之色。
  沈昌静默站在不远处,潜于参差斑驳的黑魆魆树影之间,背手看着。
  直到即墨兰冷着脸哼一声,要甩手而去,才匆忙向前赔罪。
  “此番邀请洛娘子,的确是我们思虑不周……”
  不等沈昌把话说完全,即墨兰就抬手打住:“右仆射不必如此,你们高门大户,权贵人家,我们三娘一介平民,清苦出身,高攀不起。我看令郎的庚帖,我还是明日着人送回贵府比较好。”
  他黛绿的袖摆似一道屏风,阻隔了沈昌那张故作和气的脸。
  洛怀珠闻言,急急撩起窗边绿竹帘子,不满喊道:“舅舅!”
  “你别说话。”即墨兰狠狠甩下袖子,飞起的袖角差点儿拍到沈昌脸上,“他不就是救过你一次,有什么了不起的,救命之恩,多的是报答的办法,你何必非要搭上自己。”
  他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一时间,令听者猜测无数。
  “舅舅!”洛怀珠瞥了一眼满脸不知所以的沈妄川,对即墨兰道,“他还没想起来呢,你别说了。我们回去再说,行不行?”
  即墨兰袖子一扬:“依我看,我们今日就在这里——”
  “唉呀。”洛怀珠见他演上瘾了,也或许是情真意切在宣泄,便扶着脑袋哼唧起来,“我头好疼,胸口也疼,腿也不行了。舅舅……”
  被堵了话的即墨兰,指着沈妄川的手抖了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的洛怀珠,终是咬牙甩下袖子,大步跨上车去。
  造孽!
  洛怀珠撑着额角,嘴唇浮上一抹笑,看着沈妄川。
  她眼里不仅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反倒有几分缠绵的情意流转。
  月色落在她的眼睫上,在眼底漏下小片疏影。
  纵然沈妄川知道是假的,也免不了心里漏跳一拍,怔怔看着她。
  远处绵延群山,悬空孤月,辽阔草地,近处黑魆山林,熙攘人群,舞动火把尽皆遁去,只剩下那一双眸子盛着清意月色的眸子。
  “看什么看。”即墨兰揽过洛怀珠肩膀,将绿竹帘子一拉,“头疼吹什么风。阿清,驾马!”
  阿清应了一声,利落拉着马绳,驾着马车离开此地。
  马蹄哒哒,逐渐融入苍茫夜色中,向着远山奔赴。
  忙活到月上中天,兵士才将林中一条饿狼、两个刺客的尸首搬出来。
  沈昌一直没走。
  坐在凳上的云舒郡主,瞥了他一眼:“右仆射明日不需常朝?”
  “郡主说笑了。”沈昌笑着道,“只是今日之约,毕竟由犬子起头,若是不将事情弄清楚,老夫实在没办法向墨兰先生交代。”
  “呵。”云舒郡主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扭转头,起身去看摆在眼前的三具尸体。
  用鞭子挑着看完那几处伤痕,她抬眼看向齐光:“这都是你杀的?”
  齐光赶紧摆手:“并非如此。这两个刺客都是我所杀,但是那狼可是沈郎君的银面护卫所杀,我不敢冒功。”
  “说说当时情形。”云舒郡主坐回凳子上。
  齐光便简略讲了讲,除去出手的人不是那么回事以外,其他也都和当时情形对得上。
  云舒郡主默不作声听完,看向静立一旁的银面:“他说的,可是真的?”
  银面点头。
  例行问完话,指挥使将护卫的事务重新安排好,便随着云舒郡主一道离开了。
  齐光他们顺道跟着一起回城。
  沈昌坐马车而来,刚上车就有手下过来汇报今日事宜。
  “还有这个。”额头上绑着黑布的人,将一叠蓝皮册子递过去,“今日他们离开宅子,属下进去誊抄了一份。”
  沈昌将册子凑近灯火,简略翻了翻。
  乃宅中支出与端砚铺子支出的今月账本,以及几张经营规划的草图。
  不得不说,这雕花端砚的图样,还有些功底在,的确要费不少心思才行。
  “他们日日进进出出,便是送这些东西?”沈昌将东西放到一边,“还有没有查到其他消息?”
  黑布人垂首回道:“还查出来,三年前夏日,郎君在水匪手中救过的那个商队,就是洛娘子和她手底下的人。”
  “哦?”沈昌虚眯着眼,瞧着马车内震动的烛火,喃喃道:“莫非她真对阿川一见情深,并无谋图?”
  他怎么还是有些不信,会有人情深到明知对方还剩两年命,依旧愿意嫁进来。
  除非……
  沈昌眼瞳蓦然放大。
  墨兰先生有办法替阿川续命!
  第30章 小重山
  为着这个猜测, 沈昌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盯着闪动的烛火,眸子里仿佛放置了一条鱼, 搅得眼波涟漪起伏不定, 谁都瞧得出来其中的动荡。
  若墨兰先生真有办法替阿川续命,他便不用怕自己绝后了。
  怀着这样有些颤抖的喜悦, 沈昌下了马车, 候着沈妄川一起入门,惹得对方多看了他好几眼。等回到房内, 面对着一室黑暗, 他的心肠又重新冷硬起来。
  仆从将蜡烛点好,奉上热茶, 便躬腰退出,前去准备饭食。
  等仆从一出院子月门,墙角处便跳进来一个人。
  流水般的月光透过院中高大的树木, 落下稀疏黑影,映在一张银质面具上。
  斑驳黑影晃动着,月色在面具上流转出一道白光。
  他从半开的窗户里, 一跃跳进去,动作比猫儿还要轻几分,完全不属于人耳能够捕抓到的动静。
  “你来了。”沈昌往窗边看了一眼, 将蔓草纹的银茶盏放下, 指了指桌上的笔墨纸砚,“将你今日所见画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银面朝他行完礼, 才大步走到桌前,笨拙地用手掌握住笔杆, 将今日经历的事情按照齐光所述画下来。
  沈昌起身,背着手,缓缓踱步走到他身后,安静看着。
  银面垂首专心画着简陋不连贯的线条,直画到饿狼从参天古木后出现,沈昌遽然出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银面呐……”
  刚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开,红色的血水将白色布条浸染。
  银面痛得不住抖动,手下刚画出一匹狼的纸,已经被戳下去的笔直接模糊掉,变成一大团黑色。
  “啊。”沈昌仿佛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忘了你身上还有伤,真是对不住。”他挪开手,有些懊恼道,“我不打搅你了,你继续画。”
  他转身坐回四出头官帽椅1上,慢悠悠将手上沾惹的血擦干净,重新拿起银茶盏,慢慢呷茶品尝。
  银面粗喘了几口气,才抖着手继续画。
  等画完,他后背处的衣裳,早已全部湿掉,紧紧黏在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后背上,拼命吸一样。
  十分难受。
  他把笔放回笔架上,笔杆撞上笔架,发出“嗑”一声响。
  窗外清寂,显得响声格外嘹亮。
  银面站起时,耳朵一阵嗡鸣,人也晃荡了几下,根本无暇在意这等细节。
  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才将画捧给沈昌过目。
  沈昌看着那堆线条扭曲的鬼画符,一次次重复和银面确认当时的情景,甚至细到彼此的每一个动作。
  “依你所见,这洛三娘子,有没有可能会武?”
  银面思索了一阵,缓缓摇头。
  沈昌起身,看着银面昆仑奴面具后的一双眼。
  那双眼已有些涣散,强忍着没闭上。
  打量许久,他才伸手,取下银面脸上面具,盯着那一张除了眼睛以外,所有皮肉都像融化的蜡一般纠结到一处堆积的脸。
  这样一张脸,他隔一段时间就要瞧一遍,几乎将上面每一条线条的走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看了好一阵子,他将面具盖回去,不无可惜道:“真是苦了你了。”
  银面摇头,摇晃着后退两步,躬身行礼。
  他无法说话,只得以行动表示忠心。
  “好了。”沈昌转身,将那堆画丢进火盆里,“你先回去,别惹郎君起疑心。”
  火舌黯淡一刹那,又从旁边冒出来,将纸画吞噬,烧出更旺的烟火。
  银面行礼退下,从窗户跳落院子边角,再攀墙而上,顺着内墙回到沈妄川院里,自后窗跳入书房之中。 第36节   沈妄川没有燃灯,只怀抱着手炉,闭眼仰坐在圈椅里。
  他并没有听到银面回来的动静,只是闻到了一股难以忽略的浓郁血腥味。
  他猛然睁开眼,坐直看向站在一边,艰难扶住桌案的银面,脸色十分难看。
  “沈昌又试探你了?”沈妄川捏紧手中铜炉,气得胸膛起伏不定,说出口的话,全从齿缝间挤出来,“他这疑心病,怕是已经入膏肓,无药可治了!”
  他腾地起身,将密道打开:“快去疗伤。”
  瞧银面脚步踉跄,他不放心,想要跟着进去,银面抬手摇头,拒绝了,自己扶着墙壁走下去。
  沈妄川只得候在外头,替他关上密道门。
  他心中憋闷,难以平息,不知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熬多久,
  啪——
  他将百叶纹的窗户推开,看后头大片竹林,以清心头火。
  竹影婆娑落白墙,摇动满壁清辉。
  沙沙——沙——
  洛怀珠靠在窗边看竹影,听得背后齐光、既明放重脚步声站定。
  “先生、娘子,我们回来了。”
  她扭转头,朝两人招手,关切问道:“没事吧?”
  “娘子神算!”齐光接过阿浮给他递的茶,喝了一口解渴,“那银面护卫,果真没有反驳我的话,还顺势点头了。”
  阿浮捧着茶壶,扬着脑袋骄傲道:“怀珠阿姊什么时候说话不准了。”
  齐光猛点头,一口闷完茶盏里的茶,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又把茶盏递到阿浮面前,想要再来一杯。
  “不过娘子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银面护卫,一定会点头附和我们的?”
  洛怀珠将窗半合,走到榻边坐下:“他拼尽全力救了我三次,而且每次都并非在最后关头才出手,显然不是为了试探。”
  只不过。
  这试探与否,她还是赌了一把。
  “万一这人城府特别深,想要通过这三次拼命相救,获得娘子信任呢?”齐光被自己说的话吓到,抖了抖,赶紧喝口热茶暖暖。
  洛怀珠摇头:“不碍事。你们这样说,也有为我留存清白之意,符合常理。横竖我在那护卫面前,并无暴露自己的武艺,只是做了一个正常人都会做出的相应举动罢了。”
  让齐光这般对旁人说,更多的还是确认,银面到底是不是沈妄川的人。
  如今看来,对方已决心脱离沈昌掌控,为沈妄川所用。
  她对即墨兰道:“没想到这沈大郎,倒是有几分御人的本事,能让沈昌手下的人倒戈。”
  “就算是一只兔子,在沈昌眼皮子底下呆久了,也得变成一只凶残的兔子。”即墨兰吹散杯中袅袅热气,“这也不稀奇。”
  齐光都被他们说糊涂了:“欸,那银面护卫,到底是沈昌的人,还是沈妄川的人啊?”
  “从前是沈昌的人,如今已是沈妄川的人。”洛怀珠手指敲打着桌案,脑中思索着某些事情。
  齐光更惊奇了:“娘子怎么知道?他不是不会说话吗?难道是沈妄川告诉你的?”
  洛怀珠手指停下,笑道:“倒没有。只是沈昌其人,掌控欲-念极强,绝不会让沈大郎培养自己的心腹,只怕他派给沈大郎的所有人,都是他的人。此人敢这样相帮,若不是受沈昌指令,便只能是沈大郎吩咐过。”
  齐光恍悟。
  原来如此。
  *
  翌日上朝,闻听此事的唐匡民,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这通脾气,倒不全是为了笼络天下士子,替即墨兰所出,而是距离城墙不算远、临近牧苑的东郊山林,竟能出现饿狼。
  这意味着京中防守还不够严,若是饿狼潜进牧苑、靠近城门,又该要弄出什么动静来。
  唐匡民感觉自己的威严,无端挨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啪啪有声。
  为此,虎贲卫右厢军的指挥使,直接被他罢了职,让吏部下朝后重新举荐人才上任。
  牧苑、私人马场两边,也免不了吃挂落,大批人员被换下。
  朝堂静若鹌鹑,对着火冒三丈,差点儿要砸东西的圣上,把头埋得比平日更深了。
  散朝以后,吏部大小官员,都恨不得飞回去处理公务,争取莫要熬得天昏地暗。
  他们一想到接下来将会接待各位想塞官的同僚,太阳穴便是一阵赤疼,好似有匕首在脑子里面搅和一般。
  沈昌放慢了脚步,看向谢景明、傅伯廉等政事堂的同僚。
  “诸位怎么俱是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模样?”
  傅伯廉,也就是那位整日针对谢景明,前任右仆射王昱年的好友、傅玉书的爹,同时也是沈昌的对头。
  他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事务繁忙,我等已连续三四日呆在政事堂不曾合眼,自是不比右仆射这般容光焕发。”
  沈昌轻笑一声:“傅侍中说笑了。昌亦是政事堂一员,自该一道分忧。”
  “右仆射需得奉命先办陛下所要的诏书,我等怎敢催促。”傅伯廉抬手匆匆作揖,大步离开。
  他得争取今日将事情理完,回家一趟,不然那逆子非要上天不可。
  沈昌后退几步,将手搭在谢景明肩膀上,拍了拍:“傅侍中近日……心情不好么?”
  谢景明连熬三夜,脸色亦是煞白。
  他将沈昌的手轻轻拿下,双手作揖:“右仆射,文德门尚在眼前,圣上眼下,怎可勾肩搭背。至于傅侍中的心情,下官不曾打听,无处知晓,你问错人了。”
  他行完礼,也大步离去。
  沈昌看着两道快步走往政事堂方向的背影,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跟了上去。
  看来,外城侵街一事,他们处理得并不顺利啊。
  第31章 清平乐
  不觉已是暮春时节。
  春阳熠熠, 田亩青青,芳草萋萋,春水潺潺, 密叶哗哗。
  一大清早, 城门处已是人声鼎沸,等着检查过所入城省亲、做买卖。
  洛怀珠推开昭化坊内新租赁的二层小楼轩窗, 往下看了一眼被腾腾热气笼罩的街巷, 人影往来穿梭期间。
  她对阿浮道:“让张伯和楼下伙计准备好,开张迎客。”
  张伯, 是她新招来的铺子掌柜。
  他们铺子名唤“轻翰烟华”, 乃取前人杨师道《咏砚》一诗中的“圆池类璧水,轻翰染烟华”之意。
  铺子主要售卖精致的雕花砚台, 笔墨纸亦有,不过只是捎带。
  楼下热闹开张,楼上清净。
  洛怀珠坐在窗前一张高脚案桌旁, 案上摆了一个白净瓷瓶,瓷瓶中插着几枝阿浮没用完的丁香花。
  她吃着齐光买来的粉羹,看着朝廷发行的邸报1。阿浮坐在另一旁, 嘴里塞着糍糕,手中也拿着一份小报。
  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瞪圆, 几下把糍糕吞下去。
  “怀珠阿姊你看这个——”阿浮将小报递过去, “这京城真是了不得,昨日刚发生的事情,今日都上小报了!”
  洛怀珠接过扫了几眼, 小报上所写的,便是他们昨日在东郊遇险的事情。不过小报不比邸报, 乃民间发行之物,真假难辨。
  起码这张小报上所写,主要便集中在她与沈妄川那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上,以及将银面的事情嫁接到沈妄川身上,说他如何孤勇,伤情多么严重。
  洛怀珠笑着摇了摇头,将小报还回去,重新思索邸报上的内容。
  也不知进奏院和枢密院昨日发了疯,还是皇帝怕臣民惊恐,令他们加时上值,朝廷发行的邸报上,也刊布此事后官员的罢黜事件。
  她左手拿报,右手在桌案上弹跳敲击。
  昭化坊内有太学,学子众多,坐在二楼都能听见街巷底下用朝食的学子,拿着邸报、小报议论纷纷,各抒己见。
  阿浮听了一阵,捧起羊血羹,小声道:“之前在江南时,还不清楚怀珠阿姊为何执着要在京城开惠民书坊,还要私下创建小报。原来,这些都可以拿捏读书人的口舌啊。”
  她真笨,半点儿远见都没有。
  “京中小报,并非我们一家而已。”洛怀珠放下粥碗,喝了一口茶清气,“怎能说拿捏。”
  阿浮用羊血羹塞住自己的嘴巴:“唔,是我说错话了。”
  洛怀珠提醒:“出门在外,没有浩初、承宇二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该当谨慎,毋言其他。”
  阿浮点头,用更多糕点把自己嘴巴塞住。
  她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洛怀珠笑着将自己面前的煎白肠,也递过去给她。
  齐光、既明二人早已囫囵将朝食全部吃完,正收拾碗筷准备归还店主,就听得楼下忽然大声吵嚷起来。
  “麦秸巷那边有人打起来了!”
  “快快快,看热闹去!”
  ……
  阿浮有些意动,趴在窗前,露出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人群奔跑的方向。
  洛怀珠本是不感兴趣的,不过难得出来一趟,若是整日呆在铺子里面,未免无趣,她便将手中邸报折了折,交给既明拿着。
  “走吧,我们也看看热闹去。”
  麦秸巷是朱雀门外第一条巷子,对外城而言,是一处十分重要的商业地。一则因此地靠近状元楼和太学,是学子们常常往来的地方,二则除却各类商铺、学子歇脚的处所以外,其余皆是妓馆,白日夜晚都不缺人来往。
  恰好,此地背靠蔡河,被人戏言,与南地秦淮河房有得一拼。
  麦秸巷与西大街交汇处的两家临近铺子掌柜,皆手中持棍,捂着流血的额头,被巡视铺兵按住两手,不得动弹。
  然则那脚动弹得欢,还在拼命想要踹向对方。 第37节   再看地面,全是四分五裂的木屑,显然刚才的动静闹得不是一般大。
  临河一排水楼,二层露台都冒出一颗颗发髻歪乱的脑袋来,用团扇绢丝掩着口鼻,扶着朱栏绮疏探身瞧热闹。
  风一吹,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阿浮人娇小,垫着脚尖都瞧不见前面的景象,洛怀珠便让她站到屋下的台阶上看。
  两个掌柜嘴里都骂骂咧咧,污言秽语,没有半句好听话。
  闹了好一阵,有人自龙津桥底下的隧洞而来,厉声喝道:“何人闹事!门下谢侍郎在此,休得喧哗!”
  说话的人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直直撞进耳朵里。
  阿浮一手抱着朱红柱子,一手揉着自己的耳朵,嘀咕道:“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要大声吓人。”
  谢侍郎?
  洛怀珠双眼穿过人群,落在那骑于马上,一身紫色朝服,弯腰垂眸低声不知说什么的人身上。
  天幕尚未完全亮起,天畔还泛着淡青色的光,柔柔朦胧的一层,笼罩在他微躬的脊背上,像是轻云绕山行。
  是他。
  谢景明抬脚下马,将马绳交给一旁的随侍,问急忙前来见礼的铺兵:“隔着一道朱雀门,都瞧见了这边的热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的嗓音微哑。
  刚熬完一夜处理堆积公务,闻得圣上消了今日常朝,才打算归家换衣去。
  不料老远就瞧见这边纠缠的热闹。
  “禀谢侍郎,此事乃麦秸巷边角两店铺侵街一事,发生了些许矛盾,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铺兵额角冒汗,也不敢擦。
  “哦?”谢景明缓步走到两人之间,看向两个掌柜,“即便是为此大打出手,也应该和不许你们侵街的铺兵打起来,怎么会是两家铺子掌柜打起来?”
  左边的掌柜高声道:“谢侍郎有所不知,这街道令一出,各家都在丈量自己店铺所能侵街的地儿,那隔壁的食铺偷偷换了丈量的规矩和准绳,那地儿都快量到我们门口来了。”
  谢景明将眼神转向右边:“这位掌柜怎么说?”
  “他胡说八道!”右边的掌柜大叫冤枉,“明明是他占了我三尺地,我气不过找他理论,被他一番话侮辱,才忍不住将条凳压到他门口,问他是不是不讲理,要挑事。”
  谢景明:“尔后,你们便打了起来?”
  “侍郎明鉴,的确如此。”
  “你可有辩解?”谢景明瞧向左边的掌柜,喉咙发痒,偏头干咳一声。
  右边的掌柜也大叫冤枉:“他才是胡说八道,我哪里有占他的地儿,我可是按照街道令所言,丈量好地方,预备用朱栏围起,以免日后还有纠纷。”
  “你胡说!”
  “你才胡说!”
  ……
  谢景明背着手,瞧了一眼满地的碎屑、破瓦罐、污水。
  他伸手指了指地面:“这些都是谁的东西?”
  左边的掌柜道:“除了那坏掉的条凳是我的,其他都是他的。”
  谢景明看向右边的掌柜,嗓音沙哑:“他所言,是否属实?”
  右边的掌柜似在衡量。
  “你不说也行,只要铺兵入店比对一番,就能知道都是谁的东西。”谢景明半垂眼眸,凉凉看他,“食铺与饮子店所售、所用之物,可不尽相同。”
  右边掌柜勉强笑道:“谢侍郎说笑了,这些的确都是我的东西。”
  “那便有意思了。”谢景明嗓音明明温和,即便有些许沙哑,也依旧疏朗,此刻却令他不寒而栗,“对方既然只是搬出一条板凳,又怎会惹得你丢出这么多盆盆罐罐。”
  右边的掌柜结巴道:“他……他想用条凳砸我,我急了,就顺手将店里面的东西丢出去砸他。他敢动我,难道我还不能还手?”
  “你放屁!”左边的掌柜气得直哆嗦。
  谢景明提起衣摆蹲下去,闻言拿着碎裂的瓷片看他:“你倒是个有趣的人,别人不用条凳砸你的店铺,你倒是迫不及待砸自己的东西。怎么,你店铺里面,是没有凳子可以拿出手吗?还是,你的饮子店太赚钱,不在乎这些损失,只要闹出动静便好?”
  铺兵闻言,怒眼瞪那掌柜。
  好家伙,敢情是故意找茬。
  四周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阿浮低下头,小声在洛怀珠耳边道:“看不出来,他还挺聪明,就是瞧着有些弱唧唧的,不会还要女子保护他吧?”
  洛怀珠回想从前,的确每次在市井遇上事情,都是她和云舒出手,谢景明大都握着一卷书,一手背着,和人温声讲理。
  她忍不住轻笑一声,眸子从一群漆黑头颅里穿过,看向脸颊浮着不正常红晕的谢景明。
  他好似……有些不舒服。
  谢景明将瓷器放下,捻了捻手,用手背拦在失色的唇瓣前,咳了两声:“这些个瓷器、瓦器,不是干的,便是沾有清水,绝不黏腻。掌柜莫不是昨日算过命,知道店铺今日有难,便不装饮子入罐?”
  右边掌柜:“我……”
  不等对方辩驳,谢景明示意剩余的铺兵,直接向其他人取证。
  一番勘查后,三位铺兵将供词连同手印送到谢景明面前。
  谢景明将结果诵读出来,问右边掌柜可有话要辩驳。
  “我……他……”右边掌柜身体不住颤动,冷汗滚滚而下,“你……你不是京兆府府尹2,你没权判刑。”
  谢景明从证词中抬眸:“你的意思是,京兆尹会饶恕你,还是要京兆尹判你,你才服气?”
  右边掌柜支吾着,不说话。
  “来人!”谢景明脸色沉下来。
  “在!”
  “去京兆府把京兆尹给我请来!”谢景明盯着右边的掌柜,嘱咐铺兵,“还有街道司的街使,都水监的使者,也都请来。”
  “是!”
  阿浮看得糊涂:“娘子,他是门下侍郎,又不是街使和巡检司的人,更不是京兆府的官员,为什么要操心这等事?”
  闲得慌?
  洛怀珠摇头:“他这是借力打力,以绝后患。”
  莫怪之前夜市侵街诸事,一直没有动静。
  原来他在等这个机会。
  “嗯?”阿浮不懂。
  晨间熹微薄雾尽皆散去,天边渐渐亮起,有霞光跳出,晕染云层。
  天畔霞光斜照,穿透路旁招幌,映在洛怀珠眼角眉梢处。
  她眸子里,立着熙攘人群中,一道窄瘦的紫色影子。
  “继续看下去,你就懂了。”
  第32章 清平乐
  天光乍破, 层云浸染金光。
  远处群山与屋瓦漆黑的影子褪去,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谢景明负手站立一旁,有些目眩之感。
  长文伸手将他手肘托住:“侍郎, 你在发热。要不先去药局走一趟, 晚些再回来?”
  “不了。”谢景明缓缓摇头,“此事需得一鼓作气解决, 绝不能留下后患。”
  若是不然, 后头收拾起来太麻烦。
  背后搅局之人既然给他送上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他倘若不用, 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美意”。
  长文轻叹一声, 他跟了对方五年,深知其秉性。
  对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 谁也拦不住。
  隐在人群后头的洛怀珠,朝齐光招手:“帮我去买一碗温水,送给谢侍郎。”
  “啊?”齐光扫了一眼人群, “众目睽睽,不太好吧?”
  确定此地没有沈昌眼线?
  不需要避一下嫌?
  洛怀珠扬眉:“舅舅曾说过欣赏谢侍郎有变法的决心,敢为人之不敢, 后生之中可称豪杰。我作为舅舅的外甥女兼关门弟子,给他欣赏的后生送一碗温水,有何不可?而且, 谁让你大张旗鼓送去了, 悄悄送去就好。”
  她又还没嫁到沈家,作甚事事要站在他们家去想合理不合理。
  更何况谢景明病得明显,她若不这样做, 岂非和她先前所表现出对学子们的关怀,有所出入, 反倒更惹沈昌那个喜欢多虑的人注意。
  “了然。”齐光马上跑去。
  麦秸巷不止一间饮子店,他很快就买好温热的清水,走到谢景明一侧不远处,恭敬立着,自报家门。
  “在下乃墨兰先生家的护卫,我们家娘子见侍郎似有不适,托小子前来送温水一碗。”
  谢景明抬眸,想要转头逡巡人群,硬生生忍住,脖子梗成铁棍。
  他温声问:“你们家娘子何在?”
  齐光回头看去:“我们家娘子……”
  嗯?
  人呢?
  他定定看着朝他挥手的阿浮,心下明白过来。
  ——他们家娘子如今不敢见这人。
  他转头,笑道:“我们家娘子在昭化坊新开了一家专门出售雕花砚台的铺子,方才从此地路过,此时怕是已在铺中忙转。”
  恕他只能帮到这里。 第38节   齐光将茶碗双手奉上:“侍郎还是赶紧喝两口,润润嗓子,莫要辜负我们家娘子美意。”
  谢景明怔愣伸手,将碗接过,慢慢饮尽。
  齐光把双手伸出去,等对方将碗放他掌上去:“侍郎可还需要?”
  “多谢。”谢景明摇头,将茶碗轻放回齐光手中,“已足够,不必了。”
  他后半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要听不见,齐光莫名。
  齐光便带着碗退下,前去归还,再回到洛怀珠身旁守着。
  他蹲下来,仰头看坐在红栏上的洛怀珠:“娘子,他喝完了。”
  天光自东出,落在他们家娘子背后,仿佛观音菩萨身后的功德金光一样,显得人格外慈悲柔善。
  洛怀珠点点头,启唇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他看起来可还好?”
  “不太好。”齐光摇头,回忆起谢景明那糟糕的模样,“好似三四日不曾睡过一般,身上还发热,整张脸通红,我隔得远远的,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散来。”
  洛怀珠袖下的手,缓缓将腿上裙子攥紧。
  齐光小声问道:“要不要……给他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不必。”洛怀珠闭眼舒了一口气,按下自己躁动的心绪,“他自有分寸,我们别好心办坏事,乱了他的大计。”
  阿浮轻声打断他们的话:“欸欸,那几个官人来了。”
  洛怀珠起身,跟着眺望过去。
  一群着官袍的人彼此见过礼后,拿着证词过眼,看向两铺前的凌乱。
  京兆尹瞥了右边掌柜一眼,笑着拱手道:“不知谢侍郎,想要如何处置此人?”
  “府尹此言不妥。”谢景明背着手,沉声静气道,“《商君书》有言,‘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法必明,令必行,则已矣’,该当如何处置此人,靠的是法,而不是我谢某人如何想。府尹贵为我京师执法者,此言未免轻率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重了几分。
  京兆尹赶紧躬身告罪:“下官失言,下官有罪。”
  谢景明垂眸看他,沉凝之音在耳:“府尹的确言语有失,身为一方父母官,该当以法度为先,方能得强盛之貌。‘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1的道理,府尹难道没听过?”
  京兆尹背后冷汗直冒,腿软得几乎要给他跪下。
  谁不知当今天子最重颜面,一句“国弱”不及他朝,缘由起于他,能要他命!
  莫怪朝堂上下不满谢侍郎者众,却无几人敢光明正大攀咬他。
  此人的确太可怕了些。
  “不过此事该由言官上奏,与我无关。”谢景明抬眸看向脸色苍白的右边掌柜,道,“请府尹告知此人,侵街巷阡陌者,该当何罪。”
  京兆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直起身,咽了一口唾沫才道:“据《大乾律》所载,‘诸侵街巷阡陌者,杖七十’2。”
  “谢侍郎!”右边掌柜痛哭出声,腿一软就想跪下,“我错了,你饶了我吧,饶了我……”
  谢景明看向架着此人的铺兵,冷声道:“扶稳他,莫叫他跪下了。”
  两铺兵朗声应答:“是!”
  “谢侍郎……”
  谢景明没理会他,继续问府尹:“弃秽物于街巷者,又该如何处置?”
  府尹扯开自己干燥的唇瓣:“据《大乾律》所载,‘其有穿穴垣墙以出秽污杂弃之物于街巷,杖六十。3’”
  “错了错了。”右边掌柜惊恐摇头,“我没有穿穴,我是从门内丢出来的!”
  谢景明转身瞧他,正颜厉色道:“这又有何不同?难不成你还敢言唯有茅房之秽物才能治你罪不成?”
  恰旭日自厚重云层出,万丈金光彻底撕毁层云,兜头洒落,尽皆浴在他身。
  他顶着身后溢满的金光,仿若怒目金刚,虎视右边掌柜。
  右边掌柜不住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事到如今,你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何在?”谢景明敛容沉声,双眼如电看着他。
  右边掌柜连连点头:“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我改!改!”
  他边讲边痛哭,涕泗横流,吼得街上都是回响。
  谢景明容色稍霁:“念在你知错欲改的份上,你弃物于市、诬陷他人的罪责,便以清扫此处,罚钱五百予这位掌柜作罢。”
  他伸手指向左边的掌柜,引来对方不住道谢。
  谢景明抬手止住:“谢某奉法罢了,不必言谢。”
  右边掌柜赶忙应道:“小民愿意!愿意!”
  “但!承蒙圣上信任,将京师买卖侵街安置一事,全权交予谢某来执行。”谢景明话音一转,温润的脸庞染上冷峻,“今日,我便在此地,依法行事,判你杖七十!”
  “不要!不要!”右边掌柜撕心裂肺喊叫起来,“我是傅侍中的小舅子,你们谁敢动我!谁敢!”
  他吼得厉害,挣扎也厉害。
  铺兵都有些犹豫了。
  谢景明一甩袖袍,兜起清风将日光洒落的金辉搅碎,浮尘跃动。
  “来人,垫下桐油布,在此行刑!教诸位看看,何为‘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4陛下明目在前,岂容底下污浊。”
  一直没作声的街道司街使和都水监使者对视一眼,继续默不作声,只作壁上观。
  长文长武马上去搬条凳,让铺兵将右边掌柜压到凳子上。
  铺兵看了一眼司里的巡铺长,得到了一个闭着眼睛的艰难点头。
  他们底层差役,也没法子,只得照办。
  怕待会儿压不住人,他们将结绑得死紧。
  谢景明看向京兆府府尹身后的衙差,再将视线转到府尹那张满是油光的脸上,无声冷看。
  府尹抹了一把脸,朝后头的衙差喝道:“还不快去,杖责之事还要本府亲自动手不成?”
  左右两位衙差麻利将手中佩刀交给其他衙差,上前接过铺兵从他们府衙借的杖,高高举起打在右边掌柜肉臀上。
  “啊——”
  惨叫啕哭声响彻麦秸巷。
  慢慢地,随着衙差数到四十九,右边掌柜已经昏死过去。
  人群也从喧嚣到不忍看,再到心惊胆战。
  阿浮抱紧柱子,皱眉道:“他这样做,就不怕全城的百姓都惧怕他,背后说他是酷吏吗?”
  “如今不就是了么?”洛怀珠眼也不眨看着那个站在旭阳中,满脸病色也眉目刚严的青年,“更何况,他今日若是不狠,侵街令此后便会形同虚设。现下这么一闹,政令定会下达无阻。”
  毕竟,他连傅侍中的小舅子都打了,还有谁不能打。
  皇亲么?
  倘若皇亲敢阻拦,谢景明怕是一样照打无误。
  当今圣上,绝不会怪罪于他,反会借此削弱皇亲势力。
  谢景明心中了然。
  只是对方这般行事,等到新政步上正轨,他便会成为天子弃掷出来,以安民心与臣心的一把染血刀具。
  他心里定然清楚,却依旧这般做法。
  洛怀珠漆黑透亮的眼眸,波光微微晃动。
  便在此时,砚铺的伙计满脸急色跑来:“娘子,有人、有人来砸场子!”
  “什么?!”阿浮从基石上跳下,扶住洛怀珠,“娘子,我们先回去看看情况。”
  洛怀珠转身:“走。”
  静默人群之中,一朵由新鲜丁香花拼成的蔷薇动了起来。
  谢景明的眼神随之移动,没入窄巷。
  第33章 清平乐
  轻翰烟华门前, 也围了一群人。
  齐光和既明挤出来一条路,让洛怀珠走进去。
  人刚踏进店铺,便迎面飞来一方砚台。
  阿浮快快向前两步, 抬手将砚台抓在手中:“谁在闹事!”
  丢砚台的纨绔郎君不耐烦回头, 在瞧见端庄站于门口间的洛怀珠时,脸色稍稍转晴。
  铺子的窗敞开, 清晨明媚的光从窗台跃进来, 在她银线暗绣的裙摆下微微跃动,一片流光溢彩, 映照到那张白皙清润的脸蛋上。
  如同浮光跃金水面上, 随风摇曳的冷荷。
  纨绔郎君斜乜着眼,声音不屑:“你便是这铺子的东家?”
  “正是。”洛怀珠向前几步, “不知这位郎君遇上了什么问题,为何在此大发雷霆?”
  纨绔郎君冷哼一声,朝阿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不妨先看看那小丫头手中的砚台, 再与我说话。”
  洛怀珠朝阿浮伸手,接过砚台端详。
  此砚台乃是端砚,石质温润如玉, 细致紧密,摸上去却滑嫩,犹如上好的绢丝一般。
  砚台四周, 以深刀镂雕的工艺, 刻画出了前人《木石图》1的模样,以砚台磨墨的部分本身为怪石,四周延绵的部分为伸展出去的枯木。
  光是那独特的清峻轮廓, 便惹来不少学子青眼。加之这方砚台的石纹,恰好与《木石图》上蜗牛一样的石头纹路契合, 更是显其独一无二。
  盖因此方砚台价格实在昂贵,大家便只是欣赏几番,并无人出手。
  直到纨绔郎君到来,一眼就瞧上了,说要包起来,一百五十贯2眼也不眨就让随从掏出来。
  如今。
  砚台背后多了一条长长的裂缝,仿佛稍稍用力一些,便能将此砚碎成两块。 第39节   “你可瞧清楚了。”纨绔郎君仰着头,“我花了一百五十贯,就买来你这么一方残缺的砚台。我看你们这砚铺,是想蒙钱想疯了!”
  洛怀珠将砚台高高举起,让门外学子也瞧瞧清楚那砚台上的刻痕。
  门外围观学子,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止。
  长文站在人群外,听了一阵,跑到对面的惠民南局,入得药铺内,绕到屏风后,向从窗缝往外瞧的谢景明告知来龙去脉。
  一旁守着的长武抱着刀问:“需要小的去帮忙吗?”
  谢景明从一线窗缝,往人群尽头窥去,见洛怀珠一身淡紫银纹长裙站在晨光之中,仰头看砚台,仿若一株遗世独立的白杨树,不枉不曲。
  他抬手制止要动的长武,摇头道:“小事,她可以处理好。注意莫要让人群骚动,误她安危便好。”
  长武停下脚步:“是。”
  “侍郎要不先回宅子歇息,这里交给长武便好。”长文小声劝他。
  谢景明摇头:“你去药局后院,帮我煎一副驱寒散热的药便好。”
  长文暗自叹一声,领命离去。
  晨光自窗纱透入药局,在谢景明脸上投下交横的菱格纹,明暗交杂,将他眼底情绪潜藏。
  他的眸中人洛怀珠,用手指揩了一下端砚背后的清晰划痕,捻了捻手指:“京中日日有怪事,今日倒是特别多。这残缺砚台的划痕边缘,竟还有细碎砚粉,没被磨去。”
  学子皆非蠢笨之人,转念便想通了。
  “这划痕莫不是新近才有,并非砚台自带?”
  纨绔郎君半点不慌,冷笑道:“谁知道会不会是你们今日新弄坏了,自己却毫无察觉。若是如此,贵店着实不够谨慎,保不准这东西好坏啊。”
  洛怀珠垂眸一笑,手指划过端砚细腻的背部:“那是自然有可能。不过我瞧这位郎君面生,半月以来,都未曾在太学附近见过,不知是哪里人?”
  “外地人。”纨绔郎君扬起下巴,“怎么?你们京城的人,瞧不起我们外地来的人?”
  洛怀珠嫣然一笑:“不敢,三娘也是外地而来,怎会有此想法。只不过我观郎君左右手皆有茧子,茧子的位置都是指根之下,以及食指、中指之间,大拇指正中也略有一层淡黄薄茧。”
  纨绔郎君缩了缩自己的手:“那又如何?”
  洛怀珠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倒是回头朝其他学子行礼:“恕三娘冒昧,想要请前头这几位饱读诗书的郎君将常常握笔的手举到跟前来,让三娘瞧一眼可好?”
  前头
  几位学子,都有些脸红,不太好意思。
  “此事事关三娘清白,还请出手相助。”洛怀珠又盈盈行一礼。
  学子们赶紧伸出手,隔着虚空做了个托举的动作。
  “洛娘子不必多礼,我等愿意帮忙。”
  他们将右手举出,让洛怀珠细细看了几眼。后头瞧热闹的学子和百姓,也不由得举起自己的手,看看有什么蹊跷。
  “多谢几位郎君相助,三娘明白了。”洛怀珠朝他们含笑点头,回首转身,重新看向脸色有些不太好的纨绔郎君,“我观几位郎君手中茧子,都在食指、中指、大拇指相同一侧,无名指背稍有薄茧。”
  阿浮发出恍然大悟的长长“哦”声:“我知道了,读书人握笔的姿势,决定了茧子长在哪里!”
  齐光瞧着自己的左手右手,眼神瞥向纨绔郎君:“这么说,这位郎君手中薄茧,倒是有些像我们练武之人会长的茧子。”
  纨绔郎君脸颊一抽,色厉内荏道:“我打小喜欢练武,读书只是爹娘所迫不行?”
  “哦?”洛怀珠将手中端砚交给阿浮,“这位郎君不爱读书,却愿意耗费一百五十贯买一方端砚,倒也稀奇。”
  她抬脚走到那篓铜板前:“前来京城定居时,三娘也曾打听过内城东南的德道坊,那地繁华,一雕栏玉砌的宅子直要五千贯。”
  “远的不说,就说福田院救济的粮食与银钱,冬日也不过米二升,钱二十。一石米七十到八十文,一石米百升,便是算那二升米两文钱。一位老者一日要花费二十二文,一年便要花费八千零三十文钱。3”
  纨绔郎君眼神瞥过门外私语不息的学子,视线虚浮起来:“你说这些作甚。”
  “没什么。”洛怀珠笑道,“只是好奇郎君不爱读书,都能以足够蓄养一位老人十八年多的钱买下一方砚台,到底为何。”
  纨绔郎君冷笑:“我乐意不行吗?即便不爱读书,附庸风雅,买点好东西充面子不行?”
  “这位郎君坦率。”洛怀珠捻起两枚钱,细细看了看,“不过远道前来,携带铜板是否不方便了些?若是遇上劫匪,就不怕不好跑?”
  谁家好人会上街背一篓铜板买东西。
  阿浮反应过来,怒目瞪他:“你莫不是专门搬来这么多铜板,让张伯他们数得没空注意你的小动作吧?”
  “血口喷人!”纨绔郎君一拍歇息圈椅旁的桌案,震得茶盏哐啷,茶水泗流,“有什么证据!”
  洛怀珠将铜板丢下,含笑看他:“郎君沉静,不乱阵脚,真是令三娘刮目相看。”
  纨绔郎君从鼻子嗤笑:“你说这般多,不过是不想赔偿吧?”他眼神浮起一抹别样的光,笑道,“你若是愿意好言相劝,再陪我上船游览一下汴河的风光,我便将此事作罢,不追究。”
  “你!”阿浮耐不住了。
  洛怀珠抬起手,制止住她的冲动。
  小娘子力气离奇,一巴掌过去,对方说不准要骨裂,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好纠扯。
  宽大的丁香色衣袖,从她手背滑落,露出半截在晨光中透白的皓腕。
  墨绿手镯亦随之缓缓滑落,更是衬得那半截手腕似凝雪霜。
  对面的纨绔郎君都被晃了一下眼。
  洛怀珠重新垂下手时,那眼神还跟着往下落,盯着露出来的一点粉润指尖看。
  阿浮咬牙。
  登徒子!
  她将捏得咯咯作响的拳头,鼓着脸颊往后背一放。
  “这位郎君看来是不愿轻易就此掀过此事。既然如此,也罢。”洛怀珠轻轻点了两下头,温和的嗓音一变,冷下来,“齐光!”
  齐光马上一个侧翻身,从案几背后翻到前面来,朝纨绔郎君出手。
  纨绔郎君背后的仆从还没动,他自己就先出手接过齐光的招式,两人你来我往打了起来。
  门口一阵喧哗,人群连连后退好几步。
  “将他的袖子举起来,给大家看看。”洛怀珠站在原地不动,任凭两人打斗的拳风刮过来。
  齐光高声应道:“好咧!”
  他改了招式,将拳变成爪,每一招都向着对方的手腕去,最终把对方的胳膊一扭,反手扣住举起。
  满脸通红的纨绔郎君脖子青筋暴起,似乎痛得不轻。
  洛怀珠指着那落在光里的一片袖子:“大家仔细看他袖子内侧,有一片黑色的痕迹,恐怕就是将砚台用袖子掩映,割裂了讹人。”
  既明向前去,在他另一只袖子上摸索,最后找出来一片薄薄的刀刃,和砚台上的划痕一比对,果然契合。
  刀刃上还有墨砚的墨粉呢。
  识货的读书人仔细看看,就能知道同出一砚。
  既明拿着刀刃特意走到门口,给其他踮脚望进来的学子看。
  “这位郎君,你这下应该无话可说了吧?”齐光弯腰看着那张变成朱红的脸。
  洛怀珠朝阿浮使了个眼色:“找绳索将此人绑起来,送去京兆府。”
  阿浮利落找来绳索,套到纨绔郎君头上,齐光松了一只手,让阿浮方便行事。
  不料,此人逮住机会暴起,不知从怀里抓了一把什么,朝齐光和阿浮洒去。
  两人举着袖子捂住口鼻,他便一溜往门口跑去。
  洛怀珠追了两步:“大家小心!”
  第34章 清平乐
  白尘弥散间, 既明堵在门口,将意欲出逃的纨绔郎君拦住。
  二人在门□□手几招,人群后突然跳出来一个窄袖圆袍衫的男子, 一脚把人踹回铺子。
  洛怀珠挥着袖子赶跑喧嚣的尘埃, 被大步迈来的阿浮抓到一旁躲开。
  嘭——
  纨绔郎君直直撞到柜台上,撞得厚重柜台都发出哀叫声。
  齐光快跑几步, 抬脚把纨绔郎君胸口踩住, 碾了两脚:“敢跑!不要命了!”
  洛怀珠瞧清长武的脸后,下意识扫过街巷四周。
  斜对面的惠民南局, 窗扇一动, 轻轻合上。
  她眼睫颤了颤,垂眸敛去眼底神色, 笑着看向长武:“不知阁下是?”
  “小的乃谢侍郎护卫,我们家侍郎恰好在惠民南局抓药,见这边喧闹, 让小的过来看看所为何事。”长武恭敬行礼。
  洛怀珠轻笑将事情大略讲了,顿了顿,才问:“谢侍郎可是身体不适?”
  他的身形, 的确比从前要清瘦许多。
  “没什么大问题。”长武一板一眼回道,“只是连续熬了几夜,审阅公文, 有些疲累, 偶感风寒,便发起热来。”
  ——且还在逞强。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洛怀珠关切道:“谢侍郎一心为民,也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他从前最是注重生活, 没曾想,如今反倒潦草起来。
  长武行礼:“多谢洛娘子关心, 小的会转达侍郎。此地事情已止息,小的便先告辞了。”
  “请。”
  洛怀珠看着长武大步跨进惠民南局,将视线转回,令伙计收拾收拾,继续做生意。
  齐光将纨绔郎君绑了,赶去京兆府衙门,只剩既明和阿浮跟她上二楼。
  洛怀珠坐到窗边,推开临街轩窗,仅开一线,垂眸瞧着药局门口。
  不多时,人群散去,谢景明那道紫色身影,便从里走出来。
  咔—— 第40节   她手上用力,将高脚桌案摆着的白净瓷瓶里,舒展花瓣的丁香摧折下。
  花朵离别枝头,从窗缝往街巷飘下。
  暮春的风轻轻一吹,飘飘摇摇落到循声抬眼的谢景明肩上。
  紫衣、青丝、丁香花。
  谢景明久久凝视那窗缝里,漆黑透亮的一双眼,像是春风拂过绿波,涟漪微微。
  也或许,根本没多久,只是他失了神罢。
  一只垂着墨绿镯子的手,轻轻把窗,一点点合上。
  他垂下眸子,将肩头丁香摘下。
  “侍郎——”长文小声喊他。
  谢景明把丁香拢进掌心,哑着嗓子道:“回罢。”
  *
  沈昌的试探无功而返,唐匡民那边却已将钦天监算出来的好日子,遣内侍监陈德私下递给他。
  他收到纸条的那一刻便知道,圣上心意已决,哪怕往后他查出洛怀珠便是林韫,对方也不会有所动摇。
  顶多,是设法把洛怀珠杀了,再将祸推到他身上,一道铲除。
  沈昌捏着纸条,垂眸之间便已知晓,自己总归还是成了唐匡民脸上的一粒扎眼痘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昔日王昱年的下场,便是他将来的下场。
  他遣人将纸条送给沈妄川。
  沈妄川展开看完,靠坐在榻上,神色看不出喜悲。
  私心里,他自然想要洛怀珠成为他的妻,哪怕只有短短一年,哪怕只是挂着虚名。
  然,经东郊一事,他心底又浮上几丝焦灼,盼洛怀珠反悔,盼即墨兰反对。
  翌日却闻,洛怀珠已劝服即墨兰,但提出了几个要求,希望沈昌答应。
  齐光将即墨兰的约法三章递上,让沈昌过目。
  沈昌展开纸张,信中洋洋洒洒便是一篇典故诸多,辞藻绮丽的骈文,可意思拢共不过三条——
  其一,便是为人妇,沈家亦不得拘禁怀珠,不得非议其抛头露面做生意;
  其二,怀珠身边一应用人,尽使娘家之人,沈家不得塞人入房,扰乱小夫妻感情;
  其三,若怀珠厌倦沈府生活,沈家不得拘人,他们自由居自会前去接人,不劳沈家费神。
  他看完都有些好笑。
  世人说得不错,墨兰先生的确赤子心,够童真。
  他遣人拿来印章与八宝印泥,盖在信上,交还齐光,且将钦天监测定的好日子,一并告知。
  拿到信纸的即墨兰,交给洛怀珠比对沈妄川给的线索。
  “这红印果然一模一样。”
  即墨兰将茶置于鼻下,深深嗅了两口,才悠然开口:“虽说如此,然而沈昌其人狡猾,指不定还有后手。”
  即便印章管制严,可这证据还是飘渺了些,只有边缘的红印,半个字都没有,不怪沈妄川给得这般轻易。
  “舅舅所虑有理。”洛怀珠将两样东西全部装到一处。
  齐光逮空将沈昌说的婚期讲出来。
  “明年阳春三月……”即墨兰叹了一口气,“真是快啊。”
  他明明未曾婚配,怎么就有一种嫁女儿的微妙感。
  真是令人感伤到想要提刀砍女婿。
  成亲礼节繁琐,一年并不算长,三书六礼耗费不少精力。
  洛怀珠全数丢给即墨兰这个闲人来办,自己镇日坐在与正堂一墙之隔的书房里,利用惠民书坊暗中筹办的小报,建了一个舆情暗流网。
  京中市井小道消息,基本通过小报需要买卖一手消息的金钱力量,彻底撬动,多数渠道拢入他们手下。
  小报的版面,洛怀珠也耗费许多心思,插入话本连载与反映各阶层民声的“真言”两块。
  洛怀珠还以南玠居士为名,连载了一篇《崔四郎传》,讲述一个乞丐如何蜕变成宰相的传奇经历。
  话本每月才发行一回,初时看的人并不多,一直连载到第十回 ,才有人拼凑起来,看入了迷,开始推给同窗一道看,说什么里面涉及崔四郎往上爬时,媚上写过的一些文章。那崔四郎此举不妥,然文章着实精彩,令人叫绝。
  这样好的文章,自然是洛怀珠磨着即墨兰所写。
  她此举可谓“抛玉引砖”,引得即墨兰嘀咕她好长一段时间。
  “真言”这一块,她也遣用了一些信得过的文人学子,走访市井、清苦人家、商户等各类人群,收集有用的消息,隐晦放出。
  谢景明曾看过一份,此后便着长文每期都买,专门将这个版块裁剪下来,辑录成册,查访探明是否真有此事。
  可以说,当朝之弊病,尽在此处。
  这份东西,对每一个心系生民的为官者都很有用。
  甚至有清流开始找办报的铺子,却发现这份小报好似每五日就凭空出现在各大书铺一般,谁也不清楚到底从哪里来。
  他们找到这份小报,也是兜兜绕绕才有。
  谢景明也有觉察到其中的不寻常,亦遣人查过,只是线索断在惠民书坊处。
  据书坊东家所言,和他们谈印刷小报的是个高壮汉子,谈好以后,就没再出现过,但每隔五日,就会有一个木箱出现在书坊,里面有谈好的金额,以及要印刷的内容。
  等东西印好,小乞丐便会云聚来拿,派发到京中各处。
  谢景明也曾到破庙之中,找过这些小乞丐,可小乞丐只说,小报他们平分,卖得的银钱,一半捐到福田院,一半他们可留着。
  “福田院……”
  晨时始就阻滞呼吸的闷塞气流,一下就通畅起来。
  夏雷轰隆隆响起,一道闪电划过天际,落在他仰头看天幕的琥珀色泽瞳孔里。
  哗啦啦——
  头顶屋瓦损毁,雨线自裂开的缝隙漏进来,滴滴答答落了满地。
  外头夜黑得浓密,伸手不见五指,只听到连绵雨线打落山间林叶,阶下积起一片片水洼。水雾扑面而来,湿漉漉的雨汽,似乎直入到心底。
  这是一个细雨迷蒙凄清的夜。
  只不过。
  小报的事情,洛怀珠是暗地进行,明面上,她整日忙的都是轻翰烟华与诗社之事。
  自雅集后,她也物色了一批颇有真才情的郎君、娘子,频繁走动抛出橄榄枝,终于在数次集会,将即墨兰教授的诗才展露一番后,得到这群天之骄子的认可。
  她顺利提出举办诗社一事。
  然而此事也颇多周折,一则她倡议诗社不分男女,与历朝历代诗社惯例不符,二则她立下的诗社加入条件,苛刻处着实苛刻,宽泛处亦着实宽泛,收人只看才情不看身份。
  诗社之中,不赞同者更甚。
  大部分人都认为,贫贱者何论诗情,他们整日奔忙二斗米,腰早已为温饱折弯,写出来的诗又岂堪入目。
  洛怀珠特意为这件事情,一连办了三日的“诗论”,以一人对众人,细论咏史怀古诗、咏物诗、边塞诗、送别诗、山水田园诗、闺怨诗、酬赠诗等不同类别的诗优劣所在。
  这场辩会,引得不少学子自发前往聆听,甚至跃跃欲试加入其中。
  洛怀珠都应了。
  甚至因学子中途加入,辩会足足延长了七日。
  七日里,对辩者皆是辩到无话可说,黯然退下。
  风声传到朝堂上,唐匡民甚至在散朝前戏言,倘若洛怀珠是男子,御史台便能多添一名大才。
  群臣应和着,在心里不停琢磨圣上此意,少不得偷偷摸摸跑去,却只听了个尾巴,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思。
  洛怀珠已以“盖《诗》三百皆出于情,而无前后之分;人皆出于世,而无高低之别。不过各有其途,各有所用而已矣”1作结,成功定下诗社新规矩。
  纵然如此,权贵之家亦对此颇有微词。
  碍于天子曾夸赞,微词不敢公然,只敢私下嘀咕。
  诗社为此,亦流失了好几个十分有才情的世家子弟。
  阿浮不懂诗,也知道那几个人写得好,闲聊时便问洛怀珠:“怀珠阿姊不觉得可惜吗?”
  那时刚下完一场细雨,秋寒缓缓而至。
  洛怀珠推开花鸟窗,抬眼望向屋顶也遮盖不住的群山,山峦被淡蓝的雾霭遮盖,轮廓模糊,好似一团淡光。
  庭院一角的海棠花已开始落叶,飘摇旋转着,成了地上水洼的孤舟。
  她轻笑一声。
  “不可惜。”
  “道不同,不相为谋。2”
  第35章 感皇恩
  人忙碌时, 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洛怀珠诗社成员刚刚落定,那篇《崔四郎传》也不过只写到第八回 ,冬神便悄然降临, 布下细雪。
  阿浮一大早捧来热水, 给她梳妆完毕,才推开花鸟雕窗。
  后罩房四下杂种了桃树、梅树与各色竹子, 而今桃树凋零, 竹子叶片零落,长竿泛黄枯槁。
  梅树夹在二者之间舒展身形, 冒出一点猩红。
  地上黄草已除, 只剩跟头处一点残绿,恐怕很快也要彻底消失。
  即墨兰推开前堂后窗, 隔着一池冬水与疏疏冷木,朝她招手:“三娘快来,含秀弄了馎饦, 糊了可就不好吃了。”
  身为享有盛名的雅士,即墨兰对吃的素来讲究,以致于才与他接触不过几年的洛怀珠, 都练了一手好厨艺,更遑论这里外的侍女仆从。 第41节   洛怀珠刚踏过小桥,进得前堂, 却闻阿清来报:“先生、娘子, 外头有个自称是内侍监陈德的人求见。”
  即墨兰疑惑,把前窗推开,瞥了一眼灰蒙天色。
  洛怀珠将勺子放下, 捧走碗中馎饦:“舅舅见客,我先去书房躲躲。”
  书房由正堂左侧耳房所改, 她几乎日日都宅在里头,敞开室堂之间的窗牖,舅甥俩便能直面彼此,偶尔斗斗嘴,说几句家常话。
  此时有客到来,窗牖自要合上。
  即墨兰一边遣阿清将人引进来,一边把环饼、糖饼、滴酥鲍螺、水晶脍、糍糕、蜂糖糕、栗糕诸多早点分了过半入旁的碟子,让阿浮左手右手一个托盘,捧到书房去。
  陈德前脚站到廊下,阿浮后脚才入书房,匆匆放下托盘去关门。
  即墨兰瞧门牖都合上,闭紧,才将陈德请进来。
  “陈监安好。”
  “墨兰先生安好。”陈德满脸笑意。
  即墨兰做了个“请”的姿势:“可要入座一道用些朝食?”
  此时不过卯时,冬阳尚未出动,不到用朝食的时辰。
  陈德不饿,也不敢同坐而食,故婉言推却。
  即墨兰也不勉强,问道:“不知陈监清早赶来,所为何事?”
  陈德从怀里掏出一块玉质令牌,双手往前递去:“某乃奉命行事,替圣上送来冬狩时,出入宜春苑的令牌。”
  既明双手接过,递到即墨兰跟前。
  即墨兰伸手接过,笑道:“劳烦陈监了,兰届时必达。”
  陈德拱手笑道:“圣上的意思是,希望洛娘子也能一同前去,让他瞧瞧沈大郎与洛娘子这对佳人。”
  即墨兰敛眸轻笑,起身抬眸拱手:“一定。”
  “圣上那边,下朝后还需要人伺候,某亦不便久留。”陈德躬身行礼,“就此告辞,墨兰先生不必远送。”
  即墨兰依旧拱手,走了几步路,站定廊下目送陈德离去。
  人刚出垂花门,他脸上淡淡的笑意便消失,大拇指摩挲着玉牌,眼神幽深。
  吱呀——
  堂屋之间,门扇开。
  即墨兰转身入内,脸上又重新挂上浅浅笑意。
  他将玉牌丢给走出来的洛怀珠:“都听到了吧。”
  洛怀珠用左手接住,垂眸看着那熟悉的令牌。
  她食指扫过令牌边缘的龙纹,念叨了一声:“天子特宠。”
  阿浮不解其意,看两人凝重神色,又不好问,只得将碟子里的最后一只滴酥鲍螺整个勺起来,塞进嘴里。
  滴酥鲍螺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味在嘴里弥散开。
  同卯时。
  文德殿内,议完朝政并冬猎大事,唐匡民在散朝前顺嘴提了一句,让沈昌记得带上沈妄川,他已邀即墨兰与洛怀珠,得让他瞧瞧这样一对璧人。
  讲完,也不等朝臣回应,就吩咐殿头官1大宣退朝,自己大步离去。
  惹得群臣退朝后,又得私下密密语。
  此等时刻,沈昌也不忘是个试探谢景明的好机会。
  散朝出得文德门,便问他:“谢侍郎觉得,陛下此举何意?”
  谢景明步伐徐徐行,手中捏着象牙笏的手指,也并无格外捏紧。
  “圣上所言,既不伤民,也不伤皇家颜面,更无乱礼制之举,臣下照办即可,何须猜测。”他神色沉静不变,“右仆射当慎言。”
  他说话时,也并无停顿,很快就将停下想要说什么的沈昌甩开。
  初冬风甚寒,宫内树木都光了胳膊,无法阻拦。
  刮肉的凉风从袖管钻进,很快就攀上小臂,一片冷寒。
  谢景明抬脚跨过文德门高槛,紫袍后摆扫过缝隙中残存的一点绿。
  沈昌夤夜下值后归家,背着手在房里来回踱了百十步,都未能忖度出圣意。
  要说圣上忌惮他,想要捧杀,给他添多点荣光,可也未免显得急迫了些,他妹妹虽是贵妃,顶上只有一个无所出的皇后,是后宫第二尊贵的女人。
  可他妹妹连育三胎,都是公主,未曾得皇子,他惯来也表现出平庸听话的模样,圣上也不至于怕他这外戚干政。
  除非他妹妹又有了身孕,圣上有所提防。
  现今皇后和四妃都无皇子在侧,底下的嫔与婕妤美人所出,凡一十二位皇子,皆在皇后手底下长大。
  圣上意思,已很明显。
  即便他妹妹再有孕,恐怕也逃不过意外流掉的命,倒不如不要。
  若说圣上真心给他添荣光,那就拉倒吧。
  莫非只是以此为借口,想要见墨兰先生一面?
  要知道即墨兰此人年少狂傲,先帝在位时,曾三拒先帝抛出的高位,隐遁山居。
  当今圣上又极好颜面……
  沈昌想得脑袋胀疼,翌日差点儿没能起来。
  即墨兰得知这个消息,甚至对着窗外细碎雪粒戏言,怀疑当今圣上是不是想要搞死沈妄川,就他那破落身体,郊外田猎岂不是要冻死、累死。
  不管如何,仲冬来临之际,冬猎也如往年一般举行。
  提前十日便闻得兵部前去度量地,将宜春苑以东的大片山林野地围起来,闲人不得出入。前三日便要在所围猎之地后面建旗,前一日天色还没亮起来,诸路将士就要到旗下汇集。
  洛怀珠被附近人家开门备马,铠甲飒飒的响声吵醒,再睡不着。
  恰好,天明后,她和即墨兰也需得到旗下汇集,索性不再睡。
  没料到将帐子撩起,外头已是灯火通明,侍女护卫个个梳洗好,已经开始吃东西垫肚子。
  阿浮听到推窗的动静,赶忙往嘴里塞一块水晶脍,快步去提热水给洛怀珠梳洗,将朝食摆上桌。
  即墨兰眼睛都没能睁开,全程张开手等着伺候,唯有出来吃东西时,才勉强睁眼。
  他幽怨嘀咕:“真是莫名,我又不是朝臣,邀我参礼作甚。”
  嘀咕归嘀咕,人仍得提前到场。
  天色未明,他们带上气死风灯照路,寻到旗下,又少不得行礼寒暄,把腰都折疼了。
  即墨兰各个见完,就背过身去,闭眼揣袖,不再给面子。
  打圆场的事情,全数留给洛怀珠来干。
  先帝的面子,他都敢甩,群臣心里纵然不满,也不至于傻到为此发难。
  沈昌凑到谢景明面前:“谢侍郎怎的不去见过墨兰先生?”
  他脸上笑容和蔼,正带着沈妄川,预备前去打招呼。
  群臣之中,也就他们二人还未前去见礼,就连傅侍中都凑了过去,脸上难掩激动。
  谢景明不为所动:“湛,不爱热闹。”
  他素来不结党,私下也无要好的官员,是一个孤得不能再孤的臣子。
  此时此刻,面对名望遍天下,波斯、天竺等万国都有仰慕者的即墨兰,不攀交情,亦是正常。
  沈妄川披着玄色大裘,转脸嗤笑一声,似在笑他比清流还要清高。
  “咳。”沈昌低咳一声,盖过那声嗤笑,将人带离。
  谢景明循着微濛薄雾,朝白裘加身的群臣中那一朵蔷薇花望去。
  茫茫白影中,只得那一点猩红。
  只是不知,蔷薇花是绢花所成,还是冬日寒梅所成。
  他们隔得远,他瞧不清楚。
  北风吹雪,纷纷洒洒如飘絮乱舞,天地更是渺茫。
  咚咚——
  鼓声动。
  帝驾将至,群臣刚忙回到自己的位置,持弓矢上马,静候天子到来。
  诸将也擂鼓而行,鼓声仿若四合而来,震天而响,参礼的外围百姓皆心惊胆战。
  唐匡民带着王公骑马奔走四面,展示威仪,才停下来。
  百二十余骑将士驱赶猎物到天子跟前,有司2奉上弓箭,让唐匡民拉弓左射猎物,尔后是王公射猎物。
  这等大人物射完,驱赶猎物的将士便停下,不再驱赶,让百姓射杀,与民同乐。
  射来的猎物,大者上交,小者可自留。
  上交的猎物中,品质最好的,就得拿去供宗庙,差一点儿的就群臣宾客宴食之,品质不太行的就丢给最底层的吃。
  供奉宗庙也是一桩劳苦的差事,能要人半条命。
  不过如今还未曾猎到供奉的禽兽,暂可松下一口气。
  田狩仪完,唐匡民在旗下帐前摆开桌案,请皇后、四妃与众大臣入席。
  即墨兰被请到上座,与沈昌对面而坐。
  洛怀珠垂首敛眸跟在后侧,只露出漆黑发顶与一侧蔷薇花。
  她今日没有戴金簪,只簪花和绑了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自后脑勺垂下,随北风时而瓢扬时而静立。
  谢景明也坐对面,抬眸扫过,便不再看。
  ——原来蔷薇是梅花所成。 第42节   第36章 感皇恩
  北风似乎对洛怀珠头上的簪花格外眷念, 轻轻吹拂过,并不凶残。
  簪花以一朵朵梅花拼凑成硕大的蔷薇,阿浮手巧, 做得格外好看, 乍一眼看去,都会以为这世界上真有那么大一朵蔷薇。
  蔷薇艳丽, 放到洛怀珠身上却并无俗气感, 恰是人面蔷薇两相衬。
  都好看。
  唐匡民是第一次见洛怀珠,也多瞧了几眼对方那艳丽姝容, 心里冒出“可惜”二字。
  他脸上倒是不显, 君臣先招呼一轮,群臣彼此见礼。
  洛怀珠对这一套很熟, 即墨兰却是强压着不耐烦。
  大臣中的武将都耐不住静坐,自请狩猎去,唐匡民自然乐呵呵应答, 还得夸一句“我大乾民风悍悍,诸将更是威风凛凛”云云,鼓鼓劲。
  等人都去得差不多了, 他才看向坐在一旁不动的云舒郡主:“云舒今日怎么不动?”
  云舒郡主瞥了一眼沈妄川与垂首的洛怀珠,行礼回道:“回陛下,臣有些疲累, 先歇一阵, 晚些再去。”
  不管谁人,都从她那眼神中瞧出,不过是借口。
  沈昌瞧了旁边的谢景明一眼, 笑道:“谢侍郎年轻力壮,怎的不去狩猎?”
  他们大乾朝武德充沛, 文臣之中,也有不少不输武将的年轻人,此刻都挽弓上马,驱犬逐鹰而去。
  谢景明还不曾说话,唐匡民便笑着开口:“朕的谢卿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骑马打猎的事情,沈卿别为难他。”
  云舒郡主嗤笑一声:“便是文弱书生,也总能猎一对野雉归来。谢侍郎觉得呢?”
  唐匡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眸色收得快,倒是没几人觉察。
  谢景明从桌案前起身:“郡主所言有理,我大乾武将骁悍,文臣自是不差。臣惭愧,文臣之中,武力只能排末。然,纵不能上马斩下敌军头颅,抓一对野雉的能耐还是有的。”
  唐匡民又重新高兴起来,直夸谢景明。
  谢景明容色澹然,行礼转身退去。
  洛怀珠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向着拴马处走去的谢景明。
  他逆光而行,周身笼罩在日光之中,只得一团轮廓模糊的黑影,亦依稀可见穿了一身黛绿暗纹圆领缺骻衫子1,边缘闪着墨绿的浅光。他革带勒腰,身高腿长,略显清瘦,仿若行走的修竹。
  唐匡民转头,令陈德送去一只猞猁与海东青相助:“谢卿无鹰无犬,随从也只有二位,着实为难他了。”
  除了云舒郡主外,在座剩下的都是混官场的老人精,无不捧场,跟着赞誉“谢侍郎后生可畏”云云,仿佛背后唾骂酷吏竖子的人,不是他们一般。
  唐匡民听得心情大悦,召出沈妄川与洛怀珠,细细看着并肩的二人,不住夸“真乃金童玉女也”。
  云舒郡主坐在案几后头,定定看着二人,却无任何动作。
  她只是抬起下巴,有几分高傲地对洛怀珠表示:“你的确是个不错的娘子,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这话说完,她将自己的佩刀拿起,从案几后起身,走到洛怀珠面前。
  此举,让不少人都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下一刻就瞧见血溅御前的惨事。
  洛怀珠却只是笑看云舒郡主,微微垂首,以示恭瑾。
  “云舒。”唐匡民都忍不住不轻不重喊了一声,权当提醒其注意场合,莫要鲁莽。
  云舒郡主脚步停在洛怀珠跟前两步处,将刀挂腰间,朝唐匡民行揖礼:“臣请狩猎。”
  群臣舒了一口气。
  唐匡民撑着御案的手抬起来,挥了挥,满脸无奈:“去罢。”
  云舒郡主直起身,又深深看了洛怀珠两眼,留下句“你很有胆识”便大步离开。
  丁香色的高挑身影,很快就随着马匹疾驰而去。
  唐匡民脸上重拾莫测笑意,挥挥手让诸位自行狩猎去,他也要下场玩玩。
  此番利落姿态,让沈昌着实无法猜测帝王心思。
  仿佛对方喊来即墨兰,只不过是为了带出洛怀珠,当真只是瞧瞧沈妄川与她这一对年轻人。
  群臣目送天子赤黄的身影上马挽弓去,神色可见松弛不少。
  即墨兰为躲清净,入了给他安排的帐子歇息,让洛怀珠带着齐光、阿浮玩去,留下既明照看他就好。
  沈妄川也带上银面和书童,前来寻洛怀珠一道四周走走。
  狩猎持续三五日乃常事,人总不能镇日闷在帐子里,就等那两顿饭。
  不远处策马布围的百十将士,俯身驰骋,在哒哒的马蹄声中扯着嗓子呐喊、吆喝,弓矢弦惊,猎物嘶鸣,趴在马上的鹰犬、猎豹、猞猁蠢蠢欲动,想要下马驱赶撕咬猎物。
  后方还有人擂鼓助阵,鼓声喧天,混杂到一处的声响,撼动山野。
  洛怀珠甚至感觉自己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动。
  曾几何时,她亦是如此风发。
  好似那些日子也并不远,就在她十二岁、云舒十五岁那年,同样是在脚下这片地狩猎。
  她与云舒携手猎得大物十之有三,小物百数,被先帝展颜拊掌不住夸赞,于是有了“京城双杰”的称号。狩猎最后一日,他们拖上闲看诗书的谢景明,让对方当军师参谋,战略布阵,以二十之数碾压百骑所得猎物,又得来先帝“京城三杰”的称誉。
  自此,年少扬名。
  然而此际,她即便心有怀念,目中也只能露出初见狩猎的盎然与感叹,而不能是怀念。
  北风刮地而起,卷走碎雪,纷纷扬扬,打着旋儿,落了他们满身。
  洛怀珠仰头看着,伸手接了一捧,握紧,任凭它化在掌心里。
  她喃喃念叨:“岁弊寒凶,雪虐风饕。2这天,可真冷啊。”
  呵出的气,都成了迷迷蒙蒙的雾,搅和进碎雪中。
  沈妄川不看天,垂眸看着那鲜艳的梅花,在风中颤抖。
  他将袖中绵帕递过去:“擦擦。”
  洛怀珠将视线缓缓转到沈妄川那双低垂的漆黑眼眸里,手掌翻转,将水滴落雪地。只是不等坠地,雪便成了冰,砸出一个个小洞来。
  她将挂了冰的手往前一递,笑意嫣然明艳:“多谢。”
  沈妄川瞧着那伸到眼前的手掌,冻得透白底下微微泛起红,仿佛被琥珀包裹的鸽子血一般。
  他缓缓将绵帕,轻轻放进她的掌心里。
  洛怀珠将绵帕握紧在掌心,冲他弯了弯眉眼,才递向阿浮,让她帮自己擦干净手掌,重新捂上手炉。
  她将手帕收了,只笑说:“洗干净再还沈郎。”
  沈妄川见她收帕子入袖间,并无言语,默许此举。
  “走罢。”洛怀珠随手指了个方向,“我们上高一些的地方瞧瞧,他们到底如何围猎。”
  他们去的地方是一处背风的半坡,风从一侧吹来,并不凛冽,已然算是一个好地方。
  沈妄川默默站在风来处,帮洛怀珠挡住。
  洛怀珠往视野开阔的右手处看去,见着远处一抹丁香单人策驰,地上猎犬跟跑,驱逐一头野鹿。
  丁香身影紧贴马背,反手摸箭,身影往后一靠。
  弓弦拉满,箭矢如流星破空而去。
  噗——
  箭矢自左而中鹿耳,钉入前方林木之中,急得野鹿呦呦叫唤,拼着不要耳朵的狠劲亦未能逃脱。
  云舒郡主其后,随从姗姗来迟,将野鹿捆上。
  洛怀珠眉眼一动。
  多年不见,云舒武力更甚,下手更稳更准。
  可惜了这样的武将之风,却是留在兵籍房整日做兵马名籍核验之事,卒校迁补、筑城垒、防戍、战守之事3,却交由另一位副承旨担责。
  很难说唐匡民此人忌惮心到底有多重。
  若不是云舒以武状元之名入朝,恐怕对方会直接把人一辈子丢进翰林院或者崇文院。
  念及此,洛怀珠将视线拉回,落在不远处的唐匡民身上。
  他带了十来员将士随从,海东青飞于上空,替他物色猎物,猎豹奔走于山野,替他驱逐猎物现身,将士围困猎物,缩小包围圈,将野猪驱赶至天子跟前。
  唐匡民弯弓射箭,正中野猪左肩,惹得野猪暴怒,顶着獠牙乱刺。
  一击不中,将士生怕野猪唐突御驾,赶紧护卫四周。
  唐匡民大怒:“围着朕作甚,将野猪围好,别让它逃了!”
  天子恼怒,将士也只得听命行事,留下六人护卫,其余皆围拢野猪,驱赶到一处。
  唐匡民策马跟上,又射了两支空箭。
  第三箭上弦,前方策来一匹枣红大马,将野猪去势斩断。野猪刹住脚步,欲要掉头,恰被唐匡民一箭射中,轰然倒下。
  来人勒马,似是不知转角处还有这等热闹,怔愣一瞬,才抬脚下马,躬身揖礼:“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唐匡民单手握缰绳,哈哈笑起来:“谢卿乃我大乾栋梁,不必言谢。”他看向谢景明随侍的马匹,“你的野雉,可已寻到?”
  谢景明摇头,似是有些窘迫:“并无。”
  唐匡民更乐了,笑道:“谢卿当年曾在冬猎中斩获‘三杰’名头,怎的会连野雉都逮不住。你啊,就是心善,舍不得动手罢。”
  “臣谢陛下夸赞。”谢景明低首垂眸,面有愧色,“当年虚名,只不过仰仗纸上谈兵之能,要真上场狩猎,湛的确不行。”
  打得野猪的唐匡民,心中正是得意时,顾不得与他多说,只道:“谢卿还是跟着朕,随朕一同畋猎,莫要被山野禽兽冲撞了。”
  谢景明又行揖礼:“谢陛下。”
  唐匡民一勒缰绳,轻夹马腹调转马头,意气扬扬,甚自得也:“走!”
  洛怀珠凝眸垂视那墨绿身影,不眨一眼。
  谢景明若有所感,抬眸往上看来。
  风吹过,脑后垂坠红纱卷向前,遮盖眼眸。 第43节   谢景明见得一道白影伫立,红纱蒙眼,赤色一线。
  只一眼,他便令自己扭转头,莫要贪恋。
  洛怀珠闭眼躲开拍来红纱。
  再睁开,只见谢景明已策马跟上,蜂腰削背,幞头垂下软布随风轻摇。
  第37章 朝中措
  今岁冬猎安稳度过, 没有波澜生。
  一眨眼,年关便悄然降临;又一眨眼,细雨来袭, 方知春信至。
  婚期渐近, 洛怀珠忙得不可开交。
  诗社的人见她还不忘过来收集近些日子的诗词,用书卷掩唇揶揄她。
  洛怀珠只道:“舅舅希望三娘做个洒脱的人, 即便嫁人, 也当要做自己,而非谁人的妻子、媳妇。”
  经她挑选的诗社成员, 早已剔除拥戴腐旧老思想的人, 剩下的都是些极其有想法的年轻少男少女,闻言只有欣赏。
  “不亏是墨兰先生, 当世第一人尔!”
  洛怀珠捧着那一堆稿子,笑着离去。
  诗社向外收稿的事情,他们方才施行半年, 至今共出了三本诗词册子,但凡是写得好的诗,无论出身高低, 都有录用的机会。
  此册投放在京师各书铺中发售,初时并无几人购买。
  直到上岁冬猎,她带上几本去狩猎, 赠了一套给吏部侍郎, 让对方惊呼“寒门之中,果真有才子耶”。
  此话,吏部侍郎当着一众人面前感叹, 洛怀珠转头就令人写进小报里。
  冬猎后,半个京城的学子都从中知晓此事。
  至此, 诗词册子才开始赚点小钱。
  洛怀珠也将录取的稿子,设上稿费,贴在他们赁的一座小院门前,面向所有学子收取诗词稿子。
  小报和诗词册子,也慢慢向着京城以外的地方出售,不再光靠商贩倒卖出去。
  不过有些学子不善诗词一类,更擅长实用的策论,上月诗社内部商议过后,决定将诗社的文册增加一个策论的版面,并向外收稿。
  侍中傅伯廉的二子傅仁瑞,本在崇文院做事,翻阅典籍后,先汇出一本历朝策论集。
  他们打算将这些策论分批录入每一期出售的文册里,这样一来,定能引得学子们争相购买。
  诗社的事情如火如荼进行。
  暗地里,小报《崔四郎传》也书写到第十三回 ,准备付梓。
  昏礼前两日,洛怀珠还在点烛彻夜改稿,觉得不够得劲,磨着即墨兰给她文中那一篇《过荆论》润笔。
  荆,乃大乾往上数,第五个朝代。
  即墨兰被迫熬了一夜,以至于大婚当日,青着眼黑着脸,被误认为极其不情愿嫁外甥女。
  也许不算误认,他的确不想洛怀珠嫁仇人之子以复仇。
  然而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洛怀珠主意已定,谁也劝服不了。
  春风三月,十里红妆,红绸铺地。
  京师已许久没有那样热闹。
  洛怀珠闭眼坐在车里,听着外头沈妄川骑马绕车三匝的动静1,想的却是京中近来有流民,言道京师北去千里远的上北平原,营州一带春汛滥发,田地被淹一事。
  朝堂之上,还没有消息传出,到底由谁前去处理。
  不过上北平原春汛,并非今岁才有之事,且他们大乾向来惧怕春汛不足,鲜少有春汛滥发之事。
  一看就知道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唐匡民怕又得发一顿怒气。
  此时此事,便是一个烫手山芋,谁接谁难办。
  车子辘辘滚过武学巷,向着南薰门里大街而去。
  微微摇晃的车内,洛怀珠手中的扇子就搁在膝盖上。
  许久,车停。
  她才重新拿起绣有双喜的吉祥纹团扇,遮挡在脸前,等着车门打开,从容走出去。
  青色的裙摆,扫过脚下马车铺垫的厚毛毯子,落地踩在席子上。
  “新妇出车,福气绵泽。”
  “传席入门,喜气盈门。”
  “马鞍跨一跨,平安祥瑞不愁煞。”
  “灶台老爷拜一拜,从此米粮满布袋。”
  “入得百枝帐,百子千孙长。”2
  ……
  傧相嘴里不停冒出吉祥话,对应着每一道礼节。
  洛怀珠垂着眸子,脸上摆出新妇大方微羞的表情,跟着完成一道道仪礼,直到拜完堂、却扇、吃同牢盘里三口饭、合卺、梳头合发……
  诸多繁琐礼仪完成,才将青庐帐子合上,闲人退出去。
  帐内只剩下她与沈妄川两人。
  尽管眼神明亮,洛怀珠还是看出对方眼后深藏的疲惫。
  昏礼从黄昏开始举行,到如今已是深夜,过不久就得到天明了。
  沈妄川看着烛火下满头金钗翠钿卸下,细细轻柔长发披散,一身绿装的洛怀珠,袖摆里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烛火光晕朦朦,如轻纱似月华,将眼前所见变得有些不真实。
  他停住往前走的脚步,站定原地不动。
  洛怀珠将耳珰也卸下来,擦去脸上脂粉,拨水洗净脸庞,露出本来容色。
  她回头看向呆站着的沈妄川,依旧沾着水珠的脸庞,仿佛带露的蔷薇花,在月华林雾之间,徐徐绽放。
  沈妄川忽地便红了耳根,有些狼狈地走到一旁坐下,背对她。
  洛怀珠看得眉头一跳,却没说什么话。
  他们是携手合谋,并非当真郎情妾意行昏礼,此等情境之下,若是说些什么,反倒有些奇怪。
  “昨日有事忙碌到后半夜,近天晓才合眼。”洛怀珠用帕子擦干净脸和手,解释了一句,“明日还得见舅姑(公公婆婆),我便不同你客气,先行睡下了。”
  她将帕子挂到落地桁架上,敛了敛身上的衣物,拉过被子先睡。
  沈妄川坐在另一端,等她呼吸平缓下来,才转身看着她的侧脸睡颜,怔愣无言,直到天明。
  同样睁眼看天明的人,不止他一个。
  谢景明如今已轻装过燕山,只带了长文长武和修远修竹四人,赶往春汛闹灾的营州。
  今日散朝后,思虑再三的他,向唐匡民领了这件差事,他们就马不停蹄开始赶路。
  入夜后,唯恐赶不上下一座城,便歇在燕山附近一座村子里。
  条件简陋,无法将就,只得主仆一物。
  四护卫都抱着刀剑,和衣横躺在床板上,谢景明没躺,靠坐在窗边,瞧着燕山高悬树顶的明月,摸着脖颈上挂着的一枚歪扭玉佩,睁眼到天色拂晓,才合了一会儿眼,接着赶路。
  营州乃兵家要地,北抗粟末靺鞨和黑水靺鞨两族,可以说,要是营州出了乱子,便极其容易被人夺走。
  倘若营州被夺,靺鞨便会一路南下,打到长城底下。
  届时,上北平原将会丢失大半,他们大乾的粮食收成,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更遑论其事发不合常理,必定有人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们须得尽早前去,隐藏身份摸摸底再说。
  长文挺心疼他的:“郎君,你要不歇歇再赶路?”
  瞧那青黑眼底,定是一晚没睡。
  谢景明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别说傻话,大事为重。驾!”
  碰上这么个拼命郎君,长文他们四个也没办法,只得驱马跟上,一路奔驰。
  第三日午后,他们便到了营州。
  营州位于自狼河之上,地势平缓,也并不在河下游。
  然而进入营州地界后发现,其西郊、南郊好几个村都淹了,河水波涛汹涌,气势磅礴,将河岸直接从半道冲毁。
  谢景明见附近并无兵丁,便直接牵着马,着一身棉布圆领皂衣,前去向村民细细打探情况。
  这一打探了解,便到暮色四合之时。
  长文怕灾民见他们衣食充足,入夜打抢,他们又不好对灾民随便动手,便将谢景明劝进城,先找家逆旅休憩一晚,明日再议。
  谢景明应了一声,倒是没再多说什么,让长文他们松了一口气。
  不过翌日一大清早,天才蒙蒙亮,城门方开,谢景明便在路旁随便买了几个炊饼,灌满水囊,策马往南郊去。
  长文连酱肉都来不及买上一包,匆忙上马跟上。
  就这样在北、西、南三郊奔走整日,册子都记了满满两本不知什么内容,连新买的准绳也被磨得差点儿断掉,谢景明才将东西一收,换上紫色官服,将自己的金色鱼袋3装上鱼符,连同打王鞭4挂在腰间。
  李定州坐在上都督府正堂里,哼着京师流行的小调,怡然自得品着小酒。
  赵刺史却忽然踉跄跌入,仿佛见鬼了一样,提着衣摆,哆嗦着手脚滚到他跟前,哭丧着嗓音,拍着大腿喊道:“李都督,不好了!”
  李定州包子一样白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蹙着那又短又黑,仿佛墨水不小心滴到毛纸上晕开的两道浓眉,瞪眼瞧向冲进来的赵刺史。
  “瞎嚷嚷什么,你一个刺史,慌慌张张像什么样。”
  他举起侍女温好的酒,凑到嘴边。
  赵刺史却扑到他跟前来,几乎要软着腿跪下:“外……外头来了个人……” 第44节   “人有什么稀罕的。”李定州伸手摸了摸旁边侍女嫩滑的手背,“对方莫不是夜叉,将你吓着了。”
  他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都倒入口中。
  “是……”赵刺史咽了一口唾沫,“是天子信使!谢景明!”
  “噗——”
  李定州一口酒,全部都吐到了赵刺史脸上。
  他抹了一把嘴角,神色总算正经起来:“你说谁来了?”
  “手持盘龙金柄打王鞭,鞭上刻了‘虽无銮架,如朕亲临’八个字的谢景明,谢侍郎!”赵刺史说这话时,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李定州捏紧手中杯子。
  不管是打王鞭还是谢景明,他都深知其中厉害,更不用提对方一上门,就来这么一出下马威。
  “赵刺史,营州各族混居在此,汉人、鲜卑和突厥暂且不说,甚至连靺鞨也有部分在此,你可得遣人好好保护谢侍郎,免得生出什么意外来,知道吗?”
  他黄豆一样的小眼睛,如鹰隼锐利,勾住赵刺史的脸。
  赵刺史心里一惊,连忙应声:“李都督说的是,属下一定照办。”
  李定州见此,心下满意几分。
  “走,我们去拜见一下这位令京师上下闻风丧胆的谢侍郎。”
  “我倒要瞧瞧,这是个什么厉害人物。”
  第38章 朝中措
  京城。
  沈家府邸。
  洛怀珠请来鬼神医, 为沈妄川诊脉。
  沈昌下朝归来换常服外出,见门口有车马,询问管家。
  闻得此事, 他心下有些诧异:“鬼神医?”
  他心里一动, 隐隐有几丝悦然浮动。
  “不错。”管家垂手立在一旁,“听闻是墨兰先生身边的人, 拥有一手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医术, 只是人怪了些,脾气也奇怪。”
  沈昌顾不得换衣裳:“随我去看看。”
  他大步朝着沈妄川的院子走, 在月门处见着静立花木底下的洛怀珠。
  “三娘啊。”沈昌摆出一张慈爱的脸庞, “怎么不进去。”
  阿浮赶紧拦人:“欸,不能进去。鬼神医诊脉的时候, 除了病人,谁也不能在旁边,不然他会生气, 此生不再给这个人看病。”
  沈昌看向洛怀珠,对方朝他轻轻点头,他这才停住脚步。
  “我先前并无听说墨兰先生身边有这号人物, 他到底什么来头?”
  他说话的声音温和,与洛怀珠说话时,还微微俯身, 对小辈慈爱迁就的姿态, 做得十分到位。
  莫怪唐匡民宁愿先让王昱年下场,也不舍得这么快动他。
  洛怀珠轻垂眼眸,笑道:“阿舅(公公)不知也实属寻常, 鬼神医其人规矩多,所救皆是疑难杂症, 转眼便是三五年不见旁人。”
  沈昌眼神闪了闪:“三娘也曾见这位鬼神医出手?”
  “他救过我。”洛怀珠轻轻抬起眼眸,看向沈昌,圆润杏眸中,漆黑透亮。
  那一瞬间,沈昌仿佛看见了当年从箭雨火焰后透出的那双眼。
  同样形状的杏眸。
  他忘不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决绝与仇恨。
  许多人因他而死,他也亲手处决过很多的人,然而那些人眼里多是对他的惶恐,只有极少的人,能够在死亡降临时,对他露出深切的、欲除之后快的恨意与决绝。
  当年的洛夫人、林韫,是少有的两个。
  “阿舅?”洛怀珠轻轻喊了一声。
  沈昌蓦然惊醒:“哦……”他重新摆出和蔼笑意,“三娘曾经受过伤?”
  洛怀珠杏眸弯了弯,眼底水波晃荡起一波柔柔春水。
  不同。
  沈昌看着那双杏眸里的端庄温柔笑意,那是与林韫的爽快利落、锐意风发全然不同的感觉。
  “倒不是。”洛怀珠笑道,“只是三娘自小体虚,幼年在江南山居修养,卧倒病榻多年。多亏了鬼神医替我调补几年,才有今日与寻常人无异的三娘。”
  沈昌跟着笑:“原来如此。”
  他们就这样站在院门前,细声闲话。
  不一会儿。
  正房门扇被推开,一个满头灰白发丝在脑后随意拧成一团,用蓝布绑着的人,从里面迈出来。他身上与发带同色的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双遒劲有力的胳膊,并不似普通医者那般孱弱。
  沈昌正要抬脚进去询问,被洛怀珠拦了:“鬼神医不喜欢生人近身,有话要问,在此便可。”
  鬼神医脸上罩了一张薄薄的金面具,那面具很独特,暗哑不见丝毫流光转,且一直盖到鼻梁下,只露出一张嘴,一道线条冷硬的下巴。
  熟悉的人便会清楚,鬼神医那张面具,并非戴上,而是被烧热,硬生生嵌在脸上。
  至于个中缘由,除了本人与即墨兰,无人得知。
  他的脾气,比脸上的金面具还要独特,最是厌烦热闹、生人,除了医术药理,一切爱理不理。
  “敢问鬼神医。”沈昌态度也展露得很好,当即拱手问道,“犬子如何?可有法子根治?”
  鬼神医冷冷丢出一个字:“无。”
  沈昌十分失望。
  尽管这五年以来,他聘请医者无数,大家或直言或委婉,全都这样说,他心底始终还有着一丝希望。
  他暗自叹息一声,只希望沈妄川能够在大限将近前,先给他留个小孙子。
  洛怀珠却在一旁又问:“可以延命吗?”
  鬼神医语气,依旧冷硬:“可。”
  “多久?”
  “十年。”
  “有何须做之事?”
  “按时吃药,少气他。”
  洛怀珠眉头动了动,眸中似有不解,却暂且没有多问:“药方什么时候给?”
  鬼神医:“回去写。”
  阿浮见洛怀珠不开口,主动道:“阿郎且让让,鬼神医不喜欢生人靠近,我们须得让开。”
  沈昌瞥了院中人一眼,往后退了好几步。
  鬼神医见他们避开,这才出得院门,往外走去。
  “管家,去送送鬼神医。”沈昌朝身旁垂首躬立的人道。
  阿浮阻止了:“不用不用,鬼神医最烦别人送他,想要答谢,晚些先生遣人送药方子过来,送他几块金子便是。”
  管家不敢不去,又不敢去,只得回头看向沈昌,看到对方挥了挥手,他才敢停下脚步,站到一旁。
  洛怀珠扫过管家动作,朝院内伸手:“阿舅先请。”
  沈昌笑着点头,提起衣摆进去。
  房门敞着,内里燃了一种奇特的草木香,有些像艾草的味道,又有些不像。
  沈妄川躺在榻上,呼吸平缓,神色平和宁静,似乎睡得很香甜。
  跟在阿浮旁边的书童,都未曾见过自己郎君这样安静甜睡的模样。
  沈昌亦然。
  他在榻边坐了一阵,便轻手轻脚离开,回房换衣外出办公务。
  将革带的玦(腰带头)扣好,他理了理衣摆,朝护卫招手:“再详查一遍洛怀珠在江南山居的日子。”
  护卫领命而去,沈昌坐在椅子上品了半盏茶。
  茶香袅袅,热气氤氲起一片轻雾,模糊了那垂下的眼眸。
  或许,他该想个法子,早些让洛怀珠产下麟儿,再设法除掉。
  既有疑点,纵然是圣意,也不该久留。
  *
  沈昌离开后,洛怀珠便搬了一张小案在榻边,审阅新收的几篇策论。
  不知是否受上北平原一事影响,有位署名“青衫客”的人,写的正是《营州水利论》,其从营州水利位置,历年河道变迁入题,引出营州在治河、治民、治农、治市、治兵诸事上的弊病,以及可取的更改之策。
  看到这样一篇犀利策论,其他中规中矩引用圣人言的策论,瞬间黯然失色。
  不过……
  这样一篇策论,在此紧要关头上,若是付梓,恐招来祸患。
  洛怀珠心里生出几分好奇,将策论看几遍,又遣齐光跑一趟,送去给即墨兰看完再送回来。
  齐光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少年人,闻言立马动身,往返奔跑,带回来口信。
  “先生说,此人可堪大任,倘若是个敢言敢为之辈,可为社稷、万民谋福也。”
  洛怀珠垂眸轻笑。
  舅舅的想法,与她所想无差。
  “咳咳——” 第45节   房内响起两声咳嗽。
  洛怀珠起身返回屋内,给齐光、既明使眼色,莫要放闲人进来。
  书童在小厨房煎药,短时间内不会进来。
  她将那几张薄薄的黄麻纸叠好,交给既明保管着,转身走到榻前,顺手给沈妄川捞了软枕垫着腰,让他斜靠着。
  沈妄川见她进来,赶紧扯了扯被子,盖到胸口处,耳根微微泛红:“怎么是你,书童何在?”
  “他去煎药了。”洛怀珠没在意这些,她搬来墩子,坐到一旁,“鬼神医对我们说,可为你续命十年,让你按时吃药、不要动气。”
  沈妄川眼睫颤了颤,轻笑道:“他对我说,至多能为我续命一年,不可再多。后年不知何时,我便会油尽灯枯,无可挽回。”
  不过已是意外之喜。
  他还以为,他至多能活到明年而已。
  “你似乎并不失望。”
  洛怀珠双脚踩在床榻板上,手肘撑于膝盖,手背支起脸,微仰头看着沈妄川。
  她双膝并着,这般动作配上那双圆润透亮的杏眸,显得格外柔软乖巧。
  沈妄川微垂眉眼,脸上露出个说不清的笑意:“我本该死之人,活着只会让我感到痛苦,早去才是解脱。”
  听到这样的话,洛怀珠心里有些复杂。
  她恨沈昌,极恨。
  每每见着对方,都恨不得掏刀子,给对方掏心割喉的恨。
  然而沈妄川是仇人之子,却是不幸生在沈家,摊上这么个爹的仇人之子。
  对方同样恨极沈昌,想要他身败名裂。
  这样一个人,她恨不起来,却很难放心与他成为朋友。
  “该死的应是沈昌。”洛怀珠放下撑着脸的手,站起身来,“你喝药以后,再歇个晌。我去诗社一趟,晚些回来。”
  沈妄川瞧着那轻轻摇晃的鲜红裙摆,低应一声:“嗯。”
  绣着石榴花的裙摆扭动,渐渐离开视野。
  洛怀珠让阿浮给她披了一件玉白金线绣的花笼裙,再搭上披帛,提上手炉往外去。
  阿浮怕她冷着,连同冬日新制的狐裘带上。
  沈妄川余光见一抹白红影子轻盈飘出去,他闭了眼,仰头往后靠去。
  书童捧着药碗进房,小声道:“娘子怎么这时出门。”
  郎君还病着呢。
  沈妄川抬眸扫了他一眼。
  书童瑟缩一下,震得托盘药碗晃荡,洒出一小片水渍。
  他赶紧将托盘放到案上,捧起药碗递过去:“郎……郎君喝药。”
  沈妄川默了好一阵,才伸手接过。
  他望着褐色药汁里掩盖不住的苍白面庞,冷声训话。
  “以后,不许背后非议娘子。”
  “她嫁我已是委屈,我本该心怀愧疚。”
  本该如此。
  可他却禁不住窃喜。
  沈妄川勺起药汁,送进嘴里。
  涩味在口腔蔓延开。
  第39章 朝中措
  上北平原, 营州。
  日头微斜倾洒,一道光柱从堂前檐下过,落在一双皂靴边上, 紧贴着。
  李定州提着自己山形纹的绯红衣摆, 1小步从内堂出,拐至前堂。
  一眼, 他便瞧见那道立在廊下, 背着手的清瘦紫色身影。
  “谢侍郎——”他摆起笑脸跑过去,“怎的不提前告知要到来, 好让我等略备薄酒, 招待一二。”
  清瘦紫色身影回头,背对光柱, 露出一张在光晕下,更显线条的温润书生脸。这样一张脸,说是诗酒之下的谪仙不为过, 但若说是酷吏,李定州还真觉得不像。
  青涩小白脸登此高位,若说没有半点儿靠美色, 他不信。
  心下的揣测怠慢,也并不妨碍他脸上讨好的笑意。
  赵刺史跟在他身后,也慌忙摆出个深揖的礼节, 只差将自己的头埋进地里。
  谢景明沉脸敛眸, 打量着两个漆黑的脑袋好半晌,才开口说话:“不必。圣上此次派我前来,乃是为了治水。劳烦刺史将营州可调动人手名册给我一份, 着手安排春汛河道疏导一事。”
  “谢侍郎,此事已有人在办, 要不下官让他们来拜见侍郎……”
  “不必。”谢景明打断他说的话,“李都督只管按照我所言去办便好。”
  李定州心下一沉,脸上却半点不显,让赵刺史去办。
  赵刺史赶忙跑去后衙拿名册,递交给谢景明。
  谢景明接过,草草翻看几眼便让赵刺史将人手调集,他有事安排。
  赵刺史隐晦地瞥了一眼李定州。
  “怎么,”谢景明背着手,垂眸看向李定州,“又不是调动驻守的兵马,也要看李都督的意思?”
  李定州抬起脚踹了赵刺史一屁股:“谢侍郎让你办就办,少啰嗦。”
  赵刺史受了这一脚,忙不迭跑去召集人手。
  人召集后,谢景明并无与名册核对,而是迅速将其分成几个小队,检查重点河段、堤防、山洪灾害频发地区、被淹没村庄等,明确其各自负责人以及后续整改要求。2
  天降上峰,安排诸多任务,营州衙役心底并不是很乐意去办。
  更何况,天降上峰还是个冰块小白脸,没有几句好话不说,请人办事也不知给点甜头,只道办不好如何如何惩罚,一群人心底都在犯嘀咕。
  谢景明听那稀疏的应答声,便知道这群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让这几支小队伍明日同样时辰同样地点,集合上报检查所得。
  讲完这番话,他便直接入了衙署办公的地方,开始看起营州地方志来。
  长文长武像是两尊高大的煞神,立在门口两侧,谁求见也不给进。
  李定州黑着脸回到后堂,吩咐赵刺史:“去和那帮废物说,按照谢景明所言,老老实实把事情办好。还有,先前河道缺堤,处理此事的那批人……”
  “都督请放心,那群人早已被渎职处置。”赵刺史拱手弯腰道,“新一批处理水患的人,都知道该怎么说。”
  李定州脸色稍霁,闪过一丝阴狠:“谢、景、明。”
  对方最好果真只是来治水,不然……
  休怪他手下无情。
  谢景明在衙署办公房待到入夜,才捧着一堆文书回到休息的地方。
  门扇刚推开,里面就冒出一柄冷光森森的匕首,直冲他脸面去。
  长武左手搭上谢景明肩膀,将人往自己身后推去,交给长文,右手横刀出鞘,一刀削向突袭者的手腕。
  突袭者没料到,两个护卫反应能这般快,只能缩手往屋内退去,掷出匕首拦住长武,破窗而出。
  长文却已根据室内脚步声,紧追向前,于室外紧随此人脚步,在对方破窗时就辨得位置,一刀刺中突袭者后心。
  横刀从突袭者前胸冒出,对方还有些不敢信,瞪大眼睛,低头瞧了一眼那滴血的利刃。
  长文旋身抽剑,血迹在地上抛出一道圆弧,将突袭者与从容自若的谢景明隔开。
  仿若天堑。
  嘭——
  突袭者跪着倒在地上。
  破窗的巨大动静,惹来李定州、赵刺史与若干当值衙役。
  “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定州大声嚷嚷起来,两只手提起衣摆,仿若一只硕大的捕醉仙。3
  他从转角拐来,差点儿踩中突袭者的尸体,吓得往后退去,给了赵刺史重重的一脚。
  “嗷——”赵刺史嘴里发出似狼非狼似犬非犬的怪叫声,脸都憋成猪肝色,也不敢让上峰挪开脚。
  又或许,他已痛得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李定州愣了一瞬,下意识先寻找谢景明所在,见对方好端端站着,大失所望,面上却不敢显露,迈开脚,绕过突袭者走过去。
  “谢侍郎——”他双手向前,似要搀扶谢景明,“你没事吧?啊?”
  长文将他拦住:“李都督且留步,我家侍郎不爱与人靠太近,请见谅。”
  他右手剑刃还在滴血,拦人的左手如同一杆横木,让李定州猛地停下脚步,脑袋往后躲开,正正敲中拐着脚跟来的赵刺史胸口。
  拐着脚的赵刺史倒退两步,捂着胸口被两位衙役扶住,差点儿就仰天摔下去。
  “多谢李都督关心,我并无大碍。”谢景明慢慢走到长文旁边,示意长武将尸体翻个身,扯下面巾,“不知此人,李都督和赵刺史可曾认得?”
  李都督示意衙役将灯笼提近一些,他弯腰去看,摇了摇头:“不曾见过。”
  “下官这就去查。”赵刺史被搀着站起来,拱手道,“此事交给下官就好,谢侍郎治水繁忙,不敢叨扰。”
  谢景明垂眸看了那尸体几眼,竟“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李定州见状,赶紧让衙役收拾别的屋子,让谢景明近些日子落脚。
  谢景明也并不多说什么,默然换地方。 第46节   等到人群散去,他对着漆黑屋子吩咐:“修远,跟去查查。”
  “是。”
  与此同时,屋顶落下一人,垂首行揖礼,向谢景明一一口述今日查到的事情,并附上文书若干。
  谢景明便叮嘱长文:“磨墨。”
  他接过修竹手中的信件,抄录一份,待墨迹干涸,又将两份都交给修竹。
  “继续暗中行事。”他微微叹出一口气,“近些日子,都得委屈你和修远二人了。”
  修竹将东西收入怀中放好,缓缓摇头:“侍郎救了我们兄弟二人,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我们都是自愿替侍郎办事,不委屈。”
  要说委屈,他们侍郎才是天下第一委屈的人。
  他躬身行礼,又往黑暗中去了。
  谢景明从桌案起身,终于得以洗上一身滚烫的热水澡,赶走连日疲乏。
  翌日。
  谢景明踏着昨日出门一样的时辰,站到上都督府门前的阶梯上。
  是时曙色沾霜,天地间泛着凄迷的青蓝色浅光。
  谢景明背手眺望去,只见远山深蓝,笼着迷蒙云雾,高树从连绵屋檐间隙伸出,像是一只只向天张开的瘦爪。
  浅光将此轮廓勾勒,给这静谧晨间,笼上了一层难言的鬼魅。
  大都督府门前,平民早早起来,衣衫单薄,顶着春日晨起冷风,挑着一家生计,匆匆走过,不敢放声。
  天一点点开始亮,罗纱似的霞色从东方慢慢伸展,引出一缕缕金光。
  谢景明就这样站在门前台阶处,等旭日高升,斜斜映照在身上。
  未几,衙役陆续到来,瞧见他无声负手站立阶前,心中猛然一跳,赶紧将懒散的哈欠收起来,敛手站到台阶下的空地上。
  谢景明抬头往东看,见冷绿叶子自墙内伸出,在初阳照彻下,露出通身脉络,仿若剔透翡翠。
  光落在他身上,照亮那双毫无波动的浅色瞳孔,泛着一种暗哑晦魅的光。
  站在前面的班头,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朝着他胸口压过来,又重又闷的,害得他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几人没来?”谢景明忽地开口。
  他拍了拍衣摆上沾惹的晨露,抖了抖袖子底的水汽。
  一粒粒晶莹的水珠子,噼里啪啦滚到台阶上,和泥尘混到一处去。
  班头抬起的眼眸,赶紧低下来,不敢再看。
  正想开口说话,谢景明旁边的长文便说:“禀侍郎,还有三人未至,分别是李大头、王兴五、杨小山。”
  班头心底一凛,知道这个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上峰,不好应付。
  他后背陡然冒出一身冷寒,有一种令人战栗的、发毛的感觉顺着后尾骨往脑袋上爬。
  然而。
  姗姗来迟的三人,见到上峰面无表情在等,心里咯噔一下,却强作镇定,企图融入队伍之中。
  长武冷不防喝了一声:“站住!”
  李、王、杨三人脸都白了,彼此看一眼后,又都莫名从容起来,甚至多了几分傲慢。
  谢景明垂眸看向三人:“李大头、王兴五、杨小山。”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几丝冷峻,仿佛浸满霜色的山石。
  “为上都督府衙役八年,捕贼零、抓盗零、巡街次数零、援助百姓农事商事零,勒索商户二百八十一次,抢占民田两百一十三亩,侵扰妇人三十四名。身为吏官,无以益民,尸位素餐不提,反为祸一方。”
  谢景明脸上逐渐现出愠色:“该当何罪!”
  一番问话,不仅让三人重新白了脸,还让一旁垂首的衙役哆嗦起来。
  “你……你一个京城来的外官,无权管我们的事情。”李大头强作镇定,略有些结巴地说道。
  谢景明冷笑一声:“长文!长武!”
  “在!”
  “请打王鞭!”谢景明抬起手来,伸出手指指着李大头三人,“今日,谢某便要替圣上处置这几个无视朝廷律例,为吏而犯律之辈!”
  他狠狠甩下衣袖:“给我打!”
  第40章 朝中措
  长文长武自谢景明背后出, 拿出绳子。
  他们身手比李大头等人麻利许多,三两下就把意欲反抗的三人捆住,绑在板凳上。
  班头看到长文利落从门后搬出板凳, 拿出麻绳, 膝盖都软了。
  李大头他们不服,还张嘴嚷嚷:“放开我, 你无权处置我, 我是李都督的人。”
  班头心中咯噔,下意识咽一口唾沫。
  完了完了, 这下李都督是绝不会救他们几个了。
  谢景明嗤笑一声, 冷眸吩咐:“长文,塞住他的嘴巴。”
  长文寻来布条, 塞满绑住。
  打王鞭名字虽带鞭,却是金锏,敲下去能让人骨头断裂。
  那一声声骨折的脆响, 连带着皮开肉绽的闷响,听得人心里发沉、冷森。
  站在旁边的衙役,已是冷汗涔涔, 双腿直打哆嗦。
  他们垂着眸子,完全不敢看,可架不住血肉飞溅到鞋头上, 仿佛开水一样, 烫得脚都要掉皮了似的。
  有人胆小,已吓得昏过去,生怕下一个要处置的便是自己。
  李定州闻讯而来:“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他们哪里得罪了谢侍郎,我替他们告罪便是, 何必如此。”
  他一来,就将此事丢到谢景明头上。
  只不过。
  谢景明不屑玩弄心眼,并非不会,只是鲜用。
  他将方才细数的罪状冷声讲了一遍,又微俯身靠在李定州耳边:“此二人方才还在攀咬李都督,言道所为都是都督指使。”
  “胡说!”李定州反驳道,“竖子!竟瞒着本都督做出这等祸民之事,还企图反咬一口,谢侍郎打得好,替我营州除了祸害!”
  谢景明眸色更冷,垂眸间却换上另一种颜色。
  “李都督不必有无所谓的担心,谢某不怕一世骂名,所做一切不过为了在史书留下一笔,换千秋百代之拥戴。”他放低嗓音,缓缓说道,“碍我变法者,才是我的敌人。”
  他说完,直起身,看向长文。
  长文已一身血,捧着打王鞭道:“禀侍郎,三人已气绝。”
  血水和碎肉从他手上、打王鞭上,滴滴答答落一地,稠得像泥潭浑水。
  李定州惊疑不定,打量着谢景明落在晨光中,线条越发柔和的侧颜,心中念头百转。
  谢景明轻轻“嗯”了一声,仿佛方才所杀不过三只鸡犬,并非人一般。
  赵刺史在其背后扶着门框,勉强站稳,心道,果然是京师有名的酷吏,这般行径,心中竟也毫无波澜。
  他们危矣!
  谢景明将眼神转向一旁强自站定的衙役:“诸位,将昨日之事说说,都完成得如何了?”
  衙役们都行长揖,恨不得将头贴到膝盖上,以显示自己的谦卑:“侍郎饶命!”
  “诸位昨日不曾前去灾地?”
  班头赶忙道:“去了去了,大伙都去了!”
  “那是不曾检查重点河段、堤防、山洪灾害频发地区、被淹没村庄等地?”
  班头摇头:“不不不,都办了。”
  尽管当时抱怨,可也磨蹭着完成了所有事。
  毕竟昨日可是点了负责人的,谁也不想背上事儿。
  李大头那几个与他们这些人不同,自家妹妹姊姊搭上李都督,平日活儿都是推给他们干,狗仗人势得很。
  “既是如此,诸位何必求饶命。”谢景明朝后伸手,垂眸看班头,“衙役之中,可有识字之人?”
  长武将怀中纸张递到他手上。
  班头赶紧道:“有!基本都认得,只有几个白丁。”
  谢景明便将他之前考察过,整理出来的治水概要,交给班头:“缺堤处有两地,根源在上,我来监督,剩下的地方,便根据这上面的要求整改,可能办到?”
  “一定!”班头拍着胸口保证,“弟兄们脑子差点儿,照办的体力活绝对没问题,侍郎可以放心。”
  谢景明轻笑一声,又递了个眼神给长武。
  长武从怀中掏出一贯钱,丢给班头:“诸位辛苦了,事情若是办好,另有奖赏。”
  班头和身后衙役对视一眼,喜道:“多谢侍郎,肯定办好!”
  谢景明“嗯”一声,道:“工部白公与赈灾车马或是明日,或是后日便会到来,做好水毁工事修复。诸位可安民心,防止乱事。”
  “是。”
  这一声,衙役们喊得格外用力。
  谢景明横手在腹,如玉树直立台阶正中,日光流泻周转其身,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放眼眺望,明净的天空下,山峰嵯峨险峻。
  *
  京师。
  诗社小院。 第47节   洛怀珠站在廊下,望着连排屋檐尽头,那连绵环绕的黛蓝群山。
  诗社全员一十八人具在,正传阅《营州水利论》,以诗写实的那几位看得满脸泛起红晕,兴奋不已,似是恨不得马上寻来此人,加入他们诗社。
  相比之下,头一个看完的傅仁瑞,显得冷静许多。
  他问背转身的洛怀珠:“三娘什么看法?”
  廊外园景萧瑟,只得寒梅两三株,如今都谢了,剩下虬结枝干。
  唯有白墙与澄清天幕相照应,将廊柱一侧站立的修长玉影照得彻亮。
  洛怀珠侧转身,天光洒落玉白金线绣的花笼裙,泛起一片细细碎碎的金光,将朱红的白鸟绣样披帛照亮。
  花笼裙下罩着的石榴裙,更是将她玉白的脸,映出一片粉润,好看得不似真人。
  她垂眸轻笑:“六郎觉得如何?”
  傅仁瑞如实点评:“文辞不佳,言语拙实。然,其有江海之志,扎土之根,必成大器。”
  张枢密使的小孙女张容芳也已看完。
  她点头:“我亦赞同六郎所言,此子堪当大任也!”
  “文章所言固然好。”洛怀珠走到近前,一同坐下,“只是营州一事,正处怪雨盲风之中,即便我们收下,也不宜在事情未曾明朗之前发出。”
  否则,帝王必定惊怒。
  如今已不是先帝在位时侯,可畅所欲言之世道。
  “多事之秋,的确愁人。”张容芳扭头看向洛怀珠,“不过稿子可留下,看稍后态势再言其他。”
  这样于民生有益处的实用文章,若是不留下,总觉得有些可惜。
  傅仁瑞敛眸沉思片刻:“不知这位仁兄,是否愿意删改一下文章,只留下治水抗灾一段。”
  若是如此,正逢朝廷需要,以之献策,未尝不可。
  可今上要面子,如此改过也有险处,除非送工部一个人情,让工部向圣上提议。
  “也好。”洛怀珠看向其他人,将传阅完的稿子收回,“我去求云舒郡主帮个忙,找到此人。”
  此人投稿时,只留下文章,并无联络方式。
  然而对方用了军中特用的黄麻纸,这种纸早在三年前,唐匡民已禁止民间使用,京师之中,除去军营、兵房、兵部这些地方,连翰林院都不再使用。
  张容芳握住她的手:“你要找云舒郡主帮忙?”
  虽有传言,云舒郡主已对她刮目相看,言道不会再找麻烦,可前些日子,他们去沈府赶赴喜宴,对方可是挂着刀,直接冷脸将礼盒压在门口,说“特来贺喜”。
  “放心。”洛怀珠拍了拍她的手背,轻轻拿开,“郡主是巾帼英雄,不会耽于情爱,难以自拔。她是个洒脱的女子,说不计较,必定是不计较。”
  尽管她这样说,张容芳依旧担心。
  “要不,我陪你去?”
  她爷爷虽然是和稀泥高手,从不表露主见,可好歹是云舒郡主上峰,不至于对她如何。
  三娘自己前去,她怕对方刻意为难。
  洛怀珠含笑拒绝,乘车而去。
  云舒郡主又到了雷打不动去军营练武的时辰,此乃先帝在位时的承诺,唐匡民不好废掉,只得每次派心腹内侍随同前往,美其名曰“照顾”。
  洛怀珠便将车架停在牛行街一角,静静候着对方到来。
  静等一阵,阿浮喊她:“娘子,郡主来了。”
  洛怀珠挑开窗纱往外看,见云舒郡主一身丁香色圆领袍,缓马而来。
  她赶忙下车,隔着街巷朝她行礼。
  云舒郡主眼神后瞥,看向洛怀珠道:“是你?”
  “正是三娘。”
  “有事?”
  “嗯。”洛怀珠朝她露出个端庄温柔笑容,“有事想请郡主帮忙。”
  云舒郡主下马牵绳,丢给身后内侍,握着马鞭走向洛怀珠。
  “你倒是不怕我。”
  洛怀珠依旧笑看她:“郡主豪杰,有甚可怕之处?”
  云舒郡主背着手,哼笑一声:“说吧,什么事情。”
  洛怀珠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劳烦郡主帮忙找到此人。”
  云舒郡主展开黄麻纸看,上面写的是水治辅战之概要,无一不说到她心坎上去。
  少年时,她们在东郊划地垒沙盘论战,各执两方阵营比划,只要谢景明那厮不插手,她们基本是输赢难判。
  水治辅战,曾经也是她们论过的一项。
  她将黄麻纸合上:“小事。你只为此事而来?”
  “那倒不是。”洛怀珠抿着唇,看着她笑,似是不好意思。
  云舒郡主被她如今截然不同的模样酸倒,忍不住道:“磨叽什么,有话直说。”
  “三娘斗胆。”洛怀珠先行礼,才说事儿,“想请郡主帮郎君谋一个闲散差事。”
  云舒郡主蹙眉:“沈大郎让你来的?”
  洛怀珠摇头,头上金簪流苏微动,搅着西天斜阳洒下的金光。
  “不,他还不知晓此事,可我会规劝他应下。”
  云舒郡主嗤笑:“你倒是为他计长远。行,我瞧瞧有什么不重要的地方,能让这位富贵郎君尽量不虚度时日,又累不垮。”
  “那便多谢郡主了。”洛怀珠又行一礼,与她道别。
  她背后的内侍虽一言不发,然则步步紧随,犹如一道黑影。
  目送人进入军营,洛怀珠才转身上马。
  一转身,便看见一颗马头从背后小巷缓缓显露,带出一道暗纹皂衣身影。
  银色的仙鹤祥云纹,在暗巷之中流转着阴晦的光。
  洛怀珠抬眼看去,对上沈昌隐在昏暗阴影之中,藏匿探究的眼眸。
  “三娘来此有何要事。”
  第41章 迷神引
  沈昌嗓音轻柔如水。
  然则, 这水像是从冰下走,带着几分寒凉。
  洛怀珠脸色不变,像是没听出来一般, 从容行礼:“见过阿舅。阿舅出外公干, 可还顺利?”
  她微微抬起脸,一副关切的模样。
  沈昌定定看了她一阵, 露出个温和笑容:“劳烦记挂, 一切顺遂。不过,三娘怎么会在此地?”
  阿川卧倒榻上, 她这个明知对方命不久矣的深情人, 不该出现在此地才是。
  更不该,会找上云舒郡主。
  “我?”洛怀珠指了指身后, 尚能看见的丁香色背影,“我找郡主帮点小忙。”
  她满脸喜色,并不显忧愁。
  倒是怪事。
  “哦?”沈昌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她没有刁难你罢?”
  他仿佛怕对方因此委屈,甚至还表露出几分愧疚。
  洛怀珠笑道:“郡主豪杰,潇洒大方, 哪里会刁难我一个小女子。她还答应帮我找人,再帮郎君谋一份清闲差事呢。”
  她的语气更是雀跃,端庄娴静的动作, 都压不住那份翩然而起的喜悦。
  沈昌握着马鞍, 向前俯身:“找人?”
  什么人非要云舒郡主来找不可。
  “是啊。”洛怀珠漆黑杏眸子里,水润亮泽,闪着斜阳橙黄的暖光, “近来诗社在收策论的稿子,有人投了一篇治水论, 可却忘了留地方,可不得托人找找。幸亏那人用了军中黄麻纸,才叫我有迹可循。”
  她仿佛对一切都毫无保留,全然信任一样,和盘托出。
  阿浮和齐光的心跳,都哽在嗓子眼,几乎跳出来。
  若不是对洛怀珠百分百信任,他们此刻非要插嘴拦住他们家娘子,让她别什么都往外说。
  眼前这个可是沈昌,一直怀疑他们娘子身份的仇家啊!!!
  沈昌垂眸思索一小会儿,又微抬起眸子,轻笑一声:“没料到郡主果真不记仇,竟还愿意给阿川谋差事。”
  按照云舒郡主性情,的确不屑为难一个弱女子,甚至会在对方需要时伸出援手。
  前年,有人当街行刺她,她擒住人后放了,笑着说不想让对方当冤死鬼,让他查明真相再来,她随时候着。
  后来查过,发现果真是误会,对方要以死谢罪时,云舒郡主不仅把对方拦了,还收入公主府做侍卫。
  在这一点上,云舒郡主的确有其大舅(先帝)年少时候的风范。
  “嗯!”洛怀珠脸上笑容敛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道,“三娘本来是想让阿舅替郎君找活计的,只不过阿舅身居高位,开口要官位,别人总不敢给低了。若是传到圣上耳中,定然不好。”
  她摆出一副为沈昌着想的模样,似乎已将自己当成了沈家人。
  “你此番思虑,有理。”沈昌叹了一口气,“阿川那身子骨,我也不敢让他太劳累。横竖我们沈家也不要多大的财富,饿不着他,他呆在家中,偶尔出去走走也行。先前给他那几个铺子,都有掌柜打理着,他不时去看看便好。”
  他摆出一副慈父模样,似乎设身处地为沈妄川打算,不舍独子受苦之情,溢于言表。
  “那可不行。”洛怀珠杏眸不赞同地微敛,“人之精气神,会在惰懒之中消耗殆尽。哪怕郎君没有疾病,长此以往,也得闷出病来。官职再闲散,但总归有事情做,人才有活气。”
  她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肃然了些,不太妥帖,便又软下语气,温柔劝谏。
  “云舒郡主替郎君谋官职,是最适合的了。旁人都觉得郡主与郎君有旧怨,定不会给他找多大的官,又因为郎君本身的身份,不敢前去找茬。这么一来,郎君铁定能当个清闲散官,再不时去店铺看看,不至于日日闲着。” 第48节   金乌西去,灰白云层鳞叠,犹如孔雀尾羽,一路拖着,散开布满苍穹。
  日照从云层背后散开,渡上一层金边。
  暖融融的光落在那张嫩白的侧脸上,更显肌肤透净,青丝顺滑。
  沈昌都有些晃神。
  他眼神微闪,笑着道:“三娘深思熟虑,我有所不及呐。”
  “阿舅说笑了。”洛怀珠轻笑着垂眸。
  眼看日头向晚,又闻得沈昌还有事未毕,她便先回沈宅。
  沈昌盯着那驶往斜街的马车,眸中笑意敛去。
  好一个深谋远虑的洛三娘,谈笑间将人拿捏得精准。
  真是吓人。
  远去的车厢内,阿浮拍着胸口,摸着肚子,长舒一口气。
  “真是太吓人了。”
  她倚靠在车厢壁,捞过一旁的食盒,给自己塞了一块糍糕,安抚饥肠辘辘的肚皮。
  洛怀珠笑着给她递了水囊:“这就吓人了?这才第几天?你要不还是跟着舅舅,让齐光和既明跟我就行。”
  “那怎么可以。”阿浮反对,“我能做的事情,齐光、既明不会,也不能干。你身边可少不了我在,不然就太不方便啦!”
  阿浮将膝盖上的食盒放下,挪过去,抱着洛怀珠的胳膊,一副“你休想把我甩开”的模样。
  洛怀珠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好,是我缺不得阿浮妹妹。”
  马车辚辚,停在旧宋门里大街一侧。
  两人前后踩着
  脚凳下车。
  他们从偏门入内,回到院子。
  入院偏角处栽了一丛低矮的凤尾竹。
  竹影被夕照映入白墙,随着暮春晚风轻轻摇摆。
  几乎不用看路,洛怀珠也知道入院后的路该怎样走。
  这里,原本就是她生长十五年的家。
  大门前牌匾虽换掉,宅邸里的景致却并无什么大改动。
  就连她小时候顽皮闹着爬墙的脚印,都留下浅淡土黄一圈在墙上,被假山遮去一半。
  她那时力气不足,腿还短,伸手摸墙摸了个空,将自己夹在假山和内墙之间,不上不下。
  这一出,可把长兄吓得不轻,素来温吞的文人君子,将书卷一丢,白着脸提起袍子就爬上假山抱她,磕得满胳膊淤青。
  后来怕她再出什么意外,愣是给她找来武师父,教她如何保护自己不受伤。
  “大兄最好了!”她还以为,长兄会怒斥她,不让她再离开院门半步,没曾想对方竟然如此开明,还说服爹娘同意此事。
  幼年的她,白嫩胳膊抱住长兄的脖子,窝在他温暖怀抱里,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他脖子:“知知最爱大兄了!”
  二兄在旁边还醋了,酸溜溜道:“活不了了,我家阿妹不爱我。”
  “爱爱爱。”年幼林韫只得伸出双手,换个怀抱哄人,“二兄天天给知知找好玩物件,是天下第二好的兄长。”
  昔年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再浮现。
  洛怀珠垂下眸子,敛去神色,走进院子。
  沈妄川如今住着的院子,便是她昔年所居听竹小筑。
  院子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全是他们兄妹一道亲手所植,小道、奇石乃父亲、母亲与叔伯运来布置。
  今日旧景尚存,人面全非。
  洛怀珠袖摆下的手,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吹了一阵屋后竹林拂来的晚风,才踏脚迈进房中。
  沈妄川斜倚在窗边坐榻上,捧着手炉看书。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低垂半敛,少去几分阴沉颜色,倒显得气色好上不少。
  “郎君。”洛怀珠已收拾好心情,换上笑颜,“可用过夕食?”
  沈妄川将书往案几一放,看向她眼尾泛起的红,撑在坐榻的手猛然一缩。
  她……今日受了委屈?
  他敛眸:“尚未用饭。”
  书童马上道:“小的这就去传饭。”
  洛怀珠叮嘱道:“阿舅公务在身,暂不能归,我们就在院里用饭。”
  书童停下点头应“是”,才继续往外奔走。
  院门外有沈昌派来的护卫守门,屋后有神出鬼没的银面,齐光和既明熟练分站房门两边守着。
  除去院门外护卫并不安全,他们这院子也算是个能悄悄说话的地方。
  沈妄川起身坐到红木桌前的圆凳上:“你怎么会碰上沈昌?”
  对方莫不是还不死心,派人一路跟踪。
  “我去找云舒郡主,被他看见了。”洛怀珠坐到他对面,坦然道。
  沈妄川倒是比她激动:“什么?”
  按沈昌多疑,不能没有疑虑。
  她这是将自己推在悬崖边边上,诱敌来捕!
  “你知道此举危险,但还这样办。”沈妄川捏了捏自己的鼻根,“万一失手,该当如何?”
  洛怀珠接过阿浮给她递来的热茶,捂在手中。
  她吹了吹杯盏中的热雾,任凭袅袅雾气将她面容模糊。
  “我所做一切,合情合理,都是‘洛怀珠’会做的事情。”她杏眸敛起,如新月弯弯,“沈昌必定会陷在两难之中,犹豫不决,只得不断派人查探消息。”
  夕照透过窗纱,将窗上祥瑞的花鸟图案,映在洛怀珠脸上。轻淡的兰色暮霭,与热雾交融,笼罩在她周身。
  她蓦然抬眸一笑,恰似一汪春水被垂柳轻点,不胜娇羞。
  沈妄川一时之间失语,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话。
  “你知道的。”她就着那娇羞的神色,吐出一句无比冷峻的话,“人害怕时,才会犯蠢。”
  只有沈昌心中惴惴,做出动作,才能中圈套、入陷阱,一步一步,顺着走到给他埋设的深渊里头,砰地落下去,摔掉假面皮,露出真面目。
  至于她……
  站在深渊之侧又何妨。
  她歪着脑袋,朝他嫣然一笑。
  暮色四合,拢收天光,水雾与暮霭尽皆散去。
  天地陷入昏沉中。
  第42章 迷神引
  暮春将尽, 杂树生花。
  眨眼间,一个月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洛怀珠到沈宅这个月,只在新婚翌日见过沈昌的妻子王夫人一面。
  她言道“新妇不伺候阿姑(婆婆), 心中总是过意不去, 何况阿姑年渐长,须得多陪伴”, 沈昌却说不能叨扰她歇息, 有这样一份心意足矣。
  洛怀珠只得含笑应下,不再多问。
  暮春最后一日, 阿浮摘选一些又大又甜的樱桃, 做樱桃毕罗和樱桃酥山,送到她面前。
  阿浮爱吃, 手艺也好,做出来的樱桃毕罗模样好看,剔透晶莹, 只得玲珑一口,吃起来甜而不腻,清爽宜人。
  沈妄川已在云舒郡主安排下, 入枢密院吏房当一员书令史,从八品,佐理吏房的文书案牍, 诸路武将的任免、升降、赏罚及差官文书都有涉及1。
  他今日不在, 只留下书童候在门外。
  书童见他们都吃得高兴,忍不住嘀咕:“郎君还在枢密院辛劳,一口吃的都没有, 眼看就要下雨,出门也没带伞, 不知会否淋着。”
  洛怀珠知道枢密院自有自己的厨房,也会有备用的伞具。
  不过既然书童都这样担心,自己不走一趟,似乎说不过去。
  她吩咐阿浮装一些樱桃毕罗和天花毕罗,再多带一把油纸伞,他们出门给沈妄川送去。
  暮春的雨如丝,细细小小,连绵不绝,织成一张巨大的蚕丝帷幕,将天地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洛怀珠着一身绯红襦裙,头顶簪一朵牡丹出门。
  他们驾车自马道街向北走,行至潘楼附近,路堵得水泄不通。静候一刻钟还没动静,洛怀珠干脆下车绕路界身巷。
  天街小雨,细润如酥。
  他们踏着巷子里有些微松动的青石板前行,咔哒咔哒,一片清脆声。
  有风吹来,将细小雨线吹散。
  小巷里,顿时风雨连天,水雾弥漫。
  洛怀珠走到巷口,缓缓抬起手中素色油纸伞看路。
  隔着绵密潮湿的雨帘,隔着举袖奔走躲雨的人群,她恰见对面一身青竹纹的青年抬伞,细雨沾衣,浓睫缓起,露出愈发温润似谪仙的眉眼。
  她袖摆下的手捏得死紧,面上却还是一副平和、端庄的姿态。
  一如既往。 第49节   含笑的眉目底下,她心绪翻涌,最终只汇成一句——
  他瘦了许多。
  谢景明冷不防对上她的笑颜,眼神微晃。
  娇艳娘子如暗夜月色下摇曳的蔷薇,笼罩在一片蒙蒙薄雾中,神秘悠远。
  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倒是一派疏离、礼数周到的模样。
  心里却道:她好似睡得不大好。
  二人毫无设防,迎面撞上,俱是瞧着彼此静默好一阵。
  谢景明朝她颔首,她回以一笑。
  “听闻谢侍郎北去营州治水,不知一切顺利否?”
  “多谢洛夫人关心,一切顺利。”
  “如此便好。”
  三句话说完,二人一时无话。
  洛怀珠袖下指节又紧了紧,朝他福身告辞,往对面巷子走去。
  谢景明侧身让路,眼眸低垂。
  他见绯红裙摆自身侧扫过,沾雨微润。
  巷子狭窄,二人同色素伞轻轻相撞,错身别过。
  绯红裙摆顿了顿,传来一句:“谢侍郎一路辛劳,保重身子。”
  他轻声应:“多谢洛夫人关心。”
  绯红裙摆重新缓步飘去,消失在低垂视野中。
  过一阵,谢景明侧眸望去,见白茫茫如江雾弥漫的天地之间,幽深窄巷,青瓦白墙,独她一点红欲燃。
  不过两眼,他便收回眼神,撑伞往潘楼去。
  潘楼高处某雅间,沈妄川拢着狐裘,站在只开一缝的窗户往外看。
  闻听门扇开,他转头看来人。
  正是一身浅青的谢景明。
  对方手中素伞已交给伙计拿去挂晾,一身水汽也拍干净。
  等人进来,将门合上,沈妄川定定看他,又一次开口询问。
  “你果真不与她相认?”
  谢景明给自己斟茶暖身,轻轻摇头:“不了,我如今为世人口中奸臣酷吏,已非当年,何必徒增她的烦忧。劳你多多照顾她,如此便好。”
  他们俱是悬丝走深渊,不可有半点分神。
  沈妄川看着消失在转角的另一素伞,嗤笑:“那是我的夫人,照顾是自然的事。不过你也知道,我没有几年命了。”
  两年,总归很快就要过去。
  谢景明饮茶的动作停下,握紧手中杯子:“良医在民间,我不信。”
  “算了罢。”沈妄川把窗轻轻合上,坐到桌前,“她身边的鬼神医,应当是昔年将她救下之人,这样的医术,都只能为我延命一年。谢景明,不要再浪费功夫到这件事情上了。”
  他已认命。
  沈妄川刚靠近,便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他挪到靠近谢景明一侧的凳子,绕过对方的手,伸手抓向对方腰带,“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谢景明顾不上手中热茶,赶紧将他的手按住,腰腹往后弯去,躲开那苍白的手。
  “阿川!”他压低声音喊道,“我没事,你别乱动。”
  这动作忒吓人。
  沈妄川收回自己的手,没好气白他一眼:“你我俱无龙阳之好,避讳个什么劲儿。”
  德性。
  他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手收回。
  “君子之修身,内正其心,外正其容。2”谢景明将自己歪掉的衣领重新理好,抬眸看向沈妄川,“我既然自小追求君子之道,又岂能儿戏待之。”
  他出口所言,都必要践诺之。
  仪容与言行该当一致。
  沈妄川懒懒撑着额角看他,漫不经心回道:“是是是,你是君子,不像我们这些非君子之人,向来不重仪容。”
  “悦心而重就好,不必苛求。”谢景明又端起杯子喝上一口热茶。
  他这样要求自己,只是因为自己自小立志如此,却并没有要用这些规矩约束他人的意思。守君子规矩于他而言,是悦心之举,于旁人而言,倒是未必。
  只要不违背良心,何必强求都行君子之礼。
  悦心,足矣。
  沈妄川斜睨他:“少废话,伤到哪里?严不严重?谁干的破事?”
  说这话时,他眼睑往上缩去,眸光中犹如云遮丹景3,风起幽林,雷布苍穹,雨施晦暗,明灭不定。
  忒的吓人。
  谢景明将茶杯放回桌上:“只是左手挨了两刀,并不严重。被抓的刺客已自尽,并不能确定是不是李定州所为。”
  实证是没有,可营州想杀他的人,除去那几个打杀衙役的家人,便只有李定州其人。
  况且,那几个衙役,都和李定州有些关系。
  “李定州。”沈妄川念叨着这个名字,“营州都督?”
  他近日入吏房当书令史,倒是接触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谢景明点头:“不错。营州水患一事并非天命,而是人为。”
  对方约莫是唯恐他查着什么事情,哪怕他已做戏一场,也打算将他除之而后快,能灭口就灭口。
  不思索着拉拢他踏入浑水,留下把柄,却非要杀他不可。要么,对方就是肯定他是个铁面无私的人,要么,对方涉及的事情太重大,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或者两者皆有。
  若是前者尚且还好,若是后者……
  沈妄川虚眯眼睛想了想:“你可入宫复命了?”
  “用些饭便回政事堂换衣裳。”谢景明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张枢密使请我,你自便。”
  多亏张枢密使,他才有机会找到借口见上沈妄川一面。
  沈妄川了悟,当即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提高声音喊道:“那就恭送谢侍郎,谢侍郎下次可莫要再走错雅间了。”
  谢景明看他那模样,轻笑着摇了摇头,才退出雅间,把门合上,往同一层的其他雅间找去。
  才走两步,便瞧见沈昌在斜对面雅间门口,朝他作揖。
  他不急不慢回礼。
  “谢侍郎也来潘楼用饭?”沈昌笑眯眯看着他,往雅间做了个“请”的动作,“不如一道?”
  谢景明行礼拒绝:“多谢右仆射美意,只是湛已有约,不好……”
  “我说谢侍郎……”
  吱呀一声,门扇拉开,露出沈妄川那张带着讥诮的苍白脸庞。
  他的声音止于看清楚沈昌那一刻。
  “哟。”他看看沈昌,又看看谢景明,眼中嘲弄更甚,“谢侍郎不肯赏脸,原是约了父亲。是儿唐突了。”
  谢景明侧眸往回看,解释道:“约在下前来的人,并非右仆射,沈郎君误会了。”
  “误会?”沈妄川撩起眉头来,看向谢景明,“我与谢侍郎似乎并非朋友,误会二字何来?”
  他脸上笑意虚假,从谢景明身上挪到沈昌身上。
  沈昌看得出来,沈妄川恼怒的是他出现在此地之事,隐有监视、不信任他的意思。
  他心中想法流转,一时不知是该怀疑二人有旧,还是该怀疑对方似乎误会自己利用谢景明探听对方行踪。
  谢景明顺着视线抬眸,看向沈昌,又重新垂眸。
  父子二人,目光似刀剑铿锵,剧烈相碰,火星四溅。
  张枢密使已久候在雅间内。
  久不见人,又闻外头似有动静,便探头出来看。
  他一眼便瞧见背对他立着的谢景明。
  对方背影清瘦,一身宽袖圆领青袍衫,衫上青竹如人,修长又韧劲,有破石而出之势。
  楼内灯火惶惶落他身上,拉出一条瘦长刚直的影子。
  他赶忙出声招呼道:“谢侍郎,老夫在这边。”
  谢景明转身看去,朝沈昌和沈妄川行礼离开此地,留父子二人隔着朱栏和轻纱相望。
  张枢密使眼观鼻鼻观心,匆匆和沈昌互相见礼,缩回雅间。
  沈妄川皮笑肉不笑,行礼:“儿新上任十日,今日宴请同僚夕食,感谢照料,便不同父亲一道用饭了。”
  他讲完,直接把门合上。
  沈昌望着两扇合上的雅间雕花门,和善神色微沉,眸中烛火晃动不定。
  第43章 迷神引
  潘楼的饭菜味道, 一如当年。
  稍逊白矾楼一些些。 第50节   谢景明沉默着把饭用完,吃过两盏茶,闲聊了一些营州治水之事。
  工部的白公还在营州做春汛防治宣讲之事, 他是提前赶回, 向陛下禀告云云。
  两盏茶的功夫,谢景明便谢过张枢密使且告退。
  张枢密使还要挽留, 他便道:“公事为重。若不是归来恰逢夕食, 不忍叨扰陛下用膳,湛亦不敢应约。此番再耽搁, 天色便要向晚, 该影响陛下歇息了。”
  对方这么说,张枢密使倒也不好勉强, 只得互相行礼作别。
  谢景明拿回素色伞,出得潘楼,向西行至左掖门, 走过长庆门到银台门,再继续向西折,入垂拱殿门, 拜见天子。
  唐匡民搁下笔,虚空抬手将人请起。
  “谢卿不必多礼,详细说说营州水患之事。”
  谢景明将早已做好的文书, 往上递呈, 并将诸事口述一遍。
  李定州要刺杀他的事情,他并无确凿证据,便只说路上遇了刺客, 可知营州防守稍有松懈,须得加强云云。
  唐匡民龙心大悦, 拉着他的手臂,让御医前来为他治手。
  他则坐在旁边,一脸心疼臣子的模样,弄得老太医额角冒出大汗。
  治完伤,唐匡民又拉着谢景明,说了些“谢卿辛苦一趟,全心为民,朕心甚喜”、“往后新政诸事,还需谢卿继续辛劳,不必忙叨其他”、“有空便好好歇息,莫要忙坏了”云云。
  谢景明低首垂眸,点头应着:“谢过陛下关心。”
  眨眼戌时到。
  风静止,细雨停,躲藏一日的太阳,这时跃出来,用那已沉入半边山的腐朽身躯,铺出满地残红。
  这残红不知是被晦暗天色染了一层灰,还是怎么回事,透着一种不新鲜的朱红色泽。
  仿佛一块割了好几日的坏肉。
  谢景明揖礼退出垂拱殿,往政事堂方向走。
  唐匡民透过只开一线的窗往外看,见那紫袍身影,宽袖轻摆,整个浸在灰蒙血色之中,很快便消失眼前。
  他将窗彻底推开,让暗沉的残红铺展进来。
  “内侍监,让张枢密使来见我。”
  陈德赶忙应道:“是。”
  黄昏短促,夜色展开,无边的沉寂连同夜幕降临。
  此际孤月浅薄,无星相伴。
  谢景明端坐桌案后,将积着的公文一本本审阅。
  傅侍中瞥一眼他那鼓起来的左手手臂,哼了一声:“谢侍郎还真是为国为民,不辞辛劳,才刚刚从营州赶回来,身上带病亦不忘公事。”
  他此言语气讥诮,带着嘲弄。
  谢景明却像是完全没听出来一般,语气毫无感情起伏,应上一句:“谬赞。”
  “你!”傅侍中被气得想拿文书丢人。
  沈昌赶紧跑过来,夺下他手中文书放回桌上:“傅侍中,切莫冲动。”
  谢景明两字把人惹毛,自己倒是毫无所动,提着笔细细批阅。
  傅侍中甩开沈昌拉住他的手,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气呼呼坐下,压着怒气批阅案上文书。
  对面另一位侍中,由头到尾都没抬首看上一眼。
  戌时末,沈昌案上事务办完,准备归家去,唐匡民却负手而来。
  没有办法,他也只能继续坐下,陪着念叨“农商”两事迈上正轨后,“工事”与“军事”的整改。
  这都不是什么小事,一直商议到亥时过,依旧各抒己见。如同沈昌这样的官场老滑头,便只言“这事儿挺好,但是如何整改呢”云云,再提出其中面临问题,抛给其他人。
  眼看就要月色西斜。
  唐匡民只得道:“此事交由谢卿斟酌,先拟定整改的事项,我们再来商议。”
  他的意思已然十分清楚,“工事”与“军事”的整改势在必行。
  谢景明行礼回道:“臣遵命。”
  “好了。”唐匡民将自己不虞的神色藏去一半,剩下一半用以震慑,“此事改日再议。”
  他猛然起身,拂袖离去。
  政事堂诸位跟着站起,躬身行礼:“恭送陛下。”
  暮春凄清的夜,又下起了迷蒙细雨。
  已然疲倦难顶的诸位朝臣,也拿走檐下挂着的青伞,匆匆往外走去。
  谢景明没拿官员所用的绢丝青伞,依旧用自己那把素伞遮盖头顶,往外走去。
  长文长武驾车前来接他,车前挂着一盏气死风灯。
  见到谢景明出来,长文赶紧跳下车:“侍郎,赶紧上车换药。”
  他“嗯”一声,将素伞交给长文,提着衣摆上车,将青竹圆袍衫放到一边,换下朝服,着一身墨蓝圆袍衫。
  “走潘楼大街,买些吃食再回。”
  长武低声应:“是。”
  马车辚辚,向东而行。
  潘楼大街尚未灭灯,门前人来人往,依旧喧嚣。
  长武将车赶到巷子口,着长文前去买东西,他守在马车上。
  谢景明掀开马车后帘子,跳下车去,放轻脚步,朝着讲堂巷摸去平阳公主府。
  他轻车熟路翻越围墙,避开公主府巡逻侍卫,找到云舒郡主院子,敲响她房门后窗。
  “谁?”正在用鹿皮拭擦横刀的云舒郡主,骤然抬眸,闪着烛火与剑刃光泽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窗口。
  谢景明眼神盯着黑暗:“我。”
  云舒郡主挑眉。
  谢景明?
  她将鹿皮丢下,提着横刀去开窗,将刀刃架到他脖子上:“你还敢来找我?”
  谢景明伸出两根手指,推开她的刀锋,翻身入内。
  “两件事情。”他开门见山说道,“一是查查营州与李定州;二是圣上要着手整改工事与军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丢在桌案上。
  该说的话讲完,他便推开窗,瞧了一眼黑暗的夜,翻窗溜出去。
  他避开深夜的酒鬼、赌徒,摸回马车上。
  长武感觉到车上增加的重量,小声道:“侍郎,沈昌没走,也停下车驾,遣人买东西去。”
  “不必管他。”谢景明瞥了一眼自己被血迹洇湿的袖管,闭目养神。
  长文提着好几个食盒回来,嘴巴还叼着几根绳子,挂着几包糕点。
  他将下巴一扬,让长武替他取下叼着的糕点,瞄准前室木板,往上一跳坐稳,根本不需要放下手中食盒。
  长武手中接过糕点,瞄了一眼那脚步匆匆向沈昌车驾跑去的护卫,便垂眸不再看,驱车南行。
  沈昌透过车窗往外看,见对方车驾动起来,他便也遣车夫驱马。
  两人住宅从这边走,的确顺路。
  不过沈昌宅子更近一些,先停下车马。
  他提着袍子弯腰下车,看着月下折射出片片白光的水洼,问一旁护卫:“你看这这车辙印痕,车上应有几人?”
  护卫蹲下,用手指度量一番:“该是三位成丁男子,或是两位成丁男子加两位幼童。”
  “你跟上去瞧瞧,看看出来的是不是谢景明。”
  沈昌交代完,便下车入宅子。
  他问管家:“阿川和二位娘子,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管家垂首俯身回话。
  “大郎卯时随阿郎出门,酉时末才提着食盒归来,陪洛夫人在院中用饭,戌时便沐浴更衣睡下。洛夫人亦卯时起,送阿郎和大郎出门以后,便呆在房中书写,派遣齐光出门一趟。
  “齐光去了轻翰烟华,将纸张交给掌柜。我们的人探过,就是一张墨砚的花样图纸,没有其他。随后齐光又到果子巷买了小筐新鲜樱桃回来。
  “午后,阿浮便将樱桃做成毕罗和酥山,分发给诸院,阿郎院中亦有。未时末,洛娘子用完毕罗和酥山,便提着食盒出门,去给大郎送吃食,申时归来没用饭,等到酉时大郎归来,才一道用饭。戌时睡下。
  “王夫人一直呆在院里没离开,辰时起来用了朝食,又睡过去,未时正才起来,吃了些洛娘子送去的樱桃毕罗,绕着院子疯跑几圈,让两个侍女抓她。酉时用过饭不一会儿就洗漱睡去。”
  沈昌每日都会例行一问,管家早已习惯,刚讲完恰巧站在主院月门前。
  他恭肃立在一旁,并不私自进去。
  沈昌停下脚步:“不必进来伺候我,去准备热水。”
  等管家离开,他才对屋内守着的护卫道:“将银面找来,我有话问他。”
  宅中家丁、外围护卫都是寻常人,他屋内护卫都是一群白丁哑巴,连画出来的画,都令人不知所云。
  护卫无声拱手,退出寻人。
  他们就像是黑暗本身,悄无声息融在黑暗之中,若不是叫喊出来,谁也无法发现。
  护卫很快带着银面过来,让他坐在桌前,画下沈妄川今日出枢密院吏房前后所有事情。
  银面所画,都对得上他所见。
  沈昌盯着沈妄川在潘楼那一段画,银面所画,是谢景明推开门,拱手准备关门退出,却被沈妄川喊住叫进去,让他赏脸喝半杯茶。
  谢景明喝了两口,便告辞出门,被他瞧见。
  随后,吏房的副承旨、主事、令史和书令史一群人提着一个食盒进入雅间,一同用饭饮酒饮茶,尔后散去。
  沈昌的手指扫过沈妄川捧着食盒笑起来的图画,呢喃道:“真是个有情人,就这样喜欢她么?”
  弥天大雾,自林木而起,笼罩小院。 第51节   暮春已悄然逝去,夜更凄清。
  浓雾愈发迷离。
  湿冷,阴森。
  洛怀珠似有所感,翻身往被子里拱了拱。
  第44章 苏幕遮
  立夏。
  万物生长, 长赢繁茂。
  洛怀珠早起推窗,让潮湿的雨汽随着熹微天光一股脑冒进室内。
  窗外绿叶厚肥,红花垂首, 不胜娇羞。
  整座后院都被淡绿色的雾霭, 团团围住,连屋瓦都逃不过。
  阿浮替她梳了一个方便戴纱笠的发式, 好躲躲雨汽。
  “娘子今日要上哪儿去?”
  洛怀珠自己将金丝掐线镶绿松石耳环1戴上, 再把绿手镯套腕间,对着铜镜藏好脖子上挂着的长命锁的红绳。
  阿浮说话时, 她捻着红绳转了一圈:“云舒郡主已经替我们找到了那位写治水论的人, 我们一道前去白矾楼,见见此人。”
  他们出得门去, 只留书童一人坐在院内,托着下巴眼巴巴瞧着他们出去的背影。
  白矾楼内,云舒郡主已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衫, 坐在雅间静候。
  近窗一侧松木长案上,有一青衫短须男子垂首点茶,整个人浸在香案飘来的迷蒙烟雾中, 难辨真面目。
  叩叩——
  洛怀珠寻来,一身牡丹绣襦裙,静立门外。
  青衫男子抬起头来, 预备放下手中茶筅, 前去开门。
  云舒郡主握着横刀起身,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对方不必动弹, 继续点茶便是。
  她大步前去开门,入眼便是一朵朝她福身的富贵牡丹花。
  “郡主万福金安。”
  “洛娘子今日怎的这般素净, 头上只一条坠珍珠的丝带就算打扮妥当了?”她抱着横刀,正立门中,并不将人放进去,“莫非我们已熟悉到这等地步了?”
  洛怀珠脸上挂出嫣然浅笑,额间花钿被笑意显得越发红艳。
  “郡主说笑了。三娘一介平民女子,怎能与郡主千金之躯言熟。”
  云舒郡主冷哼一声:“我看你倒是没什么不敢做的事情。”她瞧了一眼对方裙摆下微微润湿的一小片,转身往里走,“进来罢。”
  洛怀珠抬脚踏进去,身后齐光、既明关门,守在雅间内两边。
  云舒郡主坐回点茶的松木长案前:“坐。”
  洛怀珠也不客气,坐到她旁边的松木墩子上。
  青衫男子点完两杯茶,将千里江山图那杯双手送到云舒郡主面前。
  云舒郡主垂眸瞧了一眼,伸手接过:“你这一手茶艺,倒也算得上不错。”
  第二杯夏日消暑图,亦被双手送到洛怀珠面前。
  洛怀珠接过道谢,寒暄客套,交换过姓名后,言道:“徐先生是营州人?”
  徐长勃挺腰垂眸回道:“是。”
  “先生《营州水利论》写得极好,诗社却不能如实付梓,你可知为何?”
  徐长勃:“知之。徐某所言虽有用处,可水利论篇章所涉,不仅仅只是治水,还有许多关乎国政弊病问题的根除,并非我一介书吏可非议之事。”
  当今圣上好面子,无人不知,没有人会赶在这种时候,前去在他脸上打一巴掌。
  这篇文章无异于在说:瞧瞧你任命的官员都是些什么秽物、废物,连一个小小书吏都能看明白的事情,你手下的能臣却不懂。这到底是多瞎,才会做出这般糊涂的任命。
  简单来说,便是——你这个皇帝,不识贤人。
  “不错。”洛怀珠从怀中掏出那篇文章的草稿,又从云舒郡主那里接过先前给她那张,放回原位,“先生的文章,与其说是水利论,不如说是上北平原抗敌稳治富强论。”
  倘若先帝在位,见此文章,定当大喜,非要破格提拨任用不可。
  然则。
  当今圣上只思衡权而不思苍生,绝无这等觉悟。
  徐长勃苦笑摇头:“酒后所书,未能尽然详实,展,羞愧。”
  展,乃徐长勃之名。
  他连年落榜,不得已参加吏试混口饭吃,在军营当文书近十载,如今年已四十有五,无家无业,空有一腔论调,身边小吏亦无法理解。
  家中阿妹频频来信鼓励,更是令他无地自容。
  闻得诗社收策论一事,他借酒壮胆,提笔写下《营州水利论》投去。
  不留名姓,不过是觉得此番并无星点希望,借此宣泄而已。
  只是不曾料到,云舒郡主竟会私下寻他。
  他至今不知,云舒郡主将他找来,到底何意。
  “酒后一笔而成,尚且如此。”洛怀珠喝了两口热茶,放下杯盏,“倘若细细推敲,先生文章,定为治理一方之良策。”
  徐长勃笑意更苦,觉得两个年轻娘子,到底想得太少了些。
  “多谢洛娘子谬赞。”即便如此,能有人欣赏他的文章,他心底还是高兴的,心中一股意气涌到眼前,湿了眼眶,“展,这厢谢过。”
  他撑住膝盖站起,躬身行礼。
  洛怀珠赶紧起身虚虚抬手扶住他:“先生毋庸多礼。”
  “展这一生,身是燕雀,纵有鸿图之志而未能找到一二知己,今有洛娘子此言——”徐长勃哽咽难语,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继续说话,“足矣。”
  他含泪长揖,重复道:“足矣。”
  “欸——”洛怀珠赶忙还他长揖。
  阿浮泪浅,看得双眼模糊,鼓着脸憋住不哭。
  云舒郡主别过脸去,眨了一下眼,又转回来正色道:“徐先生可知,我们找你到来,所为何事?”
  徐长勃缓缓摇头,平复情绪:“下官愚钝,请郡主赐教。”
  不过瞧着,倒不像是问罪。
  此事最坏也不过是因此问罪,丢官归乡,半道被人截杀罢了。
  圣上要立贤明之相,不会亲手处置,他若是斡旋得好,还能留下命来。
  “你可愿改改这《营州水利论》,将其改成《营州治水论》。”云舒郡主用下巴指了指洛怀珠,“我们洛娘子财大气粗,改完能有润笔费两贯。”
  洛怀珠:“?”
  润笔费不都一贯而已么。
  对上徐长勃略带期盼的眼神,她唯有点头:“不错。水利论的文章,我们稿费照给,治水论另算两贯。不过,这篇稿子你对外得说,没有卖给我,已经卖给了一个穿黑斗篷的人。”
  囊中羞涩的徐长勃犹豫道:“黑斗篷的人是谁?”
  “我也不知。”洛怀珠眨了眨眼,“听墨德馨香的掌柜说,惠民书坊那边印的无名小报,都是一个黑斗篷人吩咐的,我寻人替你放到他们收稿的篮子上,保管他们敢发出来。”
  徐长勃皱了下眉头:“惠民书坊……不一定敢印,他们头上可还挂着陛下御赐的匾额呢。”
  这等极有可能惹来天子震怒的事情,他们为何要办。
  洛怀珠轻轻摇头:“你可追过无名小报?”
  “倒是看过几张。”
  “先生觉得,此报为何无名?其他小报都恨不得将自己大名广而告之,为何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怕别人发现他。”
  “不错,这样一家小报存在,就注定了他所发内容,定有冒险之处,才会躲躲藏藏,不敢示人。所以,先生的治水论只要写得好,他们一定会挑上。”
  徐长勃垂眸思索:“可这样一来,展唯恐殃及郡主和洛娘子。”
  洛怀珠重新捧起茶盏,眨巴眼睛看他:“先生说的什么话,哪怕你不将稿子卖我,也不必如此愧疚。只要劳烦你再写一篇《积贮论》,歌颂我大乾盛世。”
  徐长勃立马明白过来,随即笑道:“多谢郡主和洛娘子体谅。”
  ——他的确没有将稿子卖给洛娘子,也没有写任何稿子投给小报。
  至于所得钱财,那都是《积贮论》的稿费!
  雅间不高声阔谈,便能隔音,他们拿着水利论低声议讨,话投机,直聊到酉时才罢。
  若非如今身在沈宅,而非自由居,洛怀珠定要秉烛继续不可。
  难得光明正大相聚一处,云舒郡主蹙眉:“要不我遣人告知沈昌,你就不必回去了,我晚些送你便好。”
  洛怀珠起身告罪:“已为人妇,怎好任性妄为。”
  这样的事情,林韫会干,但洛怀珠与云舒郡主相识尚浅,暂时不会如此这般。
  云舒郡主一脸被扫兴的不虞,好似下一刻就能提刀砍沈昌。
  “好啦。”洛怀珠软下语气哄她,“郡主好意,三娘心领了,改日徐先生《积贮论》完稿,便由我做东,请二位再次在此畅谈如何?”
  云舒郡主眉头稍稍舒展,跟着起身,拿起一旁横刀:“我同你一道回去。”
  以免沈昌唧唧歪歪,盘问半日,平白耗人心神。
  “那便多谢郡主。”洛怀珠福身道谢,朝她一笑。
  白矾楼门前与徐长勃别过后,二人携手回到沈宅,踩着下值的沈昌车驾之后抵达,与他直接碰上。
  云舒郡主先下车,用横刀撩开顶上垂下的遮阳遮风车衣,眼神往高处瞥了一眼,一副并不想瞧见沈昌又不得不搭理的不耐烦模样。
  “哟,还真是不巧。”她跳下马车,转头扶洛怀珠下车。 第52节   洛怀珠眼神在二人之间打转,笑着向沈昌行礼:“阿舅回来了。”
  沈昌眸色微动,脸上摆出和蔼笑意:“三娘今日与郡主游玩,可还畅快?”
  “并非游玩。”洛怀珠笑道,“三娘上次拜托郡主替我找的人找着了,费尽口舌才约上一篇新稿,可真不容易,多亏了郡主帮忙。”
  云舒郡主抱着横刀,眼睛看沈昌背后屋檐:“不必言谢,我只是觉得你还不错,想要交个朋友罢了。”她心中担忧洛怀珠接下来如何应对,可若她留下,破绽太大,便只得给沈昌瞥去一眼,再对洛怀珠道,“我回了,改日再见。”
  洛怀珠朝她施礼道别,目送她接过既明手中缰绳,上马离去。
  沈昌在背后瞧着她们一举一动,眯了眯眼睛。
  他维持着脸上和蔼神色,声音微微沉下:“三娘和郡主,似乎十分相熟。”
  嗓音如雨天阴湿草丛中钻出来的一条滑腻毒蛇,吐着信子,蜿蜒爬到腿边往上缠。
  森寒,慑人。
  第45章 苏幕遮
  地面水洼映着浅淡孤月, 将两道黑影收入。
  雨后静夜,热闹喧嚣隔着一条长街传来,朦朦胧胧的, 似是展开一层轻纱幔帐阻挡。
  墙垣一旁垂柳静默着, 让东南方向滚来的一阵风在绿叶之间搅动,流水一般, 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夏夜的风, 有路边白杨垂柳的味道,有远山翻越城墙送来的林木混杂泥腥的气息, 也有一街之隔, 带着柴火焦味的人间烟火气。
  阿浮他们三人垂首蹙眉,不敢乱动。
  清风拂动洛怀珠胭脂红的襦裙, 素白披帛卷起飞舞。
  她缓缓转身,脸上笑意未散:“云舒郡主乃性情中人,直爽大方, 三娘倒是与她有些相见恨晚。”
  沈昌脸上挂着和蔼的一层皮子,笑道:“如此。”
  “自然。”洛怀珠望了一眼天边浅浅的月,笑道, “阿舅可曾用过饭?戌时将至,不知郎君是否在等候,我先回院子了。”
  她福身行礼, 朝沈昌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昌一动, 她便提起裙摆往里走去。
  二人于回廊分两边走去,随着微红灯盏撞入黑暗之中。
  回到院子,沈妄川支走书童, 阿浮才长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沈妄川看向她:“发生什么事情了?”
  院门外还有护卫守着,阿浮只得低声把今日的事情简要说一遍。
  她觉得怀珠阿姊真是厉害, 每日悬崖上头走蚕丝一般,还能面不改色,嫣然浅笑待之。
  听完此话,沈妄川张嘴想要说“此行太冒险了”,可转念一想,他们本来就是走在刀尖之上,何时何事不危险,便又闭上嘴巴。
  嗫嚅片刻,见洛怀珠已然卸去妆容,才道一句:“万事小心。”
  洛怀珠忽地听到这么几个字,有些莫名,片刻才明白他是在回应方才阿浮所言,浅笑点头。
  “多谢,我晓得。”
  她让阿浮带上寝衣,前去耳房沐浴更衣。
  沈妄川避嫌,跑到里间卧榻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看着。
  书上方正墨字,半个也没有入眼。
  啪——
  书被丢到案桌上,震得桌上莲花铜盏烛台微微震动,洒落烛花。
  沈昌理了理褶皱起来的袖子,指着桌上摆好的笔墨纸砚,道:“查到什么,都画出来。”
  一身皂衣的护卫恭敬行礼,后退两步,坐到桌前画了半个时辰。
  沈昌细细看过,问了一堆问题,让护卫点头摇头回应。
  “这么说来,江南的确有一个叫洛怀珠的人在山间庙宇养病多年,五年前才让即墨兰带走。”他屈指敲着桌面,“莫非洛怀珠便是即墨兰故去阿姊的遗腹女?”
  他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不对。
  又似乎一切都能对上。
  这种直觉和线索完全对不上的感觉,让沈昌隐隐觉得身上发冷。
  他如今竟分不清,洛怀珠与林韫,到底有什么区别。
  明明是性情与样貌都截然不同的两人呐。
  沈昌慢慢把眼睛睁开,挥手让护卫先行退下,自己将那些纸全部烧掉。
  他看着火舌把东西全部吞噬,把杯盏中的茶全部泼下去,才起身往外走去。
  夜风从窗缝溜进,吹走火盆上层灰烬,露出几片泛黄烧焦的纸张。
  窗外有黑影从缝隙间滑进来,伸出一只手,将火盆中残存的几片纸张捡走,又顺着窗缝出去。
  如风吹过,了无痕迹。
  这些,沈昌都不知。
  他离开院子后,暗中护他的几个护卫也跟着离开,只留下两人看着院子。
  两双眼睛,不在高处,总归看不全四面八方。
  沈昌此时已到王夫人住的院子里。
  院子全是草地,除去一架秋千,空旷寂寥得只剩下几间屋子。
  王夫人一身雪青襦裙,头上只用一根木簪梳着一个高髻,她许是刚跑完歇下,不施粉黛的脸庞汗珠点点,发髻也歪斜到一边,碎发贴在脸颊两边。
  她是狼狈的,可也是美的。
  岁月给她的眼角、脸颊带去几丝皱纹,却并不增添老气。
  她不过是像一块木头、一具木偶,失去生气,死气沉沉缠满身。
  沈昌背着手,缓步走到王夫人面前,低头看她:“卿卿。”1
  王夫人眼神虚虚,不知落处,对方所言,似乎并没有听到。
  沈昌瞧她模样,从怀中掏出锦帕,替她擦去脸上汗珠与沾惹的草屑,再把散落秀发重新挽到她耳后。
  他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看得伺候的两个侍女眼睛通红。
  “卿卿。”沈昌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慢慢搓热,“你快点好起来陪陪我罢。你这般模样,真令我心碎如死。”
  王夫人毫无所动,依旧眼神空虚。
  他自顾说了一阵体己话,听得侍女背过身去偷偷哭泣。
  “好了。”沈昌终于休罢,起身捶捶腿,抱起轻飘飘的王夫人,“我不啰嗦了,我送你去歇息。”
  他将王夫人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安抚她,让她闭上眼睛。
  做完这些事情,他才退出门外,问两个陪嫁多年,不肯离开王夫人的侍女,王夫人最近情况如何,问得事无巨细,连洛怀珠送来的点心王夫人吃了几块都清清楚楚。
  问完话,他又不厌其烦,耐心叮嘱照顾王夫人的一些事情,才依依不舍离去。
  侍女举着袖子擦眼泪:“我们娘子都这样了,阿郎还是如同当年一样情深。希望老天爷长眼,让娘子早些清醒过来,不要继续这样下去了。”
  “若不是阿郎坚持让娘子留下,恐怕娘子这辈子就要青灯古佛了。”
  两人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抱头痛哭。
  屋内,王夫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一双死水似的眼,紧紧盯着后窗,淌出眼泪来。
  屋内后窗全部被封死堵上,两边通往屋后的地方也砌墙堵死,她们三人只得在屋内、屋前小小地方活泛筋骨。
  那一同被封死的树木,只能随着天地雨露风霜的恩泽,肆意生长,半是葱郁半是枯败。
  低矮的、被遮盖了阳光,抢占了雨露的,连根都腐朽成了肥料,高壮的,肆意生长出枝丫的,半边遮上屋瓦,令内里格外荫凉。
  谁也瞧不见葱郁之下,那腐败的枯草,只需轻轻一吹,就能成灰散去。
  王夫人一双漆黑眼睛浸在黑暗中,没有半点光。
  许久,她缓缓合上,如同沉疴朽木,再无别的动静。
  *
  过几日,风轻云净。
  初夏日暖,清晨金光笼罩庭院花木,灿灿一片,好不耀眼。
  恰逢沈昌修沐,顺势提出:“三娘到我们沈家这么久,我们还不曾一家聚聚。不若趁此机会,到北郊踏青游玩一番可好?”
  北郊开阔,可游湖可爬山可策马,的确是个不错的去处。
  沈妄川一听到“北郊”这地方,就下意识皱眉头。
  他可没忘记,上次出游,沈昌做了些什么。
  洛怀珠倒像是完全忘记了上次的事情,欣然应允:“好啊,听闻北郊可策马。上次东郊遇险,才知道自己马术糟糕,若是可以,三娘想要多练练,技多不压身。”
  她每句话,都能不经意在最忌讳的事情上蹦跶而过,又合情合理,并无夹带。
  沈昌蔼然一笑:“修沐日,北郊甚多踏青同僚,若是家中有善马者,阿舅替你物色物色。”
  他俨然一副好公舅为新妇着想的模样,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至极。
  洛怀珠笑得杏眸弯起,不胜自喜:“那就先多谢阿舅了。”
  二人聊出行须得齐备什么,聊得火热,沈妄川话都插不上。
  “对了。”沈昌将粥水喝完,放下勺子时道,“你阿姑身体抱恙,已许久未曾出门。她最近几日精神尚可,我想带她出门走走,或许对病情有利。你们不必担心照顾她的事情,侍女、护卫都在,我也会一直陪她。你们年轻后生自己玩就好。”
  沈妄川在此六年,只听过王夫人自王家被抄家流放,王大人归乡途中想不开跳水自杀后,就彻底疯了,闹出不少事情来。
  他一直觉得,王夫人身上大概还有什么可图之处,才会令沈昌多年不弃。
  若不然,按照王夫人前些年的疯劲儿,不小心把自己弄死也不是什么新奇的事情,沈昌大可以顺势把人弄死,一了百了。 第53节   那么,问题就来了。
  沈昌到底图什么。
  朝食间,沈昌便吩咐管家备好车马物件。
  吃好坐一阵,便能出发。
  阿浮素来食量大,得备更多糕点粮食,她便自己去收拾。
  洛怀珠与沈妄川候在马车旁,见沈昌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宝蓝团花襦裙的美妇人出门。
  “小心抬脚,有门槛。”他说话间透露出来一种特别情深的温柔,没有人听到会不觉得,他爱这个女子入骨。“下台阶了,小心别踩裙子。”
  他说得小声,仿佛耳语,并没有让外人窥听之意。
  四人一车同行,相对坐下。
  洛怀珠瞧沈昌一路上那精心照顾对方,温柔耐心的模样,忽地觉得,沈昌其人外头风评甚好,人人夸赞,似乎也合理。
  王夫人因车马颠簸,瑟缩一下,他都能扶着对方胳膊,小声安慰:“卿卿别怕,我在。”
  洛怀珠含笑看上半天,生怕自己待会儿被颠得呕吐,于是撩开车上帘子,招呼沈妄川一道瞧瞧京城热闹街景。
  途径祥符县,见到一位褐色圆领袍衫,头上绑着黑布,又戴幞头的中年男子。
  洛怀珠扣在车窗的手收紧。
  是他。
  第46章 苏幕遮
  初夏的风, 还有些寒凉。
  洛怀珠只觉得指尖微微发冷,让她止不住有些颤抖。
  亏得有帘子挡住,才没让沈昌发现端倪。
  她对一旁骑马跟着的既明道:“我似乎闻到了卤肉的味道, 阿浮一惯爱吃这口, 你去买些回来,记得色浅的肉, 单独留给我。你今日一身皂衣, 不怕弄脏,我这身色浅, 若是沾上汤汁, 可令人头疼。”
  既明眼神闪了闪,拉转马头, 领命而去。
  洛怀珠也放下帘子,端坐起来。
  方坐好,便撞上对面沈昌投来的含笑目光。
  她忽地意识到, 黑抹额的出现,或许并不是巧合,而是沈昌的又一次试探。
  尽管如此。
  他们也绝没有放过这条线索的道理。
  洛怀珠含笑朝他一点头。
  身旁, 沈妄川忽然握着拳头闷咳几声。
  她收回视线,翻出让阿浮带上的枇杷膏,勺出化开一杯温水, 笑着递给沈妄川。
  “来, 润润嗓子。”
  沈妄川伸手接过温热的杯盏,唇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
  沈昌静静看着,眉眼俱是和蔼笑意。
  绝不会有人能猜到, 他心里想的会是,倘若洛怀珠是林韫, 沈妄川却已对她生情,那就无妨用些手段,令她怀子生下,再送他们两个地下双宿双栖。
  也算是他这个父亲的,拳拳爱子之情。
  他想法越是森然,脸上的笑意便越是可亲。
  不久,至北郊。
  仆从丫鬟沉默着,将东西全部铺展开,还用竹竿撑起避风遮阳的帷帐,有处可歇息。
  王夫人许久不出门,瞧见远处一座座搭好的各色帷帐,有些惶然,一个劲儿往沈昌背后躲去。
  “卿卿莫怕。”
  沈昌扭头看去,拍着王夫人的手耐心安抚。
  有人认出他们的车驾,过来招呼。
  王夫人的反应愈发剧烈,脸都苍白如金纸,惊恐万分。
  “莫怕,都是友人。”沈昌低声安抚,尽量将人遮挡住。
  可并没有什么用处。
  王夫人被吓得撞进还没搭好的帷帐里头,用铺在地上的垫子把自己盖住,甚至用双手去抠挖地上泥土,似乎想要将自己埋起来。
  沈昌告罪一声,让沈妄川替自己招呼同僚,他则是着急跑去帷帐里,抓住她的双手,温声安抚王夫人。
  一声声的“卿卿别怕”,一句句温柔的解释,真真令人替他扼腕。
  横竖洛怀珠帮着寒暄时候,就听到不少伴随叹息的感叹。
  感叹里无非都是在说,沈昌几十年深情,无奈天意弄人真是可惜云云。
  她听着听着,心里冒出一股寒气。
  若是有朝一日,沈昌不愿继续作戏,将王夫人当众扼死,恐怕不知他真面目的人,都要吹嘘几句他的情不得已与多年艰难。
  午时风吹过,撩起帷帐轻纱,模糊了沈昌那张情深意浓的脸。
  帷帐搭好,他们在帐内摆开糕点、干果、鲜果,以及既明买来的卤肉。
  颜色浅淡如玛瑙的卤肉,被帐外炙烤野鸡的厨娘切好一片片,方便他们直接入口。
  沈妄川胃口欠佳,吃上几口就不想动筷子。
  洛怀珠作为一个“痴恋”他的人,自然要温声劝诫,努力让他加口吃食。
  沈妄川只得又吃上几口。
  “那你吃个枇杷。”洛怀珠将柔软多汁的橙黄枇杷剥好,放到他手上,“止咳清肺。”
  哪怕知道对方是在做戏,沈妄川心中也是一动。
  他张口,用枇杷果肉堵住自己将要吐出口的“多谢”。
  沈昌也剥了枇杷,用手在底下虚虚托着,送到王夫人嘴边。
  “卿卿尝尝,看好不好吃。”
  王夫人眼神虚浮,不知落处,只是垂在一侧的手,已将垫子挤在一处,一双手慢慢抠地下的草与泥土。
  洛怀珠注意到,她那一双手,指甲全数裂开,比常年耕作的农妇好不到哪里去。
  她先前去过王夫人的院子一趟,对方喜欢用树枝在地上挖洞,挖出来的模样,俨然是一个缩小版的沈宅。
  据说,每逢冰霜雨雪,挖出来的小沈宅,就会面目全非。
  王夫人便把泥土重新填回去,又不停挖出来,六年俱是如此。
  沈昌喂完枇杷,又忙着给王夫人擦手,涂上膏脂,忙个没完没了。
  洛怀珠看了一阵,觉得眼睛受累,拖走沈妄川,到附近走走。
  沿着湖边走没一会儿,她闻到一股熟悉的焦香味道。
  顺着那股味道寻去,便得见一白头老翁,佝偻着腰背,在费力压糖、切糖。
  “福伯。”
  蓝布帷帐中,有人撩起帐子,拿着净白瓷盘走出来。
  “杏酥糖好了没有?”
  “好了,先把切好的这几块拿进去吃着。”
  墨蓝布衣的谢致礼将白瓷碟子放下,接过福伯手中的长刀。
  “你老怎么又动手了,不是说好,你做完就喊我压糖、切糖么。”
  福伯笑得两眼皱纹散成花瓣一样紧密的纹路。
  “老了,刚说过的话就能忘记。”他乐呵呵说道,“而且你们手劲不行,压出来的糖不够密,切出来太大块,阿玉嘴巴小,塞不下。”
  小娘子爱吃杏酥糖,不能一口塞下去,弄得身上脏兮兮多不好。
  谢致礼切糖的手蓦然顿住,眼眶红了一下:“福伯放心,我已经长大了,你看——”他咔擦切出两块小娘子都能够放进嘴巴大小的糖,递到福伯面前,故意让语气轻松一些,“是不是这样?”
  福伯笑得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将怀中的小竹盒掏出来,解开卷帘一样的盖子,朝他递过去。
  “来来来,多切几块放进来。阿玉好久都没来拿,肯定早就吃完了。”
  小娘子每日两口杏酥糖,不多吃不少吃,要是断掉,说不准夜里想得睡不着。
  不知三郎出门,找着人没有。
  谢致礼眨了眨眼中泛起的水波,利索切糖:“好,一定装满。”
  风抚过,岸边杨柳点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垂木浸在水里,给本就翠绿的湖面添了几分碧色。
  有细细柳叶被人摘下,放入湖中,如同一方狭长扁舟,随着被日光晒得温暖的微风与涟漪,向着远处去。
  天光温和,日色明媚,有小鸟引着脖颈啾啾,应和着那一下又一下咔咔切糖声,衬得四下寂静,杏酥糖的焦香从对面传来。
  洛怀珠嘴巴轻张,一腔话语被她硬生生吞回去,割得咽喉生痛,胸腔沉闷。
  阿浮看洛怀珠感伤神色,小声问:“娘子?”
  洛怀珠张嘴要回话,冷不防右胸一阵灼热的疼痛,让她脸色陡然白起来。
  “娘子!”
  “三娘!”
  阿浮与沈妄川惊叫起来。
  前者赶紧把手中东西一股脑丢给齐光,自腰带中翻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巴里。后者赶忙伸手把人搀扶住,以免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第54节   “把娘子扶着坐下。”阿浮急忙说道。
  沈妄川往后退了两步,圈住洛怀珠胳膊,把人扶着慢慢坐下来。
  阿浮又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一排寒光闪闪的银针,吹燃火折子,烫过银针给洛怀珠扎上去。
  谢致礼和福伯他们处在上风口,帷帐扎在最边上,旁人听他们说话,会有些含糊,他们听旁人便是“顺风话”。
  洛怀珠他们几个动静大,把人惊动了。
  谢致礼见他们围成一小团,赶紧放下刀,大步走过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可需要帮忙?”
  听到动静的谢父谢母,也都携手出来看情况。
  “这是怎么了?”
  吃过药丸又扎过穴道的洛怀珠,胸口的烧灼感和尖锐疼痛,逐渐褪去,给她留下一脸苍白与满头冷汗。
  阿浮利落从布袋中抖出一件不薄不厚的袍子,给洛怀珠披上,又用帕子为她擦去额上汗渍。
  谢母方才见阿浮施针时,已着谢致礼将帷帐中铜壶烧开的水提来。
  水放了好一阵,已经不太热,但总比用湖里的凉水要好。
  “来,小娘子。”谢母接过铜壶,朝阿浮招手,“先把帕子洗洗,再给你们家娘子擦擦。”
  阿浮道了一声“多谢”,把帕子洗净,再给洛怀珠拭去脸上和脖颈的汗珠。
  她将擦完的帕子丢给齐光,又替洛怀珠捏了几下右臂,缓解疼痛。
  事情做完,她才后知后觉红了小鹿一样的双眼。
  “娘子……”
  洛怀珠缓过一口气,虚弱笑着,伸出左手刮去阿浮脸上泪珠。
  “哭什么,你家娘子福大命大得很,不会有事的。”
  她越是安慰,阿浮眼泪越是掉得厉害。
  蹒跚的福伯听到哭声,拉开谢致礼的手臂,挤了进来。
  “小娘子怎么哭了?”
  他人还没见着,就先把手中描了竹纹的竹盒递过来。
  “吃颗杏糖酥甜一甜,什么苦气都能赶跑,就莫要再哭了。”
  洛怀珠顺着竹盒上布满风霜痕迹的粗糙手指,看向垂垂老矣的熟悉脸庞。
  日光绚烂,潋滟湖面的光,全数折射到垂落的杨柳上。
  水雾何澹澹,如绢纱萤囊笼罩,捞走一片白光,全洒到洛怀珠脸上,模糊了她临水的半边侧影,愈发显得脸色苍白、柔和,眼底波光粼粼。
  福伯怔愣看着那双熟悉的湿润杏眸,以及眸子里星星点点闪动的碎光。
  “你……你……你是……”
  福伯话没全数出口,已是双眼泛红,老泪纵横。
  沈昌寂然无声站在垂柳后,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
  第47章 扑蝴蝶
  垂柳追逐, 水澹澹。
  福伯俯身靠近:“你是哪家的娘子,怎么生病也没在家歇着。”
  “犯病遽然,老丈见笑。”洛怀珠露出个温和的笑意, 朝阿浮伸手。
  阿浮与沈妄川合力, 把人扶起来。
  谢母担忧道:“你的脸色也太苍白了,不如入内坐坐, 歇歇脚再回去。”
  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不了。”洛怀珠轻轻摇头, “我找片草地坐一阵就好。”
  旧疾复发而已,坐哪里歇脚都一样。
  福伯把竹盒塞给阿浮:“小娘子吃点糖, 不哭了啊。”
  他最是见不得女娃娃哭泣的模样。
  “欸……”阿浮拿着竹盒, 看了洛怀珠一眼。
  洛怀珠点头:“老丈让你收着,你就收下好了。”
  阿浮这才收下。
  福伯见她收下后, 双手抹着腰两侧衣摆,笑得开心。
  他转向洛怀珠:“这位小娘子要不要也来点?”
  “好啊,那就多谢了。”她示意阿浮将自己的鎏金竹纹木匣子拿来, 交给福伯,“三娘自幼病苦,诸多忌口, 好不容易才能摆脱,那就不客气了。”
  福伯大拇指按在微微凹陷的竹纹上,眸中浮现怜惜:“凡尘多苦, 谁也难免, 能甜一甜嘴,也是好的。你在此处等我一阵,我替你装满归来。”
  洛怀珠虚弱一笑:“好啊。”
  福伯刚离开, 背后就响起衣摆扫过草地的窸窸窣窣响动。
  谢父朝着那方向作揖:“谢某见过右仆射。”
  “谢公不必多礼。”沈昌温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洛怀珠拍了拍沈妄川的手臂,二人转身见礼。
  “阿舅”
  “父亲。”
  谢父侧转身, 诧异看来:“原来是令郎与令媳。”
  沈昌笑着点头,转眼看来时,仿佛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样,神色急切关怀:“三娘这是怎么了,怎的脸色如此苍白无色?”
  洛怀珠笑着将刚才的说辞讲了一遍。
  “阿舅不必担忧,痛完那一阵,便没有大碍了。”
  “那就好。”沈昌连连念叨,“那就好。”
  洛怀珠亦维持住虚弱的端庄笑意。
  谢父似乎并不太想和沈昌寒暄,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问就静默立在边上。
  福伯腿脚慢,洛怀珠干脆让阿浮过去拿盒子,她则是谢过谢母,与沈妄川离开此地。
  沈昌也寻由头告辞,一同回到帷帐处歇息。
  洛怀珠有些难受,到马车上睡了一觉。
  近晚。
  北郊许多人家都早早归去,只剩寥落几顶帷帐还在。
  洛怀珠轻轻撩开帘子,见远山迷离,炊烟如雾。
  高树从一侧露出,将拖着零星碎光尾巴的日轮剪碎。
  沈妄川垂着眸子在不远处,书童举手替他打伞,陪他来回踱步。
  洛怀珠喊他:“郎君?”
  听到温柔呼唤,他脚步停下,抬首看去,又躲开那含笑的目光。
  洛怀珠心下有种奇异的古怪感觉。
  一时又说不清楚。
  她整理仪容下车找他,正见仆从护卫收拾好行囊,沈昌也抱起睡着的王夫人,向这边走来,只好先把疑惑吞下。
  四人坐一车,除去沉默依旧是沉默。
  未料,斜风细雨渐大,渐渐滂沱,难以行走。
  此时已接近城门关闭的时刻,未免届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只好滞留在祥符县五丈河附近的废弃寺庙里,等大雨退去再继续赶路。
  寺庙门扇半耷拉着,边角卡在地上的洞里,才没轰然倒塌。
  清扫的护卫用手轻轻一推,它就发出沉疴已久的哀叫声,往一边倒去,被险险接住,扬起将皂衣变色的厚重灰尘。
  正中的雕像上,菩萨闭上的眼睛,都蒙了尘。
  缺半条腿的长案,被护卫找来棍子捆上,勉强支起来,先点上两盏灯照明。
  无月无雷的雨夜只有凄风一阵阵,吹得烂成丝絮的布幔拖拽到地上,沉沉地飘来飘去,好似一群被牛头马面拉走下油锅,不甘心逃跑的恶鬼,又被硬生生拖回去。
  来来回回许多遍。
  昏黄烛火下,地上拖出来的尘埃痕迹,就像是一路逶迤的陈旧朱血。
  阿浮咽了一口唾沫,落后两步,用三根手指死死捏住齐光的窄袖袖管。
  齐光本在打量四周环境,感觉手上一重,扭头看旁边少女白着一张小脸的模样,开玩笑的话顿时收了回去,小声安慰起来。
  “你放心,庙宇这种地方不会有鬼的。”
  阿浮不信:“胡说,话本子里,最多鬼的地方就是庙宇。”
  黑夜深山她都不害怕,就怕没香火的寺庙。
  门外风吹进,拉扯着案上烛火,与烛火背后的蜘蛛网,在发黄的落灰墙面上,投下浮动的黑影。
  阿浮心里更怕了。
  她挤到齐光旁边去,胳膊紧紧贴着他的手臂,有些慌乱地乱捞着他的手。
  齐光耳朵都红了,手掌握成拳头伸出去,让阿浮抓住他手腕。
  既明瞥了一眼,与银面一左一右,替洛怀珠和沈妄川撩开拦路的蜘蛛网和碎布幔。
  沈妄川落在沈昌身后,数次侧眸看向洛怀珠,薄唇轻启,并不说话。 第55节   破庙尘多,洛怀珠戴上珍珠薄纱面罩遮挡,只露出一双始终带着浅淡笑意的杏眸,将他目光逮住,以眼神询问。
  沈妄川眼神飘走,握着拳头咳了好几声。
  慈父沈昌回头关切问他:“阿川可是不舒服?”
  “无事。”沈妄川放下手,眼神淡漠下来。
  护卫已清出一片地方,铺下左右两边可以躺坐的位置,正中留着烧点柴火,烤干沾湿的衣裳,再把东西热了吃。
  他们刚提起衣摆坐下,就听到后院传来一阵阵响动。
  沈昌让护卫去探看。
  两个护卫应声,提刀前去,久久没有回来。
  又派出两个护卫出去,又是久久不回。
  后院还传来一声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明明暴雨噼啪拍打大地,足以遮盖这等细微响动,可声音却像是响在耳边一样,不想听都不行。
  正把铜壶放回小火炉的阿浮,一下就撒开了,死死拉着齐光的手。
  她紧紧咬着唇瓣,不敢惊呼出声。
  铜壶手把搭在铜壶上,发出响亮的一声。
  嘭——
  后院也传来这么一声巨响,令人惶然。
  门外风吹,垂幔拖着“嘶嘶”的裂帛声,沉沉扫过护卫推到一旁的断木。
  咕噜咕噜——
  沈妄川站起来,招呼银面:“我们去看看。”
  “你们俩也跟上郎君,小心些。”沈昌吩咐另外两个护卫,一同跟去。
  沈妄川只是垂眸看了他目露关切的虚伪容颜一眼,一言不语,抬脚朝着后院走去。
  他玄色的衣摆,就从沈昌手背擦过。
  洛怀珠捧着一盏热茶,吸了一口气后,缓缓吹出,将热茶上腾腾的雾气吹散,模糊了那常常弯着的杏眸。
  某个瞬间,沈昌觉得对面的眼眸,像极了林韫当初倔强讽笑,宁为玉碎的坚毅决绝。
  那临死之前从身上拔下来的带火利箭,曾经从袖摆烧到他大腿,给他留下一块赤白泛红的疤痕。
  如今。
  他觉着左腿外侧,有些火辣辣的疼。
  他握着杯盏的手禁不住抖动一下,将热茶泼洒几滴,灼着手背。
  “阿舅,你没事吧?”
  水雾散去,杏眸露出,漆黑透亮的眼珠子里,火光融融暖暖,是最没有攻击力的端庄温柔。
  倒是有些像……林韫生母,洛夫人。
  “我没事。”沈昌脸上摆出惯有的温和面具,将杯盏放下。
  王夫人有两个婢女看着,坐在一旁发呆,一动不动。
  洛怀珠让阿浮用醒好的面团擀点面饼,下到汤里,好让沈妄川回来能够吃上一口热乎的。
  沈昌温柔看着王夫人侧脸,视线蓦然一转,落在洛怀珠脸上。
  “三娘待阿川,果真情深意重。”
  “寻常而已。”洛怀珠含笑回望,“三娘喜欢经商胜于宅家为妇,只洗手做羹汤这般闲事。郎君不仅长得合乎我心意,还全力支持我经营轻翰烟华、开诗社。如此良人,自然要待他好些。”
  她放下茶盏,双手扣在一起,侧托腮帮子,把话丢回去。
  “阿舅待阿姑十年如一日,浓情蜜意,岂不是更加羡煞旁人,乃我等楷模。”
  沈昌呵呵笑着,垂眸掩盖沉下去的神色,待到再抬起,就是一副慈父情切的模样。
  “阿川怎的还没回来。”
  他叮嘱侍女好好看顾王夫人,自己带着剩下的六个护卫,往后院走去。
  后院一直没有发出呼喊声和刀剑声这类异动,外头雨势瓢泼,他们能不挪地儿就不挪。
  洛怀珠仰头叮嘱,嗓音和缓:“阿舅小心些。”
  沈昌心中警惕,脸上亲善,微微颔首。
  一转身。
  挂着的笑意马上坠落。
  他眸中光线暗沉,黑影浮起。
  护卫用刀鞘替他将两侧欲倒不倒的门扇拦住,让沈昌撑着伞,立在后院,看向敞着门的一排寮房。
  寮房内黑漆,只有两点如豆灯火,照出跪坐的几颗人头。
  沈昌走到寮房前,停下脚步。
  “阁下何人?”
  无人应答。
  护卫沐雨而行,一手刀一手火把,走到寮房前,将黑暗撕破。
  沈昌便得以见着,四人身穿寿衣跪坐蒲团上,前方摆着一口棺材。
  他们沉默无声地僵着手,丢出一根根树枝。
  树枝落地时,沈昌刚好出声。
  伴随着风雨侵入,满房白麻、白花被拉扯着四处飘摇,瓢扬起来。
  两点烛火颤动,颤颤巍巍斗不过风雨,“噗”一声灭掉。
  火光灭掉时,护卫恰举起火把。
  跳跃浮动的光影中,四个跪坐的人抬起淌血的七窍,双眸如枯井幽深,看向沈昌。
  沈昌眸子瞪大,瞳孔微缩,唇瓣惊愕张开。
  怎会是他们!!
  第48章 扑蝴蝶
  啪啪——
  护卫软倒, 火把落地,顺着台阶滚到沈昌跟前。
  暴雨将火光灭掉,天地陷入一片昏沉之中。
  沈昌只觉得自己的身体, 就像是地上滚落的火把一样, 那股子热气,全部被扑来的水汽浇灭, 发出“滋滋”抗议的声响, 逐渐变冷。
  “老朋友,不进来看看我们吗?”
  飘渺得根本不像从僧房传来的声音, 在他耳边响起。
  他自然不会忘记, 这是谁的嗓音。
  旁人总是容易将自己杀过的人忘记,他人上门寻仇报个名号, 还得思索半天。
  沈昌不一样,他时不时就要回想自己害过的那些人,不停琢磨当初用的那些计谋, 够不够紧密,会不会有人发现。
  而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他们的亲眷都还有哪一些, 是否有可能发现他所作的一切,伺机向他复仇。
  他日日琢磨回想,生怕于细微之处, 落了把柄。
  对方一开口, 他就认出这是以前在安州游学认识的老友,他们曾经一同赴京赶考,一同上榜, 后来老友官至楚州盐铁使。
  他对盐引的事情动了心思,但知道老友是个油盐不进的大清官, 威逼利诱都不会令对方与自己合谋,于是他话里行间,不经意引导好友身边那位有野心的属下,最终狠下下手,将老友除掉。
  剩下那三人,都是卢大郎近友亲信,同样油盐不进的清高文人。
  他自然一并铲除,不留后患。
  于是。
  他潜藏的那些产业管事,便出来与那野心属下勾结。
  沈昌自认是个能够忍得住贪心的人,赚得差不多后便令人收手,将那野心属下告发,秉公定罪,再换上一个受过他恩惠的下官上位。
  那下官也是个清正的人,却至今未曾知晓他的真面目,为他甚好的官声添上一笔。
  猛然听到七、八年不曾听到的声音,沈昌几乎惊得把伞柄都要捏碎。
  他将伞一丢,转身就要逃。
  一条绳子却从寮房里飞出来,像套马一样,把他的脖子套住,将他要出口的呼叫声截断。
  暗卫!暗卫!
  他的暗卫都到哪里去了?
  沈昌想不明白,他双手紧紧抓住绳索,欲为自己挣来喘一口气的机会,双腿也连连蹬着地面,企图发出更大踢踏声,惹来大殿那里的人注意。左右肩膀却蓦然出现两只手,把他连同绳索,一同拉到寮房里。
  侧头看去,只见两条青紫手臂,以及漆黑尖长的指甲。
  人刚进入寮房,沈昌就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他霎时感觉眼前白茫,意识昏沉,整个人绵软无力。
  抓住他肩膀的人,将人毫不留情扣进长条木箱里,推上厚重的盖子。
  他的脑袋“嘭”一下,撞上木板,也无人理会他。
  棺材盖隔绝外头的香味后,沈昌反倒迷迷糊糊醒来,只是来不及为自己后脑勺突兀出现的疼痛探究,他就听到锤子不停敲击铁钉入木的声响。
  笃笃——嘭嘭——
  两种声音混杂一处,就在他头顶上回响。
  沈昌只觉得满脑子嗡鸣,理不清楚发生何事。 第56节   他两只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着,抬手便碰到了木壁,撞得手肘生疼。
  这狭小的距离,长条形状的木盒子。
  棺材!
  他在棺材里!
  外头有人要将他钉死在棺材中!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沈昌的呼吸陡然乱了,拼命拍着、踢着棺木,与顶上声响搅合,一片混乱,却无人理睬。
  过了好一阵,捶打声才算停下。
  沈昌企图用自己的后背,将棺木盖子顶起来。
  他趴下,双手双脚用力撑起来,尤似一只拼命挣扎的乌龟,将脸憋得通红,青筋一跳一跳搏动,如同蚯蚓藏于皮下蠕动作乱。
  可毫无用处。
  棺材丝毫不动,只有他的脊背、骨头硌得慌。
  随即。
  棺木腾空,晃荡了一下。
  沈昌没撑住,脑袋重重撞在木头上,身形亦是一歪,手臂一侧直直撞到棺木板,发出咔擦一声。
  不知是骨裂还是脱臼。
  他也顾不得。
  棺木被重重放下,他被颠得胃部翻腾,胸口闷得像是被两块木板牢牢夹住,腹中空气几乎要挤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闻到了水汽包裹泥土的潮湿腥气。
  有铁器被插入沙质的土地里,挖起来,拍在他头顶棺木上。
  做什么做什么——
  沈昌眼睛红得要突出来,几乎像一只□□,瞧不出来半分平日里的儒雅,漠视人命时候的假从容。
  他还活着,怎能就这样将他掩埋!!
  “救命——救命啊——”
  他浑身都在发抖,像筛子一样,骨头都在咔咔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慢慢的,他呼喊的声音弱下来。
  胸腔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空气,他下意识张大嘴巴,双手不停挠着棺木挣扎。
  戴着惨白面具的麻衣人,只围在棺木前,用一双冰冷的眼,盯着不再乱动的棺木。
  呼——
  晚风带着潮湿水汽,将他们蓬乱的黑发吹散。
  沈昌沉溺在一片骇人的黑发之中,他不知道自己陷在何处,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只有密密麻麻的发丝,把他悬起来。
  那毛躁的触觉,带着腐朽木头的气息,让他快要发疯。
  发丝尽头,是所见的四颗脑袋,其中一颗是卢大郎的脑袋,剩下三颗相熟的头颅被黑发缠绕,只能瞅见发丝后露出来的边缘惨白干裂,泛着红丝的死气沉沉的冰冷眸子。
  头颅卷着发丝,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他缩成一团坐在可怕的黑发中,见卢大郎裂开嘴巴,露出锯子一样的牙齿来,对准了他的胳膊咬去。
  近了,近了,愈发近了——
  他已闻到了对方腥臭的腐黄涎水。
  “啊——”
  沈昌大叫一声,整个人像一条离水的鱼,弹跳起来。
  是垂死挣扎的姿态。
  他人还在方才的境况中,未曾回神,眼珠子瞪得极大,被一圈圈细小的红丝缠着,神色狰狞惊惧。
  撑着伞并肩向他走过去的洛怀珠和沈妄川,被吓得停住了脚步。
  “阿舅?”洛怀珠摆起端庄温柔的笑意,“你们怎么会躺在寮房前?”
  沈昌抬头看他们二人,看撑伞的阿浮与银面,也看两人背后跟着的四个护卫,他见夜色浓郁,暴雨依旧,又见阶前火把,左右横躺护卫。
  怎么回事儿?
  他大大喘了几口气,压住自己跳到嗓子的心,咽下一口唾沫,抬起手。
  洛怀珠和沈妄川赶紧一左一右将他扶起来。
  沈昌站起来后,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看向血痕斑驳的地面和门槛,他冲进寮房里面,四处翻找,却只能看到满地灰尘,空寥僧床。
  什么灯啊布啊棺材啊,一样都没有。
  甚至没有东西放过的痕迹,全是他踩进去的湿漉漉脚印。
  怎么会。
  他有些失神地盯着通铺的寮房。
  洛怀珠不解看他:“阿舅在寻什么?我们可能帮忙?”
  沈昌没回答,又蹲下敲击地面,却并无找到任何机关密道的痕迹。
  洛怀珠和沈妄川对视一眼,安静看着沈昌拿走护卫横刀,在地面上戳戳刺刺。
  一阵无用功后,留下两个护卫看着寮房,剩下所有人都回到破庙大殿。
  沈昌半条腿垂在台阶上,淋得湿透,又在冷风冷雨吹拂下躺了好一阵,烤火时围住锦被,不停发抖打喷嚏。
  他双眼死死盯着沈妄川和洛怀珠:“我离开多久了?”
  洛怀珠思索了一下,道:“不到半个时辰。”
  “哦?”沈昌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捂在手中,“这么肯定?”
  洛怀珠弯着眉眼看了一眼沈妄川,才回答他的问题。
  “郎君离开后,我不是让阿浮做面饼么。阿舅去时,水刚烧开,我们将今日猎的山鸡放进去煨汤,那时旁边还煮了一壶新水。等水烧开,刚出去的两个护卫撵着一条瘸腿的狗出现,我们就给他们放姜煮了些汤驱寒。
  “护卫刚喝完姜汤,郎君他们几个也撑着伞从外头回来。我们就估摸着,阿舅应当也是发现了寮房旁边偏门,得绕上一圈才回来。就先喝着姜汤,过一阵又把面饼煮了,想着,等你回来刚好能吃上,暖暖肚子。”
  沈妄川冷冷把话接过去,似乎对沈昌怀疑的态度十分不满。
  “谁曾想,你竟然没有走偏门,而是躺倒在寮房前。我们怕出意外,便让两个护卫留下守着王夫人他们,其他人一起前去寻你。”他用木棍挑亮火苗,顺便丢进去烧,“接下来的事情,你自己清楚。”
  沈昌抖着手喝完一碗姜汤,才重新捡回自己和蔼的笑意。
  “原来如此,你们没事就好。”
  洛怀珠将变成糊糊的面饼盛给沈昌:“不过。阿舅,你们怎么会昏倒在寮房前?而且……你的手和头又是怎么回事?”
  沈昌不欲多说,接过汤饼,只笑道:“或许是绊着台阶,摔了一跤,弄伤的。”
  洛怀珠一副欲言又止,为了全他脸面不过问的神色。
  也是。
  那一手的伤痕,一看就是磨破抓伤,怎能是摔出来的伤。
  还有,他摔跤撞到脑袋昏过去情有可原,可护卫全部倒下就无法解释了。
  夜色漆黑深重,唯有尽头处散着濛濛白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沈昌看着洛怀珠枕在沈妄川肩膀上熟睡,眸底有萧瑟杀气,翻涌不定。
  第49章 扑蝴蝶
  隔日, 沈昌遣人去告假。
  他则是等到雨后,将寮房挖地三尺,又按照半个时辰的路程, 将四处全查一遍。
  依旧什么也没发现。
  折腾完, 回到沈宅后,他便发起高烧, 整个人都有些迷糊。
  饶是如此, 他躺在病榻上,也不忘问罪护卫。
  四个跟去暗中保护他的护卫, 每个人都搬了凳子, 半跪在沈昌榻前,用纸笔将当时的情形画下来, 交给沈昌,对方再问他们问题,他们点头摇头回复。
  沈昌整合一番, 知道了他前去寮房时,左右两边都曾经有人偷袭,只不过被暗中保护他的护卫发现, 纠缠打斗起来。
  而且那群人并无下死手的意思,只是把暗卫全部都拖住。
  结合跟他前去寮房的几个护卫所言,他们在昏过去之前虽然什么也没看清, 但是之前的确瞧见四个昏黑的人影, 在黄沉沉的灯火下,不知道干什么。
  “这绝对不是撞鬼。”沈昌捏紧纸团,丢进火盆里, “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想要我乱了阵脚。”
  他冷笑, 把纸张攥起,一个个丢进火盆里。
  轰——
  火苗和灰烬高高扬起。
  晃动的火苗中,沈昌那双眼黑沉得吓人。
  当晚,他还是忍住不适,让大伙儿到前堂一起用饭,甚至连王夫人都喊出来一起吃。
  王夫人不愿意,手中捏着一团泥巴,似乎在捏什么小人玩儿。
  沈昌喊住要用强的侍女:“没事,让她玩吧,我来喂她吃就好了。”
  他唇色苍白,脸上却是并不自然的潮红,一看就知道是在发热。
  侍女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阿郎明明在生病,还要照顾她们娘子,岂不是太过劳累了。
  沈昌依旧只是摆摆手,示意对方不用管。 第57节   洛怀珠含笑看着,沉默吃饭,偶尔给沈妄川夹点菜,并不多言。
  她只是在心里暗暗思索。
  据她所知,王夫人陪嫁过来的侍女,一共有六位,全部都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情分。
  两个侍女还是家生子,知道爹娘随着王家一同落罪后,郁郁寡欢而亡;有一侍女在某次外出中,为了救王夫人,伤到要害处不治身亡。
  剩下三位,一位不知所踪,两位便是眼前的侍女。
  情深意切一装就是十年以上,还让内外一切人等都觉得他心善,委屈了,大可以再娶一个更好的娘子。
  不得不说,装腔作势这一套,实在是被沈昌玩得明明白白。
  显得她与沈妄川的做戏,寻常得不像话。
  饭吃到一半,王夫人突然把手上的泥人放到桌上,用手抓过碟子里的菜,送到泥娃娃嘴巴边上。
  “宝宝已经饿了,吃饭咯~”
  沈昌和洛怀珠他们还没反应,旁边两个侍女就叫了起来。
  “夫人!”
  她们一左一右,将王夫人胳膊钳制住,一看就知道这种事情没少做。
  王夫人痛叫一声,哭了起来。
  沈昌让侍女赶紧松开手,抱着王夫人低声安慰起来。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王夫人哭得像个孩子,嚎啕大哭,眼泪鼻涕一起流,更多资 源加入叩 叩群:药物而二期五二八一还没擦干净的手,紧紧攥着沈昌胸前的衣裳,委屈得不行。
  “她们坏,她们不给宝宝吃饭,还凶我,掰我的手。”
  “好痛啊——”
  沈昌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
  “是是是,都是她们不好,我这就罚她们去厨房烧火。”他给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还不下去。”
  两侍女都是咬着下唇,不情愿地出门去。
  王夫人抽噎着:“我要秋秋她们伺候我,不要她们两个。”
  “好好好。”沈昌哄得也十分顺口,“我这就让管家去接秋秋她们回来。”
  洛怀珠吞下嘴里饭菜,不解问道:“既然这两个侍女待阿姑不好,阿舅怎么不换两个侍女伺候阿姑呢?”
  “三娘有所不知。”沈昌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阿慧自小与她们一起长大,感情很深,更何况阿慧……以后,她们一直都留在沈家照顾她,刚才脾气急也不过是怕阿慧把沾泥土的菜塞进嘴里罢了。若是将她们送走,阿慧难得清醒时,怕是要埋怨我。”
  他说时,半是感怀半是悲伤。
  “原来如此——”
  洛怀珠跟着感叹一句,站起来用碟子夹了另外一碟菜,放到泥人跟前。
  “阿姑莫要伤心了。”她把泥人放倒,埋在菜堆里,“你瞧,宝宝吃得多开心呀。”
  王夫人顺着她说的话,看向泥人,一下子又高兴起来。
  “呀!真的。”
  她松开手,重新拿着泥人玩起来。
  沈昌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看向洛怀珠,又垂眸拿起碗筷,哄王夫人多吃几口饭菜。
  饭后,沈昌要送王夫人回院子。
  两个侍女又重新跟上,就跟没事人一样,王夫人见到她们,也没有别的反应。
  洛怀珠走到花园分岔路,拉着沈妄川跟上沈昌他们。
  沈昌看了一眼脚底下多出来的一重虚影,像是没发现他们一样,继续拉着王夫人的手,一同走进府中安静偏僻的院子。
  一路繁花密树,影幢幢。
  院子是从前小堂弟阿衡的院子。
  阿衡性子跳脱,总爱逮着机会就跟她乱跑,闲不下来,偏偏小时候身子弱,经常生病,被困在床榻上,不得到处乱跑。
  所以他的院子,被林韫放上不少好玩又不费体力的东西,供他消遣。
  如今。
  除去一架低矮的秋千,竟什么也没了。
  洛怀珠垂眸,提裙跨过院门门槛。
  裙摆扫过,被勾了一下。
  嘶啦——
  她捏着裙摆,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妄川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洛怀珠笑着摇头,“只是裙摆被勾了一下,可能破了一块。”
  听到声响的沈昌,转过头来,似是才发现他们。
  “阿慧从小就爱玩泥巴,如今童心复萌,常常会石头砸门槛、秋千架子,掰一些木条下来做泥人的手臂。”他脸上有些无奈,“我们特意给她找来磨好的棍子,她还不愿意用。”
  没办法,这门槛只能隔一段时间换一换。
  洛怀珠放下裙摆:“不碍事,回去让阿浮补补就好。”
  她帮沈昌洗帕子,递给对方帮王夫人擦拭干净,把人哄睡。
  王夫人并不经常闹腾,大部分时间都疯得很安静,也很容易哄。
  不过两刻,他们就从院子退出来,各自回去。
  洛怀珠与沈妄川耳语交流。
  “沈昌并不经常找我们一起吃饭,他今晚到底想要打探什么?”
  除了对方想要探听消息,她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会让沈昌带病出来跟他们吃饭。
  沈妄川看着前面提灯笼的书
  童,同样耳语:“他恐怕怀疑破庙的事情,是你的手笔,想要看看你的反应。”
  “他对我恐怕不止怀疑。”
  沈妄川眸光里闪过一丝担忧:“他没有证据,怎敢肯定?”
  垂下的袖中手,缓缓收紧。
  沈昌其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倘若被他盯上,就像被毒蛇看中一样,时时刻刻毒芒在背,不可不小心。
  “一个人想要消除心头之患,并不需要证据,只要怀疑够大便足矣。”洛怀珠伸手挽住他胳膊,“他现在还在后头跟着。”
  尽管如此,洛怀珠还是没能明白,沈昌到底为何要把王夫人也带出来。
  回想了一遍方才的事情,她将自己放入到沈昌的位置思考。
  如果她是沈昌,怀疑对方与自己有旧怨,想要祸害自己,必定得想办法一举将对方弄死,只有死人才不会有机会伤到自己。
  那么,她会做什么事情干掉对方又不暴露自己呢?
  洛怀珠踩着自己的影子,片刻后明白过来。
  借刀杀人。
  沈昌想要借王夫人与侍女的蹊跷,引她入套,一步步赶入笼中。
  洛怀珠的脚步陡然轻快起来,踮着脚尖点上那随着火光一路往前的衣摆影子,甚至与沈妄川的耳语时,还带着压抑的兴奋。
  “他想杀我。”
  沈妄川不懂她的愉悦从何而来,他一颗心高高悬在深渊边上,被深渊腥臭刚烈的风吹得皱巴巴,缩成一团,难受得慌。
  “他绝不会自己动手。”根据他对沈昌的了解,对方一定会借刀杀人,或者让对方自己踩着圈套掉落悬崖。
  他忍不住伸手,隔着两人的衣摆,抓住洛怀珠的手腕。
  “你别冲动,六年都能够隐忍下来,不差一时之功。”
  洛怀珠吐出一口气,将自己猛然跳动的心绪平复,笑着蚁语道:“沈郎君放心,我不冲动。”
  只不过对方既然给她准备了囚牢与诱饵,她不赶紧把准备好的送上,岂不是太失礼了。
  听她这般语气,沈妄川都不敢信。
  他抓着洛怀珠手腕的手掌,忽然就像是空了一样。
  两人没多会儿就回到院子坐下来。
  洛怀珠净手,仔仔细细涂完香膏后,拿起摆在桌上的小报,就着烛火悠然看起来。
  小报连载到十四期,《崔四郎传》的故事已经初现脉络,她知道沈昌和他的暗卫都在暗处盯着她。
  她瞧着小报上一出“墨德馨香铺子本年善举”,言道其主动挑起大旗,筹得万钱赈灾钱款,缓缓露出笑容。
  “齐光。”
  “来嘞,娘子有何吩咐?”
  “此报甚是有趣,”她露出个明媚灿烂的笑容,“将之前那些一起拿去,给阿舅瞧瞧。”
  风拂来,烛心摇动,浮影在墙。
  第50章 思远人
  午后下过一场小雨, 到晚,四下依旧湿润。
  沈昌让暗卫将他带回主院去,端坐在四出头官帽椅上, 捧着祥云银茶盏, 吹散袅袅水雾。
  齐光一手夹着十四期小报,一手握着横刀, 从回廊绕行, 交给主院门口的护卫。 第58节   他似乎并不在乎沈昌看不看送来的小报,又或者他已经知道, 沈昌一定会看这一叠小报。是以, 一句叮嘱“记得提醒阿郎看”的话也没有,他就离开得那么爽快。
  院门护卫没得到命令, 也不敢进入沈昌的院子。
  他只敢在院门口朗声喊道:“禀右仆射,郎君院子送来一叠小报。”
  沈昌慢悠悠呷了两口热茶后,才提声让护卫送进来。
  护卫把刀挂在腰侧, 双手捧着小报,垂头盯着自己脚下,不敢随便乱看。
  将小报放到四方桌上, 他就恭瑾退下,重新回到院门处守着。
  沈昌盯着那叠小报好一阵,直到门外吹来一阵风, 将桌上青瓷莲花纹烛台火焰吹动, 工整摆着的小报,也被吹得哗哗响。
  他才起身,向四方桌走去, 拿起最上面那张小报,看看洛怀珠今晚为何发笑。
  “墨德馨香铺子本年善举”的消息放在第一条, 用上许多笔墨歌颂,其溜须拍马的浮夸遣词,令人看得想要直接跳过去。
  沈昌是正儿八经科举入仕,他若不是模样好,又有那么几分才华,哪里会引得年轻时候的王夫人青睐,不惜下嫁。
  看到此等伤眼文风,他只匆匆翻过。
  这事儿朝堂上下早已经知道,他并不需要再看一遍。
  随后的小道消息,更是离谱万里,全是东家长李家短,道听途说的无稽之谈。
  不过写着“真言”的一栏,采集了不少民间言,倒是将朝廷弊病说得鞭辟入里。
  可也无用,这些问题,对准的是今上不愿意示人的伤口,绝无可能改过。
  直到翻去背面,对上《崔四郎传》的故事,这一回写到崔四郎入仕以后不得志,嫉妒名次比自己更低的庐州姜三郎,为此设计谋害对方,将对方一家一百五十六口人,以及好友若干,全部下狱,斩首示众。
  庐州姜三郎,官至安州盐铁使。
  文末是这样写的: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姜三郎怨魂归来,索命求理。
  怎会这样巧合?
  沈昌气得不自主把展开小报的双手捏紧,将小报都抓破了,扑簌簌抖起来,像是被顽皮小孩摇晃着载满雪的枝丫。
  他压制住自己的怒气,将小报全部翻过来,专门挑《崔四郎传》看。
  崔四郎乃楚州一贫小子,上头有三个兄长压着,耶不疼娘不爱,祖父母也不当心肝。吃穿用度,一应都是三个兄长剩下来的旧东西。
  大兄有一把子蛮力,爹娘祖父母都说,他以后肯定要当大将军;二兄技艺超群,念过的书都记得,加之人性子明朗爽快,乡里乡亲都说他是当状元的料;三兄不学无术,只会吃喝玩乐,但胜在嘴甜,会哄人,连最抠门的懒汉,都给他留果子吃。
  唯有崔四郎一人,瘦瘦弱弱一个,读书需得瞧上十遍八遍才能记在脑子里,小时候嘴巴也不够甜,嗫嚅不大方,有些怯弱。
  家里人和乡亲都不如何喜欢他。
  他便学着三兄的模样,结结巴巴讲好听话哄人开心,却被人当成猴子一样耍,一句说完不够,非得压着他说十句八句。
  崔四郎不明白,自己的勤奋,为何这些人总是看不见一般。
  屈辱一层层叠在他心底。
  最终,在七月流火时,他藉着换季的风,将大醉酩酊,庆贺二兄中得举人的所有人,一把火送去见阎王。
  包括那些瞧不起他的至亲。
  为了把自己的嫌疑彻底撇清楚,他故意惹恼父亲,将自己踹出门买酒去。
  等他提着酒回去时,他们家连同邻舍若干,全部都烧成了灰烬。
  看着无尽的大火,自茅草屋一路绵延,崔四郎身上的血液也跟着沸腾起来,几乎要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他解脱了。
  崔四郎挖出家中残存的银两,葬了全家后只剩几枚不足以糊口的铜板,他就这样成了孤儿,变了一无所有的乞丐。
  碍于世俗教条,他在家乡守孝完毕才出去。
  连续三年的守孝期,他拿着二哥残存的书籍,埋头苦读。没有人在四周时,他就对着一缸水,练出情深意切、善良无害的眼神,和一张足以把鸡犬说动的蜜嘴。
  他长得好,又自己创了这么个可怜的身世,初出茅庐就成功将一对父女哄骗过去,让对方把赌注压在自己身上,自愿供他读书考试。
  他一路上京,一路哄人骗人,获取盘缠,再顺手使计谋,让山贼之类盯上那小有资产的人家。
  这样的话,他以后高中,便不再需要报恩,也不会有人知道他这些过往。
  直到和庐州学子姜三郎结伴,他才放弃了此等骗钱害人的行径,转而与一同赴京赶考的人称兄道弟,玩弄人心,打通人脉。
  后来瞄准机会,攀附权贵,做了权贵手中的一把腥气利刃,踩着白骨一路上位。
  第十四回,已然写到崔四郎谋害姜三郎,得到京中一个小小的典乐职位,后一路谋害其他人,甚至把左仆射也拉下马,令自己官至户部侍郎。
  故事所言,十有其七乃真事,至今无人看出写的是沈昌,一则因沈昌的过往被他自己掩盖,和故事不同;二则因唐匡民还在位,当年的事情不能写,以至于指向并不明显。
  甚至还有人根据崔四郎的户部侍郎一职,以及家中排行第四推断映射的是谢景明。
  也有人反驳,这样的话,儿时经历对不上。
  可亦有人言道,这是为了将崔四郎变恶的原因做铺排,显得更为造化弄人,毕竟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隐于不言,细入无间。1
  有前情后因,话本子才好看。
  那些争辩的话,沈昌没有少听,但是从来没放在心里。
  市面上这些年来,刻意抹黑谢景明的话本子,他没少出力,自然不会觉得如何奇怪,闻言也只当作是哪个又出了新的话本子。
  “谁干的。”
  他咬牙从胸腔里挤出这几个字,一把将小报全部抓在手中,用力撕碎,撕成雪花那样,弄得满地飘飞。
  等到所有小报都粉碎了,他还嫌弃不够解气,将茶泼落,抬脚踩上去,踩得茶水溅到脸上,都不肯住脚,非用脚尖碾着,全部踩到一处,挤出来墨汁黑黢黢的水,流得遍地都是。
  他气得狠,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在摇晃不息的灯火中发黄发青,双眼爆发出一股锐利的凶光。
  模样十分吓人。
  “查。”他咬着牙根,对暗卫道,“看看写《崔四郎传》的小报,是哪一家发出来的。”
  暗卫敲了一下瓦片,当作回应,便离开了。
  六人只剩下四人守着。
  主院外。
  护卫们屏息,静悄悄听着里面的动静,却不敢问上一问。
  不得传唤,擅自入内者,必死无疑。
  沈昌盯着一豆灯火,灯火入眼,尤如鬼火跳动,想要噬人。
  他蹲下,将碎屑挤出水来,丢进火盆里。
  湿漉漉的纸屑,让火生浓烟,于一室蔓延,渐渐模糊了沈昌那张骇人的脸庞。
  林韫。
  一定是她回来了。
  从前害过的那些人,唯有发妻、小儿、林韫三人,他不曾检查骸骨。
  他不信姓卢的还会还魂回来祸害他,对方生前不是他的对手,死了以后又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妻子的骸骨,在认回沈妄川时,他就查过了,骨头上的几处伤对得上,骨龄骨架也一模一样,对方不至于有能力换来一具特征一样的尸体糊弄他。
  只能是林韫。
  “洛怀珠,”沈昌被烟雾熏得红了一双眼睛,“你以为我当真会惊惧、怒发之下,踩中你的陷阱?”
  他冷笑:“你休想拿捏我。”
  从来,只有他忖度拿捏人的份。
  翌日一早。
  骤雨卷土重来。
  没有雷声,也没有闪电,天地被雨声侵吞。
  有细竹将窗拍打,投下一段漆黑深长的影子在窗纸上张牙舞爪。
  洛怀珠推开梳妆台一侧的百叶纹窗,见天地昏沉,红花绿叶满地堆积,贴着地面滚打。
  风雨如晦,潮水水汽拍面而来,湿了刚涂上的胭脂。
  “这雨可真大啊。”
  直要把天地都掩埋起来。
  她仰着头,伸手把阿浮要插入发髻的金钗拦下,把红色坠珍珠的绸绳递过去。
  “换这个吧。”
  净白的珍珠,随风摇摆碰撞。
  阿浮取了两条,左右各结成一朵单瓣小花,坠在发髻两边,安静垂落她后背两侧蝴蝶骨。
  洛怀珠往左腿绑了利刃套子,腰间缠上软剑和若干薄如竹叶的瘦长利刃。
  书童在小厨房煮药,她便也没特意避开沈妄川。
  对方看桌上一件件消失的薄刃,看得眉头紧紧锁起来:“三娘,你要去做什么?”
  洛怀珠将酡红伤魂鸟2连珠纹襦裙放下,盖过贴腿长裤,重新散开。
  伤魂鸟,冤死而不能报仇者魂魄所化是也。
  “我去外城,祭奠亡魂。”
  顺道,给沈昌一个杀她的机会。
  她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沈妄川不傻,他知道。
  “你不能去。”沈妄川从榻上起身,抓住她的手腕。
  漆黑透亮的眼眸抬起,平日里故作的温柔端庄与明媚尽皆隐去,只剩下一片沉静,像是滔滔大河风平浪静时的静水流深。
  他瞬间跌落十年前的回忆里。
  对方连回他的话,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人可以忍耐,但不能将忍耐当作应该。”
  “天底下不该有这样的事情。” 第59节   第51章 思远人
  骤雨连天。
  天上雨帘不息, 地面水流横泗。
  洛怀珠转过游廊,见大雨将园中奇石打砸,碎落琼珠飞溅。
  丁香花趴在院墙一角, 蜷缩着, 芭蕉使劲摇晃着脑袋,甩不完落下来的水。
  檐下如瀑布, 哗哗拍下一道道白花花的水色帘子。
  “三娘要去哪里?”
  沈昌白着一张脸, 端坐在前堂,仿佛一具刚从棺材爬起来的半干尸体。
  前堂没有点灯, 昏暗一片, 衬得那张脸愈发惨无人色。
  阿浮瑟缩了一下,洛怀珠拍拍她的手背, 笑意中带着一点怀念的苦涩滋味。
  她对沈昌道:“故人昔年今日,西辞而去,他无后人, 我去祭拜祭拜。”
  “哦?”沈昌横在桌上的手捻了捻,“不知是哪位故人,我可识得?”
  洛怀珠:“卢郎君。”
  沈昌瞳孔微张, 放在膝上的手蓦然收紧,指甲发白。
  卢大郎!
  “阿舅怕是不知此人。”洛怀珠叹了一口气,“他死得早, 离现在已有十年, 又是贪污被惩处,连尸首都是被京兆府衙役拖去城隍庙附近随便掩埋。”
  沈昌咬紧腮帮子,将怒意与那一瞬间的惊寒吞下。
  “我的确不识得此人, ”他说,“不过如今雨幕甚大, 怕是不宜出行,不如等到骤雨初歇,方才出行。”
  洛怀珠轻轻摇头,看向迷离雨幕:“不了,他有罪在身,我悄悄祭拜就好,也不好大张旗鼓,连累阿舅被人弹劾。”
  “既然如此,多加小心。”
  “多谢阿舅关心,三娘会的。”
  两人演完一段和睦的戏码,转身时各自变了颜色。
  沈昌眼神黑沉,死死盯着洛怀珠的背影,对暗卫道:“跟上去,伺机杀了。”
  危及他生命的人,就算能有通天手段救他儿子,也不能让他稍稍动容。
  他话说得极轻,还不如玉珠落盘响动大。
  暗卫却轻敲屋瓦表示知晓,转身跟了上去。
  沈昌闭眼,对着满庭残花碎叶,转着手中的玉扳指。
  洛怀珠出了沈宅,回头抬望金漆匾额,又握着阿浮撑伞的手,缓缓下压,将它盖住。
  她转身踏进马车里,闭目养神。
  阿浮抱着食盒,一路吃嚼。
  他们从旧曹门出,自北斜街一路往上,过牛行街、小横桥,再过两段路,就能到城隍庙附近埋荒骨的地儿。
  大雨滂沱,倾砸而下。
  走进密林以后,林木阻挡雨势,稍有改善。
  洛怀珠裙摆拖过脚凳,酡红变朱红,一片深浅颜色堆叠。
  她接过阿浮手中摆放祭品的另一个盒子,从城隍庙一侧穿过,去到后山乱岗。
  “一二……十六。”
  数着林中高大,肆意横生的树木,她停下脚步,左走三十步左右,在一隆起来的土包前蹲下,把祭品摆下。
  “十年无人敢问津。”洛怀珠伸手,将人高的杂草拔掉,“坟头草都这样高了。”
  若不是她如今明面上的利益,都和沈昌绑在一起,指不定还讨不来这祭拜的机会。
  “阿嫂心脏偏长一寸,留得一命,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年都快十岁了。”她在心里唠叨,“我替她和小宇,来拜拜你。”
  香烛也被她燃起,用另一把素色伞遮盖大雨,让它可以慢慢燃尽。
  洛怀珠蹲在一旁烧纸钱,烧完元宝等物,又抬手洒落圆形方孔纸钱。
  白色纸钱刚扬起来,又被雨水打湿,黏着落到泥土里。
  咻——
  眼前方孔中,映照着绵密雨幕中,破水而来的一支利刃。
  利刃也倒映在洛怀珠瞳孔。
  咔——
  身侧齐光横刀一斩,将利刃切断两截,砸落草丛间。
  “阿浮,护着娘子到城隍庙。”
  齐光向前冲了一步,踩着树干翻过坟头,削落不断发出的箭矢。
  箭夹击而来,既明护在另一方向。
  “好,你们小心。”
  阿浮应声,手中铁铸的伞一转,打落飞来的两枚箭。
  她单手抡着几十斤重的伞,就像拿着一根树枝一样轻松,拉着洛怀珠自左侧一绕,又挡了一支箭。
  伞重新撑在头顶,切断的雨水都未曾落在她身上。
  “娘子,走。”
  她们牵着手,大步朝城隍庙跑去。
  许是天色不好的缘故,城隍庙并无香客,静静悄悄,似是一个人都没有。
  阿浮谨慎,将伞一合上,抽出伞柄里面奇特的瘦长细剑,走在洛怀珠之前。
  刚踏进庭院,两侧厢房便被撞破,跳出来两个握着横刀的黑衣蒙脸人,将她们围住。
  阿浮将洛怀珠推进主殿,自己在庭院中沐雨对抗两个黑衣人。
  少女小小的身影,灵活无比,穿梭在两人之间,尤如一条回到水中的鱼儿。
  她左手抓住一黑衣人的手腕扭转,右手格挡住另一黑衣人砍来的横刀。
  咔——
  黑衣人手腕骨裂。
  对方握着自己的手,跪倒青石板上,面巾下的青筋全冒,却没有喊出来哪怕一声。
  画面静默得有些诡异的可怕。
  洛怀珠耳朵一侧,抬脚将蒲团提起来,拦住一枚从屋檐下射来的暗器。
  哐。
  暗器连同蒲团一起坠下。
  檐下的身影也要翻进城隍庙。
  阿浮手腕一转,震臂将细长的剑往下一敲,剑锋绕着横刀旋了一圈,被她往后下腰,一个勾腿踢走。
  细长剑刃从她弯下去的下巴划过,穿透雨幕,如箭矢飞出,直直刺入扑向洛怀珠的黑衣人。
  嘭——
  沉重的身躯坠地。
  阿浮双手撑地,挺腰支起身体来,两手交叉别住眼前黑衣人的手腕,一扭。
  “咔咔”两声响动,清脆的骨裂声再次传来。
  阿浮右手夺走他的横刀,旋身甩刀,斩断水珠,立在庭中。
  她将刀横在两个跪地扭动的人脖颈上,鼓起脸颊生气问他们话。
  “说!谁将你们派来的?”
  话还没问完,厢房背后又冒出来四个黑衣人。
  “真讨厌!”阿浮瘪嘴跺脚,将横刀抡成棍子,旋转一周将黑衣人手中刀器震得嗡鸣。
  黑衣人只感觉自己手臂在发麻。
  此女力气惊人,可怕。
  洛怀珠站在香案前,垂下的两手中指往紧窄的里衣袖口一拉,将薄刃夹在手指之间。
  她垂眸看着身后微动布幔,左手撑在香案上,将自己抬起来。
  唰——
  横刀自香案出,削向她脚底。
  对方一击不中,似乎料到她动作,将刀收回,又往上一刺。
  洛怀珠却已经撑着手,翻身跳到一边去。
  嘭——
  香案从中间破开,露出昏沉天色下,依旧闪着寒芒的锋刃。
  脚跟还没站稳,前方又冒出来一个刺客乙,朝她砍来。
  洛怀珠矮身一躲,让前方刀刃砍在朱红柱子上,再一个翻滚,甩出右手薄刃,拦住从香案破出的刺客甲。
  她摸到门边的黑衣人旁边,将阿浮那柄形制奇特的细长剑握在手中。
  “你们是沈昌的贴身暗卫吧?”
  她看起来并不慌忙,甚至露出一点笑意:“你们也不必否认,外头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你们能打,这样的人才,他不会不收在身边。” 第60节   刺客甲乙互相看了一眼,一同朝着洛怀珠攻去。
  洛怀珠轻笑一声,迎了上去。
  她走位灵活,并不和两个刺客蛮干,经常用细韧的剑身,像蛇一样缠住他们的刀刃,借力打力,抵挡另一人的力量。
  刺客蹙眉,他们心里清楚,对方使出这样的招数,往往便暗示了,她的体力不济。
  不过右仆射明明让银面试探过,此女不该会武才是。
  到底是银面叛变了,还是此女隐瞒得太好。
  “啊——”洛怀珠抖着手腕,将纠缠的刀刃脱开,轻呼一声,笑道,“真是不巧,被你们发现了我的弱点。”
  她杏眸弯起来,瞧着两人:“看来,今日是势必不能让你们活着离开了。”
  不然,怎好继续戏弄沈昌呢。
  三人又缠斗到一处,耗了将近一个时辰。
  洛怀珠一掌把刺客甲打得撞到柱子上,却在精力耗费之下,右胸又开始痛起来,拆解刺客乙的招式时,被对方逮着停滞的一瞬,挑走她手中细长剑刃。
  她不甘示弱,抱着柱子一个后旋踢,将刺客乙的横刀也踹走。
  撞柱子的刺客甲捂着胸口,撑着横刀,勉强站起来。
  被踢中手腕,腕骨发麻的刺客乙急急后退两步,蹬着墙面,从腰间抽出匕首反扑。
  洛怀珠侧身抓住他右手手腕,左手薄刃出鞘。
  薄刃没入心脏三寸。
  “咕噜——”
  血液反涌咽喉。
  “一个人就算废了右手,也还有左手可用。”洛怀珠溅了不少干涸血液的脸,露出一个带着冷意的笑容,“下辈子记住了。”
  嘭——
  刺客乙轰然倒下。
  洛怀珠听到身后扑来风声,左手来不及收回,只能忍着疼痛,往一侧躲过。
  不知是不是刺客乙的死,刺激到了刺客甲,对方明明肋骨都断了一根,也卯足劲儿,不要命连砍。
  洛怀珠胸口剧痛起来,反扑余力不足,只能绕走躲闪,瞄准机会,设计让对方的横刀卡在被砍的木头里,再一脚把人踹开。
  刺客甲大概是疯魔了,竟拉着她的脚,把人抡转钳制。
  两人重重撞在碎裂的香案上,碎木入肉,互相吐了对方一身血。
  不等处理好自己,洛怀珠仰仗后倒下的优势,侧身将刺客甲牢牢压住,脚蹬着朱红柱子借力,双手也死死缠住对方双手。
  他们僵持许久,谁也没能动弹。
  大雨中,阿浮中了两刀,也捡了两把横刀,敲碎了两人的脑袋,只剩下两个被她骇住的黑衣人。
  洛怀珠可以撑到阿浮来救她,但是又怕生出变数。
  她眼神四瞥,瞄到了碎木堆里横躺着的匕首。
  那是方才刺客乙拿来杀她的匕首。
  洛怀珠死死钳住歹徒的双手,用手肘抵着对方肋骨用力压去。
  她仰着头,用头顶将匕首一步步拉过来,用嘴巴努力去够。
  刺客甲看形势不妙,奋力挣开洛怀珠钳制,没能成功,便蹬起脚,不惜磨破后背也要脱离匕首这片地。
  洛怀珠嘴巴与匕首错过,手肘更用力压去,等对方力泄,她便不惜用脸蹭匕首,张嘴叼住匕首把柄,咬紧牙关。
  刺客甲见状,挣扎得更用力,洛怀珠叼得牙齿都酸了,还没找到机会瞄准要害处,并且对方疯狂挣扎,几乎要压不住了。
  她心下一狠,将嘴里侧咬着的、摇摇欲坠的匕首扎进自己手臂上。
  剧烈的疼痛袭来,让她整个人都咬紧牙,更用力压住刺客甲,匕首把柄一歪,在她脸上也留下一条血痕来。
  洛怀珠没管,快速张嘴将柄整个咬着,从手臂上抽出来,往前一扑,用力送进刺客咽喉里。
  “咕噜——”
  刺客甲蹬着脚挣扎半晌,睁大眼睛,没了动静。
  洛怀珠这才松开嘴巴,往侧面踉跄一翻,捂着胸口呕出血来。
  “怀珠阿姊——”
  她撑着淌血的手肘看去,阿浮将两个黑衣人的脖子割了,握着横刀,冲破雨帘跑进来。
  可城隍庙前,还有一斗篷人,从瓢泼大雨间飞奔而来。
  她张口想要喊阿浮回头。
  一张嘴,咽喉又是汹涌的血腥。
  她失力倒下,彻底昏了过去。
  第52章 思远人
  洛怀珠再次醒来, 是在一个山洞里。
  耳边能听到暴雨哗哗,却没听到风声,此外还有火烧起来的焦味。
  她转动脑袋, 看向山洞外侧, 却瞥见斗篷人背对她蹲着,手里拿了匕首, 朝躺在地上的齐光、既明伸出。
  顾不上手臂还有伤, 更加顾不上细细思索,观察四周。
  洛怀珠腾起的瞬间把衣裙掀起, 掏出绑在腿上带子的薄刃, 左手压住对方肩膀,右手横在对方脖颈上。
  “别动。”
  她出声的瞬间, 感觉手下鼓起的肌肉,紧绷起来。
  或许对方没想到,她一个仿佛死了一样虚弱的人, 居然还有力气起来。
  “放下你手中的匕首。”
  她扫过山洞:“阿浮呢?你把她怎么了,她人在何处?”
  手下的斗篷人似乎想要转头。
  洛怀珠死死压住对方肩膀,怕对方瞧见自己虚弱的模样, 心里安定下来,那就完蛋了。
  “别乱动。”她把薄刃往对方脖子一送,割破表皮威慑对方。
  有些温热的血, 顺着薄刃流到她手上。
  “啪啪——”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 对方一脚踩中水洼,水珠四溅的景象。
  洛怀珠眼神一凛,手上一用力, 想要速战速决。
  若是来人为此人同伴,那她和齐光、既明, 可就没命了。
  斗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捏住她的手腕,将她往齐光的方向一甩,自己旋身避开,进入山洞内。
  洛怀珠半跪着,撑着左手落地,总觉得对方力度轻柔了些,有些不太对劲儿。
  可这种紧急的时刻,轮不到她多想。
  她只能无视手臂的伤,蹬脚拍地面借力,朝着斗篷人冲过去。
  呼——
  斗篷翻起来的风,将洛怀珠视线遮盖住。
  山洞内火苗晃动摇曳,噼啪响起来。
  虚影在墙上浮动,可见两人眨眼间就已经过了六七招。
  斗篷人脸上还蒙着一层布,只剩下两只眼睛上的洞,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连十根手指头都没忘戴上手衣,一丝一毫也不泄露。
  这般谨慎,倒是像沈昌惯来作风。
  耳听山洞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洛怀珠蹙了一下眉头。
  好熟悉。
  她边和斗篷人缠斗,边抽空打量山洞。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刚才躺的地方,有一件厚实的圆领袍子,原本应该是盖在她身上的,再看对面斗篷人,斗篷里只剩下一身雪白中衣。
  洛怀珠手下不停,疑惑喊了句:“银面?”
  对方动作一顿,停在原地,任由她手中的利刃,再次停在咽喉处。
  此时,阿浮已经抱着柴火和打来的两只野鸡,停在山洞口。
  “娘子?”
  柴禾被阿浮“啪”一下,丢在火堆一侧。
  她快步跑到洛怀珠旁边去,停下脚步,打量着对面斗篷人。
  “他对娘子下手了?”
  阿浮的语气,仿佛洛怀珠应一声“是”,她就会马上把对方的头锤爆。
  洛怀珠和银面同时摇头:“没有,是我误会他了,以为沈昌派人来谋害齐光和既明。”
  她将手中薄刃收起来,抱拳道:“对不住,是我误会你了,你刚才拿匕首,是想要替齐光、既明剜掉身上箭簇吧。”
  齐光左臂中了一箭,既明右腿中了一箭,伤口衣服都被扯开,露出伤口,旁边还摆着瓷白的药瓶。
  阿浮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放下心来。
  她差点儿以为,这个救她们出来,还回头捞齐光、既明的人,都是在做戏呢。
  银面把自己头上罩着的黑布摘下来,露出自己的银质昆仑奴面具。 第61节   他伸手指了指掉在地上的匕首,又指了指齐光、既明。
  洛怀珠赶紧拉着阿浮让开路,让他继续救人。
  银面蹲下,拿走匕首和其中一瓶药,指了指她手臂上渗出血的白布,把药递给阿浮,自己出去外面接雨水把匕首洗干净,再擦干。
  他从自己的衣摆处撕下几条长条,递了一条给阿浮,让她给洛怀珠换过手臂的绑带。
  对方手抬起来时,斗篷往外翻了一点,露出少了一大截衣摆的雪白中衣,以及一截精瘦鼓起的肌肉。
  洛怀珠倒也不是贪恋男色,只是对方左侧自腰间往腹沟,没入裤腰带一段,有一条又长又深的刀痕,实在显眼。
  她这才多看了几眼。
  银面还挺害羞的,自己捂着斗篷,转了过去。
  等到手上换过药物,洛怀珠坐到火堆边,和阿浮一起,按住昏迷的齐光、既明,让银面将箭头挖出来,上药绑好伤口。
  她站在洞口洗干净手上血污,回头拿了稻草堆上的圆领袍子,还给银面。
  “我不冷,你穿回去。”
  银面犹豫看着她惨白的脸。
  “我烤火就行。”她坐下,特意背对他,“快穿上,别冷着。”
  银面愣愣接过,把斗篷脱下,重新穿回袍子。
  至于那略显单薄的斗篷,则是被他披到了洛怀珠身上。
  他无法说话,便比划着手势,指了指她手臂上的伤口,又抱着自己的两条胳膊,抖了抖。
  洛怀珠被他抖的动作逗笑。
  银面手都局促得不知道往哪里放。
  “抱歉。”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我不是要笑话你的意思,只是……”她也解释不出来为什么,只好说,“谢谢你的关心,我领了。”
  洛怀珠拢紧身上斗篷,用树枝把沾血的绷带烧了。
  “对了。”她提起正经事,“我们离开城隍庙多久了,沈昌的人死伤多少,逃走多少?”
  阿浮只知道:“我们离开也有小半个时辰了,这里离城隍庙不远,其实再走半个时辰,可以到牛行街。”
  牛行街有军营在,沈昌必定不敢乱来。
  要不是他们五人里,三个都伤了,不赶紧处理伤口不行,其实一口气去到军营,最是安全。
  至于沈昌的人死伤多少,阿浮还真没注意。
  她看到自家怀珠阿姊满身血倒下,又见齐光、既明中箭,都快要吓死了。
  银面记得。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洛怀珠的衣袖轻轻拽了一下就放开。
  洛怀珠转头,就见他折棍子,在地上摆出当时倒在地上的人数量。
  城隍庙死了六个黑衣人,外头林子死了十二人,跑了的两个,恐怕是弓箭手。
  不过不要紧,二人都没见到洛怀珠出手。
  “二十个暗卫。”洛怀珠轻笑一声,又问,“他们……和你一样情况吗?”
  都是不会说话不识字的白丁?
  银面点头。
  沈昌手底下有三股力量。一是他靠着一张假面,在朝廷当中的人脉;二是一群为他跑生意的亡命之徒;三便是这群哑巴暗卫。
  其中,朝廷人脉最不牢固,那些忠义的都被他霍霍了,剩下都是奸诈之辈,只会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快速抽身离开,约等于没用。
  暗卫剩有两百来人,精干只有六人,洛怀珠一下便折了对方十八个,其中两个还是精干,沈昌怕是要恨她入骨。
  洛怀珠看着银面摆出来的棍子,撑着手,弹跳手指。
  眼里多多少少,沾上一些不怀好意。
  她语气虚弱却舒缓:“这样啊——”
  *
  沈宅。
  闭眼坐在四出头官帽椅上的沈昌,没等来追杀洛怀珠两个暗卫的音信,却等来了查探小报出处暗卫的音信。
  暗卫将自己一路所查,全部画出来,让沈昌问话。
  沈昌死死握着那些画纸,脸上显出狰狞颜色,压着声音,弯腰吼跪在地上的暗卫:“找不到来路?一张民间小报而已,怎么会找不到来路!”
  暗卫口哑,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
  他们只能把另一条膝盖也跪下,顶着手背磕头,一动不动。
  沈昌怒火中烧,眼中的火焰比火盆里的还要更加旺盛。
  鼻子翕动,透露了主人并不冷静的内心。
  “这个世道没有什么东西,是找不到出处的,它又不是从阴冥到来,更不可能从天降下!”他把画纸捏成团,抬脚踹翻暗卫,却被自己弄了个踉跄,倒在椅子里。
  咯吱——
  椅子划着地面,发出一声哀鸣。
  沈昌把纸团丢进火里:“查!继续查!给我盯紧惠民书坊、墨德馨香和轻翰烟华。”
  这几个地方,绝对和林韫有莫大的关系。
  绝对!!
  暗卫忙不迭退下,重新融进黑夜的雨里。
  沈昌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喝了一盏茶稳定心绪,才朝着外面大堂走去。
  他要亲眼看着,洛怀珠的尸首被人抬回来。
  轰隆——
  下了整日暴雨的天,终于发出第一声并不算大的闷响。
  沈昌坐定在大堂中央,身侧点起落地檀木灯,雨雾自庭院林木生,带着湿润的水汽,攀上细纱灯罩。
  光,模糊了。
  他落在暗影中的半张脸,愈发显得鬼魅难辩。
  管家垂手立在一侧,大气也不敢出。
  “三娘还没回来?”
  沈昌盯着庭院里被雨打得歪斜消瘦的暗淡花叶,搁在桌上的手,轻轻点了点。
  管家差点儿给他吓得跪下。
  便在此时,一道薄弱如飘渺水雾,一吹就散的气息,在漆黑雨夜中响起。
  “阿舅找我?”
  咔——
  天边惊雷闪现,亮出洛怀珠撑着素伞的苍白影子。
  白衣黑发,随飘散雨雾拂动。
  惊雷乍白一线,落在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眸中,却无光泽流转,死沉沉似一潭废弃旧水。
  宛若索命厉鬼兀立。
  管家惨叫一声。
  “啊——”
  第53章 应天长
  雨似一条条鞭子, 在裹着微蓝的雷电中,鞭打大地。
  地上水洼溅起高高的点子,落在洛怀珠换了一身的锦白襦裙上, 也落在满墙花木里。
  她一手撑伞, 一手提着贴上花叶的裙摆,带着如同往常一般, 端庄温柔的笑意, 抬脚踏进游廊。
  啪。
  雨伞收起,在砖上滴滴哒哒, 淌成一片水洼。
  她缓缓绕过回廊, 朝着后院走去。
  沈昌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她所有的动作, 见她若无其事要离开,才开口问答:“今日祭奠故友,可还顺利?”
  咔——
  电闪雷鸣, 暴雨依旧。
  洛怀珠侧转身,向着大堂方向,含笑道:“让阿舅担心了, 今日祭奠时,碰上二十贼子。”
  她声音虚弱,融在水汽中, 几乎要随着暴雨冲刷走。
  沈昌盯着她开合的唇瓣, 才晓得对方在说什么。
  他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收紧。
  “哦?”他尽力稳住自己的表情,好不显得狰狞, “那可真是惊险,幸好你没事归来。”
  风又起, 廊下半卷竹席,随着风不停翻卷,噼啪有声。
  垂挂的灯笼,亦随风摇摆,荡出猩红迷离的一重重虚幻影子。
  洛怀珠就站在那片血一样的红色里,声音游移:“是啊,可真是惊险。多亏临危之际,舅舅得到消息,让暗卫前来救我们。即便如此,齐光和既明也身负重伤,只得留在自由居,让鬼神医挽救。另外派了凯风、清和二人护我归来。”
  沈昌唇角微起。
  看来,除去一个阿浮,其余人都受了不轻的伤,怕是性命有碍。
  不等对方多高兴一会儿,洛怀珠便继续:“只可惜,让两个贼子逃跑了。” 第62节   言外之意:二十人只活了俩。
  她眉眼弯弯,似上弦月看向沈昌。
  眼眸之中,并没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反而有诛杀贼子的喜悦。
  沈昌微微上翘的嘴角僵住,就连脸颊都忍不住抽动一下,心中的欢喜荡然无存。
  潮湿的夏夜风雨,从游廊尽头刮来。
  洛怀珠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阿浮赶紧把她搀扶住,对沈昌道:“家主赎罪,我们家娘子今日被贼人砍伤,需得静养歇息,我们先失陪了。”
  她将两人的伞,都交给身后两个玄色圆袍的青年。
  那便是擅长使用暗器,以及五感敏锐的凯风、清和二人。
  洛怀珠朝沈昌盈盈福身,才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往后院走去。
  沈妄川捧着微温的手炉站在屋前,盯着月门看。
  书童劝他:“郎君刚沐浴,吹不得风,还是别等……”
  话还没说完,洛怀珠就撑伞进院子,撞入他的视野中。
  洛怀珠的伞低垂着,他只能瞧见那胭脂色的衣摆成了锦白,以及身后跟随的护卫换了两个,却看不到她苍白的脸色。
  等人提着裙摆,迈上台阶,把脚踏在廊下,收起伞,他才瞧见那暖光也掩盖不住的苍白脸色。
  “你怎么了?”
  沈妄川脸色很难看。
  洛怀珠抬起左手拉住他胳膊,受伤的右手把伞递给阿浮。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她讲完,对阿浮说,“帮我备水沐浴。”
  阿浮应了一声,带着伞往小厨房走去,顺便把书童拉走。
  “你,帮我烧火。”
  书童力气不敌阿浮,直接把拖着走,根本没有机会留下。
  一进门,沈妄川的脸就拉下了:“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洛怀珠歪到榻上靠着。
  沈妄川给她垫了两个软枕,又把毯子拽到她身上,还将自己的手炉塞到她冰块一样凉的手里。
  洛怀珠捂着五蝠铜炉,眼神微动,垂眸看着手炉的纹路,有些出神。
  沈妄川拽着毯子的苍白手指,蓦然收紧:“小伤?”
  瞧这手上白布,都浸染成什么模样了,还算是小伤?!
  “嗯。”洛怀珠舒出一口气,“你是不是探知过沈昌手上的力量,可知他手上有多少哑巴暗卫?”
  沈妄川气她不爱重身体,更气自己毫无立场以生气表达关心。
  他只得憋着怒气:“从前剩两百余,自马场一事过后,只剩下暗卫两百,六个精锐。”
  对方将他困在铁桶之中,也是有代价的。
  五六年的时间,就算是盲撞,他也足够将这铁桶撞个明白。
  洛怀珠眼眉一动:“这么说来,从今日开始,他身边就只剩下两个精锐守着院子了?”
  沈昌对她有所怀疑,定会派人去彻查小报的事情。
  按照对方的疑心病来说,一个人办事,没有互相印证,他绝不会放心。
  也就是说,外出的人起码有两个。
  她脸上笑意明媚不少,将苍白容色都映衬得惹人心怜。
  “你要做什么?”沈昌看她愈发明媚的笑意,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洛怀珠左手枕在坐榻边上,但笑不语。
  要是被对方知道,有所防备,岂非不美。
  她等阿浮提热水进来,在耳房洗完澡上过药后,穿着一身轻薄衣裙,回到正房。
  沈妄川就倚靠在床头读书,书童将药碗捧来,看他喝完。
  洛怀珠一身轻纱进来时,书童还没走,他们二人听到动静往屏风处看,见对方云鬓微湿散乱,玉臂薄纱裹,烛台之下,愈显玉白莹润的模样。
  书童赶紧低头,不敢再看。
  沈妄川瞧了一眼,便红了脸,对书童喝道:“带上药碗滚。”
  书童忙不迭将药碗放进托盘里,手忙脚乱中,还把药碗翻转,底下的褐色药汁,全洒在垫着的白色布巾上。
  洛怀珠绕过书童,走到榻前坐下:“干嘛对他这么凶。”
  轻纱而已,夏日街上多少人穿。
  沈妄川撑着手,准备正坐起来问她这是要做什么。
  不料手刚往两边一撑,洛怀珠就逮住机会,把他衣襟用两手扯着,一把拉开了。
  沈妄川:“!!”
  “你……”
  这是要作甚?!
  他双手紧紧拉住自己的衣襟,让自己重新歪倒被褥上。
  洛怀珠欺身上去,对书童道:“把门关上,你们郎君害羞。”
  书童手一下没稳住,托盘坠地,赶紧白着脸收拾。
  沈妄川往外看了一眼,又看向洛怀珠,满眼都是询问。
  这到底闹哪样?
  洛怀珠依旧不语,只说:“害羞什么,小童收拾好就替我们关门了。”
  她在对方关节酸软处点了几下,顺利把人衣裳扒开,露出一片白皙光洁的平坦胸膛,以及腰腹上微微鼓起的薄薄肌肉。
  不是他。
  洛怀珠伸手朝他腰腹捏了几下。
  的确是平坦的,没有任何东西遮掩。
  沈妄川整个人都烧成了虾米,对还在整理托盘的书童吼道:“先把房门给我关了!”
  书童忙不迭应:“是。”
  他起身拉门扇时,正见自家郎君被牢牢压在床上,一脸潮红,赶紧把门关上,不敢再看。
  洛怀珠捏完他腰腹,手上就松动下来,正坐榻边不动。
  沈妄川红着脸把自己的衣裳盖好,拉过被子掩到胸口上。
  “你……你要找什么。”
  谁的腰腹上有什么印记之类的东西吗?
  他皱着眉,一下就想到了一个人。
  “你怀疑我是银面?”
  洛怀珠往门口瞥了一眼,将床帏拉上,盘腿坐上去。
  “怎么说?”
  对方仅凭一个动作,就猜出她怀疑的人是谁?
  沈妄川往床里侧挪去,丢过另一床被子给她盖上,以免受寒。
  “银面当年从冰下救我起来,手脚冻麻了,刺客砍来的一刀没能及时避开,在腰腹上留下一条很长的疤痕。”
  洛怀珠将被子扯来,盖到自己膝盖上,探究看向沈妄川:“哦?真的?”
  “此事你去市井随便打听,都能知道真假,当年闹得沸沸扬扬,圣上都知道。”沈妄川往里侧靠去,避开对方探身过来的动作,“我骗你作甚。”
  “当真?”洛怀珠拱着被子往前,靠近他。
  沈妄川搂被子,抓衣襟:“当然了。”
  洛怀珠将左手撑在膝盖上,轻笑一声:“那倒是我小看了你和银面之间的感情。”
  “倒也算不上小看,他初时保护我,都是出于沈昌的命令罢了。”沈妄川把腿也缩一起。
  洛怀珠看他动作,转身斟了一杯白水,化了些白糖,扬开被子,往中间一泼。
  沈妄川恨自己为什么看懂了她的动作含义。
  “沈郎君。”洛怀珠放下杯子,撑在床榻上,小声对他道,“这里的动静,就辛苦你装一下了。”
  她转身往屏风后走去,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夜行衣,并将换下来的纱衣和裙子,往地上凌乱洒落。
  沈妄川将被子掀开,理好自己的衣裳。
  他抓住她的手腕:“你还受着伤,外头也在下着雨,你要上哪里去?”
  洛怀珠推开他的手,在箱子底下翻出一头蓬乱的假发,套到包裹好的头顶上,又从箱子夹层抖出一身破烂的血衣,穿到身上。
  血衣与她当年坠崖时那身,一模一样。
  她转身,用轻飘飘的虚弱语气,撑起苍白笑颜:“他的铁桶,有裂缝了。”
  而她今晚,就要把这一道裂缝扩大。
  风从后窗溜进来,将烧焦的血衣袍角吹拂起。
  沈妄川闻到了陈年血冤苏醒的味道。
  第54章 应天长 第63节   洛怀珠走到妆台前, 自己把容貌偏向改动。
  一阵捣鼓后,沈妄川就见到了一个与当年林韫有七分相似的人。
  洛怀珠闭了一下眼睛,将端庄温柔与那不经意流露的妩媚全数藏起, 再睁眼, 杏眸全是倔强顽韧。
  七分的样貌,便有了九分相似。
  沈妄川呆立原地, 愣愣看着那斜挑着眉眼, 意气风发的少女。
  对方脸色依旧苍白,双唇干枯, 然双眸似有明火悦动, 不仅没有楚楚可怜的姿态,反而如西北白杨那般, 狂风暴雨之下也不枉不曲,鼎立天地。
  洛怀珠推开后窗,对神思不知到何处的沈妄川道:“待会儿就在这里接应我。”
  “哦, 好。”
  沈妄川怔怔撑着后窗,看她背影消失在院墙边。
  他扣在窗台的苍白手掌死死收紧。
  阿玉。
  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喜悦无法抑制逃离, 可紧随而来的,便是眼角不争气掉落的眼泪,以及对那背影深切的担忧, 将他唇角拉平。
  洛怀珠已翻出院墙, 摸到主院葱茏的草木间。
  银面给她用木棍摆过沈昌院子守卫的变化规律,她于噼啪砸碎琼玉的枝叶间,分辨屋瓦间那微妙的变化。
  她在心里默数:三十六、三十五……三、二、一。
  动。
  她踩着墙边假山, 双手攀上院墙,在轰隆雷声中, 落在院中草地上,翻滚着,伏在沈昌窗边,将耳朵贴上去听动静。
  室内有杯盖刮动,火苗噼啪的声响。
  她甩出腕间套子里的薄刃,送入窗缝之间,撬开指缝宽的位置,又将一根手指粗细的铜管,送到边角,往里看去。
  沈昌正盯着门口,紧紧捏着杯盏,似乎在候着谁回来。
  烛台的光映照在他半边脸上,将他愈来愈难看的神色照得清楚明白。
  洛怀珠冷笑。
  她将腕中另一片薄刃放进嘴里含着,牙齿间叼上靴筒插着的短箭,再把左臂缠着的牛皮筋松了一下。
  准备好这些以后,她继续默数。
  三百六十九、三百六十八……三、二、一。
  右手从靴筒抽出一个小工具,站起来,贴着墙,将一侧的窗槛横木撬松、切断。
  切断后绕过一根细线,暂时定住窗扇不往下掉落。
  等到三十六声过后,她才蹲下,绕到另一侧,从窗下侧盯沈昌动静,再将另一扇窗如法撬松、切断。
  三百六十九声又数过,她便放松手上的线,往后退到院墙边。确定后退路线后,她半身隐在低矮草木后头,用力将细绳收回。
  绳子拉动瞬间,失去支撑的两扇窗,便“啪嗒”一声,坠落草地。
  沈昌听到声音回头,看见的便是一身血衣,胸口大窟窿冒血的林韫,苍白着一张像是死了许多年的脸,双眸直直盯着他,像是要来索命一般。
  “林……”他的嗓子哽了一下。
  洛怀珠右手拉上左手牛皮筋,再反手从嘴里抽出短箭,搭上牛皮筋,对准沈昌发去。
  咻——
  事情不过发生在几声数之间。
  顶上护卫再谨慎,在听到窗破的一瞬间就动起来也罢,他们也在屋顶前后半途,救沈昌和抓她,只能二选一。
  她发出短箭,又将嘴里断刃吐出,咬在嘴里,翻身爬上墙头,在暗卫破顶跳进屋内打落短箭,救了沈昌又追上来时,朝追上来的暗卫丢出。
  暗卫扭身躲过,却也卸了脚下力度,落在草地上,没能攀上墙头,立马追上去把她抓住。
  等再攀上墙头望去,洛怀珠早就借着草木与暴雨的掩映,朝着院子溜回去。
  中途碰上管家带着明面上的护卫巡逻,她趴在低矮灌木上稍耽搁了一阵,便趁机把油涂在脸上,卸掉妆容。
  若是沈昌放手让暗卫追来,他们免不了要恶战一场。
  只可惜。
  精锐久久不归,显然是没了,也将他的胆子吓颤了颤。
  他绝不可能让暗卫离开他半步。
  管家与护卫打着灯笼,从游廊穿过,背对洛怀珠。
  她趁机翻越后院草木假山,往月门跑。
  “谁!”
  最后的护卫似乎听到水被踩踏的声响。
  他的横刀出鞘,刀锋向着暴雨模糊的黑夜。
  管家随着其他护卫往后看去,只见黝黑天幕,寂静院木。
  “许是你听错了。”
  最后的护卫疑惑收刀,继续巡逻。
  一群人刚走到前堂后头的回廊,就见主院的月门亮起一盏灯,沈昌气势汹汹冲出来,喝令他们前去沈妄川的院子。
  洛怀珠翻过院墙,一个踉跄跪倒在竹林里。
  银面从雨幕里显身,抓住她没受伤的左胳膊,把人送到窗边。
  “等等。”
  洛怀珠抓住沈妄川伸出来的手,将自己身上血衣脱下,交给银面,才穿着半湿的中衣,跌进沈妄川怀里。
  她的脸色很糟,严重失色,像是一张在池子泡了半天的纸张。
  “还有。”
  她将头上假发也摘下,靴子都蹬掉。
  沈妄川见她失力,直接把人横抱起来:“银面,你来动手。”
  生死关头,讲个屁男女大防。
  他们大乾风气开放,就没那些个破规矩。
  头上防水的布巾一摘,门外就响起兵器在走动时“哐哐”的摩擦刀鞘声。
  洛怀珠虚弱一笑:“快回床上躺着。”
  沈妄川蹙着眉头把人放下,自己的长腿一迈,往里侧翻去。
  洛怀珠甩了甩自己有些迷朦的脑袋,也把压扁的头发重新甩开,散落肩头。
  她拉着沈妄川的衣服,扯掉往床下一丢,又将自己的中衣拉动绳结滑落,藏进被褥里。
  嘭——
  沈昌已将房门踹开。
  洛怀珠按住沈妄川胸膛,用力抓了一把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
  沈妄川:“!”
  他用眼神着急骂人:“你疯了!”
  洛怀珠顾不上解释什么,先在自己唇上抹了一把,添点颜色,又用大拇指按住沈妄川的唇瓣,往左侧滑落,弄出一抹瑰丽痕迹。
  而后,在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里,她一手圈住沈妄川的脖子,一手掐住他的腰,牙齿咬住他脖颈一侧。
  手与嘴唇同时用力。
  “唔——”
  沈妄川没忍住,闷哼一声。
  唰——
  沈昌掀开床帏,入眼即见散落青丝下,那光洁雪白的后背,沁着点点汗珠。他的儿子沈妄川,则是蹙着眉头,有些难耐低哼一声。
  见他闯进来,对方眼神闪过怒意,将锦被往上一提,盖住那光洁后背,往自己怀里扣去。
  “你来此作甚。”
  沈妄川的怒火并不作伪,强力压制也是真。
  一时之间,沈昌难辨真假。
  他的眼神落在不曾回头,只有一个后脑勺的人身上。
  “谁来了呀?”洛怀珠从锦被中露出苍白脸庞,沾血红唇,往后看去。
  她像是被沈昌吓了一跳,圆润的杏眼媚态尽消去,只留下几分游移的不好意思,甚至还欲盖弥彰回头,把手盖在沈妄川脖子上。
  见着正主的沈昌,眼神垂下移开,把手放开,背转身去。
  气氛一时死寂。
  沈妄川不着痕迹往后挪了挪,将锦被下的另一张被子拢在腰上,再让洛怀珠靠上来。
  半晌。
  沈昌才找回理智,勉强说了句糊弄的场面话,便踏着乱掉的脚步离开。
  “受伤了便好好养着,年轻人要爱惜身体。”
  管家和护卫们莫名跟来,莫名退下。
  屋顶上,凯风、清和也收手,看黑衣暗卫随之离去。
  洛怀珠穿过半透床帏,见房门重新关上,才松懈下来,软软倒在沈妄川肩头。
  “阿浮!”
  沈妄川压住自己颤抖的声音,极力冷着声音喊了句。
  阿浮赶紧捧着热水跳进来,让凯风、清和守在门口看着。 第64节   “娘子。”
  她小跑着,先将腰间的保命药,塞进洛怀珠嘴里,让她咽下去。
  “给点水送药,太干了。”她伸手揩走阿浮脸上的泪珠,撑出个笑容来,“只是失血过多罢了,你待会儿去煮点红枣水喝喝就好。”
  阿浮吸着鼻子,手下稳稳把水喂进洛怀珠嘴里。
  她抬起上臂擦去眼角泪水,找到小刀和药物等东西。
  “手上肉都被水泡得坏死了——”
  阿浮泪水决堤。
  沈妄川心焦,就要将洛怀珠放下:“我喊银面帮忙。”
  “别。”洛怀珠将他手腕拉住,“阿浮可以的,她哭归哭,从来不耽搁事情。再说,银面现在应该被沈昌叫去了,你找不着他。”
  阿浮将刀在火上烫着,眼泪还在不停滚落,但神色依旧镇定。
  “沈郎君不用担心我的手不稳,我也不舍得让我们家娘子吃任何苦头。”
  她摸出捆了布的木棍,递到洛怀珠嘴边。
  洛怀珠低头咬着。
  阿浮眨走眼泪,对沈妄川道:“我要替娘子剜走腐肉,她现在要清醒,不能用麻药,你要牢牢按住她,绝不能松手。”
  沈妄川将右手横过洛怀珠腹部,抓住她的手腕,左手也整个抓住她的上臂,紧紧扣住。
  “你放心。”
  阿浮伸出刀子,对准腐肉。
  洛怀珠整个人都像是被拧紧的牛皮筋一样,绷得死紧,冷汗从额角、前胸后背滚落。
  木棍被她咬得“咯咯”响。
  阿浮手中刀具稳稳当当,用布巾把腐肉接住,连同刀子丢进托盘里,拿起酒含在嘴里,朝着伤口喷去。
  火辣辣的伤口,瞬间像是被一千根针扎入,又狠狠扭动两下一样。
  “唔——”
  洛怀珠忍不住躬起身体,整个人都在隐晦地发抖。
  “阿玉……”
  沈妄川把人紧紧勒在怀里,不敢松开。
  “很快就好了,忍忍。”
  他扭头把眼睛闭上,埋在洛怀珠肩膀里,身体不由自主跟着抖。
  阿浮眼中泪珠滚滚下,却还是有条不紊给她上药、包扎伤口,将东西清扫到一处。
  她捧起托盘,要拿出去处理。
  托盘上,瓶罐“嗑嗑”不停碰撞。
  洛怀珠伸出左手,拉住阿浮的袖子,阻止她起身。
  “阿浮,我想你抱抱我。”
  少女嘴巴抖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往下撇,放下托盘,绕过伤口将她抱住。
  对方带着压抑的哭腔问:
  “怀珠阿姊,沈昌什么时候才会死啊。”
  她从小心善,蚂蚁都不舍得踩,平生第一回 ,盼一个人早些下地府无间狱去。
  她不想再看见,自家怀珠阿姊受伤了。
  洛怀珠顺着怀中少女柔顺的发丝,柔声道:“快了。”
  很快了。
  桌上单立的烛火,在她微弯的眼波中摇晃轻摆,散成一汪金色水波。
  粼粼浮光。
  第55章 应天长
  沈昌近几日出入, 格外小心。
  外出调查的暗卫已被他重新召回来,日夜保护他。
  他现在连进出宫城,都格外谨慎, 天天琢磨着, 有什么办法可以借别人的手,将洛怀珠弄死。
  只可惜, 有墨兰先生外甥女这一层皮在, 谁也不想动她。
  毕竟,洛怀珠也很会做人, 有些后宅里可以顺道送的人情, 她向来能拿捏好分寸,取来对方墨宝, 送上一尊别人难求的好砚,或者即墨兰亲笔。
  这就取决对方身份和墨宝的底,到底有多厚了。
  她朝中三派人, 谁也不得罪,口中只说感念圣上,平素也会做些开棚布粥、筹集善款修缮贫困外城民居之类的事情。
  再透过民间小报, 以及墨德馨香往外一宣扬。
  唐匡民得了不少民间自主的夸赞,又怎会舍得杀她。
  当今圣上本就需要一个善待天下文人的好名声,至少在明面上, 他必须要这样一个名号。恰好, 洛怀珠所为,还甚合他心意。
  他高兴着呢。
  想了好几个法子,又被自己推翻的沈昌, 着实找不着对方漏洞。
  除非……
  他造一件事情出来,套到洛怀珠身上, 污蔑乃是她所为。
  一如当年那般。
  这一套,他实在驾轻就熟,根本不需要过多思索。
  今上最是厌恶、忌惮的,旁人都只道是“失却颜面”四字,却没几人知晓,对方之所以这样在重颜面,乃是当初先皇尚在,还没有立太子时,太师太傅就频频拿今上和先太子比较,言道先太子与先皇酷似,而今上不似。
  抛去唐匡民确实不似先帝大度、广开言路、知人任贤、能文能武的事实不谈,太师太傅的确有巴结先太子的嫌疑,才日长月久,将此事深化在今上脑子里。
  以至于成了执念,就连杀父弑兄那一夜,也不忘向先帝炫耀自己多年的筹谋,才在两人的不可置信中,将人斩杀。
  因而,圣上在重的不仅仅是“颜面”二字,还有方方面面能与先太子、先皇相比的地方。
  早先在政事堂论“军事”变革,圣上曾着重提出盐铁变革,让谢景明拟定条目。
  或许,这会是他绝好的着手之处。
  沈昌想着,将笔搁下,跑去谢景明座前,含笑行礼:“谢侍郎。”
  对方官更大,谢景明就算不想理会,也得先起身还礼。
  “不知右仆射有何要事?”
  沈昌摆出和善笑意:“先前圣上言道‘军事’与‘工事’之整改,沈某忽然想到一点,希望能够让谢侍郎参详一二。”
  “右仆射但说无妨。”
  “军事整改,其力重在兵役、领兵、训兵、带兵、调兵、兵将升迁之制,以及粮草、军器、军饷安排,”沈昌看着谢景明毫无波动的脸庞,莞尔一笑,“自然,这些都是老生常谈,谢侍郎不需要在下多嘴。”
  谢景明抬眸看他:“右仆射想说什么。”
  “沈某只是提醒谢侍郎,这粮草、军器、军饷,大半源于盐铁,其乃根本是也。”沈昌揣手,“不过,谢侍郎暂时没落笔,估计还在揣度,并非没安排。沈某多嘴了。”
  他一通说完,行礼别过。
  谢景明还礼目送他。
  是时,漫长雨季歇了一口气,停下滴滴雨声。日渐西斜,晚照自浅浅窗棂越过,落在他坐下时闯入光影的侧脸上,抖动的袖袍,兜走一袖金闪闪碎光,流泻在执笔腕骨上。
  他敛眸,眼睫落入斑驳万福纹中,遮住眸中若有所思的光。
  翌日下朝后,他向唐匡民报备,拿了枢密院的令牌,前往军器所。
  军器所紧挨着蔡河上的第一座桥,位于敦教坊内。
  谢景明自武学巷向西行,对面辚辚而来一辆眼熟的车马,刚从第一座桥下。
  他勒住马绳,停在原地不动。
  凯风敲响马车门,向车内闭目养神的洛怀珠道:“娘子,是谢侍郎。”
  洛怀珠缓缓睁开眼睛,撩起细竹帘子和茜色窗纱。
  对面人一身低调的青竹暗纹圆领绿袍,坐在高头大马上,也可窥见瘦长身影,琼枝玉树一般。
  她放下帘子,推开车门,在阿浮的搀扶下,下车看向已将马栓到军器所门口,拿着令牌与门口守卫交涉的谢景明。
  夏日炎热初显,对方绿袍单薄,勾勒出一截瘦腰,仿佛往后挂两把横刀就能挡住。
  阿浮将素色桐油伞撑开,遮住半挂艳阳。
  洛怀珠含笑看着谢景明一步步走近,衣摆下的手捏成拳,被右手手掌挡住。
  她盈盈福身,挂上几乎要成面具的端庄温柔笑意:
  “谢侍郎找三娘有事?”
  谢景明朝第一座桥上做了个“请”的手势:“洛夫人这边说话。”
  洛怀珠伸手接过阿浮手中伞,对她道:“你在这里等我。”
  阿浮犹豫:“娘子……”
  她与谢景明没有旧,只通过各方情报和市井传言认识此人,对他印象说不上好。
  “光天化日之下,又在军器所一侧,离舅舅的自由居,也不过只有两座坊。”洛怀珠按住阿浮的肩膀,“放心,不会有事的。”
  这世上即便有千万人伤她,其中也不会有谢景明。
  她慢慢把手收回,往前伸去:“谢侍郎先请。”
  谢景明转头看了阿浮一眼,抬脚踏上桥头,站在高处往蔡河眺望。 第65节   他们久久凝视河面,不知话从何处开口。
  河上清风送来岸边仅存柳絮,仿若细雪横飞,星星两点。
  洛怀珠伸手捻了一片,又随风放走。
  “你——”
  一开口,便是同声。
  他们转头看向对方如今模样。
  “谢侍郎先说吧。”洛怀珠将伞往后倾斜,打量着比五年前还要拔高一些的谢景明,眸中映照着一侧粼粼河波。
  谢景明视线下垂,看着对方鼓起来的右手。
  对方着一身色泽亮丽的联珠宝相石榴花纹十二间裙,薄柿与酡颜配在一处,就像刚熟和熟透的柿子混在一处一般,夺人眼目。
  一般人只会注意她的衣裙,不会注意那鼓起三指宽,明显是绑着布条的手臂。
  谢景明视线一顿:“洛夫人……受伤了?”
  洛怀珠语气轻松道:“嗯,去城隍庙时,不幸碰到刺客,好在没事,平安归来。”
  “那现在……”
  “伤口结疤之中。”洛怀珠换了手执伞,让衣袖滑落,露出绑着布条的小臂,让对方看清楚只有褐黄药物洇开,“谢侍郎找我,只说这个?”
  谢景明收回眼神:“沈昌昨日特意向我点明‘军事’整改,需得从盐铁着手的事情。”
  唐匡民上位以后整改过官制,将军权主放枢密院且兼管兵部,中书门下以政事堂为主处理民政,三司,即盐铁、度支、户三部,掌管一国财政。
  要整改军事与工事,本就涉及枢密院与中书门下,如今盐铁也搅进来,等于整部国之重器三个最重要的部分,都得运转起来,一旦出乱子,那可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朝堂所有势力都会牵扯其中,可以说是一个排除异己最好的时机,但同时也是搅浑一池水最好的时机。
  “他这是想要给你卖个人情,顺便出手除掉我。”洛怀珠看着对方眼下的青黑,“你若是不领情,便能坐实我的身份。无论如何,他沈昌说这句话,都不会亏。”
  谢景明嘴唇翕动:“可你……”
  洛怀珠垂眸轻笑一声,再抬眼看他:“我且问你,你隐瞒身份加入农人之中,只为清楚民生各事,转头回到宅里,依旧被丢臭鸡蛋。你甘心吗?”
  他权势至今,大可收敛钱财,急流勇退,在唐匡民动杀心之前,归隐南山。
  谢景明神色一动,瞧着那双浮跃碎光的杏眸,脱口而出当年在马场上,曾有过的一段话。
  “洛夫人心中,可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当年,这句话是长辈们问他们。
  洛怀珠杏眼弯起,桥后万户人家的屋顶,错落连绵,落在眸间。
  她轻声回应少年谢景明说过的话。
  “自然。”
  “愿为后世开太平,当将军(孤臣)横扫世道黑暗,还清明人间,光复盛世气象。”
  谢景明神色坚定,与洛怀珠异口同声,吐出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高喊的理想愿望,他背光而立,浑身冷峭,然而眸中闪烁着远处高山,天际耀阳。
  她在他眼里瞧见了许多默然向前远去的影子。
  他在她眸中看见了泥泞中滚爬向上挣扎的一双双手掌。
  洛怀珠眼泛清泽,将伞收起,搁在一边,轻笑模仿长辈口吻:“世道艰难,岂是尔等瘦弱小肩膀可扛之物。”
  垂木送白絮,清风送远香。
  谢景明袖下拳头紧攥,缓缓吐出昔年少女叉腰指着六合的张狂话语:“他人不敢,我敢!”
  洛怀珠轻声诉说,当时温厚君子忠谨诚恳之言:“有些事情,既然总要有人去做,那人为何不能是我?”
  一段年少交换的对白,已然令两人明白对方心底所思所想。
  无需再言语。
  他们双手抱合,朝对方深深揖礼。
  她/他,从不曾变过,依旧是骄阳之下的轻狂少年郎。
  阿浮站在树底下,抬手遮阳眺望,看两人轻声不知说了什么话后,莫名就朝着对方慎重地行礼,眉头紧紧拧起来。
  她怀珠阿姊,不会被谢景明三言两语诓骗了吧?
  涉嫌被骗的洛怀珠,直起身后,便收拾好动容的神色,重新摆起端庄笑颜。
  她将伞拿回手中撑开:“谢侍郎不必顾虑三娘,这也是三娘的打算,你只管走自己的路便好。”
  沈昌想将锅扣在她头上之前,也得估算好,锅会不会烫了手,先砸到自己的脚。
  他并非省油的灯。
  恰好,她也不是。
  谢景明轻颔首。
  两人短促相视一眼,眸中多上几分释然。
  洛怀珠转身,眺望马车处,却对上了高坐马身的沈昌一双黑沉的眼。
  第56章 解连环
  乌云飘来, 遮盖盛放日头。
  天地间突然就蒙上了一层半明半暗的灰色雾霾,连远山都成了暗沉的绿,浅淡云影落在森森木叶上, 像失了二十枚铜板的倦怠失魂贫民。
  沈昌试探完谢景明, 前来探看,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可洛怀珠还是蓦然生出一种, 对方到底有多闲的念头。
  怎么回回都有一个偷看的他。
  “阿舅。”她不慌不忙,甚至还有些愉悦地转着手中素色桐油伞, 走到马车前, 仰头看向沈昌,“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沈昌笑意虚挂在脸上:“圣上派我来协同谢侍郎办差, 怕他一人劳累过甚。”
  谢景明步下桥头,走到军器所一侧,停住脚步。
  “感念圣上体恤之情, 不过右仆射说错了。变法整改之事,谢某只不过是受命总管,可中书门下、六部等同僚, 也没少出力,甚至他们才是真正出力的人,谢某不过是执笔人罢了。”
  如同侵街令诸多事宜, 不仅中书门下各部门协办, 连街道司和军巡铺都得配合,他不过就是个制定章程,看着章程推行下去, 碰到难点就想法子施行的人。
  将功劳都归到他身上,倒是折煞了他。
  沈昌下马, 亮出怀中令牌,将马绳交给军器所守卫。
  他挂着和煦笑意朝谢景明拱手:“谢侍郎说的是,是沈某考虑不周全了。”
  “右仆射言重了。”谢景明避开他的揖礼,反给他行礼,“能得右仆射协助,谢某荣幸,先行谢过。”
  洛怀珠笑眯眯看两人互相打着明显不熟络的官腔,行了个万福礼,道:“既然阿舅与谢侍郎还有事在身,三娘就先告辞了。”
  沈昌和谢景明冲她点头,目送她上车离开。
  有旁人在侧,沈昌即便对她与谢景明私下会见有所怀疑,也不得当街发难。
  马车辚辚东行,穿过崇明门外大街。
  沈昌收回远放的目光,看向树影下的谢景明:“沈某一直以为谢侍郎不爱与人闲聊,方才却少有地见谢侍郎与三娘所谈甚欢,倒是稀奇。”
  谢景明也收回目光,落到站在身前的沈昌身上,唇角微动,轻笑一声。
  “右仆射与沈大郎好福气,洛夫人虽不比昔年林韫,有一身英勇胆气与无畏,可胜在比林韫多出几丝玲珑心窍。”
  “哦?”沈昌揣着手,笑呵呵道,“才相聊几句,谢侍郎就对三娘如此了解。”
  清风送走乌云,流光泄落,自微斜西侧,落在二人头顶。
  谢景明面朝烈阳,并不解释这句明显质疑的话,只礼貌揖礼。
  “公事要紧,右仆射请。”
  沈昌揣在袖中的手指捻了捻,双眼微眯起来,打量着眼前斯文有礼的青年,一时摸不准对方的意思。
  如此沉稳的年轻人,倒是不多了。
  他提起衣袍,踏步往军器所进。
  武学巷。
  自由居内。
  即墨兰歪在坐榻上,等着洛怀珠给他沏一壶清茶。
  点茶固然美得可称精妙,然,人偶尔也需要一杯清茶洗洗脑子的酒浊,保持清明。
  “为了杀人,先伤己。”即墨兰看着她手上伤口叹气,“我该说你什么好。”
  洛怀珠提起茶壶,从左往右,伸手一拉。
  透绿清茶“咕噜”落入并排的六个小小茶杯中,全是八分满,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手腕一抬,把茶水停住,笑道:“用一道伤换一条命,我赚了。”
  即墨兰气得撑起手,正襟危坐,打算给她讲讲,什么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洛怀珠将茶壶放下,三指托起茶杯,送到他跟前摆下。
  她招呼阿浮她们也来喝茶。
  阿浮欢快应着,插入两人之间,一杯杯茶端走,愣是将即墨兰多次欲言又止的话打断,直到对方泄气。
  他抱着手臂:“行行行,不说你。”
  受伤冒雨以至高烧三日的事,他也揭过不提,行了吧。
  即墨兰气呼呼呷了一口茶,抖着轻薄黛绿衣衫,问她:“这回归来,又要忙到擦黑?”
  “等到尘埃落定,以后都陪舅舅。”
  洛怀珠起身,丢下这么一句话,就熟练走向书房。
  她病了好一段日子,暗报一直积攒,无法处理,要不是将凯风调去沈宅,恐怕连小报都要断掉。
  即墨兰叹气。 第66节   “我已帮你整理了一些,忙完吃过夕食再回去吧。”他捏着杯子转了转,“要不就说,我想你想得病了,你要回来侍疾几日如何?”
  洛怀珠推开连接堂屋的窗牖,点头:“不错,这主意好。”
  没等即墨兰捋明白人情世故的事儿,她便继续:“管保有半个京城的人求见,同我叙话,细问你的近况如何。”
  对方好像总是对自己的影响力,没有半点自知之明。
  白长那聪明脑袋。
  即墨兰拉脸,闷闷给自己再斟上一杯茶。
  他盯着袅袅水雾,举起来喝完,下榻穿鞋。
  罢了罢了,动动脑子。
  他拖着椅子坐到洛怀珠对面,伸手抢过她要筛选的暗报:“我来过第一遍,给你分好主次序,你看后头紧要的事务。”
  那些他都分好了,保管没错,不会耽误事儿。
  洛怀珠知道即墨兰素来厌恶这些事情,得了便宜便讨巧,奉上乖巧笑容讨他开心。
  “多谢舅舅,三娘就知道舅舅待我最好了。”
  即墨兰挑眉道:“现在不是阿浮最好,你那群旧友最好了?”
  “谁说的?舅舅最好。”洛怀珠手指跨过笔山,捏住他的袖子摇了摇,道,“舅舅世间第一好。”
  即墨兰拿着信件,习惯要拍一下她的手背,见她伸出的是受伤的手,只好收回来,拆开过目。
  “就会哄我。”
  洛怀珠见对方压不住的笑意,就知道人算是哄好了。
  她也垂眸一笑,开始处理事务。
  小报的事情步上正轨后,只要注意躲开有心人查探,便没有问题,报上要载的内容,他们已细细斟酌过多次,更有信得过的人把关。
  惠民书坊明面暗里都和舆情暗流网分开,大家各行其是,互不关联,就算牵扯上也查不到小报头上去。
  轻翰烟华有张伯在,就更加不用担心了。
  只不过……
  “北方外族怎会在这种时候有异动?”洛怀珠拿着北地送来的情报,全部摊在一起斟酌。
  即墨兰又送上两封:“前两日新来的。”
  洛怀珠接过,摆在一起。
  “关外最紧张的时候,一般都是冬日前,自太祖皇帝伊始,定下‘万国可朝’的规矩,胡人亦可在我大乾科举做官,这等劫掠的行径已有收敛,多是在榷场互市。”
  虽说,太祖此等安排,有当年定下江山,兵力疲倦,需要休养生息而暂缓的意思。等到高祖时,大乾缓过气来,便强兵扫平北地,一并纳入他们大乾版图中。
  尽管如此,被打下的小国,依旧可以入朝做官,榷场也没废弃掉。
  “难道粟末靺鞨和黑水靺鞨两族,怀疑圣上也有出兵的意思,所以打算试探一二?”
  不像。
  洛怀珠往后靠在椅子里,伸手托肘,捻着脖子上的红绳思索起来。
  如果她是靺鞨人,她为什么要在春夏交际这种奇怪的时候,数次在两国边界训兵,差点儿越界,又被营州驻军赶回。
  “营州那个谁……”
  即墨兰道:“营州都督,李定州。”
  “春汛出问题时,谢景明北上营州,似乎见过这位李都督。”洛怀珠思忖着,要不找谢景明问问。
  她手指在桌上弹跳,斟酌靺鞨、营州、李都督和训兵之间的关系。
  即墨兰看着她跳动的手指,侧身靠过去,盯着她的侧脸道:“你好像挺开心。”
  洛怀珠睨着仙鹤灵芝窗棂的眸子一定,从窗外墙角的巨石和凤尾竹上滑回手中信封上。
  “有吗?”她抬眸对上即墨兰似笑非笑的促狭表情,视线下垂,轻咳一声,“你看错了,大乾有乱,身为居住一方的老百姓,我有什么好高兴的。”
  “哦——”即墨兰拖长声音,意有所指,“那就是为别的事情高兴咯?”
  他不通人情世故,又不是没有感情,能看不懂么。
  洛怀珠瞥他手中茶盏高的信件:“别想闲聊,赶紧把事情处理完,我还想吃上一口热饭。”
  “哦——”即墨兰的声音更意味深长了,“有人居然会惦记吃饭的事情。”
  六年了,除了头一年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被他强迫喂米粥以外,哪一年这个人不是被催着吃饭,才肯放下手中事情,短暂眷顾桌上饭菜。
  他都要替阿浮她们的好厨艺喊冤枉。
  洛怀珠真是拿他没办法:“是是是,我是高兴,我嗅到了其中的蹊跷,觉得大有文章,或许对我们的计划有莫大帮助。”
  即墨兰还是怀疑看他,似笑非笑。
  洛怀珠推他:“快干正事儿,把暗报全部处理好,才准吃饭。”
  老不正经。
  这顿饭,还是拖到酉时才开始。
  洛怀珠要走时,即墨兰还在挣扎:“就不能留两天,对外说我对你思念甚重,不舍放人也行。”
  他不在重那点子面子名声。
  要来何用。
  “不行。”洛怀珠把他推回门里去,吩咐守门的阿清阿风,“看着你们家先生,别让他出这个门。”
  阿清阿风憋着笑应话:“是。”
  “先生,告辞。”阿浮笑着把门关上。
  即墨兰在里面跳脚:“到底谁是家主啊!”
  洛怀珠摇摇头,转身上车,东行入南薰门里大街,再往北入朱雀门,从通济坊街口东折归去沈宅。
  她对马车里穿了和她一样衣裳的齐光点头,披上黑色斗篷,在马车路过巷子时,从车窗跳出,没入暗巷中。
  熟门熟路摸过漆黑小巷,便到了谢景明如今居住的宅子里。
  她选了个放置秽物筐的地方,踩着竹筐跳入宅内。
  刚落脚,脖子上就落下两把刀,将她架住。
  洛怀珠缓缓起身,看向院中一身蒸腾雾气缠身,湿发散开紧贴脖颈的谢景明。
  第57章 解连环
  天色既晚, 四下空寂。
  庭中遍植各色高矮错落的竹,风一吹,回响唰唰, 煞是好听。
  周遭无灯, 仅谢景明手中一盏素色纱灯摇曳,移动暗影, 投在墙上。
  熹微灯火中, 面相温润的青年犹胜芝兰玉树生于庭阶,细看又可见对方神色冷峻, 似阶下薄雾浸湿的巨石。
  当真是又冷又硬, 不近人情,白瞎了那张谪仙似的脸。
  “谢侍郎的待客之道, 还真是特别啊。”
  洛怀珠欣赏了好一阵灯下美人,才出声表明身份。
  谢景明愣了一下,不确定道:“洛夫人?”
  洛怀珠这才伸手把自己遮盖微白月色的斗篷兜帽摘下, 露出那张明艳的脸。
  “是我。”
  谢景明霎时回身,将自己有些散开的衣襟拢紧,脚步下意识往房间走去, 又唯恐冷待了对方。
  他匆匆把灯交给旁边的长文:“请洛夫人书房就坐,换一张软垫,再把水烧热, 我稍晚……很快就来。”
  洛怀珠看他疾步离开, 推开脖子上的刀,对呆住看谢景明背影的长文道:“劳烦带路。”
  她没来过这里,不知何处是书房。
  长文提灯带路到书房, 把炉子的火升起来,又接过长武找来的软垫, 放到坐榻上。
  “洛夫人请。”
  他做完这一切,就退到门口守着,用眼神询问长武:“这洛夫人谁啊?侍郎为什么这么紧张?还把人请到书房里头”
  上次在药局,还特意在那里坐了半天。
  不是说他们家侍郎喜欢的人,是林家从前的三娘子么。
  长武轻轻摇头。
  他也不清楚。
  跟着侍郎的六个兄弟,全部都是侍郎高中后才跟着他的,没有人知道在此之前,侍郎的过往如何,这也不是他们应该打听的事情。
  谢景明的确很快就回了,他只是给自己换了件厚些的衣袍,再找发带把湿发绑起来,莫要散乱开而已。
  他知道洛怀珠爱吃杏酥糖,就把杏酥糖一块带上。
  “你也会买这种小玩意儿吃啊?”洛怀珠捻了一块,塞进嘴里,用食指推进去。
  在旧友谢景明面前,她也不掩饰,光明正大把食指沾上的糖渍吮掉。
  谢景明低低“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
  他泡了一点清热的竹芯茶,推到对面去:“晚上浓茶喝多了容易睡不着,喝点竹芯茶。”
  洛怀珠接过,感叹:“你还是那么贴心。”
  贴心?
  这两个字,他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过。
  谢景明垂眸轻笑一声,抬起眸子看向对面的人。
  “这么晚来,有什么急事?” 第67节   洛怀珠从袖管里掏出一沓书信,递给他:“你先看完。”
  谢景明将书信凑近烛台,蹙眉看完。
  “朝廷对此事,什么反应?”
  最近这几期的邸报,根本就没提过上北平原的异动。
  她想要知道,朝堂上对此事的态度。
  谢景明快速翻着手中的信件,看完便还了回去:“兵部提过此事,圣上让张枢密使严密注意此事,但不可外泄,免得扰乱民心。”
  “张枢密使?”洛怀珠在桌上敲动的手指一顿,“十七娘,哦,就是张枢密使的小孙女,她前两日前来探病,眉宇之间甚是疏朗,可见张枢密使并不忧愁此事。”
  张容芳是爱替人担忧的性子,要是家里有事,铁定瞒不住她。
  谢景明见她把茶喝完,又给续上:“我到营州时,接触过这位李都督,对方表面上是一个手握重权,任人唯亲,易怒莽撞的阴狠性子。”
  洛怀珠抓到了关键词:“表面上?”
  “不错。”谢景明点头,“我翻阅过都督府衙署的营州志,李定州上位以来,的确将自己的亲信全部都安插进去,但——”
  “他安插的都是有真本领的人,没有本事的都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上?”洛怀珠把话接过来。
  谢景明眼中浮现温润笑意,在细竹灯罩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浸润在温泉池子里的卵石一样。
  “不错。”他点头,“由此可见,李定州此人,绝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对方能够在营州都督的位置上,一坐就是近十年,定是有些本事。
  洛怀珠吹散杯中水雾,静静思索。
  谢景明继续说道:“我还发现,靺鞨族近些年,有不少人在营州住下,已改成我大乾籍贯。”
  洛怀珠吹动水面的动作停下来,从水雾之中,看向谢景明。
  “靺鞨族?”
  她唯恐自己听错,再次确认,得到谢景明的点头。
  “那就……”她呷了一口微甜的竹芯茶,“有趣了。”
  靺鞨族当年可是被他们太祖、高祖打得连连北迁,也不愿意投降,归顺他们大乾。
  莫非在终年冻结的冰原上冻得骨气全折,所以迂回归降?
  谢景明摸着青瓷壶:“此事我不该涉足其中,所以不曾向圣上汇报。”
  工部的白公一生醉心治水,更不会明白这些弯弯绕绕。
  洛怀珠捏着茶杯,轻轻点头。
  “你若是如实上告,处境就危险了。”
  唐匡民可容不得本就权倾朝野的谢景明,还要把手伸到其他地方去。
  她将竹芯茶喝完,放下杯子,从坐榻起身。
  “或许,你可以藉着这次军工两事整改的机会,看看榷场的盐铁问题。时辰也差不多了,我那辆在通济坊街口出了点意外的车,恐怕也已经修好,准备启程了。”
  谢景明垂眸放下茶壶,也起身:“好。我送你。”
  洛怀珠把鞋穿好,理了理裙摆,笑他:“我翻墙而来,你要怎么送我?像小时候那样,给我当踮脚的石头?”
  “可以。”话脱口而出,如垂木拂过春水。
  洛怀珠不由看他。
  谢景明躲开她的眼神,行到门边:“你手受伤了,能不用力还是不要用力,好好养着。”
  “好。”洛怀珠并不是扭捏的小娘子,“那就多谢了。”
  她走过门边,用手背拍了拍谢
  景明的胸口,面色坦然而平静。
  谢景明捂着胸口,怔怔看她背影。
  他抬脚跟上,走到墙边就要掀起衣摆蹲下去。
  洛怀珠弯腰扣住他肩膀:“你这么高,扎个马步让我踩着大腿往上就行。”
  没必要用后背。
  谢景明脸红了一下,强自镇定,扎起马步,让洛怀珠左脚蹬了一下,把墙角扒住,左右观察情况。
  她腿上正想用力,就发觉底下有人推动。
  回眸一看,谢景明已直起身,用自己的一双手托着她的脚掌,别过脸去往上推。
  唯有露出来的耳根和脖颈一片通红,将他不镇定的心情出卖干净。
  她失笑,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将非礼勿视贯彻到底。
  洛怀珠顺着这股力,坐在墙头,将斗篷重新披上,小声朝他告别。
  “谢四郎,下回再见。”
  说完,她往下一跳,轻盈落在秽物筐隔壁,将自己遮挡起来。
  谢景明转过头来,只看到黑斗篷下,一片薄柿裙摆从墙头坠落下去。
  他仰头看着消失无人的墙角,莞尔一笑,在心里默念:
  阿玉,下回再见。
  墙头那边的洛怀珠,将斗篷捂好,确认巷子无人,就抬脚往外走,向着修缮马车的另一侧巷子口走去,故意撞上躲在暗巷中,假扮她的齐光。
  齐光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穿着弄得与她一样,又有阿浮半遮半挡,隐瞒一阵不是问题。
  两人相撞时,往暗巷一倒,转身间便交换了身上斗篷。
  阿浮终于松下一口气,朝暗巷的齐光骂道:“什么人啊,走路都不看着点,撞到人不会说对不住吗?”
  洛怀珠含笑拉着阿浮,从暗巷出去。
  “好了好了,我们不生气。”她拉人到一旁,买了糕点来哄。
  出来时,凯风便已将车修好。
  洛怀珠提着裙摆要上车,冷不防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来。
  她警惕转头,却见来人是提灯的谢致礼和福伯。
  “是你们。”洛怀珠笑着让开巷口出路,“你们先走吧。”
  福伯瞧见她,似是把人认了出来,却往她手里塞上一盒杏酥糖。
  “小娘子不哭,吃点糖就好了。”
  洛怀珠将竹盒握在手中:“多谢老丈。”
  福伯又看向阿浮,也从篮子里拿出来一盒,塞到她手中:“你也一样,吃了糖就不哭了。”
  洛怀珠将眼神移到一直照看福伯的谢致礼身上,温声问他。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她一共见了福伯三次,两次都有些不对劲儿。
  谢致礼搀着福伯,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他只是偶尔会犯糊涂,见到小娘子心情不好就要给别人送杏糖酥,并没有恶意。”
  “老丈瞧着就心善,定然没有恶意。”洛怀珠笑道,“只是……他多久会犯一次毛病?可曾看过大夫?”
  谢致礼看福伯和阿浮在说话,放心些许,便道:“说不准,有时两三个月才会犯一次,有时一月一次。大夫也找过,只说受了些刺激,让福伯不要多想,好好吃药,病情就不会恶化。”
  刺激?
  谢家这样心善的人家,能给福伯什么刺激。
  “冒昧问一下。”洛怀珠捏紧手中木盒,“老丈受过什么刺激。”
  谢致礼语气很是唏嘘,避着福伯小声同她说:“福伯失去自己唯一的女儿后,将一个小娘子当成自己的亲女儿看待,没料到小娘子也……”他湿了眼,“我们都不信她死了,但找不着人。”
  洛怀珠指甲发白,拢在袖中。
  她嘴唇张合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对不住,不该提起你们的伤心事。”
  谢致礼偏过头,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找回温和的笑意,自言自语一般回应。
  “不怪你,这天灾人祸,谁能由着自己呢。”
  他见福伯唠叨叮嘱完阿浮,又抬脚往别的地方走,赶紧行礼告别,匆匆跟上。
  洛怀珠也福身还礼。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南门大街惶惶灯火中,她才轻声道:
  “走吧,回去了。”
  第58章 六幺令
  转天, 乌云密盖,不见日光。
  洛怀珠收拾好出门去,与沈妄川并肩行至花园, 恰好撞见沈昌从通往主院的路出来。
  两厢厮见, 又是一通礼节与问候。
  洛怀珠一如既往挂着温柔端庄的笑容,只在偶尔转头看向沈妄川时, 才露出几分含情脉脉的妩媚;沈昌也如同往常, 挂着儒雅和蔼的笑意,只在无人注意时, 流露几分沉在眼底的阴狠。
  沈昌今日修沐, 说要带王夫人出门逛逛,置办一些首饰衣裳和胭脂水粉。
  正巧。
  沈妄川也修沐, 出门前所用理由,也是陪着她去置办女儿家的东西。
  既然他们今日目的一致,分开行动未免留给政敌猜测的把柄, 便一同出门,但因各自备好马车,倒是不坐在一处。
  车上有书童在, 阿浮有话也说不得,干脆捧着糕点盒子闷声吃。
  齐光不在,驾车的人便改成清和。
  天开始热起来, 沈妄川腰间多挂上一把扇子, 见洛怀珠将细竹帘子卷起来,便抽出折扇,给她扇风, 还从怀里掏出素净的帕子,递到她手边。 第68节   “擦擦汗。”
  蓦然得到一股清凉的洛怀珠, 转头朝他嫣然一笑:“多谢郎君。”
  她接过对方手上的帕子,揩走额上汗珠,再叠好准备塞进自己袖子里,打算回去洗干净再还给对方。
  与从前那般。
  沈妄川伸手捏过:“我收着就行。”
  洛怀珠愣了一下后,松开手,展颜应道:“好啊。”
  夫妻之间,的确可以不在重这些。
  书童拘谨坐在靠门一侧,只敢用余光瞧他们动静。
  等到了通济坊附近,他们便下车,前去唐家金银铺,翻看册子,定制首饰。
  王夫人对首饰不感兴趣,倒是总想挖人家门口的两盆树,弄得一群伙计想拦又不敢动手。
  沈昌赶忙放下手中册子跑去哄人,把人领进去看画册、选饰品。
  洛怀珠倒也佩服沈昌,为了给自己打造一个好丈夫的名声,倒是舍得下功夫,也不嫌累。
  “郎君,我就要这几个。”
  她选了一个手镯,一根簪子和一对金银丝的臂钏,还给沈妄川选了一顶玉冠。
  掌柜的和他们商定用的玉料,做好记录。
  “阿舅,我和郎君先到对面的铺子看看胭脂,顺便给阿姑选一份,她可有不用的脂膏?”洛怀珠没办法安然坐在椅子里,看沈昌装什么痴情儒雅文士。
  沈昌温和答话:“并无。”
  洛怀珠便拉上沈妄川,跑到隔壁去挑选胭脂。
  此地距离沈昌给沈妄川的铺子并不远,那几家店铺,几乎都是买卖丝绸布匹的店面,除了店铺出入账目有些异常以外,店面并无异常。
  “账目虽异常,但银两都流向沈昌手上握着的店铺中。”沈妄川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么一来,掌柜定然有借口,说账目并非异常,只是铺子互相之间周转而已。”
  他们买完胭脂,顺道往店铺走一趟时,掌柜便用了这样的说辞。
  洛怀珠翻着柜台上的账本:“店铺之间,最是忌讳通账,以免分成牵扯不清,你们倒是大方,愿意将辛苦得来的银钱,主动送到别人手上去。”
  掌柜的赔笑:“郎君和夫人有所不知,这些银钱都记在账上,右仆射是绝对少不了我们的,就算送过去,又有何要紧的。”
  反正把银钱封箱送去宅邸,不也是随右仆射自己想怎么花费就怎么花费。
  洛怀珠轻敲账本,眼神紧盯掌柜:“这样算来,我们所有的丝绸铺子赚的钱,岂不是八成都补贴到那几家不赚钱的铺子头上去了?”
  莫怪沈妄川掌管那么多铺子,却依旧不赚钱。
  掌柜苦笑:“这……主人家的事情,我们也管不了,横竖右仆射也不缺我们一枚铜板。”
  他们也只是帮着看铺子而已,何必打听太多,混口饭吃就成了。
  洛怀珠问沈妄川:“郎君可知,阿舅手上的铺子,都是些什么营生,怎么就要那样多的银钱?”
  最要紧的是,这些银钱哪怕是用去养那两百暗卫都有剩余。
  她不信沈昌背地里没有做别的生意,光靠明面上这点子账目来养暗卫。
  沈妄川正准备开口,沈昌的声音便从背后传来。
  “这个问题,三娘与其问阿川,倒不如亲自问我。”
  洛怀珠回头,看向扶着王夫人而来,还带着两个侍女、护卫的沈昌。
  王夫人那两个侍女,似乎特别不满意她干涉沈昌的事情,暗暗瞪了她几眼。
  她脸色不变,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疑问而慌张无措,反而大方问话。
  “阿舅请讲讲。”
  这话一说,侍女眼神更是暗含恼怒。
  洛怀珠当没注意,唇角依旧衔着从容的笑。
  沈昌道:“那几家铺子,是阿慧的嫁妆铺子,她年轻时候,对草药、陶瓷都十分偏爱,王老当年特意将那几家药草、陶瓷铺子给了阿慧。”
  说到这里,沈昌看了稚子一样,玩糖人玩得高兴的王夫人。
  “阿慧这样之后,无人打理,慢慢衰落了,我怕她清醒时想起,发现铺子没了要心疼,就遣人将丝绸铺子的银钱,都挪到那边去救急。”
  洛怀珠依旧不理解:“纵然如此,草药铺子和陶瓷铺子的掌柜,也不应当草包成这样,年年都要把账目填过去,才能平账。”
  掌柜若是这样没用,沈昌还能留对方?
  更重要的是,那些铺子并不在沈昌名下,对方也不去看,她还在南方养病时,情报对此只留下空白一片。
  来到京城后,她亲自打探过,时至今日才知道,那些店铺居然是王夫人名下。
  侍女忍不住了:“洛夫人莫要急着问罪,你要想知道草药铺子和瓷器铺子为何一直亏本,何不亲自前去看看?”
  对方一副洛怀珠在无理取闹的模样。
  绸缎铺子一众挑选丝绸的贵妇人和贵女,也不由得悄悄竖起耳朵,想要打听更多。
  沈家的八卦事儿,可不常能听着。
  张容芳在二层听到动静,自朱栏往下看时,瞧见立在柜台前的洛怀珠正被一个侍女刁难,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赶紧提着裙摆下楼,挡在人前。
  “十七娘见过右仆射、王夫人,右仆射与王夫人万福金安。”她行礼后,拉着洛怀珠的手臂,一副亲近的模样,“刚才听到楼下喧哗,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盯着跟在王夫人身后,垂下头的侍女,脸上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一个侍女,还敢和自家夫人大吼小叫,成何体统。
  沈昌见状打圆场:“没什么,不过是话没说清楚,有些误会罢了。”
  “既然是误会,还是早点解释清楚的好,不然三人成虎,话传着传着,可就要变样了,右仆射说,可是这个道理?”张容芳素来胆大,国宴上都敢张扬,除了圣人,还没给过谁面子。
  饶是张枢密使,也时时为她头疼。
  沈昌和蔼笑道:“十七娘说得对,三娘嫁入我沈家,对家中铺子账目支出有疑惑,询问亦是常事,侍女无状,但看在她是阿慧陪嫁的份上,先饶过她的无心之失。”
  张容芳眉头皱了一下,总觉得对方的话有哪里不对劲儿,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到。
  洛怀珠脸上笑意更是温柔。
  不愧是混迹官场,老奸巨猾的人精,三言两语就想把祸头栽她身上,可真是熟练老辣啊。
  一番话,不仅指明她嫁入沈家后,家中要务都落到她手上,暗喻她手段不简单,还把她放在一个足以越过他这个家主,处置自家阿姑后院人的跋扈位置。
  真是,够妙。
  她可不吃这个亏。
  “阿舅严重了。”洛怀珠拍了拍张容芳的手背,笑道,“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问罪不问罪的,不过是担心阿舅被人欺瞒,这才多嘴问了一句。既然阿舅不计较,三娘便听你的。”
  她也三两句话,把祸头甩回去。
  沈昌眼睛微敛了一下,但没继续针锋相对下去。
  大家都不是蠢人,再说下去,明日就要传他和洛怀珠不和了。
  小报上说不准会哗众取宠,来一句“右仆射当众刁难新妇”云云。
  想着,沈昌把话岔开,说起状元楼的有名点心,说都是他们爱吃的,不如过去歇歇脚,可别累着。
  洛怀珠自然顺着他的话,离开绸缎铺子。
  张容芳后知后觉琢磨过方才沈昌的话,心中一时有些震撼,稀里糊涂就和洛怀珠告别,神魂不定走到诗社,拉着傅仁瑞的胳膊,欲言又止。
  傅仁瑞莫名询问,她又闭紧了嘴巴,觉得此事并不适合张扬。
  或许她可以从爷爷口中探点消息。
  只可惜张枢密使这个老人精,对着自己孙女说话都滴水不漏,半点有用消息都没让对方打听出来。
  张容芳气得跺脚,又莫可奈何。
  隔日。
  市井倒是没有传言“右仆射当众刁难新妇”,而是传言“右仆射多年补贴草药铺子与瓷器铺子,竟是养着一群废人”。
  当然了,废人只不过是市井夸张的说法,洛怀珠更愿意称这些人一句“英雄”。
  无他,盖因这些在京城找不着活计的,都是昔年跟随先帝打江山,断了手脚或者身受重伤的老兵。
  原先是王夫人在用自己的私己补贴,她疯傻以后,便由沈昌来打点着。
  洛怀珠拿着小报,窥得沈昌企图,看得一阵阵发笑。
  沈妄川问她:“怎么了?”
  她便把小报折好,递过去。
  沈妄川看完都蹙眉:“他昨日是故意的。”
  “嗯。”洛怀珠吃了一口长生粥,不仅不见半分焦躁,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沈妄川对她这样愈是将自己处于险境,愈是激动的心情,着实无法理解。
  “你还笑得出来,今日拿着小报的贵妇人私下一谈天,讲到昨日在绸缎铺的事情,你的名声就要被抹黑了。”
  沈昌不声不响好几日,一出手倒是够狠。
  “无妨。”洛怀珠吞下嘴里的长生粥,笑道,“他要是不这样做,我还想不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一件她思索许久,都没有答案的事情。
  门外,庭院青石板被热气烘烤着,散发出一种炭灰的焦气。
  低矮花木在葱绿枝叶掩映下,随风伸展腰肢。
  她的眼里,全是盛夏灼灼的生机。
  第59章 六幺令
  午后。
  炽热的太阳底下, 飘过一场来去匆匆的急雨,天街行人还没来及把伞撑开,雨便无踪无影, 只有地上蒸腾的水汽, 证明它来过。 第69节   随着夕照收敛光芒,墨蓝天色被一层灰色包裹。
  夜幕四合后, 毫无预兆下起一场持续到深夜的大暴雨。
  洛怀珠近日处在市井言论中心, 不少人都暗暗笑话她不愧是半道才跟上墨兰先生的人,行事果然不够大气云云。
  白日她前去诗社时, 张容芳正和诗社中的人大吵了一架。
  诗社退了三人, 剩下的都坚定说,他们相信洛怀珠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是那些人闲着没事做,才在茶余饭后说着消遣。
  “我不生气。”洛怀珠甚至还安慰他们,“不过此事铁定会影响到诗社, 你们的心血,怕是要被别人拿去攻讦,鸡蛋里挑骨头。”
  张容芳还叉着腰, 悍然道:“谁怕他们!还希望有些人,不要说不过就开始口不择言,有失体统。”
  傅仁瑞比较冷静些, 问洛怀珠到底发生了何事, 为什么忽然之间就和沈昌有了争执。
  他本以为,右仆射愿意应承墨兰先生之前提出来的几个条件,应当是位十分开明的长者才是。
  “你们不用担心, 最近少些露面,少与人争吵就行。”洛怀珠拍拍他的肩膀, “让大伙都冷静些,别被人耍了。”
  诗社再动荡一次也是好事。
  后头的事情,若不是意志足够坚韧的人,她可不敢用。
  傅仁瑞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水汽,有些担忧看她。
  他知道洛怀珠身上,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可相处下来,他也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此人,绝对值得结交为友。
  洛怀珠临走前,又补了句:“多叮嘱你的傻弟弟,最近少些外出。”
  傅侍中多次落沈昌面子,傅仁瑞又和她交好,很难说那个心眼比针眼还小的小气鬼不迁怒。
  他们家一众人,就数傅玉书往外跑得最是勤快,容易被抓住把柄。
  入夜后。
  洛怀珠看着天际瓢泼大雨,早早歇息。
  等到半夜,才摸索着起床换夜行衣。
  沈妄川怕引起院门护卫注意,没有亮灯,在黑暗中盯着那一团动起来的暗色。
  “你要上哪里去?”
  大雨瓢泼,月黑风高的。
  洛怀珠换完衣裳,走到窗边,才回他:“做贼去,采花。”
  沈妄川差点儿一口气哽在胸口,把自己噎死。
  对方在他面前露出林韫少时模样以后,便愈发不收敛了,行事作风常常带上林韫的气息,把人气得半死后,她在那边怡然自得,促狭得不行。
  “别闹。”沈妄川起身,抓住她的手臂,“说好的合作,我总得知道你的行动,会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洛怀珠听得眉头扬起,有些惊讶看他。
  要不是对方入了吏房后,一直带回来各种人事调动的消息,她差点儿以为对方不想复仇。
  沈妄川身上也有着和沈昌极其类似的一点——有着十足的耐心,且不动声色。从他可以将一份药下十次,延时两年让沈昌无知无觉失去生育功能,还将自己摘干净便可见一斑。
  若非与他合谋,而是敌对的话,她对付沈昌恐怕就要捉襟见肘,勉力而行了。
  “你现在才担心我坏事儿,会不会晚了点。”
  这种一听就知道是借口的话,讲出来她也很难接上。
  沈妄川被拆穿心思,脸顿时烧得热起来,不过此刻夜黑得浓稠,谁也瞧不清楚,只有他自己清楚。
  心虚之下,手中力度难免松懈下来。
  洛怀珠感觉到了,便道:“放心好了,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给你带来麻烦的。”
  对方扯这借口,她就用来回答。
  答完,将他的手拉开,跳出窗外和银面打过一声招呼,便顺着院墙溜了出去。
  王夫人的院子在最清净的地方,自然也就最偏僻。
  今夜暴雨,院门守着的人到了亭子底下看守,并不在院子边上。
  洛怀珠翻墙进,根本就不管他们盯得如何。
  她只是先听房里动静,锁定两个侍女的位置,在对方鼻子底下蒙了一条包着麻沸散的药袋,让她们切莫半途醒来。
  完了,她才摸到王夫人的床前,撩开床帏,把人喊醒。
  “阿姑。”
  王夫人一睁开眼,就对上了洛怀珠那双含笑的杏眸。
  她眼睛瞪圆,嘴巴张开就要喊出来。
  “嘘!”洛怀珠把她嘴巴捂住,小声道,“你的侍女已经被我用麻沸散迷晕,你可以放心说话,不必装疯卖傻了。”
  王夫人瑟缩在床头,抱着被子盖住自己,满眼懵懂,似乎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你不用急着否认这件事情,我也不需要你承认。”洛怀珠看着她,“但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肯定都能明白,这时候绝对不能随便说话,引来其他人的对不对?”
  王夫人还是瞪着眼睛看她,并不摇头,也并不点头。
  洛怀珠轻笑一声:“这样的话,我只好一直捂着你的嘴巴了。不过你的耳朵可没被我掩住,肯定能听到我在说什么。
  “沈昌如今想要我死,正千方百计想要用他从前的手段,把他身上的事儿栽赃到我头上。这样的手段,你多年前就见过,肯定不陌生。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希望你能够知道,沈昌做过的那些腌臜事,就要见到天光了,不过光是一群陌生人的血泪,不足以让唐匡民动摇。我们需要更猛烈的暴风雨,将沈昌彻底拍死在海岸边上。
  “若是王夫人愿意,可以看准时机,助我们一臂之力。”
  她似乎当真是为了说这样一番话,讲完就松开手,要朝外面走去。
  刚起身,王夫人就抓住了她的手指。
  洛怀珠可以明显感觉到,那抓上来的手,粗糙干燥,骨头都在发抖。
  对方说出口的话,比窗边细纱还要轻飘飘。
  “你……是阿玉吗?”
  洛怀珠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将她紧箍着的手轻轻推开,起身离开。
  “阿玉……”
  仓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脚步稍慢,眼眸微颤,却并无回头。
  “你是阿玉。”
  压抑着悲鸣的声音,从喉咙里嘶哑挤出来,好似脖颈破风了一般。
  状若临死的挣扎呼喊。
  她仿佛听到娘亲当年哽在咽喉没继续出口的呼唤。
  咽喉间咕噜翻滚的血水,混着说不清的思念与愧疚,就那样洒在庭院中,将绿草染红。
  洛怀珠迈出去的脚步就此停住,难以向前。
  王夫人从床上翻起,摔落冰冷地面,顾不得起身,生怕她跑了一样,用手肘匍匐前行,伸手要去捞住她的手指。
  指尖的冰凉擦过,让洛怀珠无法硬下心肠否认自己的身份。
  她回身下蹲,垂眸看王夫人。
  窗外雷电闪过,照亮洛怀珠半边神色冷硬的脸。
  白光落入她的瞳孔里,犹如落入海底一般,转瞬消失,无法照彻黑暗。
  她说:“不,我只是归来索命的冤魂。”
  王夫人瞬间抓紧掌中手指,生怕她跑掉一样,紧紧抓着,用两条伶仃的手腕抱合着,拥在胸口前。她悬在眼眶中的泪,毫无预兆坠下。
  “那你一定,是阿玉的冤魂。”
  六年多了,她都在想,为何踏在这片土地上,故友却不肯入梦来。
  阿柔是不是怪她,所以才不肯见她。
  她张着嘴巴,想要哭出声来,却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哑声无言,无法畅快痛哭,只能默然垂泪。
  洛怀珠蹲下来,看着那张生气枯槁的脸,伸手摸上去。
  这张脸,本是与她阿娘截然不同的英气疏朗,是幼时会拉着她上山下河爬树,将她抛起来又接住的飒爽。
  而今,却如同截下的枯木,雕刻成一朵还算美丽却没了生气活力的木头。
  她都没办法相信,敬茶那一日,自己是多有毅力,才没当场把滚烫茶水泼到沈昌脸上去。
  “是,林素玉的冤魂回来索沈昌的命了。”承认身份的洛怀珠,眼眸浮起澹澹水波,轻声道,“慧姨,你要记住,阿玉只是冤魂入梦,不是真的。”
  所以,当她是梦醒时分瞥见的一抹幽魂,足矣。
  王夫人捏紧她的手,眼神惶恐:“你要做什么?别做傻事。”
  留着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慧姨放心。”洛怀珠把另一只手搭上去,将那干瘦手背收紧掌心,紧紧贴上,握在怀里,“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只是送沈昌去地底,给我阿爹阿娘、叔父和诸位阿兄阿弟赔礼道歉。”
  她替她将散乱的发丝绕到耳朵后面:“那时,慧姨便可以不用像如今这般,事事掣肘,受着沈昌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
  沈昌的做戏,令她都想作呕,况慧姨。
  王夫人双眼通红,积蓄多年,只能在深夜里偷偷、压抑流淌的泪水,在此瞬间决堤。
  这些年来,她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她多么有福气,能够有沈昌这样的良人相待,似乎谁也看不见他那张虚伪的脸皮底下,丑陋的嘴脸。
  偏偏,她只是个“疯傻”的人,是绝对听不懂这些话的人,只能跟着摆出一张恍惚的脸,丝毫恨意也不能泄露。她将心底里疯长的恨意,全部都收割,又变成肥料,腐化滋养恨意。
  洛怀珠从她眼里看到了。
  “慧姨等我。”
  沈昌不会活过这个冬日的,她保证。
  她伸手抱了对方一下,终究不好久留。
  王夫人扶着窗棂,目送她翻墙离开的背影。 第70节   水汽缠着轻纱卷进室内,凉风撩起她蓬乱的发丝,遮盖那双赤红的眸子。
  许久许久,她赤足顺着洛怀珠留下的湿痕,爬出窗外,从地上抹了一大坨泥巴,涂在地上、柱子上……
  一路涂到被解开麻沸散的侍女跟前,把泥土对准她们的嘴巴,塞了进去。
  划破凄迷雨夜的尖叫声,在这方偏僻的院子响起。
  “啊——”
  同时响起的,还有王夫人跪在地上,伸手扒开她们的嘴巴,哭喊的声音。
  “宝宝,我的宝宝。”
  “是你吃了我的宝宝!”
  “你把我的宝宝还给我!”
  ……
  偏僻院子,今夜格外喧闹。
  洛怀珠贴在院墙边上,看着狂风中摇曳乱摆的修竹,还能从风雨声中,听到尖锐的叫声。
  嘶声的呐喊自胸腔深处发出,在耳边不停回响,如寺院钟鸣,一声又一声,随风雨兼程而来。
  冷雨自脖颈滑落,似薄刃侵透衣下肌理,冷得人骨肉发痛。
  她捏紧拳头,冲进幽深竹林里。
  黑夜狂风,将她背影吞没。
  第60章 鹧鸪天
  盛暑在洛怀珠日日往外奔走的脚步中, 如约到来,炙烤大地。
  流言甚嚣尘上,又像是干燥地面飘起来的白尘一样, 被洒过水后, 便服帖落在地上,掀不起半点波澜。
  她放任沈昌将流言推动, 并且自己也加了一把火, 同时在不少小报上撰稿,发动诗社成员以及和他们诗社有稿件来往的人, 提出质疑。
  若是洛怀珠是这样的人, 那么她之前做的事情,是不是为了拉拢学子的心, 故意为之呢?
  不少好事者,因着这则传言,将事情翻起来查根究底, 却摸到洛怀珠以大乾名义,年年在郊外四地施粥赠衣送药之举。
  这些事情,都是张伯来办, 根本无人在意,直到这时候才翻出来。
  好事者顺着摸到地儿时,张伯还在发散暑气的药, 带着大夫给农人义诊, 除了要求对方腾出一天,将京中各处的福田院、慈幼局修缮做报答,其他一概不要。
  听闻洛怀珠被冤枉至此, 张伯气得哆嗦,抡起凳子砸过去:“你们这群烂心肝的人, 给我滚!”
  老大夫怕张伯气出好坏来,赶紧找人把他拦住,将好事者赶走。
  “我帮老张头义诊近十年,绝不是那什么洛夫人的说客,你们要不信,可以去我的医馆问问。”他捻着胡子,瞥了张伯一眼,“老张头无儿无女,孑然一身。他自己就是从慈幼局出来的孤儿,长大后一直寻思报答,前些年都是自己苦苦支撑,连菜都不舍多吃一口。要不是洛夫人从牙行租铺子时结识他,将他带去砚铺当掌柜,他也没有现在的轻松。”
  他不甚赞同看着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学子:“人呐,得知恩图报,你们也不要怪他激动。”
  好事者脸上窘迫得潮红,朝着张伯喊话道:“我们不是冲着冤枉人来的,老人家若是想为恩人洗刷冤屈,就不应该赶我们走。”
  该当把事情都对他们讲清楚才是。
  自然。
  好事者并不只有这一批,但是文人风骨难折,非要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的韧劲,百折不挠,一路摸到医馆和慈幼局,甚至摸到传出流言的打铁铺里。
  此事被闹得很大,原本蹲着风声,伺机要把“墨兰先生”彻底拽到泥潭的唐匡民很是失望,只得让陈德奉旨平息风波,并在朝堂上训斥沈昌家事不严,罚禄三月,以儆效尤。
  沈昌下朝回来,气得把房里的茶盏都砸了个遍。
  洛怀珠听着金玉迸溅的声响,撑着伞越过院门,朝紧闭的房门,露出个温柔笑容。
  “既然阿舅有事,我便不叨扰了,劳烦管家对他讲一声,我今日依然有事出门,夕食不必等我。”
  她转身没入繁花茂叶中,朝着外头车架走去。
  齐光和既明的伤势,此时已经大好,与凯风、清和重新换回来伺候着。
  “娘子今日要去哪里?”
  齐光伤势好起来以后,又是一副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撑起一条腿压在车辕上,轻轻拉住马绳。
  “听闻京郊有几家打铁铺子还不错,我们一家家去看看,给你和既明换一把刀佩在身上。”
  京郊打铁铺子就在善利门附近,紧挨着五丈河,离他们上次被马群冲散的地方并不算特别远,一个时辰以内,能策马赶到。
  阿浮抱着食盒啃糕点,好奇问握着羊皮舆图的洛怀珠:“怀珠阿姊来这个地方想要找什么?”
  上次在附近出意外,可把她吓得不轻。
  她觉得他们怀珠阿姊可能和京郊东北角犯冲,若是不然,为何遇到马群、心病复发、刺杀都在此一片地儿。
  要是能不来,还是不要来比较好。
  “给齐光和既明打一把漂亮的横刀。”洛怀珠托着舆图,纤细白润的手指,划过那些个扭曲的线条。
  阿浮吃得鼓起脸颊:“怀珠阿姊又消遣我。”
  她虽然不够聪明,但是也知道绝对没那么简单。
  洛怀珠轻笑着给她递上水囊:“小心别噎着。那你想想,此地有何特别,我为何要到此地来。”
  “唔……”阿浮思索起来,“要说特别,就只有这个地方令我们特别倒霉。”
  洛怀珠点头,将舆图折起来,继续引导她:“倒霉也分天灾人祸,你觉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阿浮不假思索:“阿姊这么说,肯定就是人祸咯。”
  她也不傻。
  “你变更聪明了。”洛怀珠伸手捏了一下她脸颊的软肉,终于明白了自己小时候总被揉捏的缘故,“继续顺着这条线想下去,既然是人祸,谁会是罪魁祸首。”
  舆图卷好,被她塞进铜管里,封锁起来,塞进车厢的囊中。
  阿浮把豆饼吞下去,跟着咽下一口唾沫:“沈昌!”
  “我们家阿浮真厉害。”
  洛怀珠笑眯眯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阿浮怀着惊讶,把剩下的半个豆饼,全部塞进嘴巴里,当成沈昌用力嚼。
  她思索道:“难道沈昌蓄养暗卫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成?”
  “不太清楚,”洛怀珠撩开竹帘,往外看去。“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他们如今已出了新曹门,往北而行,向五丈河而去。
  黄沙自轮下升起,被抛到后头,只剩下薄薄一层,将视野遮盖。
  阿浮将食盒抱在怀中,有些不明白。
  沈昌此次诬陷不行,反倒被洛怀珠顺着将事情激化,反将一军,肯定会愈发谨慎起来。
  他的心神是被她撬动,出现了裂缝,可因执火烧手之祸,让他意识到火不好惹,便会寻思琢磨,要么将火灭了,要么将火用灯笼罩起来,为他所用。
  洛怀珠将手枕在车窗上,盯着迷离黄沙,无意识捻动手上红绳。
  幸好沈昌忌惮她够深,定会不死不休,不然此事还真不好办。
  一连七日,洛怀珠日日前往东郊,四处闲逛,似乎游山玩水无正事,沈昌也并无过问。
  两人昼出夜归,有时甚至碰不上一面。
  沈妄川当了书令史后,不曾告过一日假,天天准时到位,准时下值,还得了不少书令史的好感,从最开始的忌惮远离,到主动攀谈。
  枢密院下十二房工作细碎繁琐,但是人手充足,他也算得上清闲,总是窝在座位上做完自己的一份文书,就拿着过往的文书闲看,却经常看得打瞌睡。
  大伙知道这位郎君不过是跑来打发日子,能将事情完成,不拖后腿已经万幸,对方打不打瞌睡,他们完全不关心,只闷头做自己的事情。
  有时着实无聊得紧,他甚至还搭把手,帮别人写几笔文书。
  沈昌先前也听过这些事情,对此只是一笑,言道:“阿川高兴就好。”
  今日,他却在忙完政事堂的事情以后,亲自跑来吏房,站在窗边看着里面的沈妄川。
  其他书令史看到他,张嘴就要行礼招呼,被他竖起手指立在唇边阻止,满脸笑意看着提笔书写什么的沈妄川。
  谁见了,不赞一句慈父爱子心。
  可谁又知道,那笑意之下,浅藏的居然会是停不下来的猜忌。
  他满脑子思索的,都是沈妄川到底知不知道洛怀珠对他欲谋不轨的事情,甚至很可能就是林韫。
  阿川可不是个蠢笨的孩子,洛怀珠的主意,他会不清楚吗?
  可若是对方在他与洛怀珠之间,选择了洛怀珠,那他该要把自己这唯一的血脉怎么办呢?
  要不,还是杀了吧。
  沈昌垂眸,遮盖住自己一闪而过的杀机,转身离开吏房。
  提笔书写的沈妄川,垂眸看着桌子底下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半透影子,将笔杆捏紧,面无表情继续完成手中事务。
  往后近一月,阴谋诡计失去效用的沈昌,似乎沉寂下来。
  在这样的宁静中,洛怀珠反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额上戴黑布巾那人,可还在严密监控中?”她问自由居的侍女微霜。
  即墨兰带在身边的所有人,每个都有自己的看门独活,六个护卫和阿浮是武力超凡,仆从阿清和阿风是收集证据、打探消息的好手,侍女含秀和微霜则是有一手绝佳的妆发手艺,可以将一个人的面容画得无限接近另一人。
  鬼神医就不用说了。
  微霜正将画面容的用具包裹好,放进篮子里,闻言道:“含秀正盯着,等我将她换回来,娘子可以问问她此人前两日动向。”
  他们在黑布巾住所附近租了一处小院子,让阿风和她们随便一人装作外地投亲夫妻的模样,在附近活泛开,悄悄打探消息。
  含秀回报,对方除了频繁怕跑东郊,并无任何动静。
  然而俗名大黑豆的黑布巾,本就是东郊跑船的纤夫头头,管着五丈河两岸拉纤的所有纤夫,大小也算个管事,经常出入东郊倒也正常。
  王夫人那边,摸清楚沈宅的凯风和清和轮流盯着,要是情况不对,马上便能将人带走。甚至连张伯、福伯以及徐长勃那边,都有云舒帮忙派人保护着。
  洛怀珠重新推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实在没找着错漏之处。 第71节   即墨兰安慰她:“临到事情终结时,人反倒容易心乱,别多想。”
  但愿如此。
  楚州那边有冤屈的人,估摸着就要到京城了,她必须得更谨慎行事,不可松懈。
  呼——
  洛怀珠对着庭院招摇的两盏灯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大暑燥热的晚风吹来,将芭蕉摇动,拍打海棠。
  第61章 鹧鸪天
  沈昌打什么主意, 洛怀珠不清楚,她只是警惕着。
  不过直到从楚州过来伸冤的人,当街拦住傅伯廉傅侍中的车驾, 对方看起来都并不慌张。
  甚至, 还有几分成竹在胸的镇定自若。
  楚州人进京这一路,对方还三番四次找人刺杀, 现下这刀子开始逼近脖颈的关头, 对方却反而毫无动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
  傅伯廉其人, 耿直中正, 眼里容不得沙子,本应该是接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的最佳人选, 然而自唐匡民将重任都落到中书门下以后,三省就形同虚设,头衔前面的尚书二字, 也不过是好听罢了。
  饶是如此,念在这个头衔从前是在故友头上顶着,他又怎能在故友辞世以后, 若无其事胜任,于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向上陈词,却便宜了沈昌。
  只不过, 这头衔落到沈昌身上, 便少了“尚书”的前缀,只剩下个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但也比谢景明一个孤零零的门下侍郎要好听一些。
  唐匡民为表恩宠, 便给了傅伯廉一个侍中的职位,常常召他入宫商讨大事, 频率与谢景明几近,品阶却高了一截。
  这样一个凭着良心办事,甚至显得有些迂腐的老学究,碰到如此冤屈,很难不气愤彻查。
  洛怀珠坐在“轻翰烟华”墨砚铺子二层,开着半扇窗,望向人流奔涌的尽头。
  楚州的人拦路的位置也很巧妙,刚好是太学一侧的南薰门里大街上。
  震天的哭声,将刚下学的学子全部引过去。
  捧着四个牌位的十几号人披麻戴孝,高举血书跪地伸冤:“求青天大官人为我们做主,我们都是冤枉的啊!”
  傅侍中扶好自己停车时撞歪倒的官帽,着亲随探听完消息,撩起帘子往外看。
  一群白麻衣裳头顶上,都是绑着白布巾的银灰发丝。
  傅侍中眯了眯眼睛,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为了军工整改的事情劳累过甚,眼睛开始发懵。
  “你去看看,怎么都是老翁老媪,找个年轻人前来说话。”
  “是。”
  亲随领命前去,傅侍中自车上下来,走到马前。
  “禀侍中,”亲随的语气也有些复杂,“这位便是这群人里最年轻的一位,姓卢,家中行三。”
  对方弓着腰,朝他行礼。
  傅侍中背着手看对面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岁的老丈,皱着眉头道:“卢三?”
  卢乃楚州大姓,对方该不会和当年轰动一时的盐铁案子有关系吧?
  “下民在。”
  他抬起手,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白:“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可知道无故拦着朝廷命官,是要挨板子的。”
  一群人找不出个毛头小子,这板子要真落到身上,非要弄出命案官司来不可。
  他的语气中,带着肃然的劝诫。
  “我们知道。”卢三眼里一片悲戚,水雾将瞳孔遮掩,“可我们实在没有法子,我们从县衙一路上告,处处都说不受理,让我们滚。官人你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傅侍中眉头锁得更深:“不受理?既然对方不受理,你们也该去找刑部,找大理寺,怎么会找到我头上来?”
  莫不是谁从中斡旋,又设了什么局。
  这京官行走,可真是步步陷阱。
  “找过了!我们都是良民,官人说找谁就找谁,一路都是问着寻来的,大理寺都收走状纸七日了,还没给个准话,我们只好守着这条街,等官人下朝,找着谁算谁,只要有人愿意管就成。”
  卢三早就知道,一路上京不会顺利,可真正身处其中,求助无门,还是令他悲从中来,不禁潸然泪下。
  他抬起袖子,擦去自己纵横的老泪:“我们做了一辈子的老实人,什么都不想,只想求个明白,日后也好下去面对祖宗!”
  “究竟何事。”
  卢三扑通跪下,身后捧着牌位的一众白发翁也跪下。
  “官人呐,卢十郎当年是被奸人挑唆,才会犯下过错,害了卢大郎,还与奸人合谋,祸及全家。这些年,我们远亲也受害,家中大小伙子无故在外身亡,就连我们上京这一路,也不知遭了多少罪。”
  要不是他们年轻时候当过衙役,有几下手脚,恐怕早就遭殃了。
  卢十郎当年就不应该与虎谋皮!
  傅侍中眼神瞥向把头埋在地上的一众白头翁,垂下眸子顺着对方的话思忖:“你的意思是,怀疑家中后生的死,与此人有关?”
  提起此人,卢三咬牙切齿,脸瞬间涨红起来,青筋也在太阳穴两边高高突起,滚动着喧嚣的血液。
  “是!”
  傅侍中平静道:“那你们可有此人杀害你们家后生,或者后生们死于非命的证据。”
  “有!”卢三握紧拳头,“我们连棺木都抬来了,就在城外的义庄里,着人守着呢。”
  傅侍中倒是万万没想到对方有此决心。
  寻常人家,光是官府怀疑死因有异,要求缓缓安葬的日子或是开棺验尸,都要费老大劲儿,如今这些人倒是准备妥当。
  也难怪,上京的人只剩老弱病残,而无半个壮丁,恐怕家中血脉绵延已陷入绝地。
  “你们准备这样齐全,应当不止一份状纸才是。”傅侍中感觉自己一脚踩进了不知谁挖的坑里,但眼见坑前悲境,他又无法不迈出这一步。
  卢三赶紧从怀里掏出状纸,递给亲随,再由亲随递给傅侍中。
  字斟句酌,全部看完,傅侍中才眯眼避开耀目阳光,将状纸收起来。
  “你们随我家随从走一趟,去义庄将尸体运到安全的地方,再搬个住处。”
  至于他。
  “伯廉啊伯廉,你糊涂呐!”上车后的傅侍中,在车外高喊的“青天大官爷”中,给了自己一个狠狠的巴掌。
  阿浮看着对方掉头回宫的去向,捂着嘴巴激动道:“怀珠阿姊,他当真帮忙了!”
  洛怀珠左手挽着袖子,右手轻轻磨动墨砚,不紧不慢道:“傅伯廉生性如此,牛改不动。”
  她磨完磨,朝楼下微颔首,示意角落守着的齐光回来,不必守着了。
  按照古例而言,上告天听不管冤屈与否都要先挨过杖责,先帝那会儿觉得这个规矩多少有毛病,给废除了,到唐匡民上位又把这等不厚道的规矩重新拾起来。
  她怕这群人还没伸冤就先殉命,安排齐光既明混迹学子中,见势头不对就闹起来,让傅侍中略过此事。没料到对方竟然闭口不提此事,就这样轻轻揭过。
  车驾辚辚,一路北行回宫。
  沈昌袖手站在宫阙旁,目送对方停下车驾,下车匆匆离去,唇角弯了一下,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傅侍中下车时,瞥到他投来的目光,互相匆匆见礼,就大步进入宫城,直入垂拱殿求见。
  工事整改的事宜,政事堂忙活了两个多月,总算把章程与预算全部核定下来,上呈唐匡民。军事整改章程倒是定下,可预算不好核算,只能一步步上报。
  “谢卿大才,”唐匡民乐得拍案,“朕明日就着工部、户部、都水监全力协助,你再把章程琢磨几遍,争取早日将军兵那边的事儿也定下来。”
  谢景明揖礼:“臣遵旨。”
  唐匡民看着对方眼下的青黑,赶紧提着袍子,将他手臂挽住:“谢卿不必多礼……”
  肉麻的君臣情深话语,还没开始发挥,小黄门就恭肃踏进殿内,小声道:
  “禀陛下,傅侍中求见。”
  唐匡民眼中有些讶异:“傅卿?他不是刚被朕赶回去歇息了,怎么又回来了?”他此刻还有心思顽笑,“莫不是对我和谢卿办事不放心,回来盯着?”
  傅侍中从前给皇子们任过课,他对这位老臣算得上有八分了解。
  “宣他进来。”
  谢景明手一合,刚想告退,就被一脚迈进来的傅侍中拦了。
  “哟,谢侍郎也在。”傅伯廉堵死他想要告退的话,死活要拉个一起下水的人,“刚好,傅某碰上一桩无法解决的难题,谢侍郎也留下帮忙参详一二。”
  唐匡民坐回自己的宝座上,顺着膝盖上袍子的褶皱:“有什么难题,还能将我们傅卿难倒。”
  傅伯廉脸上露出苦笑,将带血的状纸展开,放到陈德捧来的托盘中,呈到唐匡民跟前。
  带着腥气的状纸一出现,在场三人脸色都有变化。
  君有怒,臣敛气,垂眸等着雷霆之怒。
  意料之中,看完血书的唐匡民,气得把墨砚都砸了。
  “岂有此理,皇城之下,岂容此等冤情埋藏深渊之下,不见天日!”他腾地站起来,脑子倒也没被气糊涂。
  官府一路不敢受理,必定藏有内因,让这群老狐狸有恃无恐观望。
  左右踱步好一阵,唐匡民在久远的记忆中翻起当年楚州盐铁使贪污一案,人也冷静下来。
  贪污案发生在先帝年间,当时的他,也不过是几岁的孩子罢了,能够记得这件事情,还是因为后来的反转,以及那拢共一万多石被侵吞的食盐,数千的兵器,闹得足够震天响。
  先帝昔年发的火,可比他现在大得多。
  他英明盖世的父皇,手下竟也出了这样不够彻查清楚的案子么。
  唐匡民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得意。
  他背着手,站在大开的窗边,压抑住自己弥漫在胸腔的快意,看着高悬正午日轮下,落在墙角边上的阴影。
  “此事,着大理寺与刑部,协助二位查办。”
  “请务必,还逝者一个公道。” 第72节   第62章 鹧鸪天
  日轮偏斜, 将阴影送入墙根。
  傅伯廉和谢景明退下,前后错开半步,离开宫城, 前往安置楚州人的住所。
  二人站在宫阙旁, 看着孤零零的一辆车驾,才意识到他们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都得对着对方那张脸。
  历任数年, 傅伯廉可没给过谢景明什么好脸色,碰上不是冷哼就是阴阳怪气。
  “我去租马。”
  “上车吧。”
  两人的话同时开口。
  傅伯廉扭过脸, 看着开始歪斜的日头:“坐车里, 路上可以给你说说情况。”
  他可是为了公事,不是体恤他谢景明没有车驾候着。
  “多谢。”
  饶是对方语气冷硬, 谢景明依旧斯文有礼,并请他先上车。
  傅伯廉瞧他那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谦恭模样,心里的气腾腾几下又起来, 他依旧没忍住,如同往日那般冷哼一声,才提起衣摆上车。
  谢景明也不讨他嫌, 贴着车厢靠门的地方端正坐好。
  “坐那么远,你是想我说话嚷着,还是嫌弃我老头子身上有怪味。”见对方对他避如蛇蝎, 傅伯廉心里忽地又不舒爽起来, “这边坐。”
  他伸手指向自己左侧靠车窗的地方。
  不明白对方发什么火,但不想多事的谢景明,依言坐过去, 垂眸听对方把今日之事细细讲一遍。
  他隐隐嗅到,此事有阿玉的手笔在。
  车驾停下来时, 傅伯廉恰好将话说全乎,回顾一遍,没想到遗漏什么重要内容,才离开车厢。
  亲随将楚州人安排在麦秸巷一座六房的宅子里,地方或许逼仄了些,可此地就在太学背后,又在他住宅斜对面,更是外来有钱学子租赁房子常选之地,更安全一些。
  “尸体有几具,都送哪里去了,可有派人守着?”
  他一下车,便直接开口问起正事。
  亲随一一回答:“禀侍中,尸体只有一具,已遣人从义庄送往大理寺,恐怕尚未到地方。”
  傅伯廉估摸着脚程也没那么快,只是有些担心:“派了多少人前去?”
  “六个。”
  天子脚下,对方应当不至于猖狂到十数人出行劫掠棺材,该够人了。
  他抬脚踏进宅子里,向一众白头翁说明来意,表示要问话。
  不过问话的人倒不是他,而是谢景明。
  对方站在简陋堆满瓦罐的庭院里,让人一个个来,没问到的全都留在屋里,还让长文给屋里人打快板,唱着荒腔走板的哀戚调子。
  “老丈莫紧张,有什么话,如实说就行。”
  他脚步往一旁退了退,将庭院里唯一一点疏疏漏漏的阴凉地留给白头翁站。
  头顶日光正辣,傅伯廉都忍不住跑到屋檐下避暑,缓一阵才能出去。
  对方却愣是没挪动过,连幞头边上一圈湿掉,后背逐渐深色,也依旧面不改色,如同一块被晒得干硬的岗石。
  日轮渐斜,挂在树顶。
  傅伯廉看着谢景明认真盘查的侧影,瞥过去的眼神中,有那么一瞬间的复杂,甚至带上点深沉。等对方将脸转来,他又恢复惯来的挑剔,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谢侍郎门下侍郎当得好,又是天子近臣,又是变革能臣,没想到竟连刑狱勘查,都有一番真功夫。”
  他背着手站在一边,拉长的影子投在对方身上,将对方清瘦背影完全盖住。
  暑气刚消,衣袍尚且单薄,印出那一条犹如铁鞭一样突兀嶙峋的脊骨。
  光是瞧着这背影,倒是有几分温雅君子青衫薄的味道。
  谢景明面上神色不变,只垂眸接过一旁长武的记录,扫了几眼前面所记,嘴里平静回复对方,“不敢与侍中相比,青天之名誉满京都,连楚州人都有所耳闻。”
  傅伯廉:“!!!”
  他就知道对方那张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来,竟敢嘲笑他。
  去他的温雅君子,此人分明就是一块臭石头。
  气呼呼的侍中甚至连马车都不让他坐了:“此地有马可租,谢侍郎还是赶紧租一匹,赶来大理寺继续稽查的好。”
  车驾辚辚离去,只留下高高扬起来的尘土。
  谢景明侧身躲回宅子门边,用袍子挡住黄土,等到灰尘散去,才对着马车残影轻笑一声,也不恼怒,径直抬步去租马。
  租马的店面就在太学隔壁的隔壁,与“轻翰烟华”相距并不远。
  他选好马匹,等别人装上鞍鞯之际,转身往二层看去,窥得半边静坐侧脸,正垂眸提笔,不知写些什么。
  或许是觉察到对方视线,洛怀珠写完一句,将笔停下,往窗下看去,恰见青年仰头看来。
  斜阳入室的天光中,她侧脸渡着一层淡金光晕,似梦里人一般,对他嫣然一笑,颔首致意。
  “客官,你的马好了。”
  缰绳被送到面前来,谢景明轻轻点头打过招呼,接住缰绳,翻身上马,迎着落日余晖的方向去。
  她见青年拐入南薰门里大街,剩一点紫影融入残碎金色暮光中,重新垂眸将信件写完,交给阿浮蜡封,再由清和送出。
  “走了,我们也回去。”
  谢景明顺着天街骑马过大理寺,反倒比坐车的傅伯廉还要早一些到。
  他将马匹归还附近店面,提起袍子率先往里面走,没等对方。
  大理寺卿面上赔笑将人引到敛尸的屋子,心里唾骂他一个门下侍郎兼任变革之余,哪里来的精力掺合进他们三司使的事情里。
  此等办事章程,真是见所未见。
  谢景明一入门便无视对方嘘寒问暖的话语,直接让对方说说仵作验尸的结果。
  大理寺卿人都懵了:“这骸骨刚送来,还没来得及验尸。”
  “听闻人已经死亡好几个月,按理说大理寺这边已有命案记录,卷宗可曾调出来?”他脚步迈得不疾不徐,但禁不住人高腿长,让近些年愈发富态的寺卿跟得艰难。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谢侍郎放心,已着人去翻阅,马上送来,你先坐一阵,喝口茶,稍候一小会儿。”
  “不必了,”谢景明仿佛对大理寺很熟悉,根本不用人带路,自己就往敛尸房走去,“我去看仵作验尸,你们先把卷宗送去大堂,让傅侍中过目一遍。”
  刚好岔开,不必平白等候,浪费功夫。
  大理寺卿赶紧让寺丞去办。
  说话间,已是绕到前往停尸房的游廊,前往月门处。
  他加快脚步,踏进偏僻院子,看向开了一扇门的敛尸房,提起衣摆走进去。
  长文长武熟练跟着谢景明的动作,含上生姜片压在舌根后,抽取门边的布巾把口鼻遮掩起来,走到在窗边点着五六根蜡烛验尸的仵作旁边看着。
  书写验状的书吏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紫袍,呵斥声卡在喉咙里,吞回肚子。
  他下意识先把已有的验状记录给喝报一遍:“死人骸骨原在义庄摆放,放置于杉木棺材中,不曾开盖,棺材有火烧痕迹,还有撞击痕迹共八处,分别是……棺木之内,放有……”1
  这边验尸时,傅伯廉才踏进大理寺,被嘀嘀咕咕的大理寺卿请入堂内,奉上卷宗。
  他这才知道谢景明居然已经跑去看仵作验尸,囫囵应付过对方,便就着灯火看起来,还让寺卿、寺丞自己去忙,留下少卿一人解答一些疑惑便好。
  大理寺少卿还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人,话比他们两个都要少一些。
  安静。
  刚看完对方死于山间巨石滑落碾轧的结论,傅侍中就眉头紧皱。
  他又翻到卷宗记录的验状,言道对方脚部骨头细碎,胫骨裂成三段,胸骨左右内折各三根,后脑头盖骨亦是碎裂。
  简而言之,就是巨石滚过,骨头碎裂。
  “嘶——”他用手撑起额角,问立在一旁的大理寺少卿,“少卿可曾看过这份卷宗?”
  大理寺少卿作揖回话:“禀侍中,下官不才,上月才入大理寺。”
  “那原来的少卿高升了?”傅侍中移开手中卷宗,抬眸看向躬立的青年。
  少卿摇头:“下官听说是告病归乡,却也不太清楚。”
  问话时,熏过苍术和醋的主仆三人也到大堂了。
  傅侍中朝谢景明撑起一个假笑,话里夹枪带棒:“谢侍郎动作还真是快,一声不响就跑去敛尸房,如此不拘一格,真是令人敬佩。”
  “不敢,”谢景明在他一旁落座,回他一句,“珠玉在侧,觉我形秽。”2
  明明是自谦的一句话,傅伯廉愣是听出一种嘲弄的感觉。
  他将看完的卷宗丢给对方:“都说谢侍郎寡言,我看不尽然。”
  谢景明接过卷宗,垂眸细看起来,并不言语。
  长文把头低下,给傅侍中递上验状。
  验状更短小,很快就看完。
  傅伯廉将验状放到旁边桌上,静候谢景明看完,手肘压着桌案,俯身问他:“卷宗的验状与谢侍郎今日检验,并无任何相差的地方,按照伤口来看,卢鼎天也的确是被巨石碾压过,导致肋骨断裂,刺入内脏而亡。”
  他看着对方镇定的模样,就忍不住撕破那张淡漠的脸,看看对方脸皮底下真实的想法。
  “侍中说的不错,”谢景明将卷宗放下,坦然对上那双眼睛,“卢鼎天的确是被巨石碾压而亡,并无异议。”
  惶惶灯火下,他那张线条温润,神色却冷硬至极的脸,闪着微暖的光泽。
  傅伯廉说不准自己心里,是不是也有半分失望。
  原本,他以为此事唯有谢景明足够有头脑,够冷静周旋。
  想不到,对方竟也会圆滑至此。
  他垂眸轻笑一声,靠回椅背上贴着,只觉得后背酸枝木椅,一片寒意浸骨。
  “不过,”谢景明伸手将验状夹到卷宗去,“对方并非遇上巨石滑落,而是被人蓄意谋害。”
  傅伯廉蓦然抬眼,看向那双在融融灯火下沉静依旧,不闪半分光泽的浅色眼瞳。 第73节   火苗在他眼里安静燃烧。
  第63章 阮郎归
  傅伯廉踏着如水清凉的月色回到宅子。
  家里的小兔崽子傅玉书就坐在堂前, 托着腮帮子等他回来,头一点一点的。
  他快步走到对方跟前,伸手按住对方点来点去的脑袋。
  亲随还有些欣慰, 心想……
  下一刻, 傅伯廉面无表情把小兔崽子的脑袋,往后面一推。
  傅玉书梦到自己被一只大狗熊扫了一巴掌, 坠入悬崖深渊里, 心底猛地一紧,双眼蓦然睁开, 在清凉地上打了个滚。
  亲随:“……”
  他什么也没想。
  魂灵尚且留在梦中世界的傅玉书, 滚了两圈后,身形矫健地屈膝力气腿, 伸手撑住身形,大喝一声:“狗熊敢推我,纳命来!”
  傅伯廉一口气断在半路上, 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四处物色棍子。
  没找到,反手把亲随横刀抽出。
  “侍中不可!”
  他把横刀塞给亲随, 自己拿走刀鞘:“不可?有什么不可的,我今日非要打死这个不孝子不可!”
  亲随松下一口气。
  没事,刀鞘打不死他们小郎君。
  傅玉书霎时清醒过来, 上蹿下跳躲开亲父“爱的教训”。
  “父亲, ”他踩着凳子站到桌上,“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做了个梦……”
  傅伯廉看着那双穿着皂靴的腿, 挥起剑鞘打过去。
  练就躲避绝活的傅玉书,提起袍子跳下地, 拖动椅子拦在两人跟前,阻挡悲剧的发生。
  两人左右躲闪,谁也奈何不得谁。
  年纪大了,体力不支的傅伯廉,看向阻拦两人间隔的那张椅子,主要是——椅子上的手。
  敏锐傅玉书,马上丢弃椅子,绕着柱子跑起来。
  “父亲!爹爹!阿耶!耶耶!大人呐!”
  挨个把称呼喊了个遍的他,才想起制胜手法:“我有正事寻你。六兄让我把一些东西交给你,说你需要。”
  傅伯廉停下来,扶着柱子喘气:“什么正事。”
  对面柱子冒出来一颗脑袋,谨慎道:“你不许打我,不然我不给你了。”
  “行。”傅伯廉正了正自己的衣裳,将刀鞘搁在椅子旁边,喘气坐下歇息。
  傅玉书见状,才从柱子后面绕出来贴墙跟,摸到放在角落的一叠小报,抱起来捧到他亲父跟前,弯腰奉上。
  “爹爹请看。”
  傅伯廉示意亲随接过,反手就把刀鞘拿起,敲了傅玉书屁股一下。
  “深更半夜不睡,被你六兄抓了,罚在此地等我是不是。”
  傅玉书揉着屁股跳开,嘀咕道:“全家就我蠢是吧,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
  怎么其他人就跟狐狸似的。
  傅伯廉展开小报,挑眉看他抱着柱子的呆样:“还不快回去睡,想酉时陪我上朝啊?”
  “好的,父亲。遵命,父亲。”
  小兔崽子留下语气古怪的两句话,就皮痒地跑了个没影。
  傅伯廉骂他都骂笑了。
  他抖了抖小报,展开看了一遍,发现上头有被刀子划过的痕迹,又查看其它小报,几乎每张都有,且划痕背后,正是《崔四郎传》此名所在。
  稍稍放松的神色,随着一张张小报翻阅完毕,显得越发凝重。
  他揉了揉鼻根,舒缓发酸的双眼,脑子像是被震过的浆糊,一片混沌。
  知道此事不会省心,但没料到会这样不省心。
  过两日,小报将新的章回登出来,讲述崔四郎高居相位的第六个年头,昔日被他谋害过的那些人,无证上告,被他联合京中三司使,谋害入狱。
  此时,一个大理寺的小吏无意窥破真相,却犹疑是否伸出援手。
  就在小吏试探伸出脚步,却被发现踪迹的紧要关头,学子们把呼吸都屏起来了,一翻另一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沉迷后事如何,反复咂摸故事的学子们,忽然发现。
  噫,此事怎么和楚州人上告那么类似?
  于是他们奔走刨根究底,比官府都要跑得勤快深挖线索,不管大道还是小道得来的消息,都胡乱拼凑到一块,竟还原了三分之一的真相。
  洛怀珠在诗社里听着张容芳打探来的消息,与阿清阿风他们的消息整合,在脑子里重新顺过一遍。
  如今可谓是万事俱备,只差一把火。
  沈昌过往所做一切,除去和他勾结在一处的人以外,蒙冤者家属都懵懂不知,直接的证据基本等同没有。对方还酷爱借刀杀人,利用完别人以后,反手卖给一个直而不精的官,把同谋杀掉,除去心腹大患还换来一个个人情。
  简直不要太会谋划。
  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太放心自己过往不会留下证据,还是有什么后手,才一直按捺不动。
  洛怀珠倾向对方留有后手。
  可是,对方的后手到底是什么,她想破脑袋都没能想到,更没发现任何线索。
  与她相约潘楼的云舒郡主,看对方紧锁的眉头,实在很想一刀把沈昌杀了,一了百了。
  然而洛怀珠谋划这般多,绝不是为了沈昌那条命这般简单。
  杀沈昌容易,但是要还沈昌手底下冤魂清白,很难。
  她也只能强抑住自己的念头。
  “这等风雨飘摇的关头,沈昌还自请到幽州稽查一起贪污案子,到底意欲何为?”云舒郡主也想不通。
  此时离开,定会失去先机。
  她捞起桌上酒壶,给心中烦闷的自己灌了一口。
  酒不烈,还有几分甜滋滋,云舒咽下后有些嫌弃,推到一边去。
  洛怀珠歪在桌上:“你说我除了你们,也没别的软肋了,沈昌到底为何有恃无恐?”
  她究竟遗漏了什么事情,或者是哪个人呢?
  云舒郡主撞了撞她的胳膊,眼神满含暗示:“那个人,你可提前说了此事,让他防备?”
  “哪个人?”洛怀珠顺势拉过她的胳膊,靠在她身上思索了一下,并不避讳什么,“谢景明?”
  云舒翻了个白眼:“不然还有谁,我能问沈妄川啊?”
  沈妄川人不就在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可担心的。
  更何况这人根本不清楚沈妄川身份,哪里会担心他的死活。
  “我是那样不周全的人吗?”洛怀珠拍了一下她的胳膊,伸手摸来一颗枣子,塞进嘴里嚼着。“谢老对我们都有过短暂的师生情谊,师母又是那么温柔的人,福伯和谢家阿兄阿姊,待我们亦是亲人一般。”
  云舒打趣她:“欸,我可是正儿八经的亲人,他们是待你特别而已。”
  “那也是没办法。”洛怀珠把手一摊,颇有几分得意,打趣回去,“谁让我小时候长得玉雪可爱,冰雪聪明,人人见了都喜欢。”
  小时候长太好,她也颇为苦恼啊。
  云舒被她的不要脸气笑,扶着她的后背,伸手捏她的脸:“你这脸皮,怎么比从前……”
  话刚出口,摸到白嫩细滑脸蛋的手,便停顿下来。
  她已感受到这副脸皮的轻薄——真正意义上的轻薄,像是被刀子刮去一层一般,格外脆弱。
  作势拧动的手指,瞬间僵在对方脸上。
  洛怀珠察觉到她转瞬变化的情绪,将她的手握住,摊开放到脸颊边上,故意轻松道:“怎样,是不是比以前更魅惑人心,惹你一个女子都险些要动心了?”
  云舒勉强撑起笑容,大拇指在她脸颊边上滑动一下。
  “是啊。”她忍住蓦然心酸的热泪,嘴里配合说着不着调的话,“我都差点儿爱你不可自拔了。”
  洛怀珠伸手抱住她,拍拍她紧实的后背:“好了,念在你这么痴迷我的份上,我晚一刻钟再回沈宅算了。”
  云舒圈着那瘦上不小的腰肢,眼睛通红。
  他们阿玉,太苦了。
  一刻悄然逝去,两人还是要各自归去。
  碰巧今儿是阴天,酉时刚到天色就已泛起青灰,迷迷蒙蒙。
  等到酉时末,她们踏出潘楼大门,暮色已是四合,瞧不见一丝天光,周遭气息也浑浊得令人不舒爽。
  洛怀珠莫名觉得胸口涨得有些憋闷,好似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没有办法弄掉一样。
  那种无形的重量,就像山谷两边吹来的狂风,将她挤压,胸腔跳动开始变得有些不正常起来。
  失律了。
  “怎么了?”
  云舒发现她苍白起来的脸,托住她的手肘,面露关切。
  “没事,可能吃多了,噎得慌。”洛怀珠朝她露出个浅浅的笑意,企图安抚她。
  殊不知,她不仅脸上失色,就连嫣红的嘴唇都有些泛白,犹如红纸在水中浸泡了三天三夜,透着一种即将破碎的苍白脆弱。
  美则美矣,就是看得人心惊。
  此时。 第74节   她们背后忽地有人脚步踟蹰,吐出一口浓重京腔,带着犹豫喊。
  “娘子可是姓洛?”
  洛怀珠转过身去,捂着胸口温声询问:“是,请问老丈是哪位,我们可曾认得?”
  对方脚步稳而不沉,双手茧子粗粝,遍布指根、指腹,指甲——特别是大拇指和食指,黑裂得不成样,瞧着是个地道的老农。
  老丈赶紧摆手:“不认得不认得,只是有人托我将一张纸交给你。”
  洛怀珠道谢接过,展开一看。
  “明日卯时,东郊离山小屋,若过时抑或有闲人,林衡性命待取。”
  阿衡……
  她拿着纸张的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细长叶子一样,轻轻颤抖起来。眼底蓦然泛上一股热浪,将眼中水波熏起一阵热雾,遮盖双眼。
  某个瞬间,她以为自己踩在梦中云层里,竟是连半点真切都感觉不到。
  云舒蹙眉把人半抱在怀中:“三娘?”
  一连喊了好几声,洛怀珠才从混沌中回身,抬起满是水波的一双杏眸,粼粼看着她的眼。
  “他还活着。”
  她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云舒看懂了对方张口无声的话。
  她伸手将裁成细条的纸张从对方手中轻取下来,单手甩开,抖折细看,眸中也闪过不可置信。
  忽地就明白了阿玉的情难自禁、哽咽失声。
  “别怕。”她轻声说,“林衡会平安的。”
  就算拼上她的命,她也会把林衡救下。
  如果对方当真还活着。
  第64章 阮郎归
  夜幕深重。
  曹门大街灯火通明, 一盏盏和暖的灯火,点缀在头上,令人一时分不清是星是灯。
  洛怀珠紧握着云舒郡主的手腕, 将胸口、咽喉哽着的那股气, 慢慢压下去,令理智回笼, 不要误事。
  杏眸中荡开涟漪的粼粼水波, 缓缓凝合。
  她悬空的心,忽地就被一双浸过冰的手牢牢攫住, 拽回原处。
  拉扯的刺痛之中, 一股冰凉的冷气缠绕心头,让她无法自抑地微颤起来。
  心头越是冰凉, 理智越是清晰。
  洛怀珠清醒想通,对方赶在关城门之际才给她送信,无非是为了让她无法出城连夜探查情况, 要求卯时相见,亦是如此。
  离山距京城甚远,她必须要提前等候新曹门开门, 才来得及在卯时结束前,快马赶到离山脚下。
  这么一来,她根本没有时间做任何防备。
  要是她一个人策马前去, 埋伏的人将她一举杀死, 沈昌便是占了大便宜;要是她带人前去,对方提前在那里准备好,在没有军兵围山的情况下, 绝对可以全身而退。
  这么一来,就算她不死, 也能摸清楚她如今的实力,以及谁可以给她多少支撑。
  不管怎么样,对方也不会有亏。
  沈昌真是好算计。
  可她终究是要走一趟,看个清楚明白的。
  “郡主切勿冲动。”洛怀珠伸手把纸条拿回来,扯着撕下边角,再慢慢撕成碎片,送到马儿嘴边。
  她垂眸看着马儿将纸张舔去,眸中慢慢沉静下来。
  云舒看着她凝视不动的眼神就知道,对方并不打算让自己掺和进去。
  她把人往车上拉去,勒令齐光赶往公主府。
  “走!”
  她甚至抢过对方手中的缰绳,直接拉转马头往北。
  “你要作甚?”
  被半推着上马车的洛怀珠,不好在街上闹僵,只能顺着她的力度钻进马车里。
  云舒将两边细竹帘子往下一拉,盖住茜色轻纱,让马车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剩下晚风吹开帘子的一线微光。
  “我要做甚?”云舒嗤笑起来,抬脚踩住座板把人困在马车一角,“防你逃跑。”
  洛怀珠无奈捏捏鼻根,坐在角落里仰头看她:“我不跑。”
  “不跑最好,但我现在不信你。”云舒脚尖抵住车厢壁,一丝缝隙都不给对方留。
  她自己则是斜靠在一边,抱臂死死盯着黑暗中也偶有流光晃动的那双眼。
  这一次,对方休想将她抛下,自己一个人承受。
  洛怀珠试图和她讲点道理:“圣上惯来猜忌心重,你这般作为,要是让他误会你想拉拢墨兰先生,岂不糟糕?”
  以即墨兰的名声来讲,敬,而远之,才是不惹帝心猜忌最好的办法。
  平阳大长公主和云舒郡主都是有封邑有私兵的人,要不是举家都在京城,又没有儿子出生,恐怕唐匡民就不只是推恩收权,而是要找借口将他们斩了。
  饶是如此,他也不是没有在物色合理的时机。
  “少用那一套诓骗我。”云舒才不上当,“唐匡民看不惯我们公主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他为了自己仁君明君的外皮,在没有揪到我们祸民害国的证据前,不会轻易动手。”
  唐匡民上位以后,每次外国使臣到来,都要将那烫手山芋丢给她,力图让她在其中出点错,伤了两国和气,再来一出大义灭亲,共结两国之好。
  当皇帝的心胸之狭窄,面皮子之浅薄,唐匡民是她所了解最极致那位,常常让她怀疑舅舅是不是打哪里抱错了孩子。
  洛怀珠用食指推走云舒斜靠过来的膝盖:“你端庄些,膝盖快戳我下巴上了。”
  “哟。”云舒将横刀也搁上去放着,断绝她从上路溜出来,“三娘子年少时,不也这般张扬肆意,风流洒脱,不拘小节,怎么现在反倒讲究起来了。”
  洛怀珠伸手抵住几乎要压到头顶上的剑柄,用手拦住。
  车驾一震,细竹帘子飘起,漏进一片倾斜暖光,映照着刀鞘上的玉白手背,修长纤细,如同琉璃易碎。等车驾平稳,帘子回落,眼眸里映照的一片漆黑之中,似乎还有那一抹白的痕迹。
  云舒都不知道,当初飒爽的小娘子,到底要花费多少功夫,才能练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握着刀鞘的手,悄然收紧。
  “郡主说笑了。”洛怀珠直喊冤枉,“我真不跑,我要跑,我是猪犬。”
  她捏着刀柄推开。
  云舒又正回来:“我劝你死心,你现在可不像当年,没我能打。还有,你说的话,除了放在心里的那些以外,就只有反驳别人时能信。”
  其他的,她都不信。
  “严重了。”洛怀珠用三根手指捏着刀柄,再次推开,“此时最重要的事,就是去找京兆尹报案,说离山埋伏了一群贼人,想要等明日卯时开城门之前,在新曹门附近山林制造骚乱,恐吓往来百姓。”
  她说得煞有其事,仿佛是再正直不过的京师老百姓,偶尔得知贼子阴谋,上告办事官员。
  云舒听得笑出声:“沈昌肯定想不到,你竟然敢找京兆府支援。”
  林家还被打成太子谋反案的反贼,按律会被世人称一句余孽,寻常人遇见这样的事情,躲着官府还来不及,哪里会主动找上去。
  “光京兆府还不行。”洛怀珠这边将刀柄拨弄开,云舒便不再阻止,“那群衙役抓一下盗贼可以,但要论在山林之中行军,还得调一下虎贲卫。”
  虎贲卫是正规训练过的军士,和衙役还是稍稍有些不同的地方。
  云舒把刀拄在另一边:“虎贲卫虽有检巡之责,可京师之中,军巡铺的铺兵都从三卫小兵中遴选,没有什么大事的话,虎贲卫大都呆在营中,守卫城防,又怎会听你所言,去巡逻范围外的离山。”
  沈昌之所以把地方定在离山,必定也是思索过这一定。
  若不然,异动一生,虎贲卫便前去巡查,他的阴谋诡计,又哪里能够得逞?
  再者,虎贲卫调兵之权在枢密院,统兵却在兵部,等两边筹谋好,天已经亮起来,大批人马根本遮掩不住,沈昌还不赶紧跑。
  “那你当将帅的话,要遣用别人军队的兵,不想用自己的兵,又该当如何?”
  洛怀珠说这话时,身体微微向前倾,杏眸不再弯成上翘的温柔圆弧,而是浅浅拉开,显得人格外气定神闲,胜券在握。
  真是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对话。
  云舒接过这话,理所当然道:“那便要将落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变成别人身上的事情。”
  唯有这样,对方才会着急,主动解决,不需要她们一步步考虑好。
  “没错。”洛怀珠将手肘撑到云舒膝盖上,悠然道,“所以,我们只要将离山变成虎贲卫负责范围内,最靠近的那座山就好了。”
  如此一来,虎贲卫埋伏在侧,届时不远处发生动乱……
  按《大乾律》,虎贲卫遇着不管,一样要罚,而且罚得更惨。
  东郊之事,上岁才生,此事若是又来一次,圣上必定怒意更甚,虎贲卫也吃不了兜着走。
  只要领兵的将士不是什么胆小如鼠之辈,就不怕对方拧不清。
  “敲山震虎。”云舒抱臂,将刀也收进怀里,“你这一招,倒是妙。看来沈昌这一回,也落不着什么好处。”
  容她再将计划想几遍,瞧瞧有没有什么疏漏。
  不等细想,本就离潘楼不远的公主府,已经到达。
  云舒拉着洛怀珠,拽进自己院子。
  “三娘初来贵府,不和大长公主还有驸马打声招呼,是不是有些不妥当。”洛怀珠脚步细密,几乎被拉得小跑起来。
  “阿父阿娘不在家,你少装。”她将人推进房里,把门关了。
  一转头,洛怀珠已经蹭到窗户边,把窗支开,抬头看疏疏枝叶间依稀可辨的明月。云舒大步走过去,把窗也关上,拨弄插销关好。
  她抱着手臂斜倚窗边:“怎么,想要从窗户逃?”
  “你怎么还是不信我?”洛怀珠走到桌前坐下,掏出被撕掉一个边角的纸条,摆在桌上,“着下人弄点酒菜送来,我们抓紧把纸条弄了,送去虎贲卫。”
  京兆府府尹怕事,好糊弄,纸条自然要用虎贲卫。 第75节   她说完,没听到回应,便抬头看她:“作甚,快吩咐啊。”
  云舒静静打量她好几眼,耳朵时刻注意着对方的动静,慢慢走向门口,把门扇打开。
  门外站着阿浮他们三个人,正犹疑不定,不知该不该跟进房。
  她放三人进来,着院中侍女去厨房将酒菜弄来。
  洛怀珠表现得相当老实,酒菜送上以后,就沾了一些,轻弹到纸条上,再吹干,部分酒水好巧不巧,落在“离”字和“衡”二字上,墨痕完全洇掉,旁边几个字也受影响,显得十分模糊。
  弄好以后,再抓一抓揉一揉,就像从一个酒鬼手中夺来的一样。
  “我们在潘楼的事情,必定有人看见,你就不怕有人细查,发现端倪。”云舒看着那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儿的纸条,实在很难想对方这些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洛怀珠不能喝酒,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两口,润润嘴里的油腥。
  她咽下嘴里的鸡腿肉,扯下另一只给阿浮吃:“如此便会查到送信的老丈身上,除去纸张有些变化以外,我们可没说半句谎话。”
  都还没见着虎贲卫,急什么。
  她有说会说谎骗对方吗?
  没有。
  云舒打量着她轻松得不寻常的姿态,直觉哪里不对,又无法阻挠。
  罢了,她寸步不离跟着就是。
  第65章 阮郎归
  夜渐浓, 雾迷朦。
  月色将树影押在窗扇上,映出斑驳横斜的一片杂乱影子。
  洛怀珠端着一张温柔中带着几丝妩媚的脸,挽袖子踩凳子, 手抓满是油腻的大猪肘子啃咬, 脸上却始终干净如初,只有红唇上染着一点烛火下流转的光泽。
  旁边漾着澄清茶水的杯子上, 全是油乎乎的指印。
  云舒看得眼睛疼, 但觉得对方故意为之,总没好事。
  她稳定不动, 拄刀坐在对面, 看她将猪肘子啃完,一根根手指送到唇边吮一下, 轻巧又无声,好似蜻蜓点水过。
  没有一份令人不适的粗犷不说,反倒透着几分诡异的率性的美感。
  “好了, 备水净手。”她站着说这句话时,把摆在旁边的碟子一撞,将油污弄到自己身上。“唉哟, 我的证据!”
  她慌忙把纸条拿起来,在油污上又搓了两下,递给云舒。
  “快帮我拿着。”
  云舒嫌弃用两根手指接过, 在对方递过来的得意眼神中明白了“没说半句谎话”的真切意思。
  好一个没说半句谎话, 春秋笔法真是让她玩得明明白白。
  “带洛夫人选一身干净衣衫换好。”
  尽管如此,云舒亦配合。
  等洛怀珠换上一身藏蓝祥云纹圆领袍,她们便先去京兆府找府尹, 将此事告知,着对方明日务必要在新曹门做好防备, 小心别上贼子的当。
  后转道去虎贲卫找指挥使,送上纸条。
  在刘指挥使略带怀疑的眼神中,指着纸张上的油迹道:“为了不让贼人疑心,我们只得先返回公主府,假装无事发生,吃吃喝喝,着急慌忙中不小心沾上的。”
  除去“着急慌忙”有待商榷,其他的话都在陈述事实,显得她格外理直气壮,双眼清透诚恳。
  刘指挥使衡量一番,派出一支三十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埋伏到离山附近那座小山里。
  若是无事发生就当作虚惊一场,总比被撸了职还要挨罚强。
  “诸位带好刀箭,莫要遗漏。”
  事情办完,她们从虎贲卫军营出来,已经是丑时。
  “你不跟去看看情况?”云舒抱着手臂看向洛怀珠,神色之中满是打量与防备。
  洛怀珠揉揉肚子,似乎并没有在意她说的话,随手拉了个小兵问,跑去简陋的围篱处如厕。
  云舒怕她被不知底细的小兵冲撞,更怕她藉此遁走,干脆抱着刀守在围篱外,还让不少兵士都投来好奇的目光,琢磨着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让郡主守在茅厕外等着。
  围篱并不算格外扎实,只有胸口高,云舒瞪了那些兵几眼,把人瞪得不敢再看,溜得远远的不来这边。
  好一阵。
  刘指挥使都整队夜出,赶去埋伏,洛怀珠还没有别的动静。
  云舒惊觉不对,压住怒火用刀柄敲木门:“洛怀珠!”
  “欸……”有气无力的一声应答,从围篱里响起,像极了沙漠里虚脱得快要死的人。
  饶是如此,云舒还是听得出来,这道要死不活的声音,的确属于洛怀珠。
  “你……还在?”她怎的有些不敢信。
  洛怀珠扶着木门站起来:“那你要不要进来瞧瞧?”
  她口碑竟然如此差么,都这样了,对方居然还是不放心,半点不松懈。
  看到冒出来的半个脑袋,云舒终于松下一口气,背过身去。
  “我只是以为你掉进坑里,被堵了嘴,思索着要不要找人拉你一把。”
  洛怀珠:“……你堂堂一个郡主,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云舒理直气壮:“军营。”
  她从小就混这些地方,两厢切换可不要太熟悉。
  “好,”洛怀珠将门推开,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劳烦郡主扶我一把。”
  她弯着腰,一脸痛苦地往前挪了两步。
  云舒瞧她龇牙的模样,实在没眼看,想也不想就背对她,矮下去:“我……”
  “背你”二字还没有说出口,就有一条绳子顺着她那被人搭住的胳膊,绕到持刀的手腕上,再圈过脖子,结结实实一捆。
  事情发生不过一瞬,眼睛才眨了一半,刚才还虚弱的那个人,就从袖管里面将剩下的绳索掏出来,绑到不远处的树上。
  云舒回头看了一眼,绳索往茅厕木门的栓头绕过,定在围篱最里侧的一端。
  她气得冷笑起来:“原来你不是掉坑里了,而是做贼去了。”
  偷偷摸摸跑去摘了麻绳,在围篱里头捣鼓如何将她一举缠结实。
  “咳——”洛怀珠清清嗓子,对她一笑,“不敢不敢,郡主折煞我也。”
  也亏得对方守在门外,帮她把人吓走,才能这样顺利。
  为防她和阿浮三人利用小茅屋,里应外合逃跑,将三个小家伙也赶到边上去,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于疏疏月色之中,留下一个堪比雪色的清浅笑意,离开此地。
  “洛、怀、珠!”
  被人咬牙切齿念叨的人,已经仗着云舒带她在军营溜半圈的熟练,顺利拿回自己骑来的马,赶在对方出城前追上刘指挥使。
  “刘指挥使!”洛怀珠策马赶到队伍一侧,拉住缰绳,“郡主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够稳妥,派我前来帮大家探路。”
  外人面前,她又重新拾起端庄温柔的模样。
  刘指挥使蹙眉:“你?”他上下打量洛怀珠,“你一个娇弱女郎,来有何用?”
  “三娘也并非柔弱之辈,虽不如郡主可弯弓射雕,驱马杀敌,然自保不拖刘指挥使后腿,还是能够做到的。”洛怀珠腰背如松,一脸端庄笑意中,带着几分泰山崩于
  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刘指挥使诧异上下打量她,着实没想到一位看着温婉的夫人,还有如此胆色。不管对方临到阵前如何,现下这般泰然,已经难得。
  出于几分柔然生出的欣赏,他笑道:“不知洛夫人为何非要前去不可?”
  仅是不拖后腿,岂非去与不去,根本没有区别。
  既然如此,这般矜贵的娘子,还是留在安全的地方更好,要真出了什么问题,他内心安与不安另说,但一定担当不起。
  “衡之一字,朝堂上能够对应的,也就只有出京探查卢鼎天死因的大理寺少卿方衡方浩然。我与舅舅都对这件事情,有所关注。”洛怀珠笑着看他,“再者,若是没有半个外人在场,这功劳到底是谁人握着,岂非说不清楚?”
  她示意他看向往下两个坊的神龙卫军营。
  按照她暗示的说法,要埋伏的地方刚好位于两厢军负责的界限边上,倘若神龙卫闻讯而动,情急之中援助,也并非不能分功。
  琢磨片刻,刘指挥使把马一拉:“那就劳烦洛夫人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要冒险。”
  真出事,他可担待不起。
  “刘指挥使放心。”洛怀珠抱拳道谢,牵马入队,显得十分熟练,“你请先。”
  她含笑看着对方,并没有半丝骄纵的脾气。
  “洛夫人客气。”刘指挥使放下心来,对她颔首,拿着令牌带队出城。
  人马出城,城门重新闭合。
  吱呀——
  厚重的城门,压得轴承发出喘叫。
  洛怀珠安静跟随人马,到达离山隔壁一侧山。
  刘指挥使整张刚毅的脸庞,浸在微晃火光中,挥舞着熟悉的手势和棋子,让士兵有序埋伏起来,紧盯着四周动静,要是真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能把地方围死。
  洛怀珠随着虎贲卫呆在山林中,半闭眼养神,静候寅时流淌过,卯时到来。
  山中夜色清幽,鸣蝉阵阵。
  沈妄川听得一路蝉鸣,踏着沉坠西山的日轮,等回到沈宅,恰好暮色四合,依稀洒落青灰暮色。
  一路回院子,都不曾见家丁护卫以外的任何人。
  “三娘可曾归来?”
  他向书童问询。
  书童抿唇:“不曾,自早间出去,一直没回。” 第76节   他有些为自家郎君鸣不平,不懂这样不着家的妻子,他们郎君怎么就痴迷得这样厉害。
  沈妄川换下官服的动作快起来,又问:“沈昌可曾归来?”
  “阿郎回来一趟,收拾了包袱便赶去幽州查案子。”书童将他官服搭在屏风上,拿起常服给他披上,绕到前面替他系肩上纽带。
  这等关头,沈昌去外地查案子?
  若不是外地有足以证明他罪证的结果,那只能是圈套。
  沈妄川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他抽走腰带,阔步往外走去:“银面,随我出去。”
  书童但听一阵风刮过,人就已经大步走出院子,握拳咳嗽着,往外走。
  沈妄川直接去马厩牵马,奔着新曹门去。
  只可惜他回到时,天色已晚,城门早就落了,他只出得旧宋门,却没能出新曹门。
  他坐在马上,眸色深沉凝视着漆黑城门:“走,到赵十万街。”
  去公主府,找云舒郡主帮忙。
  马蹄哒哒往回走。
  只可惜他跑了个空,洛怀珠和云舒郡主刚好出门找京兆尹去,刚好与她们几个错开,追了一晚上,才在军营里找到刚被发觉不对的既明解开绳索的云舒郡主。
  沈妄川看着云舒郡主那双赤红中翻涌着忧心与气恼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坠了底。
  他嘴巴艰难张开,从咽喉里发出游丝一样的声音,几乎要听不见。
  “三娘在哪里?”
  旁边高树融进夜色,只剩黑影,将他神色遮盖。
  东郊亦有高树。
  暑热已尽,日夜交替时分,树下薄霜冻结,有寒意从脚底下的土地冒起来,往上窜到膝盖骨上,让膝盖隐隐发酸。
  虎贲卫右厢军作为京师六大厢军之一,素养的确还算不错,趴在地上被寒气侵蚀两个时辰,都一动不动,安静候着。
  等到卯时一到,天际曙色初露,白霜挂叶,也挂在军兵的额前与匍匐地面的身上。
  洛怀珠悄摸后撤,从马背上翻出昨日那身沾上油污的石榴红襦裙换上,再将头发拆下,简单挽好,插上伤魂鸟金钗。
  火红的飞鸟盘缠,似要将自己燃烧。
  刘指挥使听得马蹄声在山林间哒哒响起,心里一紧,手臂别着发动的棋子,一动不动,随时准备举起来。
  然快马穿过小径,穿梭向前,只见茫茫白雾绿影里,一抹红似燃火的利箭飞过。
  她策驰山间,窥见离山上山小径时,直接按住鞍环跳落,在满地落叶中翻滚两圈半跪地面,撑手站起。
  苍茫鱼肚白似残存月色,从头顶横斜的枝叶间,簌簌漏下,铺就一地惨白。
  洛怀珠抬脚穿梭其间,坠双珠的绣花鞋,从裙摆露出来,闪着莹润光泽。
  林间山路碎石混着落木残枝,被踩得咯吱响。
  她抬眸远眺,神色静肃,如同一尊人像,不动半分声色,往半山亮着一盏灯的处所走去。
  咻——咻——
  林间小道两侧,有利刃闪着残破日光,朝她袭来。
  第66章 鹤冲天
  利刃破空而来, 带着呼啸山林的回响。
  空寂密林将那一点动静放得无限大,让洛怀珠耳朵也跟着嗡鸣起来。
  左耳随动静微动,她目光后瞥, 跳转从抬起蹄子停住脚步的马身上拔出横刀, 双手握着,旋身回斩。
  铿——
  横刀将利刃斩断。
  紧接着, 通往半山木屋的小径里, 冒出两三点寒星。
  她握着横刀,就着锋芒向下的姿态往上一挑, 打飞的寒星斜撞, 将右侧一点带走,落入坠着露水的枝叶间, 窣窣响。
  剩下一点,洛怀珠侧身避过,将目光投向半山微明红光。
  她知道, 沈昌一定就在那里等着她入网。
  如今,她来了。
  寒星两三点坠落,又散出两三点。
  洛怀珠都笑了, 沈昌其人还当真是谨慎到病态,明明将那百十个暗卫全部放在山脚下,将她围住, 她一定没有生路可逃, 就算有,也需得杀出来一条血路,对方偏偏还只派两三人藏在这里, 隐晦送脑袋。
  剩下一群人,怕是将木屋围得死死的, 生怕她从天而降,将他擒获吧。
  对方还真是高看她。
  她冷笑着,将横刀扭转,以刀背将短箭斜斜拦截,改其轨迹,让短箭在刀背上“嘶嘶”滑转,飞溅一片火星,后下腰躲开卸力的轨迹,接上另外两点短箭,甩到向右侧灌木。
  噗噗——
  两声短箭入肉,灌木往下弯腰,坠下一个哑声无言的黑衣人,簌簌抖动起来。
  “你们倒不如舍了暗器,持刀一战。”
  洛怀珠眼神已变,明明与先前同一张面容,却全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灌木之后,无人回应,只有寒星继续,只是间隔比先前快上许多,一箭紧接着一箭。
  她轻叹一声,右腿后撤,压腿冲向前去,迎着寒星而上,自密集寒星中而破,嚣张得令人胆寒。接连不断的寒星,从她手中横刀甩向两边,似烟火坠落地面。
  灌木中,哑巴暗卫已经射完一匣子的短箭,刚从腰上摘下新匣子,还没接上,咽喉便是一凉,好似有什么东西划过一样。
  他们忽地就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无法控制手上动作。
  放大的瞳孔中,闪现出一张溅上血液,滴答掉落的脸庞,自黑亮杏眸之中,他们瞧见黑布巾下涌现的一抹红。
  随后,两具彻底失去意识的躯体,轰然倒下。
  “我的刀向来很快,你们不会太痛苦的。”洛怀珠手腕一转,将刀上血线甩走,“此生为沈昌卖命不值,你们去到地府,记得与府君商议,来时做个普通人。”
  血线横飞,落入草根。
  她抬起沾血的眉睫,任浓稠血液在睫毛上跳动几下,不堪承重坠落脸颊,滑淌到下巴。
  仿佛一滴血泪。
  洛怀珠继续抬脚,往小径走去。
  离山隔壁。
  红影似箭离去一刻后,便依稀听到有利刃破空声。
  对各色武器都有涉猎的刘指挥使一听便知,那是装在机关匣子里面的短箭,估摸还是三棱箭。
  声短而急促,带着一丝擦破空气的动静。
  “指挥使,”旁边心腹问他,“好像是离山那边的动静,我们要不要管?”
  离山已是他们可以管的范围外,若是贸然前去,说不清楚。
  刘指挥使也在斟酌,捻着手指犹豫几番:“才响起几支短箭,再听听。”
  万一只是山间猎户捕猎所用呢?
  虎贲卫军营。
  黯淡鱼肚白中,云舒脸色铁青,将自己的宝贝横刀丢给沈妄川,跑兵器库挑了一把红缨枪。
  沈妄川紧追她脚步,眉头紧紧蹙起来:“你想要做什么?”
  云舒郡主抬起通红眼眸,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调兵,去离山。”
  外祖父给阿娘的兵,她也有权调动。
  “你疯了。”沈妄川堵在兵器库门口,以手中横刀拦路,压住怒意道,“天子脚下,你要调哪里的兵?从封地还是从虎贲营?”
  先不说封地在西南有多远,就说从虎贲营调兵,与送自己送虎贲卫全体去死有什么区别?
  区区一个郡主,天子脚下还能调动六大厢军之二,就唐匡民那针眼大小的心胸,能容得下谁?
  再说。
  “你为阿玉调兵,跟救了她以后,又送她去死有什么区别?”沈妄川压低声音吼道,“你能不能冷静下来,思索援救之策!”
  唐匡民知道她能为阿玉发疯到这种地步,还能容得下阿玉?
  万一哪一天,阿玉突然说,那金灿灿的宝座好像还不错,谁知她会不会直接反了。
  云舒握着拳头,也握紧手中红缨枪,往地上一敲,直接把铺上油布的青石板碎裂开。
  她额角青筋跳动,胸口也在剧烈起伏,人却已经冷静下来。
  “我回府调侍卫出门打猎。”
  她将红缨枪丢回兵器库,拿走沈妄川手中横刀,疾步往外走去。
  “阿浮是吧?”她对追来的少女道,“你跟着我,不许私自行动。你是洛怀珠的妹妹,就是我云舒的妹妹,半点意外都不能有。”
  若不然,阿玉定要伤心死。
  “我们娘子到底上哪里去了?”阿浮神色中,全是忧色。
  云舒直接拉着她的手一起走:“你别管,跟着我就是,还有你们俩。”
  她回眸看向齐光、既明。
  他们阿玉那心思还真是好样的,舍不得三个孩子出意外,就把人往她手里丢下了事。
  好,这么来是吧。
  云舒胸口怒气,几乎要将她炸裂。
  她带着三人绕开人多的路,快马回公主府,调集一百侍卫,换上家丁服饰,只留二十穿侍卫服,随她出门狩猎。 第77节   “阿玉,你务必要支撑住。”她高坐马头,望着青瓦尽头连绵的墨蓝群山。
  群山显露天光一线,苍茫云雾逐渐退散,露出青翠山头。
  洛怀珠自倾斜微光中,踏着尚且湿润的地面,一步步朝半山亮起的红光走去。
  她已经数不清林中冒出来多少箭矢,她又击落多少,杀敌多少,她只记得体力稍退后,右胳膊不慎扎入一支,此后每次用力,都是主动将血肉送上三棱箭簇打磨,痛得几乎要麻木过去。
  血液流到石榴裙上,将微白的花蕊都泡成深红。
  “沈昌啊沈昌,看来你是打算将我熬干。”
  眼看离木屋还剩一段并不长的路,洛怀珠却已经无力支持,她反手拄起横刀,半跪在碎石枯木上,透过沾满血的半张脸,扫视将她围起来的黑衣暗卫。
  那些哑巴暗卫,似乎也生出一股畏惧,不敢靠近她这个浑身浴血的半残。
  也是。
  无论谁看着一个人一步步杀上山,踩着一地同类尸首,想必心里都不会平静。
  他们甚至不敢回头看山道,唯恐栽倒路旁的同伴,令自己心生退意,叛出沈昌手下。
  洛怀珠看着他们双眼中流露的、难以抑制的恐惧敬畏,忍不住笑起来。
  她一笑,哑巴暗卫更是通体寒凉,似乎手中横刀的寒意缠住手臂,直透心中,无法甩落。
  “你们是杀手,是暗卫啊。”她肆意大笑,让坠挂的血液,都落入唇上,又被她抬起左手手指擦掉,在苍白唇瓣抹过,掩盖虚弱,显得癫狂。
  “我一个勉强活下来的残废,有什么可怕的。”她撑着横刀站起来,毫不掩饰自己已经痛得无法自抑,兀自颤抖的右手。
  刀锋嗡鸣,似哀叫连连。
  洛怀珠将左手握上,把刀稳住:“不过,”她眉头轻轻挑起,沾血的唇瓣缓缓勾起,眸中玩味笑意张扬,嗓音轻柔却张狂,“杀你们依旧不在话下。”
  她话刚落,眼神突地一变,抬脚一踢刀锋,送入右侧暗卫胸口中。
  左右暗卫一惊,举起刀砍过来。
  她抬脚踩住被杀暗卫胸口,往后一仰,左手撑地,躲过后侧横来一刀,左右双脚交叉互踢,将左右暗卫手腕点中,避开两刀。
  瞄准机会,洛怀珠以刀尖戳地接力,横身旋转两圈,翻越三人包围圈,落到后侧暗卫后方,给了对方一刀放血。
  此时,其他暗卫也合拢过来,刀光剑影乱成一团,只能听得铿锵声不断。
  离山隔壁埋伏的刘指挥使已着手下的兵,顺着草木潜伏,到达离山脚下,见着那孤零一盏红,晃动几下,彻底灭掉。
  草丛翻出的暗卫尸体,捏开的空荡口腔,令他们后背生出一股寒意。
  木叶之上,轻颤的枝叶间,一滴露珠似冷汗,自叶脉往下坠落。
  滴答——
  洛怀珠手中横刀颤抖,抖落一地浓稠血液。
  有刀自她右手腕间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将她横刀打落。逮到机会的暗卫围困上来,将刀齐齐架在她脖子上。
  数十横刀,将她压得膝盖一软,半跪地面。
  她抬眸看向薄雾包裹的木屋,脸上没有半丝半毫的惊惧,反而气定神闲,好似落在肩膀上的,是山间落花黄叶,而不是一把把兵器。
  “我好像赌对了。”她轻笑起来,笑意渐浓时,又成了那个端庄中有几丝娇媚的小娘子,仿佛刚才那个犹如深渊恶鬼厮杀在黑影中的人,并非她。
  然,此言令暗卫不自觉汗毛直立。
  洛怀珠还在温柔感叹:“他并不想立即杀我。”
  可,暗卫无舌,没法述与沈昌听。
  第67章 鹤冲天
  林中薄雾弥散。
  洛怀珠被暗卫用绳子捆好, 押到半山的木屋前。
  那是一栋极其古老的小木屋,顶上铺就的茅草已变成灰,似乎一阵风吹来, 就能将它全部带走。
  她有些漫不经心地想, 也不清楚这屋子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光秃。
  暗卫将她押到木屋平台前,仍旧用刀架在她脖子上, 表现得十分不放心。
  “我都被捆成粽子了, 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洛怀珠垂眸看着自己脖子上,折射着她圆润下巴的剑锋, 语气戏谑。“怎么, 还怕我能绝地反击?”
  她对跪沈昌没有丝毫兴趣,干脆盘腿坐在地上。
  染血的石榴裙散开, 像一朵被泼了污水的花,坠落地面,却依旧艳丽璀璨。
  “绝境之处, 依旧从容如斯。”沈昌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不愧是先帝赞不绝口的‘三杰’之一。”
  洛怀珠眯了下结血块的眼睛,有些看不清楚昏黑屋子里坐着的人。
  “阿舅?”
  沈昌看着狼狈的洛怀珠, 慢慢起身,脚步舒缓踏出木屋。
  他在屋前站定,却依旧处在暗影之中, 不在尘埃浮游的光下。
  “沈某可当不得林娘子这一句阿舅。”他隔着暗卫的保护, 垂眸瞧着对方,“林素玉,林韫, 你说是吗?”
  洛怀珠轻笑两声,盘着的腿动了动, 惹得脖子上的横刀越发靠近。
  有两把甚至将她脖子表皮割破,刀身染血。
  她却浑然不在意,只“嘶”一声,像是劝诫一般,用一种懒洋洋的腔调说话。
  “别紧张,我都被你们抓了,还能如何动弹,不过是盘腿不舒服,舒展一下筋骨,换个姿势罢了。”
  洛怀珠将腿往前伸展一些,看向谨慎后退一步的沈昌,捡起柔柔笑意,“阿舅说,可是这道理?”
  沈昌眸子黑沉下来,成日挂在脸上的儒雅慈祥面具,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不屑拿出来做戏。
  “明人不说暗话……”
  话刚开头,洛怀珠就“噗噗”笑起来。
  沈昌黑眸愠色压抑,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能割破人的咽喉。
  他瞳孔微缩:“你笑什么?”
  “没什么。”洛怀珠清了清嗓子,脸上笑意难藏,嗓音更是带着颤动的笑腔,“就是觉得,我们两个生在黑暗之中的人,说自己是明人,有些好笑罢了。”
  她自己身份已埋葬,沈昌更是连心都黑得能滴出墨一样的颜色来,整个人就是在污水横泗的阴沟里长出来的毒草,竟有脸说这样的话。
  难道不可笑?
  沈昌脸色晦冥,似蒙乌云。
  他袖摆下的手握紧,冷哼一声:“死到临头,林娘子便少逞口舌之勇罢。”
  “死到临头,还拘束自己作甚。”洛怀珠一脸讶异看他,眸中带着几分令人懊恼的嘲弄与浓郁笑意,“莫非右仆射以为,人之将死,还要规束本性不可?”
  沈昌背着手,指骨团在一起,捏得发白,咯嘣作响好一阵,才松下来。
  “你不用试图激怒我,也不必用言语惑我。”他将视线挪到透出一条条光柱,照亮蜉蝣的林木间。“你能到这里来,已说明林衡在你心中的重要,抵得过复仇一事,不是吗?”
  洛怀珠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定定看着对方,抹掉干涸血迹后的苍白嘴唇,紧抿起来。
  处于下风久矣的沈昌,心里涌起来一股莫名的畅快。
  这种畅快,几乎要和当年将亏待他的人被烧死一样,让他通体舒泰起来,好似经脉之间,冲过细股水流,急速流淌。
  他甚至生出几分恶意,想要试探对方还能失意到什么模样。
  那一定……很有意思罢。
  他看着洛怀珠黑亮的眸色,逐渐似他这般,暗沉起来。
  “你想见他一面吗?”
  沈昌放缓自己说话的声音,语气恢复惯常有的和蔼可亲,像一个极其温和儒雅,关心小辈的长辈一般。
  扯断木轴丝线的、妄图逃跑的风筝,再次被他抓在手中。
  那种踏实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不吝温和几分,耐心几分。
  洛怀珠紧盯着他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好一阵才闭上漆黑的杏眸,仿佛有无声的叹息,在山林里回荡。
  她再睁开眼,眸中便多了几分妥协,还有几分强撑不肯彻底屈服的倔强,令沈昌更想将她的淡定全都撕碎。
  他压了压自己心里升起来的躁动,等着对方的回答。
  “你想让我帮你顶罪。”洛怀珠说的是肯定的话,没有半分疑问。
  沈昌含笑看向她,慈爱道:“这怎能是顶罪,不过是你年少无知时候犯的错,难道不是么?”
  罪名,他深思许久,已经帮忙构思好。
  对方只要照着对世人说出,便能将此事彻底结束。
  洛怀珠对此只道:“可以。但你要让我见见阿衡,和他说几句话。”
  她脸色灰败下来,连干涸的朱色血液,都不能给她添上几分好脸色,犹如一夜雨打的海棠花,破碎得令人心怜。
  沈昌欣赏了一番,但并无丝毫怜惜。
  他不过是喜欢欣赏别人垂死的挣扎罢了,那种无能为力,对他而言,就像是一种令人上瘾的东西。
  “好。”
  如此小条件,他自然答应。
  要人给他卖命,要是半点甜头都尝不到,别人又怎么会真的心甘情愿办事。
  这个道理,他明白。
  沈昌抬起手往后挥了挥,示意屋中暗卫把另一端的门打开。
  吱呀——
  残破的木门被推开,露出木屋背后的真面目。
  木门敞开后便耷拉一旁,穿堂风吹过,它便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发出仿若从胸腔挤出的低沉悲鸣,呜呜呀呀,听得人心中闷重。
  洛怀珠看清门后景象,心中亦闷重如此。 第78节   她点漆瞳孔里,映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被捆住双手,堵住嘴巴,于悬崖边上老树悬挂的情形。
  六年不见,当初才十岁的男童,已长得很高,手脚瘦长,露出的胳膊鼓起一块肌肉,泛着麦色光泽。
  眼泪猝不及防掉落,啪嗒落在裙摆上。
  洛怀珠凝视着那双投过来的黑眸,眼底瞬间泛起来一股热浪,根本就拦不住。
  “阿衡……”
  她张嘴吐出游丝气音。
  沈昌看着她悲恸而无法自抑、掩饰情绪的双眸,胸口如饮酒般满足。
  他吩咐暗卫:“将他口中布条除下。”
  暗卫从一侧出现,用刀划掉林衡脸上绑着的布,完全不管刀锋在对方脸上开了一小道口子。
  林衡等捆绑的布条一松,便用舌头推着嘴里塞着的布,吐到一边。
  “阿姊!”他嘶声大喊着,“你快跑,不要救我!”
  少年的声音清朗,如她当年所想一般无二。
  洛怀珠唇瓣都在颤抖,泪珠如玉珠,簌簌砸落,碎裂难找。
  她眼睛一眨不眨,从少年捆绑吊起的手开始一点点打量,看向那双厚实的皂靴。
  “阿衡,你长大了。”
  她本以为,堂弟早已死在临于蔡河的雷山寺后山,尸骨无存。
  十岁,那是多么童真的一个岁数。
  他们体弱多病的阿衡,却不知流散到何处,吃了什么苦头,才长成如今的少年。
  “阿姊!你听到没有!不许救我!”林衡还在喊。
  他不怕死。
  六年前不怕,如今也不怕。
  命是家人拼尽全力给他存续的,活一日赚一日,死了也不可惜。
  可将鸡肉捂在怀里,奔走二十里路,只为让他尝一口解馋的阿姊只有一个。
  仅存一个。
  沈昌目光来回转,唇边衔起悠然笑意,带着讥弄调侃:“还真是动人肺腑的姐弟情深。林韫,你可想好,要不要救林衡?”
  洛怀珠撑着脚,徐徐起身,隔屋对着林衡扬声道:“阿衡,你不必劝我,我是不会看着你死在我眼前的。”
  从前不会,如今也不会。
  “阿姊你糊涂!沈昌是我们的杀父仇人,你死了,他也不会放过我的!”林衡吼得人都跟随绳索晃荡起来。
  悬崖边上的老树已枯黄,不见半点绿意,他晃动时,枯枝也跟着发出腐朽的声响,似乎随时会断裂掉落。
  一旁暗卫面罩下都得皱起眉头。
  洛怀珠摇头:“起码,你有了逃跑的机会。阿衡,只要有一线机会,你就务必要尽全力救自己于深渊之侧,不可遗留余力,不可因我们不在,就弃了生机。你知道吗?”
  林衡嗓音沙哑,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一把沙子一样,磨得疼痛难忍。
  洛怀珠提高声音喊道:“你知道没有!”
  她眸中水波被震落,坚定如同地面严丝合缝接在一起的硬石。
  林衡在里面看到无可商议。
  他咬紧口腔内的肉,无法说话,只能不停点头。
  “说话!”
  林衡闭着眼睛吼道:“我知道!”
  他,知道。
  洛怀珠吐出一口气来,笑着流干最后晃荡的眼泪珠子。
  “很好。”她将悲恸重新埋在胸膛,“这才是我们林家的好儿郎!”
  沈昌听着这话,直觉有些不对。
  他刚张开口,要暗卫小心,洛怀珠却已经动了。
  她扬起脖子往侧面的横刀撞去。
  沈昌不想让她死,提前吩咐过暗卫留命,见她如此作为,暗卫第一反应必是挪开横刀。
  他并不清楚,这举动直接让他丧了命。
  谁也没有看清楚,洛怀珠什么时候将手上的绳索解开了,他们只看见有一把横刀挪动后,一道残影绕到暗卫背面,绳索不知怎的就绕过暗卫脖子,又从树上缠过,被洛怀珠拽在手中。
  暗卫就这样被勒着脖子,挂到树上,兀自挣扎。
  洛怀珠左手缠绕绳索,右手紧紧扯着绳子,徐徐抬起沾血的脸,血痕犹如诡秘繁杂的异域图案,缠绕在她右脸上。
  她半跪高木阴影中,杂乱斑驳的光柱在她背后,勾勒出光怪陆离的颜色。
  沈昌见她款款露出一个令人心生寒意的笑容。
  “你输了。”
  他听她如是说。
  沈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忍住,狠狠抽-动一下。
  他僵硬转动脑袋,看向绿茂林木间。
  下一刻,三面缓坡次第冒出一颗颗漆黑人头。
  树上暗卫渐无力,失手掉下横刀。
  洛怀珠抬脚踩住树根,伸手接过横刀,刀尖向着沈昌。
  “你逃不了了。”
  第68章 鹤冲天
  沈昌脚下一时没稳住, 往后撞到门轴上。
  门轴“吱呀”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叫声,他像是被踩中痛脚一样, 竟抽得出空来, 在心里埋怨这声音不详且刺耳。
  刘指挥使嘴巴微微张开,看看满身血的洛怀珠, 看看黑衣暗卫和吊挂的林衡, 又看看一脸惊恐的沈昌。
  甚至都来不及追究,洛怀珠为何利用他出城的事情。
  许久, 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右……右仆射?”
  沈昌听到这一声呢喃, 猛然回神,指着洛怀珠道:“刘指挥使, 她乃……”
  话没能全部说出口,便嘎然而止。
  他见缓坡中走出沉肃着一张脸持刀的云舒郡主,对方紧紧盯着他, 双眸如兵刃竖立其中,蓄势朝他挥来。
  “右仆射绑架良民,违律蓄养死士, 还将死士残忍割舌,还有何可狡辩的?”
  声音并不算大的质问,令沈昌踉跄脚步, 绊着门槛摔进屋子, 被暗卫搀住,险险站稳。
  他终究,乱了阵脚。
  几息之间, 他便做出决定,跌跌撞撞朝着屋后走去, 抢过悬崖边上暗卫手中刀器,搭在林衡手腕的绳子上。
  “不许动,都不许动!”他用力喉道,脖子涨得通红,青筋冒上脸颊,“你们要是乱动,林衡就会死在这里!”
  云舒蹙眉,心下犹豫。
  洛怀珠却将绳子绑在树上,不管被吊在树上的暗卫挣扎,将横刀挽动一圈,刀刃朝外。
  “请郡主发令,活抓违律之人,不必顾及任何事情。”
  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林衡双眸。
  沈昌瞳孔放大,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仿佛瞧见暗夜生鬼魅一般,藏着几分惊恐。
  “洛怀珠你疯了!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林家不是最重亲人感情么,当初林澈之死,就是因为顾念兄弟侄儿性命,才会让圣上逮住机会诛杀,不然林澈那老狐狸早就跑路,带人清君侧了。
  林衡笑了,笑得双手撞上沈昌抖动的横刀刀刃上,割了一手细碎伤口,更是笑得老树扑簌,发出沉疴腐朽的哀叫,一声声“吱呀吱呀”。
  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从胸腔里吼着:“请郡主不必顾及小民,以抓贼子为先!”
  他们林家人,不畏艰难生,也不畏殉道死。
  见云舒郡主还有犹豫,洛怀珠从她背后的公主府侍卫手中抢来弓箭,瞄准吊在悬崖边上的林衡手中绳索。
  “阿衡,事情结束以后,阿姊再给你赔罪。”
  伴随着她喊叫声飞出去的还有弓箭破空的回响。
  咻——
  箭簇从绳子边上擦过,趋势稍钝,割裂半边绳子之后,从林衡手背上滑过,往悬崖坠落。
  事情发生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连饱受训练的侍卫都堪堪反应过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下,看向洛怀珠。
  沈昌翻涌的纷杂思绪,脑海中轰轰起了一阵雷鸣,将耳朵炸得嗡嗡响。
  他眼眸中似乎还放映着刚才箭矢破空擦出火花的模样,寒星一点红白,自他左侧而过。他还听见绳子断裂的声响,枯树被拉扯着往下坠,不堪重负的惨叫。
  “疯了。”他的层层护卫的掩映下,依旧遍体生寒,“她疯了。”
  洛怀珠双眼通红,水波漫在眼眶中悬着,神色却冷峻,没有丝毫波动。
  她将弓丢回脸色惊愕的侍卫手中,用脚尖勾起放下的横刀,重新握住刀柄,冲入暗卫的包围圈里。
  云舒横刀出鞘,紧随其后,以行动代替号令。
  沈昌暗卫只剩下一百八十二人,一路上让洛怀珠杀了二十四人,只剩下一百五十八人。云舒带侍卫一百,刘指挥使带小队三十人,加上他们本身,共一百三十三人。 第79节   两方人马都是精锐,不过比起单人作战能力强悍的暗卫,论团队作战依旧是他们这边更强。
  不消说,后来即墨兰也带着七人到来,就连沈妄川也不知上哪里弄来一支以银面为首的二十人小队伍。
  素来懒成狸奴的即墨兰,手中握着形制奇特的细长剑,穿梭在暗卫之中,竟也有李太白诗中“十步杀一人”的威力,半点儿看不出来那副闲散君子的躯体之下,还藏着这样的能耐。
  他爱洁净,杀敌一事上毛病不改。
  除去靴底难以避免踩到血污,身上墨绿圆领袍,干净得一滴血不染,也不知他有多灵活的步伐躲闪。
  相比之下,阿浮就像一个莽人,抡着南瓜锤直接把人脑袋砸西瓜一样砸烂,没有半点美感可言,还让红白的浆液溅到脸上,将少女白皙娇嫩的脸庞染污。
  沈妄川与银面两人提着横刀,一路杀到洛怀珠身侧,给她清出来一条路,对上意图逃跑,却被逼到悬崖一角的沈昌。
  看见沈妄川竟也在,沈昌眼角抽动,脸颊抽搐,仿佛被什么勾住脸皮一样,扭曲起来,忒是吓人。
  “逆子!我就知道你不堪大用!”
  为了一个女人,竟然将自己的亲生父亲逼入绝境。
  沈妄川冷笑,与他极其相似的黑沉眼眸里,乌云翻滚,电光闪闪:“逆子?你的儿子,早就被你一把火烧死了,还是我跪在雨中,将他骸骨收敛,埋于荒山。”
  轰——
  沈昌仿若被雷霆击中,愣在当场,不过片刻,丧子之痛还没有将他卷进去,就被遭人愚弄而不知的恼怒,占到高地,喧嚣呐喊。
  他气得颤抖,看向在深渊一侧随山风摇摆的少年,举起手中横刀。
  “纵然你敢下狠手,我也不信你林家人,会薄情至此,眼看亲人惨死而无动于衷。”
  他大喝一声,朝着林衡腰腹砍去。
  刀锋割破空气,发出“唰唰”的鸣响。
  利刃薄寒的气息,落在林衡一层薄衣之后的皮肤上,引得汗毛竖立。
  此际,洛怀珠右手拦住暗卫的刀,左手拔下头上伤魂鸟金钗,蓄力朝着沈昌手腕丢去。
  噗——叮——
  金钗直接将沈昌手腕打穿,横刀落地。
  他惊恐拉过暗卫挡在自己身前,将自己密密麻麻挡住,仿佛洛怀珠是什么无孔不入的鬼魅一般。
  咔——
  背后一阵短促的绳索断裂声。
  沈昌眸中涌出一丝惊喜,不等惊喜扩大,他肩膀上就搭上一只手背割裂痕迹细碎的手掌,一片十分轻薄的利刃,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横在他脖子上。
  耳旁传来一声沙哑的少年音:“让他们放下武器,不然马上杀了你。”
  林衡将薄刃推进他脖子里,饮上沈昌的血。
  沈昌脑袋轰鸣,入肉的薄刃将寒气送入筋脉中,将流淌的血液冻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四肢已如冰雕。
  此时薄雾已渐渐消散,曙色退去,晓星隐遁,鸡鸣阵阵,鸟声啁啾,甚至还有青草自水雾之中努力拔高生长的细微响动。生命的气息,通过枝叶混合泥土的独特芳香气味,融合昂昂绿意之中,也融入黛蓝远山里。
  然。
  这画卷一样的景致,好似已经与他割袍断义,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已坠落鬼蜮般的世道算计之中。
  押解沈昌等人回城的动静,显得有些浩荡。
  路上,已清楚看到自己下场的沈昌,还想在洛怀珠痛处多踩几脚。
  “林韫,你以为将我揭发,你们林家就能翻案?”他阴冷嗤笑,“你以为,我会如实将所有事情都交代?”
  既然都是死,他还不如多少留点清名,只判一个蓄养暗卫的罪名。
  云舒听得心头火气,一刀鞘下去,直接敲在对方脊骨上,让他痛得只能张开嘴巴轻轻喘气,眼睛都快要掉出来。
  她冷声冷眼:“闭嘴。”
  洛怀珠在公主府吃的那一顿,早已消耗完,她如今只是强撑着回城,看事态会如何推进,好让暗处的人依序动起来。
  此等危急关键之际,她没有任何想要与沈昌耍嘴皮子的意思。
  临死之前,不甘心鬼吼几句,也是人之常情。
  尽管在她眼里,沈昌不是个人。
  她白着一张擦干净的脸,轻笑一声:“你放心,我们自有衡量,不需要你关心。”
  作为罪人,他安静等秋决就行。
  阿衡的出现是个意外,将她之前的计划打乱,她需得斟酌好其中的关窍,重新部署一下。
  洛怀珠闭上沉重难掀开的眼睛,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迷朦的混沌。
  手中缰绳不自觉松开,往后晃悠了一下。
  坠落的心慌感,让她有一瞬间的清明,本以为自己自己要滚落马,心中刚升起“如何能避开要害处坠地”的想法,就发现自己靠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睁开眼,看着握住缰绳的手,便知晓是谁人:“是你啊,银面。”
  变故只在一瞬,好几人想要动时,银面已占据先机,在对方摇晃着有些不稳时,便从后侧的马上一跃而起,跨坐到洛怀珠马上,把人稳住。
  云舒和沈妄川将视线投过去,又微妙对视一眼,再次盯紧银面。
  即墨兰身为长辈,更肆意一些。
  他将缠着自己悄悄问洛怀珠近况的林衡撇下,策马跑到前方,上下打量包裹严实给洛怀珠把脉的银面,眼神警惕。
  “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看向洛怀珠,细细打量半晌,伸出手,“你累了,到舅舅背后趴着睡一阵。”
  听到这话,云舒就有借口发挥了。
  “既然男女授受不亲,三娘还是趴我身上合适些。”她身体前倾,眉毛高挑,越过洛怀珠的马匹看向即墨兰,“墨兰先生说,可是这个道理?”
  一个个群狼环绕,亲、友全跟她抢阿玉。
  过分。
  这厢嬉闹着,刘指挥使却整个人像是泡在冰窟里一样。
  怎么会,墨兰先生的侄女怎会是反贼。
  他听着前头传来的玩闹声,忍不住看向那个被环绕在里侧的娇弱娘子。
  下一瞬,他就感觉自己像是被群狼盯上一般。
  抬眸。
  云舒郡主和即墨兰,以及一众围绕洛怀珠的护卫,都转头看向他。
  双眸如鬼火。
  刘指挥使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已看懂两人眼中意。
  第69章 锁窗寒
  日轮挂在高树上, 灼热的光线笼罩天街,地面的润湿如薄冰收缩消散。
  长长一队人马,在天街上缓缓往北走, 引来不停打量的目光, 以及戳着一群黑衣暗卫后背指指点点的手指。
  神龙卫的人从军营高处眺望,眉头紧锁。
  刘指挥使在云舒郡主的虎视眈眈之下, 带着沈昌与剩下的暗卫前往大理寺关押, 再跑去垂拱殿等着向唐匡民报告详情。
  他略去洛怀珠的身份不谈,只将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通。
  “岂有此理!”唐匡民将砚台一砸。
  嘭——
  砸在毯子上的砚台发出一声闷响, 溅起星点墨痕, 剩下的全被毯子吸饱。
  刘指挥使感觉自己脸上有些微微凉意,也不敢抬手去擦, 反而把头埋得更深了,心里只盼对方赶紧把话问完,放他下去办事也好。
  正盯着毯子上洇开的墨痕琢磨回话, 陈德放轻脚步从门外进来,附在唐匡民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唐匡民重新坐下:“宣。”
  俄而。
  一袭紫色衣袍就出现在视野里。
  “拜见圣上。”
  谢景明冷静温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唐匡民稍稍压住怒气:“事情查得如何了?”
  “臣与傅侍中、方少卿顺着卢鼎天交往甚密的人盘查,查出卢家人、昔年死亡的卢大郎及其帮手, 都和一位一起进京赶考的学子,有过密切来往。如今那群人里,只剩下那位学子尚在人间。”
  “那就去查!把那学子给朕揪出来!”
  “回圣上。”谢景明缓缓吐出令他耳朵嗡鸣的话来, “已查明此人便是——右仆射。”
  沈昌!!
  唐匡民跌坐御座, 面容被龙涎香袅袅的烟雾遮盖住,显得有几分不真切。
  谢景明保持着躬身垂眸的姿态,静候对方回应。
  垂拱殿一时静谧无比, 连熏香塌陷下去的动静都显得异常清晰。
  “查!”唐匡民咬牙挤出此字。
  他死死捏紧手中上等的玉质狼毫笔,直到大拇指发狠别过去, “咔”一声,将其折断。
  “给朕彻查!”
  瞧瞧他这位大舅子,到底有多大的胆子,吞了他多少税银。
  当晚,淑贵妃宫门被关,殿前司步军直接将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沈宅也被翻查了个彻底,自王夫人院后查出来几具骸骨。
  经检验,竟是王夫人几位忠心耿耿的陪嫁侍女。 第80节   一同埋葬的,还有王夫人这些年来,徒手挖地洞埋葬的证据。
  沈昌假恩爱的面目,彻底被撕下来,暴露于天光之下,令人烈日之中也生出一片汗毛。
  事情至此,洛怀珠也没必要回沈宅了,便直接回到自由居。临别前,即将被压往大理寺候审的沈妄川,从身上掏出一封东西交给她。
  “你拿好。”
  他把东西递到跟前。
  “这是什么?”洛怀珠伸手接过,捏了一下,发现像一叠厚薄不同、材质不同的纸张。
  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改往日避嫌般的态度,直勾勾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云舒催促他赶紧走。
  洛怀珠看着对方握着拳头小声咳嗽起来的消瘦身影,如风中颤动的细长叶子,渐渐消失在南薰门里大街尽头。
  她还见,身穿红衣的官员,带着四名随从打扮的护卫打马而过。
  “他就是方衡?”即墨兰揣着袖子站到她身侧,姿态也不如何端正,却自有一股洒脱。“你还在看什么?”
  怎么总觉得她的眼神,有些不对。
  洛怀珠捻了捻脖子上的红绳,轻轻摇头:“无事,我们进去看看阿衡。”
  多年不见,她有很多话想要问对方。
  鬼神医替林衡和洛怀珠看过,言道身体并无大碍,就把人赶出自己的屋子,让阿浮去给人包扎、煎药。
  阿浮鼓着脸,不敢对鬼神医生气,就叉腰朝即墨兰跺脚:“怎么又是差遣我,就不能差遣一下懒先生。”
  懒先生:“?”
  “臭丫头反了天了。”即墨兰没好气把她赶去煎药,“将包扎的事情交给我。”
  对方应得爽快,她又不放心了。
  “罢了,怀珠阿姊的伤还是交给我好了,你笨手笨脚的。”阿浮嘀咕着抱起装药的托盘跑了。
  笨手笨脚即墨兰:“嘶——你是不是皮痒。”
  阿浮跑远,从葱茏枝叶里回头,透过北屋雕着百灵鸟那扇窗,朝他扮了个鬼脸。
  即墨兰又被逗笑,笑倒在坐榻软枕上。
  “怀珠阿姊,你慢慢过来,别扯着伤口了。”
  洛怀珠按住林衡还在激动发抖的手,含笑道:“阿衡就交给舅舅了。”
  她身上伤口细碎,还有旧伤牵扯,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阿衡先处理好伤口。”她伸手想要摸摸少年的头,本文 由企鹅君羊 幺五二而七 五 二八一 整理却发现少年早已经不是当年低矮的模样,一时有些怔愣。
  林衡屈膝蹲下,把脑袋靠近她掌心,乖巧道:“阿姊放心,衡等你。”
  洛怀珠用大拇指摸了摸少年的额角碎发,心里蓦然有些发酸。
  这声“阿姊”,她本以为再也无法听见了。
  她垂眸遮掩,扯起笑颜来盖过,轻拍他后脑勺,沙哑应一声:“好。”随即便转身离开北屋,往后罩房走去。
  林衡看着她踏过小桥,进入房内,才将视线回转。
  即墨兰已净手完毕,给他擦拭伤口的脏污。
  少年盯着后院潺潺流水问:“阿姊她……当年是怎么从雷山寺逃出来的?”
  他当年被慧姨提前派人告知,有人想要到雷山寺杀他,让那人带着他赶紧逃。
  起初,他并不愿意逃,想要混回城里看看情况。
  没等他们起动,沈昌的人却已经杀到山上来,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利用对雷山寺的先知,做出失足跌落的假象。其实,他们早就在腰上绑好绳索,那山倒斜,他们死死抠住悬崖的石头,把手指都抠烂了,才瞒过去。
  听闻阿姊被沈昌一箭射落山崖,他怒意攻心,晕了过去,等到醒来,人已经到了西北边城饮风沙。
  改名换姓磨砺好几年,才回到京城来复仇。
  可惜运气不好,前些日子联络慧姨时,被沈昌这厮发现,活抓了。
  这么些年来一直陪着他的王伯为了保护他,被沈昌的暗卫乱箭杀死。
  将染了血和泥垢的布丢到一边去,即墨兰抬眸看向眼睛通红的少年郎君,又垂下眸子拿药,继续给他包扎。
  “她当年坠落蔡河,右边身体胸前一大块,从肋骨到脖子,全部被烈火焚烧,后背落水,骨头全断,皮肤破裂,可见血肉。”
  药粉落在伤口上,林衡像是被盐洒了一样,抖动起来。
  即墨兰将他小臂按住,不给动:“后来,一匹马带我找到了她,将她带到山居养伤一整年,才算有了点人样。”
  啪嗒——
  少年郎咬紧牙关,还是没能忍住泪水的坠落。
  “阿姊她……受苦了。”
  最后几个字,虚弱沙哑。
  磨难三千,又岂是区区“受苦”二字可以担得起的。
  他都不敢细想,墨兰先生简单概要的话语里,那些日子一步步走来的阿姊,会有多么痛苦绝望。
  亲人不在,身体废疾,声誉沉海。
  不管哪一样,都是要命的、往心里挖肉的痛楚。
  即墨兰没说话,伸手取走绷带,给他缠上。
  要说苦,他们皆是命途多舛,命运作弄,怎能说“不苦”,可“苦”之一字,又似乎不足以言说。
  实在太轻了些。
  幸好,他们都熬了过来,能见天光破开乌云。
  他垂眸将结绑好,转身净手,看着搅乱的水波,用布巾擦走晃动心绪。
  好一阵,洛怀珠才换过一身衣裳,捏着沈妄川给她的信封,走到北屋坐榻坐下。
  林衡已收拾好心绪,给自己阿姊后腰垫上软枕。
  洛怀珠摸着腰后的软枕,看向对面难得动手点茶的即墨兰。
  对方不看她。
  她大概猜到对方给阿衡讲过什么话。
  “阿衡坐旁边来。”她往里面挪了挪,给少年腾出位置来。
  少年如当年那般挨着她坐,却已过了可以肆意抱着阿姊撒娇胡闹的年岁,静坐着,听对方问他近些年的情况。
  姐弟二人都心疼对方遭遇,红了一双眼,抱头淌泪。
  “阿姊——”
  林衡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紧紧压着,好似这样就可以把自己心里那些无法准确诉之于口的话语,一股脑全部塞进去他阿姊心里,让她知道,其实他一直都在遥遥的西北念着她。
  这么些年,她并非一人在吃苦。
  也想要将被年岁碾压成男子汉的自己,也可以如同当年一样,可以抱着阿姊,撒娇一句,换来对方独宠,打马驱策二十里,给他尝上一口新鲜出炉的灌汤包子。
  包子皮一咬开,定然是当年微温、刚刚合适的味道。
  他的阿姊便会露出个笑容,漫不经心将马绳一拉,问他下次还想吃什么。
  少年的泪水,浸透肩膀单薄的衣裳,湿湿黏黏压在肩头,滚烫温热得吓人。
  洛怀珠伸手轻拍他的脑袋,一句话说不出。
  她只感觉咽喉像是塞了一块铅石,把话全部都堵在里面,上下吞咽几番都痛得难言,更遑论吐出口。
  于是只好一点点把它压下去,落在肚子里,再将砸得稀烂的话,揉成最朴素的一句。
  “阿衡,别哭。”
  坐榻背后站着的阿浮,跟着哭成泪人,把手帕都浸透了,捏着齐光的袖子霍霍。
  屋外起了阵风,将芭蕉叶和海棠枝缠在一处,噼啪噼啪乱响。
  跨过窗棂的晚夏狂风,把桌上信封吹得立起一瞬。
  洛怀珠伸手压住,看向传来匆匆脚步声的庭中。
  阿清疾步而来,言道:“先生,大理寺少卿方浩然求见。”
  大理寺少卿?
  即墨兰和洛怀珠在袅袅水雾中对视。
  他来作甚?
  第70章 锁窗寒
  洛怀珠人生头一回到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是京中关押诸司犯罪官吏和重要案犯的牢狱, 狱中并没有她想象的满地黏腻血迹、腐臭稻杆混着不知名水迹。
  相反,在墙面涂了圆白底,又墨笔写上一个“狱”字的处所, 显得有几分干燥与寻常。
  稻草很干爽, 困在牢狱外层一圈的似乎大都是官吏,盘腿坐在干草上的姿态, 都显得比一般县衙的要犯挺拔几分。
  继续往里面走, 才传出愈来愈浓重血腥味,狱中木栏上的颜色厚重, 瞧着不像是没刨过的木, 反倒像是涂了厚厚一层朱色漆。
  紧闭着,连缝隙都没有留的铁门里, 传来“滋滋”、“啪啪”混着骨头断裂与人狼吼鬼叫的声音。
  凄厉的声音配上里头昏暗的烛火,令人怀疑是不是已经下了地狱。
  方浩然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也不擅长哄小娘子, 全程无话,直接把人带到刑讯房前。
  长文给他们开门:“洛娘子这边请,少卿请留步。”
  刑讯房的铁门一打开, 浓烈的腥气便从里面一涌而出,直接压着口鼻扑脸而来,令人喘不过气。
  洛怀珠脚步不停, 直接抬脚进去, 看向被吊在中间木桩上,绑紧手脚,一身是血的沈昌。
  滴答—— 第81节   她甚至听到血落地的声音。
  木桩正对面, 摆了一张椅子,端坐着一个看不清身形和脸的人, 角落里、炭盆侧,坐着一个执笔书写的长武。
  火星窜起来时,能够看清楚对方那张线条锋锐的脸。
  沈昌听到铁门推开的动静,抬起一张苍白虚弱的脸庞看过去。
  只可惜,刑讯房为了给罪犯压迫感,惯常不点灯,只有书案旁边会有一盏如豆灯火,以及火光并不明亮的炭盆。
  此外,便只有通气的一线窗,漏进来些许残阳。
  天,就要黑了。
  听到动静的不止沈昌,还有端坐中央审人的谢景明,他将搁在膝盖上的手收起,站直转身,看向来人。
  昏暗微光之中,两人对视一眼,垂眸行礼,瞧着客气疏离。
  “三娘见过谢侍郎。”
  “不必多礼,听闻洛夫人城外受伤,不知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只是皮肉伤而已,并不吓人。多谢谢侍郎关心。”
  “林韫。”沈昌的声音如同燃烧的炭木一般,嘶哑微响,垂死挣扎。
  洛怀珠脸上波澜不惊,朝谢景明微颔首,徐徐走到他跟前,慢慢从对方的头扫到脚,落在地上颜色更深处。
  她重新抬起眸子,对上沈昌那双怨毒的眼睛。
  “听说,你要见我?”
  窗外残存日照,似乎对她格外眷顾,不偏不倚,全落在她身上。
  沈昌看着这张不再有端庄温柔,亦不似从前少女肆意张扬的脸庞,一瞬间甚至升起一种“她到底是谁”的疑惑。
  许久,他才扯出一抹略带嘲弄的笑:“我有三个问题想要问你,只要你给我回答,我就招供,否则,那些埋藏在黑暗之中的人,就得永远陪我堕进黑暗之中。”
  洛怀珠看向他无力垂着的滴血双手,又看向他和衣物融在一起的胸膛烙印,轻笑一声。
  笑声在刑讯房回荡,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感。
  她伸出雪白的手,修长手指在夕照之中,像是裹着一层淡光一样。
  尔后。
  带着几分讽刺与不屑的笑意,洛怀珠将自己的手,贴在沈昌的伤口上,狠狠往下一按。
  “啊——”
  惨叫声再次响起。
  长武握着的笔,笔尖都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自家侍郎。
  谢景明神色隐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身形却是半点没动。
  看着沈昌苍白的脸,一点点从微红到朱红再到青紫,她才慢慢松开手,有些嫌弃地看着沾血的手指,往无人的角落甩了甩。
  她嫌脏。
  沈昌气还没喘过来,看到这一幕,差点儿被气晕过去。
  此时,谢景明从背后递过来一张浅青的绣竹帕子。
  “擦擦。”
  洛怀珠接过,轻轻拭擦起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将他的话截断:“你所谓的招供,无非就是一些耗费功夫能找出来的东西。
  “沈昌,我查你已有五年之久,其他人查的日子更久。你之所以能够多年横行,一路稳稳坐到这个位置,不过是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天衣无缝。
  “可你忽略了一件事情,人做过的事情,永远都会保留痕迹,只是多与少的问题而已。之前动你不得,是动了你会牵扯其他与你紧密相连的人,令其他人忌惮,便会将事情极力埋藏,无法上述天听,公之于世。
  “你说与不说,对我而言并无区别。谢侍郎想要的线索,我都能够给他,无需受你威胁。”
  最后一句话,洛怀珠特意靠近沈昌耳边,用气音缓缓吐出来。
  她说完就赶紧往后撤几步,好像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一样,还用没有染血的手,掸了几下袖口。
  “我不信。”沈昌双眼遍布红血丝,挣扎着探身看她,似乎想要透过那张脸皮,看清楚对方心底里面最真实的想法一般。
  他这些年来所做的事情,物证全部销毁,人证能杀的都杀了,不可能会有任何破绽。
  不可能!
  洛怀珠轻飘飘道:“随你。”她转向一言不发的谢景明,“还有别的事情吗?”
  猩红晚霞落在她侧脸上,照亮了那满不在乎的沉静眸子。
  谢景明摇头,开口说话的嗓音,比起方才审讯沈昌时,不知道温柔多少分。
  “并无,只是依照正常章程,让你来走一趟。”
  长武悄悄抬起头来,看着被他们家侍郎挡住半边身体,只露出来一片裙角和发髻的女子。
  原来洛夫人就是他们侍郎惦记许久的林家千金。
  “既然无事,那我就先走了。”
  “好。”
  两人若无其事,仿佛让她走一趟只是碍于一纸章程,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昌整个人都急躁起来,从胸膛里抽出几丝嘶吼:“林韫!你别做梦了,圣上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你只能换来他的发落!判决!”
  届时,说不准还得和他一起变成冤死鬼。
  想到这一点,他的眼神又透露出一丝癫狂的笑意,似乎能够拉一个人随他陪葬,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唰——
  利刃出鞘。
  洛怀珠还没动,谢景明便抽出长武搁在桌边的横刀,摆到沈昌脖子上,冷着声音道:
  “你若是再胡言,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
  再?
  沈昌都说了什么刺激过他。
  洛怀珠瞥了一眼刀柄上,青筋快活跳着的宽厚手背。
  “留情?”沈昌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得肺腑里伤的淤血,都翻涌到咽喉,发出“咯咯”的声响来。他呕出嘴里的淤血,努力扬起头颅,紧盯着两人,笑得眼角都在抽动。
  “谢景明,你以为你在林韫到来之前,换一身干净衣裳,就是从前的谢景明了?”
  如今的谢湛,是谢侍郎,是唐匡民手中一把染血的利刃!
  他露出染血的牙:“你和我,并没有任何区别。”
  ——都只不过是排除异己、玩弄权术、心狠手辣的奸臣罢了。
  此话如箭,扎入谢景明心口正中。
  昔日少年君子,连兔子都不舍得射杀,讲究时序有度,温养山林河湖,常常外出狩猎都得带干饼,或者连续吃几月的烤鱼、烤鸡。
  而今,他手中也染了人命。
  不止一条。
  青年冷硬的脸庞波澜不兴,心里却透了风,呼呼狂啸,一片寒冷,缩在袖中的手,也紧紧攥着,似乎这样就可以把上面的血腥掩藏起来。
  缩进掌心的手指,将温热也变得冰凉。
  “少给自己贴金了。”洛怀珠冷笑,“你也配和谢侍郎比?”
  他本身处光明坦途之中,偶然回眸见苍生挣扎泥泞黑暗之中,不惜身坠其中,寻求将泥泞填平之法。
  他乃和光同尘,心贯白日。
  沈昌凭什么跟他比?
  “他纵使满身污浊,心也是亮堂的;你不同,你纵然身处光明大殿,一颗心也早已黑透了。”
  这样的比较,本就是无稽之谈。
  一番话,让青年黯淡的眼眸,重新抬起来,注视着落在光圈里的侧颜。
  他缩在掌心的指尖,开始回暖。
  阿玉……
  “你胡说!”沈昌挣扎起来,将铁链拉扯得哐啷作响,“他也不过是唐匡民手中一把刀,迟早如我这般,将利刃对准一切威胁他的人!包括你!你们所有人!”
  “世道本就弱肉强食,我不过是做了铲除与我抢肉的人罢了。”
  “我有什么错!!”
  癫狂的嘴脸,让挥笔记下的长武都觉得听不下去。
  歪理。
  洛怀珠看着他好似裂开沁血一样的眼眸,忽地笑了:“沈昌,你会招供的。与其做一个在史书上仅可或者不可查找姓名之人,淹没在漫长的岁月中,倒不如做一个遗臭万年的奸臣。”
  沈昌本就是个疯子,疯子怎能容许自己失败了还被人掩盖。
  她眼见对方落入眸底的深沉,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妨碍你们刑讯了。”她转身看向谢景明,眸子微弯,“改日再会。”
  青年唇瓣轻动,吐出一个温润字眼:“好。”
  他目送紫衣娘子,走出血腥之地。
  一转眸,对上沈昌,眼色与神色重新冷硬起来,如浸泡在冰雪中的岩石。
  哔啵——
  屋角炭火发出一声短促锐鸣。
  第71章 锁窗寒 第82节   大理寺狱外, 暮色已四合。
  洛怀珠看着幽深夜幕,将手揣进袖子里,摸了一把寒凉的手臂。
  她其实并无找到沈昌的证据, 王夫人、沈妄川手中的证据, 也不能帮所有冤魂申诉,她不过是在诈对方, 不想陷在被动的状态之中, 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无法动弹罢了。
  幸好, 她赌对了。
  洛怀珠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闷气。
  “三娘。”
  墙角传来一声呼唤。
  她顺着声音来处看去, 见到沈妄川白着一张金纸般的脸,握拳清咳了几声, 朝她走来。
  “你……”他见她神色平静,嗫嚅半晌才道,“可曾歇过?”
  洛怀珠缓缓摇头:“你也不曾吧。”
  见他模样, 似乎被严审过。
  没有连同沈昌一起关押,他恐怕还做了些文章。
  沈妄川犹豫了一下,轻点头。
  他的确不曾歇息片刻。
  洛怀珠看着他和沈昌如出一辙的黑沉眸子:“你真不是沈昌儿子?”
  “嗯。”沈妄川抬眸看向天幕疏疏黯淡星子, “我不是。我其实是阿娘捡来的小乞丐,阿途早就死在了当年那场大火之中,活下来的人是我。当初, 他们家收留我不久, 邻里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这样说来,你是为沈途和他阿娘、外祖父报仇。”
  沈妄川喉结滚动,似是想起什么心酸往事, 连声音都带上几分哽咽的味道:
  “是。”
  “仅是收留过你,你就愿意费尽这一生, 只为他们复仇?”洛怀珠看着他峰峦似的侧脸轮廓,问,“值得吗?”
  “是,哪怕——他们仅仅只是收留过我几日,却给了我不曾有过的关心、不曾吃过的饱饭、不曾穿过的暖衣。”他眼中有光细闪,故人音容浮现,“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值得。”
  洛怀珠垂眸,将冰凉的手揣进袖子里,握住温热的胳膊。
  “既然你这般重情,我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复仇,也是为了林家。”她重新抬起眸子,对上那错愕看来的眼,轻声问,“有吗?小舟。”
  嗡——
  脑子在一瞬间像是被人往里灌了水,搅成一团漩涡,根本就无法思索任何问题,所有的声响都回荡成一句久违的“小舟”。
  双眼蓦地发热,连指尖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他本以为,自己对她而言,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生命过客,更不用说他当初可以说是恩将仇报,在林家劫难来临之前,自己就跑了个没影,连招呼都不曾打,就在一个暗夜里,静悄悄离开。
  这是他一生无法原谅自己的结,在一声轻轻的“小舟”里,变成一条死死勒住心脏的绳子,迫得他脚步都站立不稳。
  洛怀珠定定看着月色下熟悉又陌生的一张脸,气得笑出声来:“小混账,一声不吭跑个没影,足足派人找了你一年,还以为你已经被山上豺狼叼走,差点儿就要转个方向,找回你的衣物来,给你立个衣冠冢。”
  要不是后来家里出事,这衣冠冢估计已弄起来。
  “对不住。”沈妄川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紧紧攥在手心里,“我错了,三娘子罚我罢。”
  当时听闻杀娘亲的那人往北去了,他便跟了上去,没想到只是沈昌在吊知情人,他费尽周折,从雪山上摔下,带伤屏息装死,直到对方把自己埋了,才艰难从雪堆里爬起来自救。
  他的肺腑,便也是在那时候伤到根本,捡回一条命却没几年可以活。
  等养好伤回到京城,听闻的却是林家覆灭的消息。
  随后,他便装成找活的孤儿,混进沈昌外室的宅院当伙夫,在水里一点点给沈昌下了断子绝孙的药,又假装不经意与对方撞上,让对方瞧见自己与他极其相似的一双眸子。
  他屈膝半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洛怀珠:“对不住。”
  在她最需要人陪在身边时,他却偏偏远去。
  洛怀珠垂眸看他,想起当年那个瘦成竹竿的半大孩子,心里也在发酸。
  她抬起手盖在沈妄川头上,轻轻叹息:“还好你跑了。”
  不然,林家丧失的人命,又得添上一条。
  听到对方这句话,沈妄川彻底绷不住,将她的膝盖抱住,侧脸紧紧贴在她腰间。
  洛怀珠悬空的手往后收,拍拍他的后脑勺。
  她涂了唇脂维持红润色泽的唇瓣轻启,预备说话,牢狱牌匾下,转出一抹淡青衣袍来,收住匆匆出来的脚步。
  是谢景明。
  背后紧随的长文长武见此情形,提了一口气。
  哇哦。
  情况有点不妙。
  沈妄川听到背后脚步声,扭头看了一眼。
  瞧见来人是谢景明,他颇有些心虚,立马松开手,背过身站直,不敢看对方。
  洛怀珠将唇闭起,眼神在两人之间挪转,思索着什么。
  便是此时,牢狱里还撞出一抹丁香色衣袍,推了挡在门口的谢景明一把。
  “石头啊你,不会动一下,拦这作甚。”
  云舒郡主从他背后转出,对上一双微眯的杏眸。
  坏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坠落。
  “三位……”洛怀珠抱着手臂,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好似颇有些渊源啊。”
  郡主眼神飘转:“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容她好好想想怎么把锅甩给谢景明背。
  “好。”
  洛怀珠应得痛快,挂着虚假笑容跳上马背:“老地方等三位。”
  她最后扫过三人心虚的躲闪的眼神,冷哼一声离开。
  马直奔白矾楼。
  楼顶有个面向街道的雅间,乃平阳大长公主常年定下,不予外客。
  她熟门熟路从楼后阶梯溜进去,坐到靠窗的小几上点起铜炉的炭火烧水。
  水底冒起泡泡时,云舒从正门入,让门口侍卫守好,蚊子都不准放进来;等水烧开,谢景明和沈妄川从两侧窗台翻进,轻跳进来还把窗关上。
  云舒调侃他们俩:“长本事了,竟能摸到露台上翻进来。”
  两人都没理她,提起袍子,坐到洛怀珠跟前,一言不发垂下头来,一副任人发落的模样。她踹了临近自己的谢景明一脚,没得到回应,又绕过对方去蹬沈妄川,朝他使了个眼神。
  “阿玉,”她倾身挪过去,“我有件事情实在好奇,你那利落的一箭,到底怎么控制那么准,让阿衡能从上面跳下来的?”
  洛怀珠将茶叶放进茶碾里,轻轻滚动着轮。
  她撩起眼皮子:“你连我在箭上绑了细丝挂上薄刃送给阿衡都没看见,可见你当时并无注意我。”
  初见阿衡,她就在打量对方的情况,判断计划是否可行,又一直和阿衡叙话,传递她并没有放弃他,而是需要他冒险自救的消息。
  姐弟俩之前为了糊弄家里人,似是而非的话说多了,林衡瞬间就明白过来,配合演戏,演得很是那么一回事儿,让人看不出破绽来,只以为她心狠。
  可此事也悬,若是她手上不够稳,一箭扎入阿衡胸口,又或者将绳子全部射断,再或许阿衡根本不如她判断的那样身手利落,那便是坠落悬崖粉身碎骨的命。
  当初那样的情形,与其让心狠手辣的沈昌拿捏阿衡性命,倒不如赌一把。
  不过她在悬丝上吊薄刃时动作隐晦,弓箭也快,谁也没看见,云舒自然也是。
  她这么说,只是故意噎对方一把。
  郡主果不其然没话说,只狠狠踹了沈妄川一脚。
  “那……”沈妄川接过话,“闹鬼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我回去想了许久,都不明白。”
  闹鬼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你可曾听过,京中有善口技者?”洛怀珠将碾碎的茶叶扫进茶罗里,细细筛过。
  沈昌看到的棺材其实只是几片薄薄的板子罢了,一个人就能扛着走。
  当时,寮房里燃着迷香,四人画上妆容,在舌下含了提神的药,等护卫和沈昌昏迷过去,就连同那些东西和沈昌抗走,弄到别的地方去。
  扛着人走和扛着棺材走,能走的路程自然不同,加上天降大雨,将痕迹都冲刷了,沈昌找不到地方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棺材铺老板运送几口棺材,有什么奇怪的。
  沈妄川满是心虚,不知怎么把话接下去,只能干巴巴夸一句:“三娘子所想,还是如同从前那般刁钻,非我们寻常人能想。”
  本意是要夸人有奇智,说出口却怎么听都沾了两三分嘲讽的意味。
  话才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洛怀珠半抬眸子,嘴唇往上勾了一下,又拉下来,闲闲道:“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沈妄川:“……”
  他不敢再说话,只得将希望寄托在谢景明身上。
  对方书读得比他和云舒多,平日里智谋的主意也多是出自他,阿玉最是欣赏的人也是他。
  若是对方也哄不好,那真是没法子。
  云舒也是这样的想法。
  两道灼灼的目光,用手掌拦着,递到谢景明身上。
  被寄予厚望的人不动神色,只等洛怀珠将茶点好时,双手捧着茶盏,俯身往前一递:“阿玉,我错了,你别气。你若实在生气,可以将茶泼我脸上消气。”
  呔!!
  他们听到了什么?!!
  两道杀人的眼神,落到狡猾的谢景明后脑勺,企图剖开看看里面都藏了什么玩意儿。
  落后一步的两人不甘示弱,将还空着的杯盏举起来。 第83节   “我也一样!”
  云舒补充:“我用开水泼都行。”
  她满脸诚恳,比她爹当年跪在娘前面前认错时都要诚恳。
  洛怀珠:“……”
  差点儿被气笑过去。
  一群糟心玩意儿!!!
  第72章 御街行
  窗外灯火惶惶, 忽闪忽闪。
  洛怀珠凭倚一侧,撑着手肘,单手将铜壶用旁边放着把玩的玉石垫着, 调好高度, 让热水缓缓流淌出来,配合她用茶筅击拂。
  她垂眸盯着手中茶盏, 似乎并没有看到三个举起来的杯盏。
  等到剩下三杯茶都点好, 她才把茶筅随手丢回布巾上,将茶盏推过去, 做了个“请”的姿态。
  单手点茶, 是她年少时候的拿手好活。
  不过世家都嫌弃这般模样太过狂傲不羁,多少显得没有大家礼仪, 闺秀姿态,她一般只在亲友跟前这般,外人面前就做做样子, 糊弄过去。
  “喝。”
  面前剩下的茶盏,也被她自己端起来,送到嘴边慢慢呷。
  谢景明他们三个也不敢不喝, 直接一口气“咕噜咕噜”闷下去,牛饮一样不断气口。
  洛怀珠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们不说话,用杯盖遮掩自己偷摸勾起来的唇角。
  这个短暂的瞬间, 让她有种回到昔年的感觉。
  三人喝完, 齐齐打了个嗝,又按捺住,放下茶盏, 用手按着胸口。
  “哟——”她故意拖长话音来,皮笑肉不笑道, “打个嗝都这么有默契,三位还真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朋友啊。”
  唯独将她排除在外,隐瞒不说。
  真是好样的。
  三人不约而同放下手,看得洛怀珠眉头又跳了一下:“就你们这样,彼此装死对头,还有人信?”
  瞧瞧这该死的默契,简直无法隐藏。
  理亏的三人,有苦无处说,只能任由对方作威作福,将他们奚落够再收手。
  “行了,”洛怀珠呷完半杯茶,食指和中指夹着的茶盏一落,把杯子紧密盖上,握在手中,“瞧你们丧气的模样,还以为我一个人这么厉害,能将你们仨一起欺负呢。”
  云舒摸摸鼻子,将手中横刀递过去:“要不你砍我三刀,我不躲,让你出气。”
  洛怀珠:“……你这不叫让我出气,叫惹我生气。”她没好气把横刀一推,往后倒去,“如果我没发现此事,你们打算干什么?”
  “也没什么。”云舒心虚道,“就是让谢景明从官场着手,沈妄川从沈宅着手,我……支应他们,揪住沈昌的错处,等到时机成熟,圣上看他不顺眼了,就递刀将他——”
  她把手横在脖子上,做了个“咔擦”的动作。
  洛怀珠单边扬眉:“哦——说说吧,你们都查到些什么了,让我听听是不是这些年我在查沈昌时候,碰过的势力。”
  这……云舒没办法说,用手肘拐谢景明,让他给个合理的借口。
  “其一,他手中势力分布,由云舒和阿川查找出来;其二,他从前犯过的案子,由我从吏部找文书,按图索骥一步步查他曾接触过的人,将存疑的地方全部找出来;其三,他手下有一支独立商队,沟通南北,但贩卖之物成谜,至今未曾审出来。”
  从前不知,如今他怀疑是盐铁生意。
  洛怀珠看他停顿思索的动作,问道:“有何不妥?”
  “的确有一处。”谢景明如实点出问题所在,完全不管云舒偷偷递来的眼神,“盐铁案子里,沈昌贪墨的那些盐铁,仅有三成在大乾境内流通,剩下七成不知所踪。”
  此事虽险,他也不想阿玉涉足,可他觉得瞒着阿玉并不明智。
  他们四人谁也不傻,且对对方了如指掌,瞒不过去的。
  沈妄川补充道:“他手下的势力,我们一直都盯着,不说一举一动都清楚,但人去过何处还能确定清楚。”
  对方能够把林衡抓走,还得益于对方是主动送上门,没有将他们惊动。
  可要是沈昌手下那些人有什么异动,又或者没留在京师,动向会相当显眼,引起他们的警惕。
  “为此,我们怀疑沈昌背后还有一股势力,掌控着剩下的盐铁动向。”云舒将横刀拄起,膝盖也支起来,一副霸气坐姿,“然而也说不通,他今日在牢狱的表现,可不像是还有后招的模样。”
  分明就是穷途末路要发癫,完全失了平日里儒雅的假模样。
  除非……
  洛怀珠将手中杯盏搁下。
  嗑——
  杯盖与杯身轻轻撞击,发出一声轻微响动。
  大家都明白了那个“除非”,到底是何种情况。
  谢景明不可避免想到今日沈昌胡言的那些话,内心里一时有些激荡,连自己将手中杯盏扣得“咔咔”作响都没发现。
  沈妄川握住他的手腕:“景明。”
  “我没事。”他松开手,收回,轻轻搁在膝盖上。
  洛怀珠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不管怎么说,沈昌终究落入网中,也愿意将自己所作恶事全数交代,终归是件好事情,我们且先看前,勿要顾忌。”
  莫要为她一人,坏了谋划已久的事情。
  谢景明偷溜出来一阵,已是极限,他需得赶回大理寺狱,将沈昌的招供连夜捋好,明日一早就送到唐匡民案上。
  该说的事情说完,云舒看洛怀珠脸色着实疲乏,也不忍心叨扰她,让她赶紧回去歇着,莫要累着。
  洛怀珠嘴里好端端应着,一回自由居,马上就进书房去,将各路的消息汇集,把明日的事情提前安排好,让凯风、清和去办。
  不说歇着,她能在寅时之前阖眼,已经足矣。
  即墨兰看得心疼,嘴里数落着,挽起袖子给她打下手。
  阿浮她们几个侍女,赶紧弄消夜的弄消夜,捏骨的捏骨,烧水的烧水。
  烛火直到平旦时分过去,才熄灭。
  洛怀珠昏睡前,还思索了一遍明日的计划可有错漏之处,根本来不及撕开沈妄川给她的信件看上两眼。
  “先……”阿浮端着第二轮消夜过来。
  即墨兰转身,竖起手指,示意她噤声,自己起身将身上外衣披到三娘肩膀上,挡住微凉晚风。
  他蹑手蹑脚将面朝后院的窗户关上,出到书房,才对阿浮道:“小娘子家家的莫要苦熬,你也去睡吧,这里有我守着。”
  外甥女被喊走时,他就有所预感,早早睡上两个时辰,这会儿还不算困顿。
  如今看来,他倒是有先见之明。
  阿浮摇摇头,将消夜摆在坐榻上,自己搬了杌子坐到书房门前,托着腮帮子等。
  只是没等多久,少女的头就一点一点的,几乎要昏睡过去。
  即墨兰叹一口气,将勺子放下,顺手捞起坐榻上的毯子,伸手把小娘子朝着地面坠去的脑袋接住,轻轻搁在墙壁上,再盖上毯子。
  “一群死脑筋。”
  他的感叹,染上几分莫可奈何。
  半蹲着将毯子拉好,即墨兰又去将灯火用东西挡了,拦在坐榻方寸大小的地方,自己穿着一件薄衣,继续盯着手中的各路信件,替洛怀珠汇陈起来,让她明早醒来,就能一口气知晓所有重要信息。
  烛火安静燃烧,偶尔“哔啵”爆出一朵灯花。
  信件沙沙翻阅过,时间从他手下的墨笔上流淌,眨眼便见鱼肚白。
  洛怀珠心里藏着事情,睡得并不安定。
  短暂的打盹,还让她做了个迷朦的梦境,梦里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纷飞大雪满天飘,她随着漫天大雪坠落冰窟之中。
  失重感将她的心狠狠往下拽。
  尔后,便满头是汗惊醒。
  手边的笔和垒着的书被她挣扎的动作撞着,砰砰掉落地上。
  “阿姊!”
  阿浮眼睛还没睁开,就嚷开。
  即墨兰将笔一丢,提着衣摆踏进书房:“三娘。”
  书房灯灭,只有窗外熹微的光透进来,照亮对方靠窗的小半张低垂的侧脸,勾出一道被圈椅团团裹住的影子。
  洛怀珠捂着有些发痛的胸口,抬起苍白的脸问:“什么时辰了?”
  微光将她额角汗珠照亮,像一粒粒星。
  “卯时了。”
  即墨兰看她黑暗也无法掩盖的虚弱神色,心中担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成败就此一际,拦她就是害她。
  饶是如此,心里头的想法依然无法抑制翻腾得更加激烈,像虫子一样,顺着咽喉爬上来,想要一吐为快。即墨兰将它压下去,令自己把嘴巴守好,莫要惹对方分心,反过来宽慰他的心。
  “卯时。”她重复了一遍,看向透窗的青灰天光,垂眸看着眼皮子底下空白的纸张,“让凯风、清和通知其他人,都进城,可以伸冤了。”
  天光即将大亮,就让埋葬在陈旧岁月中,厚厚黄土里的冤情,都见一见天日。
  “阿浮,你跑一趟,去轻翰烟华通知张伯,这一期的小报,可以发了,暗网的人也动起来。”
  学子的力量,能用就别白放着。
  “是。”
  三人来不及擦一把脸,转身就跑了出去。
  他们脚步重重,直接撞碎清晨带着枝叶残绿的薄雾,拖着一条小尾巴,落入青石板街道上。
  冷雾随着敞开的门,一路穿堂入室,攀上书房的门轴,闯入房里。 第84节   “齐光、既明。”她站起,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气,清醒脑子,“随我一同,带上慧姨,一起上街去。”
  他们也一同去伸冤。
  为地底下沉睡的亲人们,讨一份清白留人间。
  第73章 御街行
  夏日已尽, 秋风一夜刮来,赶走暑热,连往常潮湿的晨雾都稀薄几分。
  天地突兀之间, 便萧索上许多, 宛若被盗贼洗掳过一般。
  南薰门前,早早便有附近百姓, 担着家伙什, 将自己要贩卖的货物摆开,招呼过路人。
  早点摊子也将炉火升起来, 把水烧开来, 没过多久,潮湿的热雾便在城门前后氤氲开, 一片人间烟火气。
  一位穿着发白布衣的老先生,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拐杖自郊外缓缓走来,脚步蹒跚, 摇摇晃晃,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消瘦。
  他肩膀上挂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捏着像是一块木牌和一套衣裳。
  城门卒拿着他的过所, 问他:“老丈入城做什么?”
  老先生眼神迷朦,飘落远处,好似没听见一般, 有几分怔愣。
  城门卒以为他没听到, 提高嗓音,在他耳畔又喊了一遍。
  老先生似是才听清楚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开口回道:
  “探望故人。”
  闻得此言, 城门卒将过所还给他,让他小心拿好别丢了。
  “欸。”老先生应一声, 拄着木杖往城门走。
  他贴着边上,慢慢挪动脚步,一路向北,虽慢,却不曾停下歇息。
  走到西大街巷口,他才终于停住脚步,靠在墙角边上坐下来,把怀里包裹着的一块干饼掏出来,一点点掰碎,塞进嘴巴里。
  吱呀——
  街巷有人推门出来,见他吞噎艰难,转头拿了一碗水递给他,却在看到他护在怀中,印出长长一条引子的木牌时,红了双眼。
  “你也是——”
  老媪穿着一身破烂衣裳,手中同样提着一个包裹。
  他顺着那碗水,一路看向老媪肩膀突出的包裹,一点头,浑浊的瞳孔里,透露出一股麻木许久的、显得有些笨拙的悲戚眼神。
  同一时间。
  京师外城某个街巷里。
  早早起身的老媪,掀开遮挡光线的布幔,给屋子正中无名的牌匾上三柱香,模糊香烟中,老媪蓄起浑浊的眼泪,颤颤巍巍伸出手,轻轻抚摸牌位。
  等到香燃尽,她便将麻衣和牌位一起放进包袱里,走出小小的院子。
  邻人相询去哪里,老媪只说:“我给囡囡烧香。”
  她老了,腰弯得厉害,像一只缩着脑袋的小鸟一般,将自己缩在支撑她所有的一根开裂竹杖上,动作缓慢将院门关上,套上锁链,扶着墙拄着杖,一步步往巷子外面走去。
  邻人拍着手中要晾晒的衣服,叹息一声。
  晨风一吹,便消散在窄小的巷子里。
  飘落黄叶紧跟老媪后脚跟,将她送去巷子口,便飘转起来,于虚空辗转。
  风一停,又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埋在枯草堆里。
  洛怀珠站在廊下,看着庭院满地堆积黄叶,静候梳洗整齐,不必再装疯卖傻的慧姨,换上一身白色孝衣,自后门出,往天街一步步慢慢走去。
  林衡想要跟上,但被即墨兰按住,告诉他还不到时机。
  “沈昌都被抓了,还不到时机?”
  少年人不明白,所谓的时机到底是什么。
  即墨兰讲不明白个中人情世故,他自己的人情世故就一塌糊涂,一张嘴不知道中伤过多少人,要不是有才华在撑着,丢进自由居的就不是花和诗集,而是狗粪。
  “不想三娘有麻烦,就别出去。”他只能这样说。
  怕少年担心,他将人带到宫门一侧的潘楼高处,俯看偌大京师。
  鬼神医一反常态,主动提出要跟随一起去。
  即墨兰眼皮子垂下,往后看了一眼,脚步却没有停顿,并无反对的意思。
  等登上潘楼顶层,自上而下俯瞰京师,林衡见薄雾之下,人如小蚁,一点点汇集聚拢,一粒粒白点在薄纱似的雾中,自四面八方汇聚到天街、南薰门里大街。
  直等到初阳露面,天光自云隙洒落,驱散薄雾,白点才成一线,缓缓朝着宫门蠕动。
  林衡看着脚下人影,心里蓦然生起一种悲凉又傲然的心情。
  角楼瞭望的侍卫,早早发现异常,派遣人去查探情况。
  “禀都指挥使,都是些听闻右仆射入狱,前来鸣冤的老百姓。”他欲言又止,小声补充,“有个人我认得,十年前对方搬到京郊的河口来,说要找儿子的。”
  或许,对方说的都是真的。
  殿前司都指挥使看着自己手下的都虞候,给了他一个凉凉的眼神:“不管真伸冤还是假伸冤,若是让对方靠近宫城,便是你我失职。按律,该斩。”
  都虞侯脖子一凉,刚柔下来半分的心肠,重新硬下来,着人拉弓对准宫门空地,不许靠近。
  违令射杀。
  都指挥使着副都指挥使看着态势,自己阔步朝文德殿走去,将事情上报。
  正值傅伯廉与谢景明带着一对青黑眼睛,朗声汇报沈昌招供的罪状,唐匡民看着眼前那足够环文德殿大半圈的供词,太阳穴的青筋跳得异常活跃,被他撑着脑袋死死按住。
  群臣噤声,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来。
  岂料,都指挥使会撞在火口上,让唐匡民本就点着的引线添上一把火,瞬间便噼里啪啦炸响,比炮竹的阵仗都要大。
  大臣深深垂首不语,听着桌案上一堆物件“嘭嘭”炸响,咕噜噜顺着御阶滚到底下来。
  “朕倒要看看,他沈昌手下到底多少冤魂,一朝入狱,就能引得万民而来。”
  他语气潜藏的意思很明白。
  众臣俱寂,无人胆敢开口应声,只敢跟在后头,一同登上角楼。
  出殿到角楼路上,傅伯廉隐晦看向谢景明,见对方气定神闲,心里暗忖道,莫非是他搞错了不成,此事对方竟然没有掺和插手。
  他以为,对方会趁机帮林家翻案。
  寅时他们两人随同三司会审,竟审出当年林家造反之事,居然都是沈昌带人抄家以后,捏造出来的证据,一字一句惊心动魄。
  大理寺卿擦汗的手帕都湿了三条,上呈供词时,都犹豫要不要将这一条加上去。
  此事要是细查起来,源头会落到哪里去,他们心里都明白。
  毕竟沈昌和谢景明都一样,对外标的都是孤臣的模样,只不过谢景明的孤是几乎没有官场朋友,沈昌的孤却只是立场。
  当时,谢景明便说:“沈昌临死之前,圣上必定会最后见他一面,届时若是沈昌说自己招供了,却没有收到供词,诸位可曾担得起隐瞒的罪名?”
  沈昌也不是个傻子,供词里也没有直接将唐匡民给卖了,他们如实奉上去,让帝王忖度总比他们自作主张要好。
  是以,供词依旧原样奉上去。
  唐匡民翻阅时,死死盯着林家那一张供词许久,甚至把怀疑的眼神都落到了朗声汇报的谢景明身上,怀疑对方蛰伏多年,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位,是不是就等着现在这一刻。
  猜忌怀疑让他一颗心像是被丢在盛夏正午灼热的青石板上,翻来覆去都是煎熬。
  君臣大步流星朝角楼走去,紫衣、红衣跟随上楼,其他大臣留在下面。
  透过角楼弓箭缝隙,可见天街小巷,汨汨渗出一滴滴的白,静默无声汇集到宫城护城河前,安静伫立。
  凝神看去,可见一片白里,掺杂着几点木色,那是一块块红墨的牌位,红字如血,字字都是血肉压成的一条命。
  街巷里也冒出其他黑漆脑袋,全往这边直勾勾看来。
  殿前司的将士已围着白麻衣人群,兵戈向前,警惕异常。
  傅伯廉从来未曾看过如此冷静的一群冤主,一时之间仿佛坠落黑夜坟场,见白骨从地里爬起来,亲自伸冤一般,有一种透骨的森冷,从他脚后跟蹿起来,直透心底。
  但凡底下的人群闹一闹,用血肉之躯拼一把,铺垫几条人命后愤然、吵嚷、喧闹着要一个说法,或许他都不会这样毛骨悚然。
  可并无。
  天街两侧的车马辚辚压过,从他们身旁途经,两侧酒肆饭铺依旧烟火腾腾。唯独叫卖声静止下来,肩上披着抹布的伙夫都抄着大铁勺,从满是油烟的窗里,冒出一颗脑袋,无声打量。
  灵幡、黄纸也无,一应祭祀之物都无。
  白麻衣的老百姓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灵位,偶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起。
  甚至连啜泣声都是压抑的,显得格外克制收敛,没有半点来找麻烦的模样,只是如同一个被外人欺负的乖巧孩子一般,抹着眼泪站在耶娘跟前,都不晓得哭喊两句。
  一夜来报的秋风,吹过他们头上绑着的白布,随同街上落叶飘飘卷卷,清冷得越发死寂。
  挂在山边的新阳被乌云阻挡,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光晕,不甚明亮。
  天地之间都笼着一层灰蒙,悲悲戚戚压在这群缄默的人头顶上,似是要将他们全部吞没。
  忽地,天际掠过一点黑,伴随着一声“皇上来了”,孤雁响起一声凄厉悲鸣,余音洒洒落落,惊起枯枝栖禽,放翅飞散去。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抬起脑袋,朝着宫城方向四处扫,最后定在明黄的身影上。
  他们的眼神并不悲戚,反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麻木,像是沉在河底多年的木头,透过水看去还是好端端的,实则里面全部都腐坏了,一捞起来就得烂掉,不成样子。
  一阵风拂过,将他们宽大的麻衣、额头绑着的布条全部吹起来,像一只只俯身活人喊冤的厉鬼在招手。
  这样的眼神,让唐匡民心里一阵打突。
  惊惧过后,涌上来的恼怒更是要将他没顶。
  大乾立国以来,此等境况从未发生过,不说大乾,便是历朝历代,也没见过群趋而至的伸冤。
  若不是冤情大都发生于先帝在位期间,唐匡民恐怕没有办法维持住自己的理智,好端端站在角楼上看底下百姓。
  王夫人先朝着角楼明黄的身影福身:“民妇王慧见过圣上。”
  洛怀珠在一旁搀扶她,也跟着屈膝行礼,低下头颅静听事态。
  谢景明能将她认出,只见过一面的唐匡民却不能,她得以隐藏起来。 第85节   身后其余人也跟着行礼呼喊,一片杂乱的自称混响后,是暮气沉沉的一声声“见过圣上”。
  王慧当年在京中颇有名望,唐匡民还认得她,眼神缩了缩,有些不敢相信。
  坊间传言,不都说王慧得了失心疯?
  他还曾请太医去给对方看过,连太医都说恐怕无法救治。
  “陛下!”王慧磕头之后,扬着脑袋往上看去,“民妇要状告沈昌和王昱年勾结谋害楚郎君,还企图将民妇杀害灭口之事。”
  她本想状告的是两人谋害林家的事情,可洛怀珠却告知她,此事不宜出口,让她更改了说法。
  昔年,她偷听到爹爹和沈昌的密谋,惊骇之下被他们发现绑起来。
  她试过逃走,可是没有用,等到阿柔一家被杀害,她都还被困在小小的一座院子里。
  那么些年,她的疯病并不假,爹爹和阿郎是谋害自己好友一家的坏人,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以至于后来,她怀上沈昌的孩子不想要,狠心亲自打掉,神智更是时好时坏。
  为了网罗沈昌罪证,她一直装疯卖傻,在房里挖了一条通往屋后的地道,埋了一些证据。
  她时常抠泥土都是故意为之,将门槛挠破也是怕对方发现院子的土层变高。
  沈妄川从一旁站出来:“小民亦要状告沈昌,杀害臣外祖与义母。”
  两事一出口,朝臣轰然。
  唐匡民抬手往上,做了个“请起”的动作,视线扫过其他人,开口道:“诸位又有何冤情,何不移步大理寺伸冤,缘何要到宫门前闹事。”
  殿头官气沉丹田,将他的意思大声传达。
  “陛下,我们都是讲道理的老实百姓,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哪怕来迟了,也总比蒙受冤屈几辈子的好。他是好孩子,他死之前都还握着我的手,说他是冤枉的,他没干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站在最前的老丈,瞧着有几分文气,并不似寻常百姓,有些像耕读传家的文人。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忍不住要诉说起来。
  “老头子这辈子已经完了,半只脚踏进棺材,三魂七魄都消了一半,剩下一半在世间踽踽独行,只求为他找回人间清白。”头发花白的老人,拍着怀里的牌位,浑浊的眼睛冒出来一汪水,“我只是想要带他来看看,世道还没腐坏,人间尚存光明。”
  老媪拄着拐杖,腰弯下去,已不能直起来,却还是仰着头,努力把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大木牌举起来。
  “我家囡囡,死在奸臣手中。我走了三年的路,磨破三十六双鞋子,走错二十八条道路,与数不清的山野禽兽搏斗过。可是,府尹说我不是京师人,囡囡的命不归他管。我又听后生们讲,可以到大理寺去,大理寺也不收。”老媪拄着拐杖的手,握得死紧,“我只是想给我们囡囡求一个公道。他们都不能管,那圣上能不能管。”
  “……”
  一说起冤屈来,底下沉寂得如同死水一样的人群,忽然就沸腾起来,咕噜咕噜开始冒泡,沸反盈天。
  话语里偶尔还会掺杂几道嘶声吼叫,怪诞得不似人声,刺耳如利刃刮白瓷,堵住耳朵都能入脑,实在令人难受。
  那些压抑多年的沉重悲恸,就像是巨大的溃烂伤口,不动时麻木得犹如没有这回事,一旦动起来,就是剜肉的尖锐疼痛。
  国子监学子听得热泪盈然,帮扶写诗朗诵,当场挥洒笔墨以求公道,声声入青天。
  洛怀珠整个人浸在里头,浮浮沉沉,听得耳边有殿头官的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嘶哑叫喊。
  “诸位,请安静。圣上绝对会管这事儿。”
  她垂眸盯着脚下青石板。
  有蚂蚁抬着指甲盖大的糖块,从她脚边经过。
  第74章 御街行
  此事, 依旧落在谢景明和傅伯廉肩上。
  唐匡民背手站在垂拱殿窗前,往外看去,见紫袍兜着秋风高阳, 飒沓离去, 几成残影。
  他半握拳头慢慢收紧,将掌中纸捏成一团, 指尖透出白, 整个人浸在窗棂斑驳的暗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光是将沈昌所铸冤案与苦主一一对上, 便耗费足足三日时光, 十几人一刻不停,昼夜轮转才算将唐匡民重新交还的罪状全部消完。
  未免意外, 他们还特意跑出去见日日清早到夜幕,绕着大理寺苦等,不肯离去的苦主。
  然, 门外再无一人。
  三司的人累得瘫倒在椅子上,不等归家就昏睡过去。
  傅伯廉站在门外台阶上,看大街来来往往, 目带窥探的视线,袖中手掌死死握紧,熬得通红的眼睛, 冒不出一丝水泽来, 早已干得眨眼都痛得慌。
  “侍中累了,”谢景明微哑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早些回府歇息吧,明日再一同将处置的结果上呈圣上。”
  他紫袍已皱巴, 可怜一团缩在腰上,被他伸手一点点拍开。
  傅伯廉抬头望日光,见檐角伸出干瘦枯枝上探。
  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卷过的秋风,“咔嘣”一下折断,坠落地上,变成谁家柴禾。
  再开口的语气,不免沾上几分悲凉:“谢侍郎,你我分明见过那张招供画押的纸,不是么?”
  那张可以给林澈一家平反,恢复林家声誉的纸张,就曾经在他们手中辗转过,一字一句,墨透纸背,几乎要化作红血流淌出来。
  谢景明下阶梯的脚步蓦然顿下:“纵然如此,”他脚尖往下压,一步步迈下阶梯,回首看傅伯廉,清明眼眸倒映着门上高挂的“执法持平”四个大字,“你我又能如何?”
  供词从他手中到唐匡民手中,再从唐匡民手中到傅伯廉手中,期间并无他人干涉,更无人能动手脚。
  将林家案子供词撤走的不是他们,那就只能是唐匡民。
  圣上不想让林家翻案。
  那么,他们臣下又能如何呢?
  傅侍中看着那双眸子,心里瘪着的气,骤然倾泻流淌,滚了一地,却无法扬起来。
  “莫非……”他几番开口,几番哽咽不能语,“就这样让伯谨背负着冤名,地下也不得安宁吗?”
  这让他往后下到黄泉,要如何面对故友。
  如何面对。
  他脊背佝偻下来,褪去与谢景明针锋相对的锐利姿态后,才显露出几分苍老的模样来。
  谢景明咽喉滚动几番,朝他揖礼:“侍中累了,早些家去歇息罢。”
  他牵走长文递来的缰绳,打马向潘楼方向去。
  马蹄哒哒,甩着尾巴。
  洛怀珠从观音桥头眺望沈宅,摸到院墙处,驾轻就熟攀爬入内。
  不料刚落地,就碰上提着一壶酒,倚靠长廊看她的即墨兰。
  她将手中将出利刃收回,猎豹一样蓄势待发的姿态也收敛妥当,放松下来,徐徐走向他。
  “舅舅怎会在此。”
  即墨兰等她靠近自己,伸出一根手指戳她额角:“你啊你,自己一个人从自由居出来,连林衡那小子都不带,除了要来这里,还会上何处?”
  他从花丛里掏出一把锄头,“咚”一下放到她跟前,弯腰瞧着那双杏眸,语气都轻柔几分,“想挖什么,舅舅陪你可好?”
  分明身边有同伴,何必事事一个人。
  这令人心疼得要死的本领,到底打哪里学来祸害人。
  洛怀珠嘴巴微张,好半晌才在那双沾惹几分可以称得上慈祥的眸子里,顺利找到自己离家出走的嗓音:“好。”
  轻飘飘一个回应,终于让即墨兰悬着的心短暂落了地。
  他将酒也放到握着锄头的手中勾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阿柔永远都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你就是我亲得不能再亲的外甥女,别老是撇下舅舅一个年华逝去的老男人。你真忍心啊,你这小丫头片子的。”
  “舅舅怎么知道,我想来挖东西。”她伸手接过锄头,朝着竹园而去。
  即墨兰垂手提酒跟上,任由酒瓶左右转着在膝下摆动:“你忘了,是你自己说的,有些重要的东西埋在这里,迟早要回来拿。”
  不过那样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她谁也没告诉。
  洛怀珠轻笑一声,笑容浅淡如头顶蒙着的薄光,似乎伸手就能捏碎。
  她不消多久就从一棵低矮灌木往下三尺处,挖出来一个竹筒,竹筒破开,里面是一块浸染成褐色棉布包裹的东西。
  将褐色棉布掀开,便露出里面一枚缺少一块的玉质配件。
  “这是……”即墨兰与她对视一眼。
  洛怀珠捏了捏脖子上的红绳,笑里多上几分苦涩:“我就知道会是这东西。”
  要不然,沈昌当时直接就能杀了她。
  这下要坏了。
  若是让对方见着唐匡民将她供出来,不仅她没有生路,其他人也会被打成乱臣贼子。
  “舅舅你觉得,我要是潜进大理寺狱,将沈昌杀了的可能有几分?”
  可不管几分,负责此事的谢景明和傅伯廉,都会被对方降罪。
  这就像个死局一般,不是她死,就是别人死。
  即墨兰撑起手肘横在膝上,捏了捏自己的眉骨,也有几分胀痛,一时难以想出什么对策来。
  “要不,问问谢景明那小子。”他建议道。
  或许对方能有个万全之策。
  “要实在不行。”他将锄头立起来,用力拄在地上,“舅舅就替你把他杀了,永绝后患。大乾皇室也不是完全没有争气的在,大不了做隐秘一些,把仇报了,我们就远走塞外,舅舅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洛怀珠将断掉的半截玉收起来,抱着即墨兰的胳膊,把脑袋靠过去:“舅舅,你真好。”
  自她出生至今,除了家里蒙冤一事,她也并无任何遗憾。
  一路走来,帮她的人从来不少。
  世道虽然黑暗,可既然有人曾为她掌灯,她就不能坐看黑暗将世道彻底吞噬,不见任何光亮。
  “我会想到办法,将此事解决的。”她靠了一阵,就直起身来,将地方恢复好,“你要对我有信心,不必如此忧愁。”
  她用锄头将土压实。
  即墨兰撑着膝盖,利落站起来:“可这么多日以来,大理寺狱都不曾来找你,恐怕林家一案的供词,已经被销毁,不会重提。”
  “无妨。”洛怀珠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抖了抖裙摆,“我已有预料。”
  泥土略深,有些黏手,拍不干净。
  即墨兰将手帕递上,眼里有些心疼。 第86节   纵然早有预料,也难免心中悲凉。
  “舅舅知道的。三娘谋划五六年之复仇,不是为了我一人毁伤之仇,是我一家三百二十六口人,是这黑暗世道里诸多冤魂叫嚣着‘冤枉冤枉’,我要复的不是仇,是世间的公道与光明。”她看着边缘发黄的竹叶间,尚不见清明天光的日幕,吐出一口气,“唐匡民可死,但圣上不可。”
  为一人之仇,让社稷动摇,不是她本意。
  风吹来,有几片黄叶打着璇儿坠落,贴着她双眼,自鼻梁往下落。
  洛怀珠闭了眼。
  滴答——
  有雨坠落,从她眼睑滑下。
  似泪。
  “‘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白发秋风’。三娘,你有白发生。”即墨兰站在她背后,瞧着她肩头雪白两三丝,随这秋风飘摇不定。1
  洛怀珠侧眸瞧了一眼,并不在意。
  她拿走锄头,又翻墙出去。
  刚骑上墙头就见一袭紫袍高骑马上,目含愧疚之色看着她。
  “圣上还是将案子扣下了,对么?”尽管早在心中有所预备,事到临头,她心里还是空落一瞬,像是瞬间穿梭回坠落蔡河那一夜。
  河面冰凉刺骨。
  谢景明唇瓣开合,吐出干燥的一句:“是。”
  她垂眸,撑在墙头的一双手紧紧扣在青瓦上,差点儿将瓦片掀翻。
  即墨兰也从墙头翻出来,拍了下洛怀珠的肩膀,看向谢景明:“有件要命的事情,需得你办一办。”
  “何事?”
  “毒哑沈昌,挑断他的手筋。”
  外人眼中光风霁月,潇洒不羁的墨兰先生,如是言。
  谢景明应得毫不犹豫:“好。”他伸出手来,“听闻墨兰先生还善岐黄之术,想必有方子。”
  即墨兰还真有,且随身带着。
  将瓷瓶丢进对方手中,他垂眸看着那张线条温润的脸庞:“谢四郎,你就不问一句为何?”
  “不必。”谢景明调转马头,“若非势必而行,阿玉自会阻拦。”
  他信她。
  “你小子……”即墨兰嘀咕道,“谢老信上还说你谨慎,就你这模样,谨慎什么。”
  也多亏信的是他们三娘,要换个人那还得了。
  谢景明并不反驳,策马回城,只在单薄细雨中,留下一抹紫色背影。
  他匆匆归去,便见大理寺狱后,一顶低调华贵的桥子停住落地。若是他没认错的话,躬身弯腰撩帘子的人,乃唐匡民宫中近侍陈德。
  来不及思索太多,他跳下马,握紧手中瓷瓶,疾步走向狱中,边走边想对策。
  即墨兰让他毒哑沈昌,绝不是无故之举,若说沈昌最大的威胁,便是将阿玉身份泄露,可在各方势力平衡之下,要保住阿玉并不是什么难事。
  对方不该这样急切。
  唐匡民就算不想给林家翻案,顶多也就是暗中派人刺杀,不会光明正大处决。除非……阿玉手里有什么东西,让唐匡民容不下,她非死不可。
  难道是……
  谢景明握紧手中瓷瓶。
  若是如此,那就只能让沈昌永远闭嘴了。
  第75章 更漏子
  唐匡民下轿后, 天边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细细碎碎。
  沾衣不湿, 说的便是现下的雨势。
  谢景明令长文牵着他的马到潘楼去, 他和长武稍晚会去汇合,绝不能让唐匡民知道他特意去见过沈昌。
  然, 事情匆忙, 想要抹掉痕迹也并不容易,横竖他的目的不是要避开大理寺狱的耳目, 只是不能他前脚刚见沈昌, 对方就哑了,这样太过明显。
  于是他从正门而入, 光明正大说漏下点东西,自己去前堂找找。
  他脚步不疾不徐,缓缓而行, 向着近几日办公的处所去,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一进屋里,他就绕到背后, 将显眼的朝服脱下,令长武将皂衣脱下来。
  他将朝服丢给长武拿着,接过皂衣换上, 顺手捞起纸笔和大理寺卿的腰牌塞进怀里, 便从窗户跳出去。
  可怜长武也不敢穿上那件朝服,只能躲在柱子后,期冀不会有人忽然醒来发现他。
  唐匡民微服出访, 并不想别人发现,听大理寺丞说其他上官都累得原地倒下就睡, 便让对方不必特意喊醒他们,做足体恤下属的模样。
  大理寺丞只得遵命。
  这倒是方便了谢景明,不担心自己的事情被发现。
  他只听了一耳朵,便冒着腰从花丛边上翻过去,贴在墙角边上。
  “谁!”
  跟随唐匡民一起出宫的,还有殿前司的都指挥使,他耳聪目明,听到了花木不正常拂动的响声。
  贴在墙角的谢景明,额角靠着墙根,听着对方缓步一点点靠近的动静,开始思索起别的路来,不管如何,今日就算是他的身份暴露了,沈昌也非要变成哑巴不可。
  唰——
  都指挥使横刀出鞘,锋芒在晦暗天色之中,亮出一线白。
  他压低身形,交叉着脚步向草丛墙根的方向走来。
  身后被两个侍卫护着的唐匡民,双眼也紧紧盯着这边。
  谢景明屏住呼吸,将袖中匕首握在掌心里,随时准备出手,他已看到都指挥使露出来的一片衣角。
  匕首被他举起,只等待一个一击即中,还能助他暂时掩住面目的机会。
  衣角慢慢向前挪动,露出半边靴子。
  他里侧肩膀往左转动,掌中匕首蓄势待发。
  “嘎——”
  草丛里跳起来一只叼着腐肉的乌鸦,扑腾起翅膀,都指挥使猝不及防,往后倒退两大步,躲开黑鸦扇过来的翅膀。
  黑鸦飞到墙上,歪着脑袋看握着横刀的都指挥使,小小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不解。
  似是在疑惑,眼前的两脚兽是不是想要和它夺食。
  “原来是只乌鸦。”唐匡民放松下来,轻笑道,“大理寺背后就是牢狱,这些乌鸦闻着味道就来了。”
  草丛背后便是墙根,都指挥使心神也松懈下来,重新把横刀入鞘,跟上唐匡民的脚步。
  紧贴拐角墙根的谢景明听着动静,往外瞥了一眼,见对方果真远去,赶紧从墙根出来,翻到隔着一条廊的另一端,弯腰疾行,透过空窗紧盯着唐匡民的动作。
  不行,照这样下去,他没办法赶在对方之前,到达狱里。
  他决定拼一把,从另一端绕路而行,路程更远一些,但是不用担心和对方撞上,不必落后对方几步。
  只不过,这边的路比唐匡民走的路要长上三四倍,是大理寺众人平日里都不会走的偏僻路径——停尸房。
  将圆领袍下摆往腰上掖住,谢景明埋头跑起来,一路穿过荒凉草木,无人问津杂草重生的一角,攀上停尸房屋顶,朝唐匡民的方向看去。
  对方已经绕过荷塘,一路分花拂柳,自假山一侧绕过长廊,即将要转入通往大理寺狱的一条青石路,转过那条路之后,便是可以直接打马出门的一片空地。
  若是让唐匡民走到空地处,他将无法掩藏行踪,被抓个正着。
  可他如今距离空地,还有足足三座屋子。
  屋子全都落着锁,无法打开,根本不能开门翻窗,只能爬墙翻屋顶,还得小心别被底下的人发现踪迹。
  来不及想更多,谢景明只能拼命跑,回忆着昔年阿玉所说的,翻墙最省力的法子,一路攀墙爬屋顶,狂跑。
  青年从未曾跑得那么狼狈,却一刻也不敢停下来,唯恐这缺少的一息,就是要阿玉性命的一息。
  跑到最后一间屋子时,背后便是大理寺狱的空地。
  攀上屋顶一看,唐匡民已经踏在青石路上,即将走到尽头。
  不过还剩下七八步的功夫,就会转到空地拐角处,将大理寺狱前的一切收入眼底。
  顾不得更多,谢景明直接顺着屋顶往下滑落,坠落时抓着屋檐荡了一下,攀着木柱往下滑。
  卸力的功夫还不够充足,他抱住木柱时,胸口狠狠撞了上去。
  “唔——”
  肋骨传来一阵剧痛,他眼前一黑,但落地之后,还是凭着印象,往前冲去,推开小院的木门,踏进空地里。
  匆忙之间,一只脚绊着门槛摔出去,还惹得门口守卫的狱卒拔刀对准他。
  谢景明来不及喘上一口气,捧着拿来撑场面的笔墨纸张,撑起一张肃然的脸,将腰牌掏出来,递给狱卒查看。
  大理寺狱的狱卒查看过后归还,让开一条路出来。
  时刻注意拐角的谢景明,在收回腰牌时,恰好瞥见前头引路的寺丞官袍衣角,他侧过头往里面迈去。
  进到大理寺狱,他就没有什么顾忌了,直接朝着里面巡逻的狱卒点头,拿着纸笔摸到关押沈昌的地方,反手把门关上。
  沈昌听到动静,艰难把头抬起来,撕开黏合在一起的唇瓣:“是你。”他粗喘一口气,似乎扯到了伤处,有些难受地往后靠去,露出死寂的眼神,“你来做甚?”
  他已经把自己还记得的事情,全部都招供了。
  说供词时,当年那些场景似乎就在眼前重新浮现,光是述说出来,他都兴奋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将自己做过的事情,一一述说,会是这样一件舒爽的事情。
  可惜。
  讲完以后,那些人都带着惊惧的、无法忍受的、像是看一个疯子般的眼神离开,脚步匆匆,生怕他从木桩上挣扎出去,将他们剥-皮拆骨吞吃了一样。
  那一刻,他还是激动的。 第87节   等到所有人散去,只剩下角落火盆的热在小小一间房里散开,背后一线看不见的天光慢慢黯淡,四周无人,唯有偶尔传来的鞭打与痛吼在耳边回响,他又感觉自己要疯了。
  此刻再看见有人出现,沈昌寂若死灰的双眼,又一点点燃起缠绕血丝的疯狂来。
  谢景明什么也懒得和他说,将笔墨纸放到边角的小桌上,就从怀里掏出瓷瓶,把药倒出来,捏着沈昌的下巴塞进去,再给他一肘子,让他呛气的时候,把药给呛进去。
  “你——”沈昌干呕两声,想要把自己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你给我吃了什么?”
  谢景明听他声音嘶哑,心知药效还没生。
  可门外已经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
  他蹙着眉头,又给对方塞了一颗药。
  两颗药落入肚子里,沈昌的声音已经微不可闻,憋得脸都红了才气若游丝吐出一句诅咒:“谢景明,你不得好死。”
  “右仆射放心,”谢景明将瓷瓶收好,塞入怀里,回他一句,“湛生平所杀,都是罪大恶极的人,就算是下地狱,也能拿到地狱中最好的待遇。不似你。”
  他挽起袖子,往他脊骨上摸索。
  “你要做什么!”沈昌神色惊恐,吼出口的话却几乎要听不见。
  青年修长的手指像利刃,冷硬至极,按在身上时,仿佛有一把匕首紧贴着他的肌肤,让他浑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竖立起来。
  “右仆射别怕,我也学过一些岐黄之术,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他摸准对方脊骨后的某块骨头,左手将手帕塞进他嘴里,紧紧捂住他的嘴巴。
  沈昌疯狂扭动,锁链“哐哐”响起来。
  遗憾的是,锁链晃动在单独招供的狱房里实在寻常,根本无人会在意。
  谢景明手下一用力。
  咔——
  骨头往里凹陷,沈昌的动作戛然而止,像一具失去掌控的木偶一般,软软垂下来,只剩下进出的气息。
  “抱歉了。”谢景明盯着漏下天光里,浮游尘埃背后,漆黑昏黄的一片墙,说下这么一句话。
  他心里倒是并不抱歉,这话也不是对沈昌说的。
  他不过是觉得,亏欠了从前那个立志不染血腥的自己。
  踏踏。
  脚步声停在门前。
  谢景明托着沈昌往前垂放,手扯着对方嘴里的手帕收回,疾步朝着边角小桌走去。
  途经火盆,他顾不得炭火滚烫,伸手在边沿抹了一把,涂到脸上将肤色掩盖。
  铁门发出腐锈的“吱呀”声,往里敞开时,他的手刚从后脖子放下,两手垂着,在桌下搓揉,把手也染黑。
  他垂手敛眸,站起行礼,将自己的存在极力降低,装作寻常书吏模样。
  一抹黄袍出现视野,停在他跟前不远处。
  除了唐匡民,不作他想。
  莫非,对方看惯了他垂手敛眸的模样,便是灯火昏暗,有所掩盖也瞒不过去?
  谢景明袖下的手,指尖跳了跳。
  他手指缩起,触了触袖中掩藏的匕首,觉得稍稍安心一些。
  紧随着,头顶便响起对方略带冷淡的嗓音:
  “你——”
  第76章 更漏子
  狱中灯火昏暗。
  唐匡民只见一点红、一点白, 红的是炭火,白的是漏进来的一线光。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书吏,他连眼神都没递过去, 更不用说细细打量一番, 发现什么端倪。
  他看着整个人垂挂在木桩上的沈昌,拧着眉头对其他人道:“你们都出去, 卫卿留下便好。”
  谢景明吊着的一口气松下来, 随着其他人一同退下。
  内侍监陈德和另外两名侍卫都得守着,以免唐匡民在这个小地方受到什么伤害。
  化身书吏的谢景明, 行了个揖礼, 就要退下。
  “慢着。”陈德将他喊住。
  握着纸张的手微收紧,谢景明维持垂首, 只让对方看到自己头顶幞头的姿态,躬腰压低声音,唯唯诺诺问道:“不知还有何事需要小的?”
  陈德踱着不疾不徐的脚步, 走到他跟前,将什么东西放到他捧着的纸张上。
  “拿好这小玩意儿,把嘴给咱闭紧了。”他俯身在他耳边说道, “今日没人到这个房里来,明白没有?”
  谢景明装作惶恐点头,把腰和头垂得更厉害:“是、是。”
  陈德将手收回, 看着昏黑灯火之下的小片黑皮肤, 把视线收回,挥挥手。
  “赶紧走吧。”
  “是。”
  作为被对方驱赶的对象,谢景明顺理成章行揖礼离开大理寺狱。
  他将纸上的小金子收起来, 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顺着唐匡民来时路, 在荷塘边上净手洗脸,收拾好形容,才躲开人群绕回屋里,换上朝服离开大理寺。
  靠着两条腿走到潘楼,天色已逐渐西斜。
  细雨飘了大半日,这时才收住,吝啬露出几丝光,勉强照亮天地。
  二层临窗雅间,有半扇窗缓缓推开,露出一张白皙娇媚的脸,朝收伞的他轻点头,又重新阖上,仿佛只是室内闷了,透上一口气般。
  谢景明接到暗示,顺着上楼,左右看过无人监看,便推门进去。
  长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混了进来,正坐在一旁,和齐光他们几个凑一处胡塞海吃。
  见自家侍郎丢了个眼神过去,他赶紧将大猪肘子放下,双手垂立,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往门口一靠,和长武一起把门守好。
  即墨兰斜倚窗边,手中把玩着一个玉质小物件,对他道:“年纪轻轻,整日板着一张脸作甚,这里是我的地方,你怕什么。”
  自己的地方若是还不安全,那就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
  谢景明没有反驳,只从怀里拿出白瓷瓶,还给即墨兰:“多谢墨兰先生。”
  瓷瓶端正放在桌案上,徐徐推到某个年华逝去的老男人跟前。
  老男人嘀咕着收回自己的药:“你小子比小时候更不可爱,真不知道三娘到底喜欢你什么。”
  小小一团时就是块温玉,不软也不糯,小大人似的稳重能忍,摔一跤都不会哭,被逗弄也不恼怒;多年不见,成了一块冷硬岩石,锤子砸都裂不开一条缝。
  三娘抬脚踹他,眼神警告。
  即墨兰住嘴,生出一种“女大不中留”、“她爱他不爱我”的悲凉老父亲心境。
  有点心酸。
  她打量着他的情况,眼神并没有因即墨兰的调侃而收敛,甚至俯身探过桌案,侧头去看他的脖子。
  谢景明无端有些紧张,放在膝盖上的手都收紧,紧紧扣着骨头,将朝服都弄皱巴。
  他可以清楚感觉到小娘子探身过来时,身上带着的清浅香气,以及一点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脖颈处,让他僵立着,连躲闪都忘记了。
  “你——”洛怀珠看着他蓦然泛起红的脖子,伸手按了一下一道红肿的划痕,“不疼吗?”
  柔软的微温指腹,比他脖子跃跃跳动的脉络还要烫人。
  他被烫得往后躲了一下,没留神座下杌子,将其带翻都没有发觉,还差点儿将自己绊了,又慌里慌忙把杌子稳住,大拇指却无意纠缠了衣裳下摆,扯得衣裳凌乱一片。
  即墨兰举起白玉杯,刚送到唇边,还没呷上一口,就被变故引走,停下动作,好好欣赏一番。
  啧,世间事世间人,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背后长文长武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不要向前扶他们侍郎一把。
  这等情形,他们从来没遇到过啊。
  好在,洛怀珠从茶案旁绕过去,抓住谢景明的手,把人稳住,才让他们不必艰难抉择。
  “很痛吗?”洛怀珠一时没想到别的地方,只以为自己用力太大,把人弄疼了,“屏风有药,我帮你涂涂。”
  谢景明捂着脖子,刚开口要拒绝,即墨兰就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悠悠开口。
  “去吧,顺道换一身衣裳。沈妄川和云舒郡主等会儿也来,你想让他们担心?”
  看对方动作,他就知道手臂肯定伤得不轻。唔……胸前估计也有伤,也不清楚他下个药怎么就把自己伤到,但当时情形定然不太好。
  另两个小年轻亦是聪明人,注定瞒不过,倒不如处理好让对方少担心些。
  屏风后有一张贵妃榻,洛怀珠把人按下,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来消肿的药,让对方把衣服拉下,好让她涂药。
  “扭捏什么。”她搬来圆凳坐下,看向按住衣领的人,将手中药瓶放下,伸手扯他领子,“从前练武受伤就不让人看,怎的五六年过去,还是这副样子。”
  谢景明耳根微红,按住她的手,结果不小心扯到手臂,“嘶”地痛叫一声。
  洛怀珠眯了眯眼,打量着他僵硬的动作:“你其他地方也受伤了?”
  “小伤。”
  青年将领子拉开一点,连锁骨都吝啬露出来。
  洛怀珠冷笑:“谢景明,你别逼我动手,一扇屏风可隔不开什么动静。”
  届时,别说她坏了他的清白。
  “我真没事。”谢景明捂着自己的衣领,小声道,“我回去自己上药就好。或者让长文进来。”
  洛怀珠“呵”一声,挽起袖子,露出自己绑着绷带沁血的手臂:“你试试挣扎,看看有几个人会来瞧你的热闹。”
  长文是他属下,他不想浪费功夫,草草处理,对方敢吱声?
  谢景明:“……我自己来。”
  别弄着她伤口。
  他背转身去,回眸看了定定瞧他的人一眼,后脖颈都跟着烧起来。 第88节   撕去端庄温柔的面具后,洛怀珠感觉自己耐心都少了几分,见对方的手还停顿在腰间,凉凉威胁道:“要不,还是我来动手。”
  青年果断将布扣解开,露出穿着亵衣的上身,透过单薄的亵衣,隐隐可见后背一片红肿。
  中衣的系绳一拉,青紫红肿混杂的一大片,便显露出来,自后背顺着右臂一路蔓延。
  严重的伤势,看得洛怀珠眉头紧皱,先用布巾沾热水帮他擦拭伤口,再把药粉撒到创口上,最后才将药酒倒在手里搓热,给他揉开青肿。
  火热的手掌贴到肌肉上,让谢景明闷哼一声。
  他抱着自己的中衣,将胸膛和腰腹遮掩住,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小伤?”洛怀珠手下用力帮他推揉,说话的气息就响在耳边,“谢景明,你倒是能忍。”
  能忍的谢景明,冒出一额角的冷汗,不敢说话。
  反驳的话,阿玉会更生气。
  他很多事情都不怕,唯独怕她生气,只好抿紧唇瓣把话闷肚子去。
  等创伤处理好,谢景明赶紧穿好衣裳,给她递胰子净手,又递布巾擦干。
  青年垂着温柔眼眸,端着谪仙似的温润脸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看人,直看得人心软,硬不起心肠来拒绝。
  好似拒绝了,自己就不是人一样。
  洛怀珠生气都气得不够爽快,没好气白他一眼,丢下句“晚些和你算账”,便转出屏风。
  她已听到其他人到来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沈妄川和云舒,还有半途寻来的林衡。
  “岂有此理!”
  云舒郡主脾气暴,人没坐下不说,手中横刀还没出鞘,就差点儿被它的主人将它一手送进桌案里嵌着。
  她握着剑柄的手发白,脚踩着杌子,山匪审人一般,盯着从屏风后头转出来的谢景明:“他竟如此待阿玉,他还是人吗?”
  想她和沈妄川蹲守这么多日,根本就没看见大理寺传唤阿玉,是什么情况,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明白过来。
  “慎言。”洛怀珠提着衣摆坐下,将茶递给她,“他始终还是大乾之主。”
  云舒气得牙痒痒,用力一甩袍子坐下:“你又是怎么回事儿?”她转向走近后浑身药味的谢景明,“怎的一身伤。”
  沈妄川懒懒提起衣摆坐下,看向他:“我也很想知道。”
  青年唇瓣刚离开茶杯,准备说一句“没有什么大事,不必担心”。
  洛怀珠便将手中的茶杯用力按在茶案上,带着闲凉的笑意,悠然道:“我也想知道,这一身伤到底怎样来的。”
  谢侍郎瞬间噤声,不敢搪塞,老老实实把事情讲了。
  云舒更气,拍得茶案上杯盏起舞:“沉冤者不得昭雪,还得防着不被他杀,这是个什么道理!”
  杯盏温热清茶溅出,洒落她手背,蜿蜒一案。
  “上位者的道理。”洛怀珠吹拂杯中轻薄水雾,在氤氲雾气中,轻声说道,“云舒,你切莫冲动。”
  事情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绝不能前功尽弃。
  云舒案上手掌紧握起来,攥了一手琥珀色泽的茶水,极力压低自己的嗓音,却无法压住自己颤抖的身躯。
  “我知道,如果你的事情抖出去,那些上京伸冤的苦主,将不再是苦主,而是犯上作乱的贼子。”她眼眸泛出血丝来,死死盯着案上晃荡茶水,“可这算什么。”
  他们唐家的天下,若是任由这样发展下去,与太祖皇帝立国前,风雨飘摇的百年有何不同?!
  后世史书工笔,都得嘲笑他们大乾窝囊!
  第77章 更漏子
  茶水晃荡, 搅碎杯中影。
  洛怀珠放下茶盏,伸手将云舒手背盖住:“且等今秋过。”
  处决沈昌再说。
  “可你当如何自处?”云舒心疼她。
  亲人尸骨尚且埋在荒山,亡魂如何安歇!
  她连牙齿都颤抖起来, 眸中水波摇摇晃晃不成形。
  洛怀珠垂眸盯着案上千里江山图, 轻笑一声:“三娘投身大乾,一直以来, 享高门厚禄, 少年肆意狂放,挚友相伴。虽有外敌侵扰不息, 却始终被护在最是繁华之地, 无忧无惧而长。”
  前十五年的日子,真叫一个无忧。
  “那都是从前的事情, 就算如此也是先帝厚德,与他唐匡民何干!”
  “云舒,我不是感念他。”洛怀珠伸手抚摸突出的山水, “三娘一朝从云端坠下,满心仇恨,刚好起来就胆大包天, 脱离舅舅庇护,顺着沈昌过往溯源,网罗他的罪证。便在此时, 遇见同为天涯沦落之人。”
  四人都未曾听她主动提起过这一段, 一时静默下来。
  少年泪浅,忍不住伸手抓她的袖摆握在掌心,心疼呢喃一句:“阿姊——”
  谢景明指尖发麻, 微微颤抖,被他紧紧扣在膝头。
  沈妄川定定看着她垂眸的侧脸, 随云舒一道噤声细细听着。
  “他们在我被追杀时,冒险藏匿过我的踪迹,为我煮过鱼汤,于暴雨中奔走寻我,替我撑伞躲避追兵。他们大都垂垂老矣,因子孙误信沈昌之过,被乡里指摘,不得已搬进山林里,连糊口都难。”
  洛怀珠苦笑一声,音微颤,指尖轻抖,“可他们还是一遍又一遍,在被人推攘、辱骂的声音里,卑微哭求,为我一个同遭遇的陌生人,费力求一纸药方,再漫山遍野翻找、熬药。”
  即墨兰从怀中掏出帕子,递到她面前。
  她伸手接过,却没擦去泪水,任由它滴答落进杯盏里。
  “万千沉冤的人里,越是下民越是艰难翻案。我还曾见一人,一路上告,连脊骨都被打断了,还在风雨里呐喊着往前爬,说要求个清白在人间。我闻讯跑去时,那人撑着一口气求我,帮他将冤情写下,他怕到了地府要被拔舌,讲不出冤情来。”
  她又笑一声,笑里全是苦涩。
  滴答——滴答——
  泪珠如雨坠落,打碎杯中平静世界。
  “你们看,同是沉冤之人,我有舅舅,有你们这么多人惦念着。可他们什么都没有,所剩不多的余生,也不过为求一个清白在人间。”
  她缓缓抬眸,未断的泪珠还挂在眼角:“我又岂能让他们的希望覆灭。”
  只要她一日未死,林家翻案便还有可能。
  但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能够亲眼见冤情昭雪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
  “阿耶阿娘他们,定如我心,不怨不悔。”
  阿耶曾说,世间万物最易碎的不是琉璃,而是风雨飘摇之下的万民。是以,上位者该当肃清世道,才可让风雨停歇,万民续存。
  她不是什么上位者,可有这样的机会,她听阿耶的话。
  稀微日光似乎格外眷顾她,透过窗棂洒落她满身,将她轮廓勾勒出一圈朦胧金光。
  娘子眼神坚韧笃定,目含恳求。
  谢景明松开扣在膝头上的手,对上看来的杏眸,眼神沉静,轻声回她:“好。听你的。”
  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都竭力尊重。
  “我亦然。”沈妄川道。
  他随她心而行。
  云舒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只要你不冒险,我都听你的。”
  倘若对方敢瞒着他们做什么危险的事情,那就不能怪她冲动了。
  “阿姊,我也听你的。”
  林衡慢慢收紧手中衣袖,神思还落在他阿姊受过的苦难之中,满腔涩意难消除。
  阿耶也曾教过他,来世间一趟,最重要的是求内心的宁静与清白,若是为一家之仇而纵万家于不义之中,则万万不可行。
  洛怀珠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我们阿衡长大了。”
  也委屈了。
  “阿姊——”林衡挪动过去,将脑袋靠在他阿姊腿上,如同小时候一般,“阿衡以后都陪着你。”
  不离开。
  天地稀薄的一线光,将姐弟两人笼罩。
  暮色渐合,抱紧两人。
  黑夜悄然而至,洛怀珠伏案书写,让凯风、清和继续发信,推进此事。
  时日不堪算,眨眼之间,京师遍地落叶,黄花铺就。
  “沈昌的判决,还无定论么?”
  她深夜爬墙,又被谢宅护卫架了一脖子横刀。
  谢景明着护卫松开,言道:“以后三娘来,不必这样戒备。”
  洛怀珠还没说话,书房窗口就传来一道慵懒的啧啧声。
  “谢景明,你偏心。”沈妄川斜倚窗台,没个正形,“我来多少次了,可次次都是被架着脖子,等你来救才能松快下来。”
  偏心的人懒得理他,甚至还贴心走在右侧半步前,亲自给人打灯,一路护到书房前。
  洛怀珠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丢给酸溜溜的人:“你在正好,正愁不知上哪找你。”
  谢景明将灯挂檐下,顺嘴问了句:“这是何物。”
  他以为会是沈昌新罪证,或者北地异动的消息,万万没想到——
  “和离书。”
  洛怀珠澹然说出这句话,伸手敲了敲桌子,用眼神示意青年给她斟茶。
  “三娘子!”沈妄川像狸奴一般炸毛,“此言怎能在……他面前讲。”
  换成云舒他都没这么窘迫。
  “你就……”他小声控诉,“就不能等我离开再讲这件事情。” 第89节   他在谢景明面前,还是要点面子的。
  对方好歹是他情敌。
  和离书?
  青年嘴唇微张,眼神在他们之间打转。
  沈妄川顿时感觉毛毯长了刺,让他坐立不安起来。
  洛怀珠看青年换上瓷炉,从罐子里倒出青色的汁液,问了句:“这是竹沥?”
  “嗯。”谢景明温声道,“听你嗓音有些不妥,煮来化痰清热。”
  洛怀珠感叹一句:“你真贴心。”不等对方回应,又看向沈妄川,回答对方刚才的话,“你自己在信上说的,请我务必要将此事与景明言说。”
  她如今言说了,怎的又怪她把事情说出来。
  娘子话里很是无辜,眼神却带着几分促狭的味道,一看就知道是故意为之。
  “得了。”洛怀珠伸手拿过桌上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名字我已写上,不妨碍你未来找新妇。你如此恳切,我怎好不全了你的心意。”
  瞧见对面的人越发窘迫,她唇边勾起一丝笑意。
  “好了。”谢景明都看不过眼,主动为沈妄川逃离窘迫处境,“阿川也是为防万一,你别笑他了。”
  再笑,某人就要闹脾气砸他书房了。
  沈妄川气得咬牙:“你们就仗着我喜欢你们,肆意欺负我吧。”
  嘭——
  门外传来刀砸地面的动静。
  谢景明抬眸,琥珀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泛着沉静的光,定定看向捧着脚不敢叫的长文。
  长文:“……”
  他悻悻捡起横刀,拐着脚离书房远一些。
  这事儿也不能怪他,谁听了沈郎君的话不犯迷糊啊。
  什么叫喜欢他们侍郎和洛娘子啊……
  真是虎狼之词。
  当事人之一的洛怀珠,不仅没有半丝不好意思,反倒觉得有趣一般,“噗噗”笑个不停。
  本就窘迫的沈妄川被闹得,脸色都黑沉下去,耳根红得滴血。
  谢景明太阳穴两侧筋脉跳得欢快,欢快得他头疼。
  闹了一阵,竹沥都煮好了,洛怀珠才擦擦眼角的笑泪,接过小碗,低头喝竹沥。
  “你也喝一碗。”谢景明给沈妄川递过去,“清热。”
  沈妄川接过,埋头喝起来,已不想理会洛怀珠。
  可对方等他喝完苦得并不明显,甚至有些清甜的竹沥后,给他递过来一颗粽子糖。
  “喏,给你。”
  他又瞬间原谅了对方的促狭。
  罢了,看在对方还记得他不爱吃苦的份上,他大度点儿。
  谢景明给他们盛完竹沥,便往沈妄川旁边一坐,对方还怕挤着他,给他往里挪了点位置。
  “沈昌的处决,经三司商议后,定为斩立决,不等秋后与其他囚犯处决。”
  京中学子目睹了那一日长街俱白的情形,转头就写了不少诗文,小报争相抢登,没过几日便流传开来。
  依照唐匡民的秉性,此事该当速速处置,彰显他贤明君主的形象才是。
  洛怀珠问:“你们什么时候向圣上递交的文书?”
  “前两日。”
  “也就是说,唐匡民还在犹豫。”洛怀珠眼眸微眯,沉思起来,“他在犹豫什么?”
  对方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
  沈昌已哑,脊骨断后连动都不能动,书写下来更不可能。
  唐匡民绝无可能从对方嘴巴里撬出点儿什么内容来。
  小报已流传出京师,现在连附近州府都听闻了此等骇人的大案,对方为什么还要往后压着不处决。
  思索时,她勾着脖子上的红绳轻轻捻着。
  沈妄川跟着思索起来:“万民伸冤那一日,他将此案交给景明时,倒是利落干脆。难道他没想到,沈昌会招供这么快,才有些措手不及?”
  谢景明垂下思索的眼眸抬起来:“沈昌的命留着,还有什么作用?”
  三人蓦然想到一个答案,背后汗毛直竖。
  他们三个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瞧见了难言的惊骇。
  沈妄川握着的白瓷勺,“嗑”一下落回碗里,溅起满桌淡青竹沥。
  “不……不能吧?”
  唐匡民糊涂到这等地步吗?
  秋风搅动廊下灯笼,将竹影摇晃,又翻越窗台,勾起垂帘乱舞,吹灭烛芯。
  呼——
  灯花坠落。
  哔啵——
  满室黯淡昏沉。
  第78章 诉衷情
  烛火的骤然熄灭, 似乎预兆了什么。
  三人不约而同弃了门,从窗户出逃到院子,翻墙离去。
  长文、长武蒙圈看着自己侍郎不太君子的动作, 差点儿没能跟上去。
  公主府离谢宅有八、九个坊远, 三人为了让自己的脑袋在到达之前清醒一点儿,愣是没骑马, 绕着小巷, 避开人群,摸到公主府院墙。
  一落地, 就被一支红缨枪指着咽喉而来。
  枪如游龙出海, 盘缠而上,化作一点点银色在月下闪耀, 几乎要看不清楚出手的动作。
  洛怀珠对危险的感应远比眼睛要快,她侧身闪避,依着长-枪连刺的方向, 踏转二十块多个圈,才抱着柱子躲过飞来的连枪。
  “大长公主!”谢景明脸色一变,赶紧去拦人。
  沈妄川扑过去挡在洛怀珠跟前。
  云舒看清楚落下来的是谁, 也惊喝一声:“母亲住手!”
  唰——
  红缨枪被平阳大长公主拖肘收回,立在身侧。
  年近五十的大长公主,看着依旧年轻貌美, 一身胡服在身, 勾勒出窈窕曼妙的身姿,眉宇之间的张狂有所收敛,却没有因为这些年的打压, 而失去神光。
  她回头瞅瞅自家心急火燎跑来的女儿,又瞧瞧凑过去想要伸手却背在身后强忍着的便宜侄子, 再看看那个据说是昔年林韫从沈昌死去的私生子手底下救回来的年轻人。
  稍一琢磨,最后将眼神落在洛怀珠身上,冷不防喊了句:“素玉。”
  洛怀珠:“……”
  她的身份就掩饰得这么不好?
  推开眼前三个不争气暴露她的家伙,洛怀珠朝大长公主行揖礼:“三娘见过大长公主。”
  真是素玉那孩子。
  平阳大长公主将红缨枪丢回兵器架子里,快步朝她走去,将人扶起来,细细打量着。
  她生怕自己瞧错了,还给拉到灯下去,自通明的灯火之中,捏着洛怀珠那张白嫩的脸蛋,从下巴打量到头顶发丝。
  “你……”怎的会从一块裹着豆粉的驴打滚,重新变成白嫩嫩的糯米团子。
  心里一闪而过的比喻,着实不太好听,她憋在心里没说出口。
  洛怀珠倒是不忌讳:“三娘是不是比从前好看许多了?”
  她神色里并无多少愁苦,腰上却瘦了不止一圈。
  平阳大长公主拉住她如今柔弱无骨的手,捏着执笔会有的带薄茧的娇嫩手指,又伸手摸了摸她两只手就几乎能全部圈起来的腰,眼睛蓦然红了一圈。
  “你吃苦了。”她一双凤眼漫起红丝,捏了捏洛怀珠的胳膊、肩膀,都几乎要不忍心用力。
  好似一捏就会垮掉似的。
  他们烈马上单手抡大刀的素玉,什么时候这样娇弱过。
  洛怀珠主动拉住大长公主的手,笑道:“也没吃多少苦头,多亏了大长公主给的盘缠,让我彻查沈昌的时候,有吃有喝,还用来做了一些有用的事情。”
  她最早的一支商队,便是这笔银钱所起。
  后来被即墨兰找回去,利用对方的势力才扩大了不少,一路拉到沈昌暗地里的生意线上。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要把沈昌这条暗线扯出来,才能定对方死罪,没料到对方会自寻死路,将把柄送上门。
  “就你最会安慰人。”平阳大长公主心里的愧疚更深重了,她眨走眼中的泪花,道,“你们来找云舒,肯定有重要的事情吧,去书房讲。”
  她轻轻推了两个孩子一把,笑着看他们。
  洛怀珠反手抓住大长公主的手腕,郑重道:“此事,还需要大长公主和驸马一起商议。”
  事情牵涉过大,公主府得早有准备才好。
  平阳大长公主心里一咯噔,抿着唇喊上驸马谢玦,一行人大步跨进书房。
  她平日并不喜欢有人伺候在身侧,打扰她和驸马两个人的安静,此刻倒是方便了,连人都不必驱赶,只留三两个心腹守在门外。 第90节   谢玦走在最后,缓缓将门扇合上。
  “如今没有外人了,有什么事情,说吧。”平阳大长公主坐下,将手枕在桌上,看向其他人。
  洛怀珠当初将靺鞨一族,粟末与黑水两部的异动信件,都给了谢景明,闻言便看向他;沈妄川在吏房呆了许久,全国人事调动的变化,也都整理过一趟,其中有关上北平原一带的异动,事关沈昌,他也曾专门理出来,全部交给谢景明。
  两人都看向他,等他与大长公主解释清楚。
  云舒郡主从书房的密室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信件,全部丢给谢景明。
  “你让我查的事情,都查清楚了,刚好就在这里看完,给我们说说情况。”
  她还不了解沈妄川那边查来的情况,但是光看谢景明给她送来的这些信件和抄录文书,没核实之前都要冒出来一身冷汗。
  核实之后更是让她在房中静坐整整一日,才艰难做下决定。
  谢景明平日在政事堂处理事务,身兼不知多少职务,练就一双一掠十行过的眼睛,且字字句句细处不落。
  他本就对给云舒郡主的信件倒背如流,现在打开看也不过是瞧汇报上来的与营州的出入到底有多大罢了。
  “这一沓,”他看完,立马就动手理顺,“乃营州军额与在位军兵的具体名额。这一沓,乃营州上报朝廷的名单,以及粮草、月俸、军需所备一应出入。”
  他将分开的两沓文书,推到大长公主面前。
  大长公主伸手拿过,看完就递给驸马看,越看,她的脸色越是难看,眉头紧紧蹙起来。
  “放肆!”
  年轻时候就在沙场里厮杀的大长公主,气势一外放,比唐匡民那阴沉不定的模样,可要更加吓人。
  被她拍了一掌的桌子,都震颤起来,带着桌上水壶和杯子,瑟瑟发抖。
  “他李定州吃了豹子胆不成,居然敢克扣军粮,致使边关重地的军兵逃亡,又填塞上自己的亲信。他是不是想要将我们唐乾的天下,收归手中!”
  洛怀珠听得眼神微动,伸手将驸马爷看完的文书拿过来,匆匆看上几眼。
  克扣近半的月粮,让她禁不住一阵心凉,嗤出口的笑意里便带了讥讽与无可奈何,还有几分说不清楚的愠怒。
  “莫怪沈昌手下还有一支流寇,可以帮他暗地里做生意,将盐铁运到上北平原去。”
  原来如此。
  她还说,大乾的流寇什么时候这样厉害了,居然废她三年的功夫才搭上线,与对方艰难周旋,对方都不愿意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带他们商队一起做生意。
  真相竟然是这样。
  对方根本就不是什么流寇,而是被朝廷逼得没有办法活下去的军兵,不得已落草为寇,却被沈昌看准时机,收拢到一起,做这等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事情。
  “圣上怎么说?”平阳大长公主好歹没气糊涂,看向谢景明,要一个答案。
  谢景明道:“不曾向圣上汇报营州军事。”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微妙,“不过圣上让我改革工、军两事,湛于军器监所见朝廷铸造的兵器,与营州略有不同。”
  至于略多少,得等长文回来。
  正想着,门外就有侍卫说,抓了一个乱闯进府的人。
  “是长文。”
  大长公主对外提声:“放他进来。”
  “是。”
  侍卫应声时,门被轻轻推开。
  长文打了一圈招呼,才把怀中布巾包裹的两片铁器,放到桌上,让长公主瞧瞧。
  她耍了半辈子的各色兵器,甚至当年上战场的刀,都是自己亲手打造,兵器的质量如何,她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猜出八九分来。
  平阳看着桌上两块铁片,搁在一旁的手,逐渐收紧。
  劣质的那块铁片若是拿到战场上,与叫士兵送死无异!
  她越是气愤,人便越是冷静,连声音都带上了战场挟裹的肃杀之气,仿佛下一秒就能提□□破敌人咽喉,洒落一片血花。
  “圣上可知此事?”
  谢景明启唇轻声道:“湛已禀明。”
  “他怎么说?”
  “已派枢密院张枢密使处置。”
  “张枢密使?”平阳大长公主冷笑,“张枢密使除了和稀泥,他还会做什么?军需大事,不派兵部尚书、侍郎,不派将军,光是让张枢密使处理,能处理出什么东西来!”
  此等大事,岂是张枢密使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可以解决的!
  云舒开口问:“为何不派你处理此事?”
  既然唐匡民将军、工变革的事情,全权交给谢景明来办,难道这件事情对方不能干涉?
  “湛之权,乃调动与处决不肯配合的官员,却并没有除此以外的实权。”
  换言之,要是张枢密使不解决这件事情,他越级斥责、上书请求责罚张枢密使都是没问题的,唯独不能越过张枢密使,直接将营州的事情解决。
  尽管早知如此,平阳和云舒母女二人,还是为唐匡民的心胸感到一阵绝望。
  “难怪他手上有你这样的谋臣,还没办法维持先帝的荣光。”平阳气得紧扣着檀木桌,险些要把桌子边边给抠下来。
  依她看,若是唐匡民照此下去,谢景明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帮他们大乾的天下,暂缓衰落。
  欲要重登先帝在位时,万国被打得鹌鹑一样,捧着奉上本国珍物的荣耀,怕不是个梦。
  分明,也没多少年时光。
  大长公主这句话,他们可不敢随便乱接。
  洛怀珠叹上一口气,把该说的也说了:“据我们商队与沈昌暗地流寇交涉所看,对方手中似乎握着不少盐铁,而且这些盐铁只有部分在大乾内流通,剩下的……”她手中握着的茶水已凉,指尖冰冷,“多是流向靺鞨。”
  或许靺鞨两部寂静了那么些年,已经重新盯上大乾这头肥羊。
  第79章 诉衷情
  空气死一般寂静。
  咔——
  沈妄川手上杯盏碎裂, 茶水溅了一脸。
  碎裂的瓷片从他脸颊边飞过,刮出好几道细碎的口子。
  谢景明和云舒两个就在他旁边,见状将他的手掰开:“松手。”
  两人都冷声冷面, 眉头紧紧夹起来。
  洛怀珠将谢景明的帕子掏给对方, 让他擦擦脸上的血。
  “你激动什么。”
  不是说他只是个假儿子,沈昌造孽, 他搁这伤着自己, 划不划算?
  沈妄川险险压住自己的怒气,咬牙道:“沈昌此举, 与通敌卖国何异?”
  “可你别忘了, ”洛怀珠绕过谢景明,抓着他的手腕, 往他脸上伤着的地方按去,收回手后,才把剩下的话讲完, “对方可是主动让景明从盐铁方面着手去整改工、军诸事。”
  试问,若是对方真怕谢景明查到他头上,他能干这种糊涂事情?又或者, 按照沈昌惯来谨慎得如履薄冰每一日的性子,他真有把柄在此事上,他会主动引谢景明来查?
  谢景明酷吏的名声, 可是沈昌一手打出去的, 他自己怎会不了解谢湛此人,到底是一个怎样坚韧执着的人。
  云舒抱着手臂,站在沈妄川隔壁, 斜靠桌子:“阿玉的意思,是沈昌并非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不过是帮人办事, 趁着便利捞了一把便宜而已。”洛怀珠将冷茶泼了,抬手自驸马爷看照的红泥小炉上提起铜壶,重新泡一壶清茶。
  云舒顺着她的思路走:“这么说来,这个人……”
  只能是坐在最高位上的那人了。
  难怪,沈昌的事情会被压到现在还没有定论,原来是唐匡民得为此事找一个替死鬼。
  “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放在腿上的手缓缓收紧,捏着指尖发白,“他可是一国之主,他将盐铁流向北地?”
  洛怀珠右手食指转动着微凉的茶杯:“若是他也不知,李定州会将军需侵吞,还敢联合靺鞨呢?”
  流向北地的盐铁虽多,可按照营州上报的假数来看,不多不少,恰好足够空报出来的那一批军需所用。
  同年,沈昌便伙同底下厢军,将军兵月粮克扣。
  所克扣的比例,正好就是唐匡民明面上批到营州的缩减月粮。
  可按照他们这边扣一些那边扣一些的做法,恐怕刮出来的油水不止账上可以粗算出来那些。
  “等等——”沈妄川听得糊涂了,“上北平原是圣上还是皇子时候的封地,李定州是他的心腹,安在营州的一枚棋子。如今,这枚棋子不想当棋子了?”
  不然,对方怎么会向唐匡民假报消息。
  谢景明凝眸看着自己手中冷茶,仿佛倒映着黝黑房梁的杯子里,有寒梅盛放一样。
  “这么说来,”他的嗓音本色温润,此刻却染上冰霜似的薄冷,“三年前李定州上书圣上,让他将营州开支缩减一半,以省国力,助他变革之事,只是一场戏。”
  莫怪他当初说出那样的话,李定州还是不愿意相信他,宁肯错杀也不放过。
  唐匡民未免自己手下掌控的兵当真变得孱弱,便着另一心腹沈昌,在群臣面前演了一出大戏,将盐铁秘密运往上北平原。
  沈昌只不过是贪心,在期间刮掉一层油皮,放入自己口袋中。
  然则,李定州并不满足在营州当十几年的都督,于是利用职务之便,将军官完全刷了一轮,换上自己人。
  至于那些被刷下来的,则落草为寇,被沈昌抓住痛脚,为沈昌所用。
  要是如此,营州恐怕已经脱离唐匡民的掌控。
  希望李定州足够贪心,与靺鞨多扯皮一阵,好让他们早准备。
  “此事,母亲觉得要怎么做?”云舒看向大长公主,“若是他知道我们比他还早查出来这些事情,必定会对我们公主府有所忌惮,要是说谢景明或者阿玉所查,他们也没命留下来。”
  唐匡民眼里容不得沙子,更容不得比他更有权谋的人所在。
  营州是他最早的地盘,要是被对方知道谁的手插进去,就不止有断手之祸,得小心自己那颗脑袋才是。
  可要是不说,北狄狼子野心,难道要坐看大乾陷在兵祸之中?
  不要说他们皇室,就算是任何一个大乾子民,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有办法。”洛怀珠伸手取过驸马身侧咕噜冒泡的铜壶,开口道,“我可以利用诗社的力量,收集有关上北平原风情的诗词与策论。不过,能不能看出蹊跷,便要看朝臣的姿态了。” 第91节   若是众朝臣皆忌惮,那大乾就真的要完了,而且——
  她将铜壶倾倒。
  水入茶壶,咕噜作响。
  “此法也有弊端,北狄在京师定然也有奸细,若是先让对方发现端倪,危险的便是我们大乾。”
  一话毕,铜壶水柱止息。
  云舒握拳砸在掌心里:“真是可笑,我们大乾什么时候,连关乎国运安危的大事上告,都要忌惮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而不是什么奖赏。”
  若是先帝在位,一条这样的消息核实以后,上告的人一辈子都不必忧愁了。
  平阳大长公主扣着桌子的手收得死死的。
  咯吱——
  洛怀珠无视哀叫晃动着求饶的桌子,放下铜壶,将诸位的茶杯排开,左手挽着袖子,右手举起热气袅袅的茶壶,从左往右一拉。
  咕——
  一线澄黄茶水,落入杯中。
  袅袅热气迟钝地从杯中冒起来,氤起一片温热水汽,将洛怀珠的面孔遮掩在薄雾之下,模糊不清。
  对方垂眸,将微微漾开涟漪的小杯,送到诸位跟前放下。
  “诸位,请。”
  她自己举起小杯送到唇边,轻轻吹拂着。
  水雾爬上她的眼睫,盖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想法。
  平阳、驸马、云舒、沈妄川,以及谢景明,五人紧紧盯着水雾散去以后,她笑意浅淡的脸庞。
  谢玦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女郎的后脑勺:“素玉呐——”
  做人也不必懂事如此,怪令人心疼的。
  年过半百,依旧风姿儒雅的君子,眼里覆盖上一层明晰的心疼。
  谢景明放在膝上的手微动,却始终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轻慢的举动来。
  云舒站不定了,快步走到洛怀珠背后,俯身从后面将她抱住:“阿玉,林家的冤情肯定可以昭雪的,你信我。”
  她绝不会看着他们阿玉,被埋葬在写满冤字的大雪里,冰寒彻骨。
  洛怀珠拉住她的手腕,并不言语,只是慢慢将自己的手收紧,握着那满是茧子的有力手掌。
  她也不会让自己埋葬在大雪里,满含冤屈死去。
  昔年在雪底不见天日的林韫,她一定不止歇、不放弃,千次万次自苍茫大雪中,将她重新挖出来,见见冬日天光。
  谢景明看着两个小娘子叠在一起的手掌,也将自己的手伸出去,轻轻叠上去。
  “还有我。”他视线上移,对上一双柔韧杏眸,一字一句道,“阿玉所向,亦余心之所向,虽九死其犹未悔。”1
  沈妄川勾住谢景明脖子,将自己的手也叠上去:“怎能落下我,只要三娘子需要我,但听吩咐,万死不辞。”
  四张交叠的手掌,让洛怀珠恍惚间,坠落到了十二岁那年的春日。
  那年是他们三个人,刚把沈妄川自一气焰嚣张的纨绔子弟手中救出的第一个年头,也是从三人行到四人行的第一个年头。
  彼时,他们都是小少年,对未来有着许多期盼。
  刚从先帝建立的福田院走出来,她就轻口许下诺言,不知天高地厚。
  “不如这样,我们将每月的银子省一些下来,给福田院和育婴堂所用,不能让沙场下来的将士,呱呱坠地的可怜婴孩无处可依。你们觉得如何?”
  她步下台阶,背着手转身看向自己的小伙伴。
  “我赞同阿玉所讲。”云舒当即扑过去,勾住她的脖子,“我们现在还不能赚钱,就用月银,等长大了,就用自己的俸禄,谁的钱多谁就多出点。”
  不过她早就有了自己的封地和俸禄,要是外祖父不收回,她比三人都要有家底。
  小舟叼着一根青草,道:“要是这样的话,你们不是亏了?我只是三娘子府中的仆从,长大后就算混到林府总护卫,也不比你们有钱。”
  他把手一摊,觉得三人亏大了。
  少女和云舒抬手敲他脑袋:“蠢,你长大还当什么仆从,随我们从军赚军功,当个将军不比护卫有前途?”
  真是的,小小年纪,居然这么没有志向。
  两人合伙谴责他,拧着他耳朵教训他男儿要有大志向,怎能不思进取云云。
  跟老学究似的。
  小舟揉着自己的耳朵求饶,一直嚷着“三娘子饶命”、“郡主你轻点儿”。
  谢景明很少会插话,听着他们叽叽喳喳闹起来,也只是放慢脚步在一旁跟着,脸上带着温润宽和的笑意,如春风过池塘,拂动柳梢,唤醒一片青绿。
  少女回眸寻他踪迹,对上一双含着温柔笑意看他们的琥珀色眼眸,便放心转回去。
  似乎只要有他跟在一旁,万事皆可放心。
  那年,长街碧瓦,红墙绿柳里,全是他们肆意的笑闹声。
  一路直上云霄,拉拽青苍天幕落水镜,荡得涟漪起。
  涟漪渐收,水波定。
  洛怀珠盯着琥珀色泽清茶,指尖微动,将另一只手盖上去。
  她轻声应道:“好。”
  人生得友如此,夫复何求,斯世当以同怀视之。2
  第80章 诉衷情
  久久等不到沈昌的判决, 学子激愤,日日上大理寺要说法。
  一连五六日,朝堂上汇报此事, 皆是乌云罩顶的氛围, 唐匡民被迫敲定日子,令大理寺贴下布告——秋后处决。
  阿浮气愤咬开炒栗子, 恨恨道:“便宜他了, 居然还能苟延残喘半个秋!”
  应该在中秋之前就把他斩了,抚慰冤魂的在天之灵。
  洛怀珠无暇安抚炸毛的贪嘴少女, 近日, 上北平原的异动越来越多,那边的人发过来的消息越来越频繁不说, 就连来信的法子都比先前坎坷许多。
  今日的信件,甚至染上一丝血迹。
  她闻过,还拿给即墨兰看了, 确定是人血无异。
  “看来营州一带,并不太平呐。”
  自己的闲散日子,怕是没几日可以享受的了。
  没骨头一样的墨兰先生, 一手握着酒壶,一手拆着往来的信件,帮忙分好类别, 做好整理。还得随口指点林衡如何处理这些事务, 好在以后替代他的位置,让他偷得一点空闲时光。
  阿清脚步匆匆而来:“娘子,外头有一位叫张容芳的小娘子求见。”
  满脑子各路信息的洛怀珠, 有些讶异:“见谁?”
  “说是有要事找娘子。”
  真是糊涂了,对方要是想找即墨兰, 也不应该这时候才上门来。
  “马上来。”洛怀珠稍一斟酌,便道,“请她先在院中亭子等一阵。”
  屋内信件遍布,实在不适合请人入内叙话。
  阿浮替她整理仪容,净手抹脂膏见人。
  即墨兰从雪花似的信件中抬眸:“张公的小孙女,怎么会找来自由居?”
  就算要找,不也应该在诗社里寻她谈话才是。
  近来虽繁忙,她也不是没有抽空去诗社,把方方面面的力量都用起来。
  “她恐怕是看出来点儿什么。”洛怀珠举着手,舒心让阿浮伺候着,“诗社的人,都不是什么蠢蛋。不过其他人比较能耐得住气,十七娘恐怕已经耐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对方性子坦荡,有话直言,再寻常不过。
  她理好仪容,重新摆起属于洛怀珠的温柔端庄,款款走到在亭子里踱步的张容芳面前。
  “十七娘。”她面带微笑喊了句。
  张容芳扭过头来,瞥了亭子外头候着的阿浮一眼,压低声音道:“三娘,你老实说,诗社最近净是收有关上北平原的诗词策论,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洛怀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坐在美人靠上。
  张容芳完全坐不住,侧身看着她闪着夕照的温柔杏眸,急道:“这次的选稿,外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我们诗社里的人,一眼就知道你最终敲定的两期成稿,全部都是上北平原从前事与如今事的篇章。”
  将两样篇章合在一起,不难看出上北平原的变化和动荡。
  普通的老百姓,听了或许只会感叹一句,诗写得真大气云云,可他们世家子、国子监学子,避不开的就是对朝政的了解。
  几乎要晾在跟前的答案,他们还能看不出来?
  “我不清楚上北平原发生了何事。”洛怀珠带着清浅的微笑,安抚道,“不过是在选稿时,偶然发现前事后事之差,觉得有点意思,才将它们分两期发出来。”
  之所以分期发,也为拖延一下奸细觉察蹊跷的日子。
  她抬手拿了一颗栗子剥开,放进对方手掌心里:“若是稿子有不对的地方,相信负责掌控诗社印刷批准的进奏院和枢密院,绝不会通过这两期稿子的,对吗?”
  上北平原蹊跷的事情,她甩给进奏院和枢密院,没料到两方都不敢管,只当寻常批过,约莫是指望学子们聪明些,发现不妥闹到上达天听。
  消息她都送上门了,对方都不敢上呈,这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张容芳将栗子收在掌心之中:“可祖父便是掌管枢密院的人,他……也知道我就在诗社中。”
  祖父此举到底何意,她有些不明白。
  “天下之事,并非只有黑白之分,为官之道更是需要小心谨慎。”洛怀珠将她微微颤抖的手握住,“张枢密使所为,定然有他的道理。他是你的祖父,绝对不会将你陷在不利的境地里。”
  传闻,张枢密使最是疼这位小孙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不管他到底如何做墙头草,都不会让自己的小孙女受到什么伤害。
  “你若是……”洛怀珠顿了一下,换了个说辞,“你最近忙活诗社的事情也累了,不如先歇过中秋再说其他?”
  刚好避开这段时间,不要和张枢密使冲突起来。 第92节   “不行。”听到这句话,张容芳一下子清醒过来,“诗社是我的心血,我好不容易才在诗社中站稳脚跟,绝不能为此舍弃。”
  洛怀珠也不勉强她:“那你自己要想好。”
  诗社成立的初衷,她一直都没有改变,不仅仅是要为不得看重的寒门子弟,多一个被世人看见的渠道,更是要将黑暗世道的一角,展示在世人跟前。
  这样的初衷,注定会在没有明主的朝代之中,成为当政者的眼中钉。
  先前,一直都只是在为寒门弟子提供与贵族子弟平等投稿,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洛怀珠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姑娘,就算离开诗社,自己再创办一个,也不会比我们差。”
  秋风横扫,一股凉气自水面生起,卷起院中萧萧黄叶,打着转儿起舞。
  一叶拂过眼前,将她视线短暂遮盖,看不清楚任何事务,只得一片冷寂的苍黄。
  “不。”黄叶退去,张容芳视线恢复,她狠狠打了个寒战,“我要留下。”
  她不想要成为贵族里高站着,冷眼指点的人。
  白皙的手掌,盖在洛怀珠手背上:“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秋菊围守之中的一双眼,灼灼有光。
  洛怀珠看着她坚定起来的眸色,直接戳破:“十七娘是想,回家就劝说张枢密使将此事告知圣上吗?”
  张容芳视线移转到她脸上:“三娘觉得不可?”
  “非也。”洛怀珠又给她剥了一颗栗子,放入她捂得温热的栗子旁边,“我只是想劝你,莫要和张枢密使吵闹起来。张公年老,官场拼斗这些年也不容易,官场事并非简单的是非题,其中牵涉深广,他会有思量。”
  她将对方的手指合起来,把另一颗栗子也捂在掌心里。
  张容芳可以感觉到,新栗子的微凉。
  她走时,双手的栗子已捂得微温,两颗一样温度,窝在她的掌心里。
  洛怀珠站在亭子里,目送她穿过层层秋菊,见花瓣随风卷起送那挺立背影。
  阿浮伸手摸走桌上栗子,剥了一颗,也放进自家怀珠阿姊手中:“阿姊别伤心,利用她是情非得已,谁也不想的。十七娘以后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不,”洛怀珠垂眸看着掌中栗子,轻笑道,“她是个了不起的小娘子。”
  阿浮:“啊?”
  洛怀珠将栗子塞进嘴里,细细嚼着:“味道不错,她会喜欢的。”
  阿浮更懵懂:“啊?”
  她怎么又听不懂自家怀珠阿姊说什么了。
  洛怀珠转身,踏着满地黄叶,缓缓回到书房中。
  黄叶被衣摆拖动,在石板上翻滚几圈,依依不舍勾住裙尾。
  张容芳的脚步停下来,将翻卷的黄叶一同拦截下来,堆积在脚下。
  “祖父。”
  小娘子气喘吁吁的,累得不轻。
  处理完政事回来换常服的张枢密使,把人扶住:“怎么这样急,慢慢来,可别摔了。”
  “我……”张容芳刚想开口,却瞥见祖父官帽里漏出来的一丝白发,以及那双青黑疲倦的眼睛。
  点燃的引线,一下子就像泼了水一般,“滋滋”几声便灭了,只剩下一丝还没来得及全部散去的烟火味,熏得人眼睛难受。
  张枢密使看自家小孙女眼睛都红了,着急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祖父,祖父帮你打断他的腿!”
  他天生就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小时如此,少年如此,从青年到老年亦如此,未曾有过改变。
  因而,在此之前的仕途都不太能看得过眼,一个小职位能干上十年不变,大错处没有,小错也很少,但亮眼的地方可以说是没有。
  唯一可取的,大概就是他上官下官都不得罪的和稀泥做法,让他在每次的争来抢去中,都安然无恙,得以一路混到重孙都有的年纪。
  这样的一个人,平生只为三个人动过气,一是亡妻,二是亡女,三是这个脾性最像老妻的孙女。
  都是倔得跟牛一般的性子,要强得令人头疼。
  素来要强的人,红起眼睛来,可真是叫人害怕,生怕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是,”张容芳将手中栗子展开来,“十七娘听说栗子和盐一起煮熟后,性温,益气补肾,可治肿痛瘀血,特拿来给祖父尝尝。”1
  张枢密使看着自家孙女掌心的栗子,不假思索便拿起来,塞进嘴里。
  张容芳紧紧注视他:“祖父觉得,栗子的味道如何?”
  “不错。”张枢密使连连点头。
  自家孙女给的,就算是块炭,他也得说好吃。
  “那祖父可知道,这栗子是谁给孙女,又是为何给孙女的?”
  “谁?”
  张容芳将仅存的一颗栗子,递到张枢密使眼前:“墨兰先生外甥女,洛三娘。她为大乾肿痛瘀血之症,送来药方。十七娘之心,如她一般,未尝有悔。”
  张枢密使:“咳咳——”
  他后悔吃下栗子了。
  第81章 渡江云
  袅袅秋风木叶下, 凉风席卷。
  暮色收敛金光,连同翩翩飘转落木的一同拢去,变得深沉。
  张容芳给自家祖父拍着后背, 横在他眼前的手却是半点不为所动, 固执定在那里,要个说法。
  年事已高的张枢密使缓过一口气, 看着跟前的手, 只感觉自己一颗心梗住,赶紧伸出颤颤巍巍的手, 把它压下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一滩浑水, 是他们可以踏上去的吗?!
  “我知道。”张容芳手臂梗着,不愿意弯下去, 就当自己在给祖父当手杖。“我只问祖父一句话,此事由祖父上报圣上,会有多大的危险?”
  张枢密使看着金光勾勒的那张侧脸, 透过那双没有丝毫摇动的眼睛,似乎穿越数十年岁月般,瞧见当年的少女坚定站在他跟前, 说要随他一起北上科举的模样。
  他压在孙女手腕的手动弹一下,别过脸去,叹出一口气。
  一个个都是倔牛。
  “那你又能不能告诉我, 到底是洛三娘拾掇你来劝说我, 还是你自己真心的想法。”
  这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张容芳垂下眼眸,看落叶自脚下缠过, 飘入泥土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问:“祖父可知, 为何十七娘一定要进诗社,又为何要将诗社的事事都放在第一位?”
  祖父位高权重,按理说,他们张家富贵这般,她就算只是安闲在家,什么也不做,也能嫁一个很好的门第,得到夫家恩宠。
  多少女子生在闺中,盼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到来,再无所求。
  她入京以来,也识得不少高门贵女,当她讲起小镇上那些靠着自己双手撑起一个家,甚至可以供自家夫君一切读书费用的女子时,她们那略带嫌弃与同情的眼神,是她一辈子忘不了的。
  唯有少之又少的几位,并不屑夫家权势如何,只在意自己手上能够控制得住多少东西,未来到了另一个家,除了倚靠外家以外,自己还有什么依仗。
  尽管如此,她所看见的女子的最终归宿,似乎也只剩下那未知的夫家。
  此外,似乎人生再无半点乐趣。
  她张容芳并不介怀嫁给一个男子,但是介怀嫁给一个男子以后,她就不再是她自己,而是某某人的夫人,某某人的娘亲,自此以后失去自己的名姓,连墓碑上都只是留下某家某氏之墓。
  “祖父是男子,或许从不知道,一个女子要留下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张容芳看着张枢密使浑浊的眼睛,眼神放空,“我长那么大,也只在庚帖上见过自己的名字。”
  她自己曾在闺中,一笔一划写完名字以后,烧掉在火盆之中,因为女子名姓,不能轻易示人。除此以外,便只有诗社的册子上,那薄薄的一页纸里,承载着她给自己取的名字——随易居士。
  小小四粒墨字,对她而言并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
  于诗社寒门子弟、深闺女子而言,亦然如此。
  “孙女在诗社里
  ,看到的不是三娘为了弄权,利用我们这些人去做些什么,而是在给我们一个真正让世人看到我们、我们名字的机会以后,才用我们的余热去做些什么。”
  哪怕是这样,对方所为,私心与公心所占多少,他们诗社的男男女女,心里都有数。
  明明很多时候,只要他们闹起来,与学子推动一把,就可以将事情点燃,可对方是绝不会同意的,因为她由始至终都将他们的安危摆在其一。
  作用已经不知是其三四,还是五六了。
  张容芳伸手搀住张枢密使的手臂:“祖父,三娘是个很有才华的奇女子,她不只是给我们机会,还带我们、教我们透过一篇篇的稿子,去见万民百态,自万姓之中窥见万民所处的世道。”
  也窥见一个王朝风雨飘摇之中,他们利用手中微末的力量,到底可以做些什么。
  他们也曾跟着她用诗社里卖出册子以后的银钱,换成衣裳、米粮,着一套寻常人家的衣裳,为那些孤苦老者、幼儿,亲手盛一碗粥;也曾跟着她一步步丈量过外城贫苦的人家,知道京城底下,还有人过着怎样的日子。
  她曾说,万卷书都在脚下丈量处,一个人无论站得多高,只要他的脚跟没有踩过不同的土地,都算不上了解何为生民,更不用说为生民立命。
  两双脚,踩着铺就石板的路,一步步向前走。
  秋风吹散萧萧黄叶,为他们二人扫出一条通往大堂的路。
  “孙女知道自己力量微弱,可纵然只有一次机会,能为大乾做些什么。”她的脚步在台阶前停下,看向张枢密使,“难道我们便要为了并不一定到来的危险,放任机会流逝吗?”
  张枢密使叹一口气:“你说的这些,都不足以劝服我。”
  若是换成先帝,他们定然前赴后继而无悔。
  可当今圣上……
  圣上最是注重面子,唯有让学子上告,将事情摆在明面上,才不会引火烧身。
  纵然他是知枢密院事,手中握着六大厢军的调兵权,可军需并不在他管辖范围之内,若是问题由他发现,那便是他逾越了。
  这是圣上眼里的大罪!
  唯有对方允许之下的事情,他们才有触碰的权力,否则的话,下场可以参照王昱年。
  张容芳咬着下唇,眼眸之中掩盖着说不清的愁苦与失望:“这么说,祖父是绝对不会将此事亲口告知圣上的,是不是?”
  一辈子都没争抢过什么的张枢密使转过脸去,眼神落在树下堆积的黄叶上,狠心回她一个字。 第93节   “是。”
  他绝不可能拿一家人的性命做赌注。
  就算靺鞨真有异动,他大不了就站求和一派,主张南迁京都。
  “祖父!”张容芳气得跺脚,“有国才能有家,若是山河破碎,你我生活如何安定。”
  张枢密使撩起眼皮子看她:“你少糊弄我,你说的只是寻常百姓,只要靺鞨没将我大乾打穿,就算你祖父我辞官归去,也不至于安定不下来。”
  国都附近躲着,不求大富贵,求个余生安稳倒是尚可。
  “可祖父就不怕圣上知道真相,给我们张家处一个欺瞒不报的罪名?”
  有敌情不报,也是死罪。
  “上北平原的军需与军器监下发的有参差,我们又怎会清楚?”张枢密使深谙脸皮为生存本钱之道,将自己的手收回,揣在袖子里,不再看自家孙女。
  只要瞧不见对方失望的表情,他就不算狠心。
  “既然祖父这般说,”张容芳叹了一口气,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张枢密使,“十七娘也不勉强,只求祖父能帮忙带上这本最新的册子,让傅侍中欣赏一下傅仁瑞第三十八页的大作。”
  忽然意识到自己钻进一个死胡同的张枢密使:“……”
  他面无表情将眼珠子转到上方,抿着唇看自家孙女。
  到底是谁教的她这样狡猾,居然以退为进。
  “祖父放心,圣上看不出来我们诗社故意为之的,这册诗词只写了上北平原军需实际的模样,没有放军器监所见,并不会引得他猜忌。”她伸手挽住对方手臂,把脑袋枕上去,笑着摇动他胳膊撒娇,“这样就不危险了。”
  有什么比唐匡民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发现事情不妥的更好办法呢?
  没有!
  等对方回过神来要追究,才会发现他们诗社上册根本就没有印刷那几首诗词,他们不过是送去进奏院和枢密院审核罢了。
  只听过发出来的必须要审核,可没规定审核过的,他们诗社一定要付梓呀。
  谁说他们诗社发现了此事?
  进奏院和枢密院敢说,那便是共犯,一样获罪。
  张枢密使:“……”
  官场多年的经验,让他明白自己上了一个什么离谱的当。
  他冷哼一声,抽走孙女手中的册子,气愤离去。
  走了几步,又想起一件事情,努力板着脸道:“我让厨房熬了你最喜欢的老鸭汤,记得叫人去盛。”
  张容芳双手拢在唇边,大喊道:“知道了,祖父!就晓得你最疼十七娘,我一定把汤都喝完!”
  “哼。”张枢密使按住上翘的嘴唇,冷脸转过身去,嘀咕道,“犟牛。”
  跟她祖母一个模子出来似的,想要做的事情就想尽办法,非要办到不可。
  真是令人头疼。
  想到孙女雀跃跳起来的样子,他轻笑一声,摇摇头回院子去。
  翌日散朝。
  张枢密使就逮住唐匡民站在窗前松动筋骨的机会,偷偷摸摸拉走一脸莫名的傅侍中,给他塞了一个册子。
  不等对方真把册子接过去,他便“失手”把东西掉到地上。
  啪——
  在安静的垂拱殿前等候宣召的一众官员,纷纷转移视线往他们两人看去。
  就连一惯不爱任何八卦事的谢景明,都投去一眼瞄那蓝皮册子,才转开眼,专心等宣召。
  唐匡民瞬间生出点兴致来,先把两人宣召进来。
  “不知两位爱卿在看什么好书?”
  此刻的他还有点说笑的心思,揶揄自己的臣子。
  张枢密使便按照自己孙女说的讲,道此乃他们几个不成器的孩子,玩闹做出来的诗词册子,还有几篇策论。
  此书他昨日才收到,孙女央求他看完点评一下,他又恰好看到傅六郎的文章,便打算同傅侍中交流一番云云。
  “原来是傅卿和张公的爱子与孙女的佳作。”唐匡民笑看那蓝皮册子,“将册子呈上来,让朕也瞧瞧,看看我们大乾的俊杰文采。”
  张枢密使拿捏着摆出一副惭愧的表情来,嘴里谦虚两句后,将册子双手递给陈德。
  唐匡民拿过册子,本只是想要简单翻两页,给两位老臣一点面子,随口夸两句,就将此事掀过去,没料到自己会发现一些不得了的事情来。
  几日前,谢景明刚将军器监下发各路厢军的军需武器,一应的制式,他还存在脑海之中。
  如诗词中所描绘的轻飘、暗哑的兵器,根本就不是由军器监出,更不是朝廷规定的制式用料。
  他越是翻阅品读,越是觉得惊心。
  “宣——谢侍郎入殿!”
  垂眸在天光之下,踩着自己影子,兜了满袍秋风静候的谢景明,缓缓抬起眸子,看向宫墙不足一尺的缩影。
  来了。
  第82章 渡江云
  垂拱殿内。
  唐匡民压抑住自己的怒气, 让谢景明将军器监报备的各类军需武器制式选两段念出来。
  对方报完,他便转眼看向工部:“白公听听,这制式没错吧?”
  “回圣上话, 并无。”白尚书出列回话。
  看着地下花白的一颗头颅, 唐匡民喝了一口冷茶,让自己继续压着脾气:“那便请张枢密使读一读这位青衫客的长诗, 白公仔细听着, 看能不能听出点什么意思来。”
  他下巴一点,陈德便将蓝皮册子重新送回张枢密使手中。
  张公接过, 一点点翻开查找青衫客的长诗何在。
  见他手脚并不算利索, 似乎没有提前细细读过这本册子,唐匡民才提醒:“三十七面。”
  “多谢陛下提醒。”张枢密使麻利翻到对应页面, 将长诗一字一句读出来。
  尽管不是第一次读这首长诗,他也念出一脑门的汗水。
  特别是在谢景明报完制式的数字后,他脊背都冒出一股寒意来。
  白尚书一把老骨头, 更是禁不住这问罪,直接深深作揖:“回陛下,臣管辖之下的军器监, 军需制式绝对不敢偷工减料,一应兵器出京城到营州,也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兵器出库, 都有一重重的验证, 只要有一处不对,就是一群人受罚,除非那几个人全部都出了问题, 否则不可能是军器监这边出了问题。
  为了自证,白尚书还遣工部侍郎将军器监所出的每一件兵器登记的册子拿来, 给唐匡民过目。
  此事查了足足三天,才得以证明工部与军器监的清白。
  与此同时,工部、枢密院都奉命派遣官员前去营州一探究竟,秘密探查。
  诸位朝臣在连续三日早早结束的朝论,与垂拱殿越来越久宣召老臣的异状之中,闻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京师湛蓝的苍穹上,蓦然压来一大片山似的厚重乌云。
  乌云几日不散,也不曾下雨,空气闷得像是在每个人心里都压了一块大石头。
  洛怀珠推开北堂的花鸟窗,眺望院中凋零花木,倚靠窗边看上北平原寄来的信件。
  天色昏暗,整日点烛看文书,实在伤眼睛。
  唯好借一下天光。
  王慧在鬼神医的照料下,精神大好,清醒的时间比过往长了许多,那一双枯槁的眼睛里,重新窥见了几丝光。
  她得以逮着空闲,到北堂来坐上片刻,帮忙点茶,弄些点心给忙碌的人填肚子。
  尽管这些事情很小,可总比她日日呆在院子里,什么事情都不做,就对着一个捧着医书试药的怪人要强。
  “阿玉,吃些东西再继续吧。”
  见对方放下手中信件,她赶紧把碟子递过去,让对方逮空喘口气。
  洛怀珠抬眸看向她,对她浅浅一笑,伸手拿了块杏仁饼,一整个塞进嘴里,又伸手去拿林衡和即墨兰筛查过一遍的信件,仔细看完,提笔记录、回信。
  王慧将碟子收回来,问旁边帮忙蜡封的阿浮:“阿玉她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吗?”
  忙起来没完没了,东西也不多吃,觉也不多睡。
  “倒也不是,”蜡封的事情,并不需要动脑子,阿浮回她,“怀珠阿姊头两年都是在寻人、选人,顶着一具勉强好起来的躯体四处奔走。近几年人手充足了,才有空坐下来部署。”
  从前可比现在要忙许多,很多事情都得阿姊自己亲自去办。
  那时的他们,也只是跟在先生身边做护卫,哪里懂这些事情,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全靠阿姊手把手教他们。
  帮忙将回信折起来的王慧,愣了一下,才将信件装进封里。
  她侧眸去看对着窗外青灰日光,专注鉴别信件的小娘子,眼中浮现一抹心疼。
  坐在北堂帮忙一个时辰不到,王慧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
  生怕自己继续留下来会发病或者昏倒,反而给他们添麻烦,她主动回到偏院去找鬼神医。
  岂料,刚转出回廊,就瞧见寻来的鬼神医。
  “神医。”
  王慧托着手中的糕点和点好的百药图茶,对他弯着唇角笑了一下。背着手向她走来的人,脚步顿时停下不动,立在原地,看她缓步走来。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杏仁饼。”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托盘往他面前一放,让他瞧一眼,“可我只会做这一样糕点,要是不合你胃口,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鬼神医的眼神从托盘转到她脸上,伸手接过,低声道:“不必,这样就好。”
  她顿时笑开了,转身朝院门走,不曾抬头的她并不知道,背后有一双隐晦追逐她的眼睛。她熟练地去药柜里,给自己称药,还将称好的药给他过目。
  “我今日捡的药,总算没错了吧?”
  “嗯。”鬼神医捧着托盘,走到药桌前,将药捡出来一些,重新换上别的药,“不过你的病情渐好,有些药需得改过。”
  王慧并不常听他说长句,猛然听到这么长一句话,总觉得对方嗓音有些熟悉。 第94节   她看着面具包裹下垂落的眼睫,冷不防问道:“我们……从前是不是认识?”
  鬼神医捡药的手僵住。
  没等此事有个答案,门外便传来沉重又细碎的脚步,还带着一股血腥味。
  阿清搀着一个受伤颇重的男人,艰难走到偏院来,放倒在屋里的榻上,他们赶紧伸手去搀。
  收到阿风报信的洛怀珠,快步而来。
  “人没事吧?”
  鬼神医刚把麻药包交给王慧,让对方捂在男人鼻唇上,将人迷昏。
  他手中拿着一把刀,正在火上烫:“死不了。”
  阿清看着那柳叶一样又细又薄的刀片,只感觉满身寒毛竖起了,赶紧跑到外头去帮忙煎药。
  看着少年急匆匆的脚步,鬼神医难得看向王慧,问了句:“我要从他腿上切开,取一样东西,你怕吗?”
  怕的话,可以出去。
  捂着药包的王慧:“啊?我不怕。”
  她年轻的时候,也曾在外出游玩时碰过山贼并斩杀,不怕这些。
  “嗯。”鬼神医也没再多说,等刀片烫好,就从昏迷的男人大腿一侧,取下带血的一小卷裹着油布的纸。
  洛怀珠也不忌讳什么,伸手拿来展开,扫过上头记录的消息。
  “黑水西动,乌罗护东进,粟末夺安东。”
  她腾一下站起来,顾不得满手的血污,快步走出去:“此人请鬼神医务必保住他性命,让舅舅来询问。”
  来不及进一趟北堂,告知即墨兰发生了何事,她便快步去了马厩,将擦手的布绢丢给阿风收着,抬脚跨上马身,朝着公主府去。
  她自朱雀门入内城,途径谢景明的宅子,正巧见对方下朝归来,便打了个眼色,翻墙进去。
  这一次,守院的护卫不再把刀子架到她脖子上。
  还没靠近的谢景明,却在侧门处,就瞧见了她奔跑而来时,指缝间干涸的血迹。
  “你受伤了!”冷硬如顽石的谢侍郎,顾不得什么君子仪态,急急跑过去,“哪里伤了。”
  洛怀珠摇头,伸手抓住他的手指,以免血染了他衣袖:“不是我的血,是我商队里的探子。靺鞨三部出动了。”
  她把人拖到院子的石桌前,松开手,将纸条递过去。
  “回来送信的人受了重伤,还逼得将这东西缝在腿上带回来,上北平原的情形,恐怕比我们预料的还要不好。”
  听闻血不是她的,谢景明的心安了一半,听到靺鞨三部出动,他的心又吊了回去。
  靺鞨自先帝驱赶山林、冰原以后,六十六部锐减为十八部,其中有六部实力最为强劲,信中所言的栗末、黑水更是六部之中最强的两部,乌罗护次之。
  谢景明盯着染血的纸条好一阵,直看得双眼都快要染上血色。
  他找来长武:“将纸条亲手送到驸马手中,让驸马劝大长公主和郡主冷静些。”
  “慢。”洛怀珠把人叫住,将两块裹在帕子里的东西塞进荷包交给他,“将这个交给公主。”
  见长武领命而去,她也松下一口气来。
  她这边的人都和公主府不熟,实在无人能把大长公主劝住,只得她亲自出马。
  “你打算怎么办?”她转向翻找手帕的谢景明,“若是靺鞨突袭,依照营州那边的情况,恐怕并不能抵抗住。”
  营州就在长城之外,要是营州沦陷,则京师危矣。
  手帕并不能擦掉手中干涸的血,谢景明领洛怀珠到厨房去,给她打水。
  “若是营州出事,派遣的官员以及营州那边,过不了今日就会急报回京。”他弯腰打出一桶水来,用瓢勺了,看向对方。
  洛怀珠挽起袖子,伸出手递出去。
  井水冰凉,她本就清醒的脑子,又敞亮几分。
  “黑水部自北下向西包抄,乌罗护部北下向东,估摸着是想要两部左右夹击,冲撞营州都督府。粟末部则是迂回夺安东都护府,目的肯定是要在长城攻不下的情形里,自渤海绕道。”
  粟末部在先帝驱逐之前,便占据渤海一圈,对那里的地形异常熟悉。
  能够夺回之前的失地,对粟末部来说,绝对是一个天大的诱惑。三方出动,刚好也削弱了上北平原的军力,让营州顾此失彼。
  更遑论,李定州不知和靺鞨做了什么约定,估摸着并不会真的耗费兵力纠缠。
  青灰天光落在水色里,一片暗沉。
  洛怀珠掌心,刺骨凉意浸透。
  第83章 渡江云
  洛怀珠将手指张开, 垂眸看着自己有些发紫的手背。
  旁边,一条素白的手帕递过来,叠得整齐干净, 似是不曾用过。
  “把手擦干, 到书房坐一阵,云舒待会儿要找来了。”
  她伸手将手帕接过, 顺着张开的掌心, 往谢景明线条柔和的脸庞看去,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眸。
  乌云依旧压顶, 秋风中摆动的枝叶纵横交叠出一片阴影, 落在青年身上,摇碎淡光点点。
  斑驳暗影里, 君子笑意清浅,疏疏淡淡,正正好。
  透凉的心, 一点点覆盖上暖意。
  “走吧。”洛怀珠蓦然轻松下来,将手中沾惹对方温度的帕子,捂在手背上, 将冷冻出来的青紫驱赶。
  她转身走进月门内,衣摆甩动时,随着秋风卷上谢景明脚边, 让他的脚步慢下来, 生怕踩中裙摆,让对方摔一跤。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书房里。
  “最近天气转凉,煮一壶姜枣茶喝如何?”
  青年吩咐长文去准备好姜与红枣, 以及煮茶的小炉。
  洛怀珠扯过坐榻一旁的毯子,胡乱盖在腿上, 撑着手看他:“你都吩咐好了,才问我?”
  她姿态闲散,神色比方才的紧绷多上几分松弛,便显出几分连日处理事务的疲倦来。
  “我记得你没有忌口姜枣。”谢景明明显愣了一下,小声问道,“我记错了吗?”
  他不该记错才是。
  膝盖上乱糟糟的毯子,一动就牵扯着行动,并不十分舒服,让她忍不住伸出脚踢了一下。
  “你想知道有没有记错吗?”
  有人生出一点作弄他的小心思,朝他神秘勾了勾手指,让他靠近一些。
  看她踢得乱七八糟的毯子,谢景明指尖一动,徐徐走过去,俯身将耳朵靠过去,也顺便伸手将乱七八糟的毯子理了一下。
  不料,洛怀珠也伸手扯着毯子,用力过甚,将人都给拉了下来。
  谢景明一个踉跄,一条膝盖直接跪在坐榻上,右手撑在窗台边顶住,才没有整个人撞到对方身上。
  “你没事吧?”
  两人异口同声,一人抬眸,一人垂眸看对方。
  琥珀色泽与漆黑透亮的两双眼睛撞上,便定定不动。
  洛怀珠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青年的眼睛底下:“你多久没睡好了,眼睛下面都挂了一汪苦胆。”
  对方总是强撑着一副万事都好,没有问题的模样,让人瞧不见他的虚弱与辛苦。
  眼睛下,指腹的薄茧触感很明显,有些微痒的感觉,随着指腹的温热,一路爬上耳根。谢景明睫毛颤动了一下,仿佛一只被吓到的蝴蝶,展翅扑扇着,往后退去。
  他红着耳根回话:“也、也没几天。”
  人退走,洛怀珠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她手指在虚空点了点,才收回来,看向对方。
  “此事我们不得直接上报唐匡民,只能等营州与枢密院派去的人回报,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又要被召入宫。”她拍了拍坐榻的案几,“趴着睡一阵吧,有人来了,我唤醒你。”
  能眯一会儿是一会儿。
  谢景明还惦记其他事情:“可你的姜枣茶……”
  “长文总不至于连姜枣茶都不会煮,你安心睡着好了。”洛怀珠跪起来,伸手捞他,按到对面去。
  披在膝盖上的毛毯,也被她展开,绕过案几,分了一半给对方。
  带着一股轻淡香气和温度的毛毯落在身上,青年又有些耳热,捏着毛毯想要推回去。
  洛怀珠已经撑着额角,卷着毯子一角,倚靠在墙上,将毯子压得死死的,闭上了眼睛:“别喊我,我也犯困。”
  谢景明不好意思真盖在背上,便只盖住膝头,盘腿撑在桌案上,稍稍阖眼一阵。
  长文拿着东西归来时,见两人隔着一张案桌小歇,便放轻手脚在炉子上煮茶。
  炭火哔啵烧响,热气也在书房里面扩散开来。
  姜枣茶刚烧开没多久,云舒便翻墙进来,被一众护卫架着脖子,等长武前来解救。
  长武无权解救,便让暗卫把人架到书房门前。
  云舒:“……”
  她犯了个大大的白眼,撩起袍角,大步跨进书房:“阿——”
  招呼还没出声,她就瞧见倚靠在窗台两侧,撑着额角小睡的两个人。
  两人都是一副疲倦难消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最近没少连着处理手上事情,绝对没多少悠闲时光。
  然,事态紧急,二人都是在等她到来,即便不忍心,也得把两人摇醒。
  她将横刀放到一旁,矮身伸手抓住两人的手腕,轻声道:“阿玉,景明,醒醒。”
  二人从混沌中跌落实地,一时之间有些迷朦,眼神尚未清明过来,就异口同声道:
  “云舒来了。”
  郡主心疼他们心疼得要了老命,却赶在两人眼神回转时,将神色收敛好,摆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信已收到,母亲着人回封地调兵了。” 第95节   谢景明眼睛猛然睁开,朝暗卫挥手。
  暗卫这才将刀挪开,退隐黑暗。
  洛怀珠揉着有些疼的额角道:“调兵?”
  唐匡民要是知道了,不得疯掉。
  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个大长公主就将兵马给调动了。
  要是对方一个“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躲都没有地方可以躲。
  “母亲说,大乾的江山,不能落入靺鞨手中,更加不可能割让半分,要是唐匡民不能退靺鞨,她便来退,届时是生是死,随对方处置。”
  云舒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和,显然她也同意这样的做法。
  “驸马没有劝阻大长公主吗?”谢景明额角也有些疼了。
  若是连驸马都劝不动,那不会再有人能劝动平阳大长公主别轻举妄动。
  “事态紧急,管不了了。”云舒重新将横刀拿回手中,挤到洛怀珠旁边,“京中精锐军队不少,可能扛得住的将军,并没有多少个。唐匡民之前夺位,依仗的便是他自己当时充当禁卫军都指挥使一职,因而对武将排斥显然。”
  有能耐的几位将军,不知道坐了多少年冷板凳。
  更多跟随先帝征战的将军,早已经告老还乡,老得提不动刀了,新的将领可以说根本就没有。
  近些年唯一突出的,可能就是摘下了武状元的云舒。
  可他忌惮有实权封地的公主府,正打算一点点收回对方手中所有的权力,又怎么可能会给云舒上阵的机会。
  这些道理,洛怀珠和谢景明都明白。
  两人一时无话。
  云舒比他们要乐观一些:“不必多想,大乾是我们唐家的天下,为它洒热血,是我们唐家人应当做的事情。”
  谢景明捏了捏鼻根:“滇军多少人可用?”
  滇军主为边防,若是全数调动,西南也危险。
  “六万。可只有五千精兵。”云舒对此了如指掌,“滇军本来便只有十万余,这已是能调动最多的数目。”
  洛怀珠敲着案几:“军饷够不够?”
  云舒摸鼻子:“不够,估摸着要过粮仓时,得去借一借。”
  洛怀珠与谢景明:“……”
  好一个“借”。
  “你们也不用这么失望。”云舒后知后觉有些理亏,“只是留了后手罢了,说不准京中十万精锐一出,靺鞨就被吓得滚回老家去,根本用不着我们。”
  那样最好,就算他们公主府落罪了,起码大乾江山保住了。
  洛怀珠并不想打击士气,然而想到唐匡民的性子,再想想如今朝堂上的风气,总是有些不安。
  “若是首战告败,大长公主打算做什么?”谢景明抬起眼眸看着云舒,想要一个答案。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想法。
  云舒避开他的眼神,并不看他:“若是首战告败,自然是要滇军出兵,将靺鞨赶走。”
  谢景明还想说些什么,可长武来报。
  “侍郎,宫中来人,说陛下急召。”
  来了。
  三人顾不得多说其他话。
  谢景明起身,将衣摆收拾好时,对云舒说了句:“谨慎行事。”便大步离开,往宫里去。
  洛怀珠自己盛了一碗姜枣茶,捧着慢慢喝。
  接下来要忙疯,她先偷得一碗茶的功夫,歇口气再回去。
  水雾自碗里袅袅升起,模糊了小娘子的面容。
  宫中文德殿。
  薄薄的烟雾自鸭嘴冒出,弥漫开来,笼罩上唐匡民阴沉的脸色。
  窗外天色依旧不明朗,乌云压顶,风低气闷,连黄叶都没有了四处滚走的活力。
  谢景明将紫袍提起,抬脚踏进文德门时,百官已陆续到齐,候在殿外,等候傅侍中押班入殿。
  他们不敢殿门前窃窃私语,唯恐在微妙的气氛中,触发到唐匡民的哪一根弦,回响起一阵阵令人牙碜的铁丝刮磨瓷器之音。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没能忍住眼神转动,企图在谁的脸上找到一点因由。
  也有心知肚明的老狐狸,怀揣着一颗见机行事的心,静默思索着待会儿的回话。
  青年一身紫袍,站在天地人群之间,犹如树下一块石头,屹然不动。
  没一阵,殿头官便吆喝着,紧急召开的朝会终于开始。
  天子高居庙堂,审视着底下一群只能瞧见黑脑袋的臣子,似乎期盼从那一颗颗圆滚滚的脑袋上,看出个一二三来。
  他方才在垂拱殿收到信报,已气得将御案都推翻了,挥剑将殿内一应物件斩得稀烂。
  若非如此,此刻也不能死死掐住手心,掐出血来保住表情上的冷静,端坐在龙椅中维持一国之主的风范。
  他的声音冷肃,如初雪湖面上的薄冰,一砸就能破掉平静的镜面。
  “边关传来信报,靺鞨三部出动,围困我安东都护府与营州。”
  “诸卿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第84章 剔银灯
  百官前脚刚踏进朝堂, 听唐匡民讲了那么两句话,坏消息已经接踵而来,砸落他们后脚跟。
  一道道的军情, 伴随着伤痕累累的信使, 一同扑进殿内。
  可谁都顾不得计较对方御前失仪的事情——
  靺鞨三部联手南下,黑水部自北向西包抄营州, 乌罗护部自北向东, 配合黑水部夹击营州都督府,不过是一夜, 就将营州都督府拿下。
  营州都督李定州开门迎敌却惨被俘获、枭首示众。
  粟末部配合着迂回夺安东都护府, 直接斩断了他们对营州的驰援,将两块地方切饼一样, 一刀就割裂了,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末将离开时,安东都护府还在拼命抵抗中。”
  不等君臣那颗心安定下来, 殿门外又传来一道声音。
  “报——”
  嘹亮的嗓音出来时,人还未曾亮出个影子来。
  群臣随着那道声音将心高高吊起,脸色铁青中透着一丝苍白, 把头低得更厉害。
  “安东都督府已被攻陷,五万水军自渤海沿岸进犯。”
  好不容易将自己难看脸色隐藏住的唐匡民,这下完全忍不住了, 腾地自龙椅上站起来, 气涌如山:“李定州死了,他安虞山身为安东都督,又做什么去了!”
  一个李定州背叛他就算了, 难道连安虞山也要背叛他?这可是他年少时候留在身边,最是信任的两个长随!
  “安都督他——”信使呕出一口血来, “殉国了!!”
  唐匡民脸色一变,铁青的脸瞬间苍白下来,尤如一块被人狠狠揉捏过的抹布,摇摇晃晃跌落金灿灿的龙椅中,眼神空落得可怕。
  朝野上下也跟着空寂起来,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事实上,哪怕心里有了准备,张枢密使等人,也一时难以消化这样哽噎人的信报。
  文德殿诸位,都成了一个个脑子嗡嗡响的木偶人,静止原地。
  “陛下保重龙体!”
  傅侍中忍不住开口道。
  他一开口,殿中寂静便被打破,群臣纷纷跟着呼喊,唯恐落后一步。
  “保重?”唐匡民回过神来,甩动着袖子,想要推倒点什么泄恨,却发现除了身旁殿头官和座下龙椅,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供他发泄。
  龙袍在空中划过,发出“唰唰”的破空声。
  沈昌还在大理寺狱挂着,朝堂中地位最高的三位便只剩下张枢密使、傅伯廉和另一位姓方的侍中。
  方侍中其人,和张枢密使一样,秉持着谁也不得罪的原则,日日低调处理政事,下值就往家里跑,可有任何宴会,场场不落,人情到位,但绝不和任何一人深交。
  以至于在政事堂议事时,一不小心就会被属下遗忘。
  此刻,他就站在傅伯廉身后,颇有些惴惴不安,唯恐待会儿拿主意的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来。
  唐匡民望了一眼右手边的武将,将眼神落到张枢密使身上,希冀对方能够打破凝结的现状,让群臣陆续发话。
  张枢密使虽然手中握着京中六大厢军与各州府三十八路厢军的调兵权,可他是棵和善的墙头草,并不擅长军事调动。
  要他调动军事,跟要一个杀猪刀汉子绣花没有任何区别。
  蓦然收到天子眼神,他也只能壮着胆子出列,把锅甩到武将身上。
  “臣以为,靺鞨此举挑战了我大乾的威严,事态紧急,需得马上派遣一位将军领兵,将靺鞨人赶回上北平原以外,退到关岭之后,冰原之中。”
  他这番话,倒是说得漂亮。
  不过——
  “张公说得对。”唐匡民将更大的希望,压在他身上,“不知张公心里,可有人选?”
  “……”
  他没有。
  这问话就是在为难他一个门外汉。
  张枢密使深谙为官之道,自然不会如实作答,只言:“训兵、用兵之道,自然是兵部李尚书更为擅长,不如让李尚书举荐一位将军如何?”
  三省被中书门下的政事堂取代实际事务以后,几乎是个吉祥物挂在兵部的李尚书:“?”
  什么叫祸从天降,这便是了。 第96节   李尚书脸色颓然下来,表情稳稳拿捏着激愤与无能为力的天人交战:“身为兵部尚书,臣自当义不容辞,可臣已垂垂老矣,弯弓之事,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若是临到阵前,恐怕反而令将士气焰消磨。”
  他官帽之下的白发并不作伪,弯下的腰也佝偻着,不似年轻力壮时候。
  唐匡民希望消散,一股气堵在胸腔中不上不下,难受得紧。
  他扫过朝野其他臣子,却只能见一颗颗顶着官帽的脑袋,并不能瞧见一个敢站出来发话的人。
  兵部侍郎还是一位有气节的壮年汉子,受不住此等危急存亡之际,居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应战,于是主动出列。
  “臣请战。”
  瘦田无人耕,耕起来又有人想要争。
  忠武将军白锛也跳出来请愿:“臣亦请战。”
  王侍郎全名王魁,也的确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将,日日还没鸡鸣就会起来打拳,武学巷就没人不知道。只要有闲工夫,他就会去军营晃荡一圈,恨不得带着兵绕山跑上几圈,每次冬猎都要策马狂奔好几圈,箭箭不落空。
  可以说,冬狩里最出风头的人,除了云舒郡主以外便是他。
  白锛品阶虽然和王侍郎一样,却并非爱武之人,更喜欢弄权。相比对方一心想要上战场,他的目的更多对准军功。
  唐匡民对一样血脉的云舒郡主都有戒备心,何况是眼里恨不得扫平战事的武将。
  是以。
  有人可选时,他反而犹疑了。
  朝野重新热闹起来,为派谁出战吵得不可开交,热热闹闹,宛若菜市场上挽起袖子抢菜的一群老丈老媪,口水横飞,少说也得存块帕子在身上洗洗脸。
  谢景明始终不语,只在唐匡民犹豫询问之时,如实回道:“臣以为,王侍郎对营州之事了如指掌,又对军器监武器制式如数家珍,加之训练不辍,定能安抚将士与营州百姓,将靺鞨赶回粟末水对岸 。”
  傅伯廉仔细斟酌过,给唐匡民的答案亦是如此。
  王魁众望所归,脸上露出一线喜色,满心以为自己就要回归战场,再也不是当个挂名的兵部侍郎,偶尔被派遣去监制军器。
  唐匡民看着底下一致推举王魁的群臣,眸色晦暗不明,无论看谁,都觉得对方像是想要趁机谋夺他江山的人。
  “杀鸡焉用牛刀,不过区区靺鞨,还用不着王侍郎出马。”
  最后,他挑选了一个老老实实不犯错,但是也不突出的武将——定远将军。
  唐匡民觉得北狄的骨头已经被先帝打折了,根本就没有那个能耐,能够在夺下营州之后,还逼近京师。
  长城有军兵固守,定远将军只要守住登州与津口,便能够保大乾安然无恙。至于营州在内的上北平原一带,待到靺鞨兵力疲惫,他们大乾便能召集各路厢军反扑,把对方赶回冰原。
  朝会之后,定远将军便要准备出征诸事,王魁格外失落,被李尚书安抚着离开。
  他们兵部也得配合备好军需。
  谢景明特意放慢脚步,等着唐匡民有可能到来的宣召。
  然而,并没有。
  对方不仅没有宣召他,连两位侍中都没有宣召,只将张枢密使招去。
  傅伯廉还和陈德确认了一番:“陈监慢步,陛下果真没让我和谢侍郎过去的意思?”
  陈德摇头。
  谢景明抿了下薄唇,道:“劳烦陈监与陛下说一声,我和傅侍中有事求见。”
  “下官且试试,”陈德欲言又止,最终扫过左右,见无人注意,便小声补了句,“不过我看,陛下恐怕没有心思见两位。”
  傅侍中苦笑:“总得——试试。”
  为人臣子,该要尽到的责任,便要尽力。
  他望着陈德给张枢密使领路的背影,背着手站在大红宫墙之间,任由黄叶落在头上。
  长庆门甬道狭长,久久候不到来信的谢景明,踏着残明暮色远去,回眸望对方时,只能见尽头处一点深似黑色的紫。
  凉风吹动他的袍角,拂过长庆门门槛,他转身抬脚离去。
  回到宅子,天色已全黑。
  他推开侧门,见书房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神色一愣。
  修竹懂事解释道:“洛娘子离开两个时辰又返回,一直在书房等着侍郎。”
  他们侍郎说过,对方若来,不需要拦着。
  谢景明一算,洛怀珠起码也等了他半个时辰左右,便阔步向书房走去,还不忘问:“她可曾用饭?”
  “不知。”修竹老实道,“洛娘子来时,已过了夕食的时辰。”
  他怎么知道对方是没吃就来了,还是吃了再来。
  这不归他管。
  也……不敢管呐。
  听闻此言,谢景明吩咐:“让厨房多准备些吃的,不要太油腻,也不要甜口的,送到前堂——罢了,就送来书房。”
  他拐过青石板路,绕过假山和凤尾竹,得见摇摆长竹之间,敞开的窗户里,垂首提笔的娘子。
  烛火将她一张脸照得柔和,好似泛着光一般。
  从前,世人都说林韫跳脱肆意,从前唯有他见过,对方安静在一旁沉浸诗书的模样。
  而今竟成寻常事,反倒是肆意难再见。
  青年不由得停下脚步。
  刚写完一张信件的洛怀珠,若有所感,抬眸转头往外看去,于黑暗竹影中,窥见长身玉立的青年。
  她拿着还在滴墨的笔,趴在窗边朝他招手对他笑。
  “谢景明,你终于回来了。”
  风在暗夜招摇,晃动满院竹梢,沙沙有声。
  青年紧绷的心弦,蓦然松弛下来。
  他回来了。
  让她久等了。
  第85章 剔银灯
  秋夜无星无月, 唯有黑云三缕,挂在北天。
  院中修竹片片密植,将街巷外映照如白昼的光都遮了, 只剩下谢景明手中一盏。
  洛怀珠其实看不清楚青年的模样, 只是对方笔直站在那里,萧萧疏疏如长竹, 身姿挺拔, 不似寻常人。
  听得她一声喊,青年便动了, 手中稳稳持着一盏微灯, 踩着脚下细碎石子路,徐徐而来。
  她见横斜竹影随着灯火往后退去, 仿佛为君子让路一般。
  此等情形,宛若仙人降世,生出异象。
  洛怀珠撑着腮帮子, 笑看他缓步走近,调侃道:“郎君身姿如芝兰玉树,面容温润如玉, 翩翩似仙,性子暖如春风,行如苍松, 坚韧忠节如竹。”她叹一声, “实乃世间无二。”
  谢景明脚步停在书房前,被她逗得耳根不停发热。
  他将手中灯笼挂廊下,遮盖住自己的脸红, 不再看向对方。
  吱呀——
  半合的门扇被青年推开。
  有风刮过,带走一丝热气, 他才抬脚往里走,把门半关,向她走去:“你还没用饭罢?”
  “没有。”
  洛怀珠转过身来,将墨笔放置青山笔架上,把处置好的信件都收起来,放到背后的囊袋里,桌上右手还剩下厚厚一叠,像两三本册子那样厚。
  案几上摊开三张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纸,她轻轻推向对面:“你看看。”
  青年提着袍子坐下,就着灯盏将信全部看完。
  “有件事情,”等对方看完,眉头蹙起来时,洛怀珠道,“后墙处,我们家小阿浮和齐光、既明还蹲着,可否让他们去外堂坐坐?”
  谢景明马上着长文请三人去用饭,让他和长武顺道一起,吃完再回来。
  书房附近还有其他护卫在,两人跟了他一天,也应该歇歇了。
  吩咐完,他视线转移到对面:“这是营州将盐铁卖到靺鞨的名目?”
  “嗯。”洛怀珠点头,从榻上起身,松快一下发麻的手脚。
  许是太久没动,一下没能站稳,差点儿栽倒。
  对面的谢景明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将她搀扶住,垂眸紧张道:“没事吧?”
  洛怀珠脑子晕眩,伸手反抓住他的胳膊,定了定神。
  “没事,只是饿过头了。”她食指和拇指微用力,捏了一把对方的手臂,“你这手臂还挺扎实。”
  并不像看着那么瘦巴巴。
  感觉到手臂传来的力度与温度,谢景明的脸轰一下就红了,有些不自在地瞥过眼去。
  他想要收回手,又怕对方失去支撑,站不稳,只好僵着一对手臂,将大拇指都塞进掌心里,捏紧了拳头。
  手指下的肌肉绷紧,触感更梆硬,像竹筒似的。
  洛怀珠也没料到,这么多年混迹官场,对方羞涩的性子都没能克服掉,一时之间还有些感叹,更有几分熟悉的亲切。
  “你羞什么。”她又忍不住像从前那样,见他不好意思还偏要逗弄。
  绣花鞋微动起来,向他靠近一步、两步,再来一步,就能踩上黑色皂靴,直接撞到他胸膛上。
  谢景明忍不住往后小小挪动两步,避开靠近过来的香气与体温,还有——那个人。
  他收回那只搀扶对方肩膀的手,只剩下一条手臂被对方扣在手掌中,一点点往上捏去。
  “阿——阿玉……”
  青年的声音染上不知所措的颤抖,仿佛在春风里摇摆的细竹一样,叫人忍不住伸手拨一拨。
  “嗯?”洛怀珠手指攀爬着,捏住他的上臂,倾身靠过去,好似什么也不曾察觉一样,明知故问,“怎么了?” 第97节   谢景明又往后退了两步,后脚跟都紧紧贴上了坐榻边,退无可退。
  嘴唇往一边抿去,使劲儿压了压。
  收拾好抵达唇边的笑意,洛怀珠才继续逼近,将他退路都给封了,仰头看着那张侧对、不敢睁眼看她的脸,笑问:“你不敢看我?”
  “也——”
  剩下的话没能开口。
  洛怀珠伸手带有薄茧的手,在他通红的耳垂上,轻轻——拨了一下。
  指甲微凉的触感,指侧薄茧的微痒,指腹的温热,渐次向他袭来。
  嗡——
  青年的脑子蒙了,随着娘子弯腰向他靠近,直接跌落在坐榻上,双手往后撑着,露出紫袍下脆弱的脖颈。
  倒也没想过对方这么不经撩的洛怀珠,手的动作比脑子要更快,顺着谢景明耳垂下的线条,一路往下……
  “阿玉。”青年慌忙抓住她滑到衣领处的手,咽下一口唾沫,盯着桌上摇晃的烛火,根本不敢看对方,“别、别这样。”
  说话时,他还带着几分气虚。
  刚刚过完脑子,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但可以发誓自己本意只是想逗一下守规矩的君子,让气氛不那么紧绷的洛怀珠。她默了。
  她盯着比自己脑子还有想法的手,轻咬一下嘴唇,有些懊恼。
  逗弄过了。
  可——
  害羞的谢景明着实有趣。
  她食指微动,在青年手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谢景明赶紧松开手,表情称得上慌张:“阿、阿玉,不、不行。”
  “什么不行?”
  洛怀珠顺着对方的话问,她喘了一口气,还有下半句“我只是逗你玩儿”没说,对方就把话接了:“不、不能继续下去了,外头有、有人。”
  青年说这句话时,嘴磕巴了,脸也红得像晚霞。
  饶是聪明如洛怀珠,也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对方在想些什么。
  她其实很想给谢景明留点面子,但实在没忍住,笑着栽倒在他旁边,还险些撞到头。
  一脸莫名的青年还担心她磕到脑袋,紧张兮兮伸手帮她挡住墙壁。
  “你——”洛怀珠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并没有起色心,可抬眸看着谢景明神色里的紧张担心,她心跳又不合时宜地漏了一拍,出口的话便成了——
  “你放心,他们不敢看。”
  此话一出,青年明显更紧张了。
  洛怀珠:“……”
  这话,她自己听了都觉得禽兽。
  她揉了揉自己的鼻根,企图解释清楚:“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看着对面那双琥珀色泽,宛若蜜水一样剔透的眼眸,她舌尖勾了一下虎牙,不想解释了。
  “咳——”她俯身一点点靠近,听对方将呼吸收住,心跳开始咚咚加快。
  在她越发肆意、掩盖在烛火下的不明眼神中,谢景明忍不住往边上挪了挪。才动一下,他就发现坐榻侧旁的围屏将他去路断绝,他只能被对方身上的温度和香气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青年有些心虚地往窗外看了一眼,瞥见眼下灯笼晃动,烛火摇影,听竹涛阵阵,沙沙作响。
  他妄想用外物将自己的五感转移开,可越是避让,那落在手掌边上,差一些才能碰触到的手指,便越是能感觉到存在,似乎隔空轻轻触碰上来一般。
  微痒。
  眼中浓重黑夜,一点灯火,完全拉不走余光里,那逐渐靠过来的暗红身影,白皙脸庞。
  甚至连对方头上那一朵芍药花,都在眼角落下模糊的影子,彰显存在。
  鼻尖呼吸屏住一阵,刚把呼吸悄悄松了,压住即将失去节奏的心跳,放轻动作吸上一口秋凉的气,却吸了满鼻的馨香。
  那种清淡的、带着山林苍松气息,又混了花膏香气的味道。
  他被这股一路滚入肺腑的淡淡气息呛了一口,扭转身去,对着坐榻握拳咳了好几声,咽喉一阵发痒。
  “我……”谢景明喉结滚动,耳朵里听对方缓缓倾身靠近时,头上金钗微晃,叮叮响,衣衫磨动底下坐榻,窸窸窣窣。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将他咽喉堵住,令他难以发话。
  “你什么——”洛怀珠继续逼近,把人彻底堵在角落里,无处可逃。
  她将右手手肘撑在坐榻上,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打量他。
  昏昏灯火下,被她影子遮挡的青年,面容愈发温和清雅,比仙人还要多上几分善厚。
  只不过,仙人此刻耳根滴血,满脸红霞,颇有些不像不染凡尘的模样。
  她抬起左手,长长的衣袖垂下,落在谢景明撑在身前的手背上,如天上云团一样轻柔,似流水一样顺滑。
  青年手背颤动起来,悄悄握成拳头。
  他心里紧张要发生点儿什么,甚至可以说,盼着要发生点什么。
  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禁不住要谴责自己,怎能这样亵渎阿玉。
  可心底里的声音又一直呐喊:“你不是早就想要她了么,只是靠近一点、贴近一些罢了,算不得什么。”
  杂念如海潮,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是不是想要——”偏偏,有人非但不将他控住,还在他名为理智的弦上,伸出莹润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这样子。”
  洛怀珠左手微凉的指尖,自他颈侧绕到脖颈后紧紧贴着。
  嫣红的唇瓣,带着一丝竹芯茶清苦味道的气息,落在他鼻尖之下,轻轻贴贴上来。
  似酥油鲍螺将唇瓣密密包裹。
  轰——
  谢景明脑子里的弦“铮”一声断裂。
  他埋在云层堆叠一样的袖子底下的拳头,狠狠一握,将云层搅乱。
  “谢景明。”
  恍惚迷朦之间,他听心上人哑着嗓子,抬起水泽温养的杏眸,撞入他眼中,轻声呢喃。
  “其实我——很想你。”
  理智彻底出走,君子的枷锁被挣破,伸出手来,将那一截瘦得令他心疼的细腰,珍重纳入怀中。
  他心亦如是。
  第86章 剔银灯
  乌云晦暗, 烛火摇曳。
  失去理智之前,谢景明也没有忘记伸出手,将大敞的窗户给彻底关上。
  啪——
  窗扇急切的响动, 如同此刻乱掉章法的青年。
  洛怀珠唇边溢出一声很轻的笑意, 撞进对方唇齿之间,被嚼得稀烂。
  捧着饭菜回来的长武, 踏在吱吱作响的碎石小路上, 神色警惕看向书房方向,一只手托着木托, 一只手已经摸上腰侧横刀。
  可放眼看去, 他只能见摇晃竹影间,死死压在窗扇上的一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劲瘦如竹, 狠狠跳动两下,扣住窗棂的百叶纹样,几乎要将窗纸抠烂一样。
  没有感情经历的长武, 脚步愣了一下,缺了几分平日的利落。
  紧随着,一重影子从底下仰起头来, 勾住他们侍郎的脖子往下拉,那只手便也滑落下去,只剩烛火摇影。
  这这……
  躲在假山后的修竹出来, 捞过他的脖子:“等——至少也得一刻再进去, 你将饭菜拿回厨房热热再来。”
  长武是个懂事人,闻言了然,转身就把木托塞给什么事情都不清楚的长文, 让对方把饭菜拿回厨房热一热。
  “不是,”还没踏进后院的长文, 天真道,“饭菜正温着,不是刚好下口吗?”
  怎么,侍郎要来点情调,吹吹喂喂?
  不……不至于吧。
  长武嫌弃他兄长聒噪,搪塞道:“你拿到厨房,菜不刚好凉了么,重新热热再拿来。”
  疑惑长文,带着饭菜离开。
  瞧着老实忠厚,话不多的长武,成功混入修远修竹的队列,躲藏在黑夜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不多会儿,云舒郡主也翻墙进来,被两把横刀紧紧压着脖子。
  她等了一阵,没等来谢景明,咬牙问:“你们谢侍郎哪里去了?”
  总不能这么巧,她刚来就碰上对方在沐浴。
  负责后院安危的暗卫,十分耐得住性子,甭说半句话,就是一个字都不蹦出来。
  长武想解救她,也没那个能耐喊得动暗卫。
  分工不同,无能为力。
  憋着一口气的云舒,被架着刀子足足等了一刻,才等来一个满脸春风的洛怀珠,踏着好似要升仙一样的脚步,笑意盈盈朝她走来。
  她双眼一眯,惊觉事情不简单。
  细细打量,隐隐在阴晦纱灯下瞥见某人唇上有流光暗转,一闪而过。
  等到进书房,在烛台火光中,更是显然。
  她伸手将对方下巴捏住,在对方抬眸看来时候,伸出一指,将缓缓凑近的茶盏推开,俯身分星掰两端详那微肿的唇瓣。
  “你——”云舒郡主抬眸,转到对面谢景明身上,打量着对方一身青竹圆领袍,又挪到搭在长桌椅背上,有些皱巴的朝服上。 第98节   青年手中握着茶盏,垂下的眼眸满是旁人看不见的心虚,手上动作却是稳稳当当,不移不动如磐石。
  他轻轻吹散清茶上浮游的薄雾,将眉宇晕染。
  刚喝得两口茶,云舒冷不丁接上刚才的话:“——们俩,是不是趁我们来之前,做了点什么事情。”
  “咳——”谢景明一口水没绷住,呛了下。
  云舒目光古怪起来。
  洛怀珠将她手腕挪开,闲闲呷一口茶,半点儿都不慌,反而责怪对方:“满脑子不正经。”她将放置桌案的信件丢给云舒,“先讲正事。”
  “我去催催长武。”谢景明将唇边水泽擦走,轻咳一声后,站起往外走。
  懂事长武,已经接过长文手中的木托,将饭菜摆到窗边坐榻的案上。
  见着色泽黯淡,明显是热过一轮的饭菜,云舒也顾不得调笑他们两个,脸色虎下来:“你们还没用膳?”
  到底是什么让这两个不照顾好自己的人凑一起。
  “刚逮着一点空,做了些其他事情。”洛怀珠伸手接过长武手中的筷子,分开两根,递到对面去。
  她眼神明明清澈透亮,动作也没有半分逾矩,甚至还有些避嫌般,在他伸手接过筷子时,将手指松开,让筷子落入他手指间。
  轻轻的。
  谢景明却仿佛听到了她轻笑微颤的调侃。
  他匆忙垂下眸子,镇定下来,捡回自己端方持重的模样。
  将两人眼神交汇尽收眼底的云舒,牙酸了一遭。
  “赶紧吃。”她板着脸道,“少眉来眼去,你侬我侬碍我的眼。”
  她用信件在案几上敲了一下,立起来挡住眼睛。
  洛怀珠不想浪费时间,一边用饭,一边将她这边的事都对云舒和青年理了一趟。用饭费时一刻,饭菜便被清干净,遣长武端回厨房。她用茶漱过口,让谢景明细讲今日朝堂情形。
  “此等危急存亡之际,对方还盯着他那一亩三分地,欢迎 加入 一五二儿七五二八一 叩 叩裙生怕别人夺了去。”云舒都气笑了,捏着纸张的手指指甲发白。她嘲弄道,“真是可笑。”
  靺鞨都打上门了,还不筹集国力,将对方死死打压,岂不是助长对方嚣张气焰。
  一国之君,到底是自信太过,还是短视如此。
  洛怀珠倒是对所听到的一切并不意外。
  她指尖轻轻点着茶盏周身纹样,沉思道:“靺鞨进犯兵力多少,唐匡民又准备以多少兵力应对?所用又是哪支军队,对敌之策可有?”
  “据斥候来报,靺鞨所言是十二万大军,骑兵三万,水军五万。”
  洛怀珠和云舒不假思索道:“不可能。”
  靺鞨被打入粟末水对岸以后,各部都对自己的领地看得很紧,生怕部族会趁机将自己吞并。
  乌罗护部境内只有一条江,黑水和粟末之间,还隔着一个铁利部,然黑水地形大都在山林间,水系并不算发达,三部也总不能零散凑一支水军。
  最有可能出水军的部落,一定是粟末。
  区区粟末,不可能养得起五万水军,除非对方倾尽全力而出,想要拼个鱼死网破,不成功便成仁。
  早有准备的洛怀珠,将羊皮舆图拿出来,摊在案上。
  “你们看,如果情报没错,虞娄部并没有掺和在这件事情当中,那么——境内只有忽汗河与那河的粟末,顶天了也只能出一万水师。”
  她红润的指尖在舆图上一点。
  “可——若是情报有误,虞娄部也掺和在此事当中,只是并没有对外招展军旗,那危险的地方,其实并不是登州和津口。”
  云舒把话接过去,带着厚厚茧子的手,在舆图上绕了一小圈:“他们极有可能会从新罗人一侧借路,绕过东海,直达——”
  映入眼帘的熟悉地名,让她窄袖下的手臂,起了一阵疙瘩。
  洛怀珠盯着案上幽微烛火,将她哽在喉间的两个字,缓缓吐出:“楚、州。”
  楚州。
  盐铁案子、沈昌、盐铁使卢大郎、靺鞨族虞娄部……
  先前宛如隔上一层雾,总觉得事情零散不成行的感觉,却在此刻散去,冒出来一条绳子,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串联起来。
  “这是靺鞨人谋划多年的阴谋。”云舒咽喉发痒,“他们有备而来。”
  表面上,靺鞨人是要从北地越长城进攻京师,还企图从渤海而来,抢占登州与津口两地,实际上却包抄到后方,将他们的去路截了。
  若是如此,哪怕紧急调动大乾各路厢军,也无法与京城会师。
  倘若京师沦陷,大乾便会分崩离析。
  以淮水为界,整个北地都会落入靺鞨人手中,剩下的南地,要么被藩王争抢,立起来一个南乾,要么也会被靺鞨人彻底拿下来。
  天下易主。
  秋风越过重新敞开的窗台,吹得云舒后脖颈一阵发凉。
  可怜他们大乾的帝王,还在思忖着自己的三分利益,不肯让步。
  眼前烛火,骤然变得刺眼,让她忍不住漫上一层水光掩护。
  “不行!”云舒腾一下站起来,“我不能看着定远将军带着将士送死,此兵,必要王侍郎带不可。”
  洛怀珠扯住她的袖摆:“此时此刻,傅伯廉说不准还站在宫门前,连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有。唐匡民只召见张枢密使,便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他不知道此乃靺鞨蓄谋已久的阴谋!”云舒从小就混在军营中,对将士有着独特的感情,她做不到明知前面是死路,却让对方陆续而去。
  那都是大乾将士的命!
  是命呐!!
  谢景明将茶盏轻搁下,抬眸看着眼圈通红的郡主:“可他不会愿意见你,即便你去陪傅侍中长跪殿前,他也只会愈发恼怒你们的不识趣,愈发不愿意听。”
  对方就是怕他们规劝,才只将张枢密使提溜过去,彰显他有向朝臣取意的行径。
  “再者,宫中即将落钥,你要如何进得宫门?”
  硬闯?
  那和逼宫谋反有什么区别。
  除去能让靺鞨高兴他们大乾有内乱相助之外,别无用处。
  青年犹如冷玉相撞的镇定嗓音,让云舒脑子清醒之余,目色更寒。
  她站定原地思索一阵,下定决心般,盯着摇曳烛火,一字一句言道:
  “滇军转道,守楚州要地。”
  若是天子当真如此不成气候,这江山,换一个唐家人来掌控,也未尝不可。
  她与阿娘,皆不惧诸子儒生口诛笔伐。
  第87章 声声慢
  三人在谢宅, 详聊到亥时。
  沈妄川才刚下值,捶着快要断掉的腰,翻墙进来。
  他枢密院吏房书令史的职位, 并没有随着身份的变化失去, 反倒令同僚对他多了几分说不清楚的同情。
  自接到出兵的指令后,他就忙得没完没了, 连跑来翻墙商议大事, 都是削减了睡觉的时间换来。
  匆匆忙忙交代下自己所知,便又急急离开归去。
  洛怀珠看不过眼, 和谢景明一左一右给他塞了两个热炊饼, 让他带走填肚子。
  “还是你们最心疼我。”沈妄川把炊饼往嘴里一塞,随着秋风飘走。
  这等关头下, 他们四人谁也难抽出什么空隙来,再次聚在一起,就连吃饭都得握着文书, 听着属下来报各路情况。
  更不用提朝野重臣。
  一连几日,除去傅伯廉带着十来位直臣,日日站在垂拱殿外欲要面见圣上, 求圣上收回成意,重做安排,谁也没有动。
  大臣们行走间都是低着头, 匆匆越过狭长的长庆门甬道, 也越过那一袭袭挺立门外的紫衣红袍绿服。
  谢景明依然端着那副风雨难侵的冷硬面孔,似乎先前与傅伯廉携手查沈昌一事,只不过错觉一般, 次次经过都如同没见着对方一样。
  “不亏是谢侍郎,风雨不动安如山, 真是一派大家风范。”
  此类阴阳怪气的冷言冷语,青年也当作没有听到一般,每日照旧汇报手中诸事,对于定远将军即将出征的事情,一概不问、不理、不听。
  王侍郎筹措辎重时,内心已麻木,虽有愤恨,又不知愤恨向谁。
  他见青年如秋风,匆匆刮过政事堂,终是忍不住,一路追到宫门,溢出一丝冷笑:“谢侍郎,如今点兵辎重为最,你身为中书门下侍郎,即便不亲身忙活,也总要投身于此。”
  政事堂并不大,对方近两日净是忙着翻查北地与靺鞨交易诸事,甚至一路查到户部上,让本来就忙得挠头皮的户部雪上加霜的事情,可引起不少闲言。
  他一个兵部的人,都听了不少户部尚书的抱怨。
  谢景明脚步刚踏出宣德门,紫袍被风吹得飞扬起来。
  西天残霞殷红,霞光掩盖远处微山,秋意肃杀,吹皱护城河河面,荡起一波波涟漪。
  杨柳旁的各色花卉拼死怒放,似要赶在秋尽之前,再肆意狂欢一把,只不过娇媚之中透着一股疲倦,似要凋落。
  青年回首,猩红落照满身,看向站在暗影中的王侍郎。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朝着对方行了个揖礼,便继续抬步往外走去,接过护城河外静候的长文手中缰绳。
  西风将他影子拉长,消失在视野之中。
  王侍郎握着拳头,静立宫门内,心中百感交杂。
  是夜。
  谢景明将厚厚一叠书信写好,揣进怀里,带着长文长武两人前往公主府。
  京师近日戒严,内城的门关得更早,铺兵巡查也更紧,他自公主府密道出得福田院,再向陈州门内大街转去,回到挂上“耕读传家”的老宅。
  谢家低调,隐没在外城小巷中,不亲近的人都不知道对方和公主府扯得上关系。
  他着长文长武守在院子两侧,利落翻过院墙,落在院中。
  “谁!” 第99节   院中护卫紧张,长刀出鞘,对准他的方向。
  “是我。”谢景明走到光下,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三郎君可回到?”
  回廊处的细竹帘子底下,出现一只麦色的大手,将细竹帘子撩起来,探出半张黑黝黝的脸庞,冲他一笑,露出雪白牙齿。
  “景明想阿兄了?”
  此人不是谢家三郎谢行远,又是谁人?
  谢家三郎君是个不着家的远行旅人,他名虽为迩,乃近之意,人却是和他的字更相近一些,平生最爱大江南北、西陲漠北,大乾与近邻诸国,就没有他不踏足的地方,十年归家一趟,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掐指一数,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为着林家变动,谢行远将谢景明打晕绑起来一事。
  谢景明墨蓝衣摆一掀,越过护卫,阔步朝他走去:“三兄,你可曾到过营州?”
  “不巧,刚从靺鞨军中逃回来。”他伸手将自家小弟肩膀揽住,使劲儿拍了拍,“想学靺鞨话吗?阿兄教你。”
  短短两句话,可真是令人惊心动魄。
  谢景明眉头一跳,端详他:“你什么时候混进了靺鞨军中?”
  幸好,瞧着不像受伤的模样,就是黑了些。
  “我也不想。”谢行远叹了一口气,揽着人往后院走去,“还不是靺鞨粟末部将我抓去了,说我是大乾奸细,非要将我处死。亏得你阿兄英俊潇洒,得渠帅之女青睐,逃过一命。”
  “你娶亲了?”
  “哪能,我就说我配不上,要先挣来军功,便被丢军里去了。”
  认真算一算,军中干巴巴的日子,他竟也足足混了三百七十六日。
  真是可怕极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在粟末部所见诸事,听着是乱七八糟毫无章法,逮着什么事情说什么,可稍了解谢三郎的人就可以发现,他所讲,都是有关粟末与大乾贸易诸事,以及军中具体情况。
  口中所述,皆为青年所需要了解之事。
  一路听到入后院,谢景明已经把粟末部军中诸事,盘得差不多了。
  双脚踏进谢家熟悉的院子,看着十年如一日不曾改变的布局,他的脚步忽停下,有些沉重起来。
  秋意寒,院中他与阿玉栽种的紫竹与桃花,凋落一地萧萧黄叶。
  檐下挂着的两只六角木灯笼,裹着的柿色灯罩,褪色得厉害,已成薄柿,浅浅淡淡近白。上面写着的诗句,画着的梅兰竹菊图,也都是他们两个的笔墨,被风吹得淡薄。
  “谁在说话呀?”
  听得声响的福伯,扶着门轴,努力睁大浑浊的眼睛,看院中回廊处的两条人影。
  老人家的影子被烛火摇动,在墙上左右摇摆。
  “是我!”谢行远勾着谢景明的肩膀,往屋里走去,“福伯,我和景明回来了,有没有准备好我们四郎爱吃的杏酥糖。”
  是三郎和四郎。
  福伯身形也跟着影子颤动起来,朝着屋子里喊道:“三郎和四郎回来了。”
  哒哒——
  福伯声音落下的瞬间,四道影子从屋子里冒出来。
  为首的,便是头发花白的一对夫妻,谢父与谢母二人,紧随其后的便是谢致礼与妻子单娟。
  六年光阴,在老夫妻二人眼前一闪而过。
  似乎还是昨日。
  幺子跪在他们跟前,请求爷娘与他决裂,不再认他这个孩子。
  前路艰险,他需要至亲置身事外。
  “为何?”
  “阿耶,我喜欢素玉,”谢景明头一回坦诚自己的心意,那人却不在眼前,他咽喉艰难晦涩,“就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仅是为素玉那孩子一家翻案么?”
  谢老猜到了缘由,双眼紧紧盯着他,希望他亲口说一说,不要压在心里,委屈了自己。
  灯火在冷月夜风中摇晃,将窗棂斑驳暗影投在两人间。
  少年启唇半晌,才轻声说话。
  “我入朝廷,不仅仅为了给阿玉一家翻案。阿耶你看,这世道黑暗,人人向往光明,可总得有人折身黑暗,找到打火石,才能破开一丝光。”幺子当时脸色苍白,眼中挂泪,面容脆弱如透白琉璃,双眼却不躲不闪,直直看着他,“阿耶,我想找到那颗燧石。”
  如此,才能为阿玉申冤,为他连日奔走大理寺,所看见的无处伸冤的万民,开一处可鸣鼓申冤之地。
  也为——
  他们年少时候,不知天高地厚,许下来的愿想,拼一把。
  “你可知,世事本就不公。哪怕你有麒麟文曲之才,能过科举这一关,却不一定能得重用。”
  谢老不入官场,并不代表他不了解官场。
  新皇上位变革之初,刀向谁人,便能看出其志在何方。
  先帝想要斩断剔除之弊端,对方或许未曾想过。
  “我知道世事不公,我也知道朝政不明,可要完成我心中之事,湛,虽九死而无悔。”他脊背挺直,不曾摇动。
  谢老公心欣慰,私心却还是希望对方能够听自己的话。
  纵然如此,他还是选择为孩子明心。
  他轻声问:“一人微茫之力,有用吗?”
  “有用。若是无用,阿耶和大兄,何必奔走乡野无偿讲学,教人识字明理。”谢景明苦笑一声,“左仆射青年时,也亲自下田,一寸寸丈量土地。是你们教我,知不如行。不是么?”
  他眼中泪光,倒映着烛火的弱光:“倘若这世上全然黑暗,再无半点光明,想要破开固然不容易。可一旦有一丝光,就总有人愿意前赴后继,不计代价,将黑暗撕开。每个站在前路上,于茫茫暗色之中呼喊的人,都是有用的人。”
  少年人连日奔劳,身体虚弱不堪,语气也羸弱,却有泰山不移之坚定。
  谢母心疼地将幺子抱入怀中。
  “为官难清,清者无法真正做事,欲要成事者反倒要遭受世人毁谤,你可想清楚了?”
  她的幺子,自小立志便是为朗月君子,一旦入朝堂,便要注定为不可为而为之。
  “世人毁我誉我,于我何如?”谢景明看着双亲,神色不变,“儿此一生,只恐要辜负爷娘养育之恩,心中愧疚。”
  谢母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前路难行,爷娘此后都无法再庇佑你,你一个人在外,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忘了武夫子的教导,日日耍耍拳。冷了要添衣,日光甚好时,要将被褥晒一晒,这样睡得舒服一些。”
  “你母亲说得对。”谢老闭上眼睛,朝他挥了挥手,“你自去罢。”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是春风,不该拘在一片小小的林子里,该远去万里,见青山流水轻舟。
  谢景明知道,双亲这是答应的意思了。
  他往后膝行两步,用力磕头。
  “儿对不住爷娘。”
  谢老伸手,托了他的手腕一把:“阿玉是个好孩子,你也是。”
  所以,别怕。
  自己想走的路,便走去罢。
  未免自己看着两鬓渐生华发的爷娘,心生后悔,谢景明根本不敢抬头看双亲一眼,就着深深的揖礼,往门外退去。
  他知道,母亲一定会目送他离开,哪怕双目泪光涟涟,她也要令自己不能追上来。
  那夜月色清冷,凄凉辉色铺了一地。
  刚出院子,他就被守着的两位兄长拦截。
  谢行远问他:“不能不去吗?”
  谢景明答他:“非是不能,而是不愿。”
  君子一诺,终身践之。
  他谢湛,只不过是做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若是她真的——”谢行远有些不忍心说下去。
  小娘子幼年软糯可爱,渐长渐肆意自在,如同伫立阳光下最矫健的小豹子,也似关外立于天地不屈不挠的白杨,一个劲儿往上蹿。
  那股生机活力,谁不喜欢。
  “即便她死了,我也能活下去,我还怀揣着我们儿时在汴河兰舟上编织的梦,不曾试试。我不能让她有遗憾,也不能让自己有遗憾。”
  谢景明袖摆下的手轻颤。
  “而且,我不信她这样轻易、悄无声息就死了。”
  他们阿玉,怎会折在蔡河潺潺水流中。
  谢致礼没什么要说的话,他只是把对方抱了抱,拍着他的后背宽慰:“家里和爹娘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人一生何其短暂,的确不该留有遗憾。
  谢行远也不再说任何话,只是张开手抱上来。
  “若是后悔了,告诉阿兄一声,我教你死遁离开官场,随我纵马天下。”
  兄弟三人,紧紧抱在一处。
  风从翠竹起,席卷黄叶,落在三人脚下。
  同样的情形在眼前重现时,谢老和谢母忍不住红了眼。
  他们的幺儿,回家了。
  第88章 声声慢
  谢景明在谢家逗留一整晚, 与两位兄长饮茶到天边浮出鱼肚白。
  近几日都无须上朝,可今日要为三军践行,他只得早早离开, 从地道回宅子换朝服。
  唐匡民倒也没糊涂到底, 几日之内便令底下官员召集二十万大军,并辎重交到定远将军手中。 第100节   践行时, 谢景明毫无预兆自百官之中走出来, 上陈靺鞨与营州、安东都护府贸易之矛盾与蹊跷,下斥两都护府欺瞒之罪, 言道其从中发现虞娄部与安东都护府矛盾更大。
  由此, 引出他昨日私查营州将士、安东都护府将士名单一事,上呈唐匡民并请罪。
  “罪当臣躬, 莫敢求赦。”
  他双手将证据与请罪书一道举起,屈膝跪下,掷地有声:“但请此行, 王侍郎与定远将军同去,以防靺鞨后手,坏我大乾国土。”
  青年虽是请罪, 垂眸低首,脊背却依旧挺直。
  秋日寒凉,他朝服里却只一件单薄的衫, 那根铁鞭一样的脊骨, 微微透出。
  灰青色的薄光,似是格外眷顾这样一位青年,自琉璃瓦顶, 跳跃在他身上肩颈处,耀耀暄暄。
  见谢景明出列百官, 傅伯廉已是讶异。
  他本以为,对方沉寂这么些天,是要明哲保身。
  然则,上次面对沈昌一案,他已错估了青年一回,此次并无轻易定论。直到三军出,清酒奉上,他心里的失望,才咕噜噜冒出来,将他整颗心浸染。
  便在此时,谢景明踏步而出,跪地为王侍郎请命。
  他的失望刚冒出个头,就被彻底掐死腹中。
  等对方一番话说完,他赶紧跪下一同为王侍郎请命:“臣附议。兹事体大,有备无患,还请陛下令王侍郎一同行军,击退靺鞨。”
  其他大臣纷纷反应过来,一时之间跪下一片。
  唐匡民令陈德取来谢景明手中文书,草草掠过几眼,便同意了朝臣的意见,令王侍郎一同出征,留给他半天的功夫收拾行囊。
  王侍郎还处在谢景明居然会不惜犯圣上禁忌帮他的震惊中,闻得皇令,匆忙谢恩。
  行军之事不可耽搁,守在长城的将士撑三日已经是极限,哪怕粮草先行而去,定远将军也必须要先带着三军前去支援,至于王侍郎,只能随后跟上。
  战事诸多杂务处理完,唐匡民便要处置谢景明。
  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请罪,罚重了肯定不行,可对方因着查出来的一星半点疑惑,便直接查阅到三军名单上,不罚绝无可能。
  “谢湛啊谢湛。”唐匡民气得连名带姓喊他,伸出去的手指,差点儿就要戳进他脑子里面,“你让朕如何处置你!”
  无论公心还是私心,此事都绝不能轻轻揭过去。
  三军离去以后,那一线从乌云中漏出来的光,也收了回去。
  天地一片青灰晦魅,唯有冷风乱闯。
  谢景明立在混杂黄叶的冷风中,弯腰揖礼:“臣任由陛下处置。”
  冷风将他袖袍吹得摇摆不息,呼啦有声,他却依旧冷硬如石,不改一星半点儿。
  唐匡民欣赏他面对变革反对势力时候,端出来的这般姿态,却也厌恶对方铮铮铁骨,认准一件事情便不改动的臭脾气。
  “来人,将谢侍郎官服除去,压入大理寺狱,听候发落。”
  殿前司禁卫将他官帽摘下,紫袍鱼符全部除下,横刀架脖,押走宫门外。
  傅伯廉在护城河边上踱步等着,并不意外等来了如此模样的青年。
  他看着对方一身雪白中衣,立在龙凤飞云石雕之间,叹息一口气,等着对方走近。
  “坐我府上的车到大理寺狱吧。”傅侍中看向两位禁卫,“陛下想必还没想好如何发落谢侍郎,说不准明日便回无事归来,还是给人留两分面子的好。”
  禁卫对视一眼,行礼感谢:“那就多谢傅侍中了。”
  谢景明眉眼沉静,朝他揖礼:“失礼了,多谢傅侍中体贴关照。”
  傅侍中瞧着他并不说话,只颔首,先行上马车里候着。
  他一路将人送进一间有干爽枯草与木板可歇息的牢房里,并提点了一番大理寺卿,才将人打发走,自己与青年叙话。
  “你——为何要这样做?”
  青年打量着铺满灰尘的床板,闻言抬眸看他:“傅侍中眼里,湛有多冷血,能看着二十万大军白白丧命?”
  他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草,叠成扫帚模样,让对方走远一些,自己弯腰细细扫去床板上面的灰尘。
  得将牢房弄得妥当一些,若是待会儿云舒他们几个来看,也能少些担心。
  对方了无遽容的模样,反倒令傅伯廉苦笑起来:“谢侍郎啊谢侍郎,你到底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还是无论遇见何事,都绝不会慌张。”
  床板灰尘着实厚重。
  谢景明不得不用衣袖掩住口鼻,扫过一层便往后退几步,才好说话。
  他将扫得扁扁的枯草丢置一边去,拍了拍手上沾惹的尘埃:“侍中不必为我着急,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坐坐牢房,换二十万大军一线生机,有何不可?”
  凭利益也好,良心也罢,他都不亏。
  “我发现自己从前,好像错看了你这个人。”傅伯廉盯着他的线条温润的侧脸,“或许伯谨说得不错,你的确是他见过除了他女儿外,最有韧劲的一个孩子。”
  林伯谨,林澈。
  阿玉的父亲,谢景明的半个授业恩师。
  他垂眸将雪白衣摆的薄尘拍走,语气并无什么起伏:“或许,傅侍中此时此刻,才是错看了我。”他缓缓抬眸,浅色眼眸中,静水流深,“湛不过沽名钓誉之辈,酷吏做久了,忽然之间想求一份清名,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而已。”
  傅伯廉正要回话,牢房外传来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他扭头去看,见着一身戎服的王侍郎匆匆而来。
  “傅侍中。”对方先朝他行礼,再看向谢景明道,“谢侍郎为何要帮我?”
  扬起的灰尘重新静下,谢景明又重新捞起来一些枯草,继续扫床板。
  “并不是我要帮王侍郎,而是郡主想要帮你。”他连扎草的动作都不疾不徐,显得格外赏心悦目,“她不忍心看二十万大军送死,情愿冒死闯宫门。”他将捆绑的草根塞进圈里,看向王侍郎,“王侍郎觉得,我要怎么样?”
  他面上与云舒郡主再老死不相往来,也改变不了血缘亲情。
  哪个当哥哥的,能看着自己的妹妹送死?
  王侍郎刚准备开口,又传来一道急切的脚步声。
  “就因为这原因?”云舒郡主寒着一张脸,从拐角转来,直接撞过旁边禁卫的肩膀,却连眼尾都没扫过对方,就踏进牢房里。
  她握着横刀的手,捏得指甲发白。
  “谢景明,你的脑子是不是让水给泡了!”
  从小到大,谁不说她冲动,谢景明沉静持重。私窥诸军名单,是何等大罪,他怎么就能眼也不眨,自己大庭广众之下站出来认了罪。
  她昏了头,出门几步被冷风一吹,被人劝一劝,也就冷静下来。
  他谢景明静了几日,便是做出这样头脑发热的事情来?
  “圣上不是派你整改工、军诸事,你多等两天,枢密院吏房自会将名单奉上,你此举何为?”
  他今日举上去的哪里是名单和虞娄部的蹊跷,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性命!
  谢景明挽起袖子:“我能等得,二十万大军又如何等得?”
  唰——
  横刀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
  傅侍中赶紧挡在谢景明前,王侍郎赶紧把人拉住。
  “郡主,冷静!冷静!”
  云舒不为所动:“我很冷静,早死晚死都是死,与其让他背负骂名被处死,不如我将他一刀杀了,免得拖累我公主府的名声。”
  “怎会。”傅伯廉急忙劝道,“谢侍郎此举乃为二十万性命请罪,只会留下清名,哪里会背负骂名,那都是之前的账。”
  还不一定算清楚明白了,另有隐情也不一定。
  舌头打结王侍郎:“是——是啊!”
  云舒冷笑:“清名?他请罪之时,史官可曾笔录,百姓可曾见之?朝野之上,个个恨不得他快点死,这样一来,整改诸事便能搁浅不办,省了诸多事务。”
  “郡主此言差矣!”傅伯廉看着那坚定不移的刀锋,咽了一口唾沫,“老夫今日便对谢侍郎刮目相看,若是圣上处置,必定会全力为他说话。”
  王侍郎附和:“下官亦然。”
  两人好说歹说,才把人劝得将刀塞回刀鞘中。
  王侍郎需得赶路,收拾好行囊的人来催后,便匆匆离开。
  云舒郡主趁着傅伯廉与他行礼时,背对谢景明,在后面伸出一个巴掌。
  青年看着那邀功似的手掌,轻轻把自己的手掌盖上去,算是与她击掌庆功了。他无声失笑,等傅伯廉转过身来后,便是一本正经挽起袖子扫床板的模样。
  傅侍中也忙,但也担心云舒郡主留在这里,会趁他们不在,给谢景明那单薄的身板戳上那么一下。
  云舒郡主看出对方心思,也不戏耍对方,跟着出大理寺狱后就告辞,免得对方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方才的话当五谷废气放了就算。
  尽管如此。
  傅伯廉被大理寺狱门口的凉风一吹,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自己上了一个大当。
  他懊恼地拍着自己的额头,接连啪啪啪好几下。
  真是老了,居然会掉两个小后生拙劣、粗简的陷阱里头。
  第89章 声声慢
  云舒郡主从大理寺狱出来后, 直奔潘楼。
  潘楼是她回公主府的必经之路,又是鱼龙混杂、食铺遍地的一块地方,她很轻易就将身后的尾巴甩掉, 上到顶楼。
  将门推开后, 不等她关上,洛怀珠和沈妄川就一左一右, 把门关上, 拉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将她拖到桌前坐下。
  “什么情况?”
  “谢景明怎么样了?”
  一个又一个问题丢过来, 让云舒不知从哪里说起, 只好先挑要紧的讲:“没受伤,没被丢进审讯房, 傅伯廉打算保他。”
  随后,才慢慢将从傅伯廉口中打听到的事情,讲出来给两人听。
  沈妄川握拳砸了一下桌面:“他冲动什么, 再过两日,吏部的名单便要交到他手中,他就不能缓两日再提。”
  “恐怕真不行。”洛怀珠看起来倒是和有闲心扫床板的谢景明一样镇定, “定远将军一路急行军,两日不到,就能在长城开始布防。”
  行军布防一旦定下, 就难以更改。 第101节   届时, 若是对方使计做出长城攻防空虚的假象,让对方调走兵力往虚晃一枪的登州、津口,那么靺鞨就会从长城直驱入中原, 撬开京城防守,楚州从南自北再一汇合。
  这与将大乾江山拱手让人没什么区别。
  谢景明此举虽然冒险, 可一则唐匡民手中的刀并不多,现在就把青年杀掉,他还舍不得;二则因其一可争来唐匡民犹豫的功夫,让他们利用一二,让本就犹豫的人,彻底不想动青年。
  她的目光,放到一旁的青衫男子身上。
  坐在灯火环绕中的徐长勃,根据他们所言,给方才写的文章增添几处,再摆出来:“诸位看看如何?”
  云舒一口茶差点儿喷出来:“你这脑子怎么比从前好使这么多。”
  谢景明骤然出事,她还以为对方会乱上一乱,没曾想,对方居然会马上开始解救人。
  沈妄川也拿过枢密院吏房专用的纸笔,摆在桌上,看向洛怀珠。
  “三娘子走一趟?”
  让谢景明把上交的吏房名单备份讲一讲摆在何处,他帮着造个名单早已誊写完毕的假象,让张枢密使这棵墙头草,发挥一下余热。
  洛怀珠伸手接过阿浮递来的食盒,将带兜帽的黑披系好。
  云舒伸出手来,朝向洛怀珠:“为我们的不约而同,击个掌。”
  谢景明出事突然,他们谁也没功夫和对方打招呼,却还是按着自己一惯的法子,将能办的事情都办了,再跑来潘楼汇合。
  这等契合的感觉,她已经很多年没感受过了。
  沈妄川也将自己的手伸出来,一只朝向云舒郡主摊开,一只朝向洛怀珠摊开。
  洛怀珠轻笑一声,依次击掌才出门去。
  圣上没有下令要对谢景明怎么样,傅侍中又撂下话来,大理寺卿根本不敢对他如何,连探望的事情也不敢
  拦着。
  理所当然的,洛怀珠打着墨兰先生的名号,轻而易举就进入到牢房里,与人见面。
  不过是隔着木栏。
  “不知可不可以让我进去,为谢侍郎斟酒一杯,敬他不惜性命为二十万大军向圣上请命的义举?”
  她这句话,直接就将谢景明的举动,拉到了某种道德高点。
  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狱卒,斟酌一番过后,按照以往惯例,解开大锁,把人放进去又重新锁上。
  “只得两刻,你们——”狱卒没看清楚洛怀珠的容貌,以为她胆子这么大,居然还敢对一介酷吏生出仰慕之心,便隐晦撂下两个字,“别磨蹭。”
  他意有所指的意味,让冷石一般毫无所动一整日的谢侍郎,从耳根子开始红起来。
  洛怀珠抿唇压着笑意,尽量平静对狱卒道:“多谢,我们明白。”
  此处牢房,是傅伯廉精心挑选的清幽处,四周三个牢房都是空的,还与审讯房的方向完全相反,连犯人的叫喊声都不大能听到。
  狱卒一离开,走到转角处看着,此处便只剩下他们两个。
  洛怀珠将食盒放下:“三件正事需要你配合。”她将饭菜摆开,把碗筷塞进对方手中,“其一,小舟要你的名单备份。”
  她甚至不问对方到底有没有准备,便肯定对方必有后手,等着他们配合,不会一点儿余地都不留下来。
  “就在书房长桌右手边第六本书册中夹着,”他目中带着一丝很浅的抱歉,“还得辛苦你去拿,暗卫才不会拦人。”
  青年一旦面对自己的心上人,似顽石也剥去坚硬的壳,露出温润的暖玉质地。
  洛怀珠看着他澄清蜜糖一样的眼瞳,道:“小事。其二,云舒和小舟想要做的事情,你应该看出来了,我这边会发动暗网的小报,将你此事广传京师。”
  唐匡民喜欢别人夸耀他的功绩,却并不喜欢这种暗戳戳的威胁,到时就算将人放出来,也要把这笔帐算在谢景明身上。
  事态紧急,徐长勃文采再好,将唐匡民乱夸一通,也难免会给对方带来这种微妙的感觉。
  “无妨。”
  谢景明听出对方潜在的意思,倒并不是很在意唐匡民对他的想法。
  他不过是对方手中的一把刀,用完也是丢掉的命运罢了,无所谓对方什么看法,什么情感。
  再说了,一个人可以对自己的工具生出来什么感情呢。
  他对此尚且有自知之明。
  青年说完方才的话,就送了一口饭菜入嘴里咀嚼着。
  听不到对方继续说话,他挑着一根油绿的青菜搁在雪白的米饭上,抬眸看向蹲下来,将手臂横放膝盖的娘子。
  他咽下饭菜,浅色瞳孔里面倒映着明暗闪耀的烛火。
  “不是说有三件事情,还有一件事情是什么?”
  洛怀珠莞尔一笑:“不急,最后一件事情,等你将饭菜吃完再说。若是现下讲出来,我怕你没有心思用饭。”
  谢景明打量她神色,并不见几分着急。
  可阿玉从前性子,越是急切越是镇定从容,光是看面上容色,根本无法判断。
  他只好加快手上速度。
  “慢些吃,不急。”洛怀珠将披风往后一拂,直接坐到对面,托着腮帮子看青年吃饭的模样。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突出却并不病态,握着筷子也像是拿着玉笔一样,赏心悦目。
  许是日久天长执笔,手指上的茧子也并不薄,厚厚一层。
  往下看去,可见雪白中衣袖子滑落的一截手臂,腕骨线条如山脉起伏,手臂上肌肉微微鼓起,随着夹菜的动作,缓缓动起来。
  顺着手臂往衣袖深处看,只能见一片漆黑,看不了更多。
  洛怀珠只能遗憾顺着雪白袖子,往他肩膀、领口看去,中衣并不厚重,薄薄一层,堪堪将肤色遮住。
  谢景明其人穿中衣也比别人拢得紧几分,除去腰上有一根系带,胸口处也绑了一根,连锁骨都看不见一条,只能看清楚脖颈、下巴。
  尔后。
  她就见衣领底下,冒出一片绯红,一点点侵染君子脸上肌肤。
  洛怀珠眉头稍稍吊起来,有些诧异对上他缓下来的动作。
  这就害羞了?
  她可没说话也没动。
  “吃饱了吗?”她看向摆出来的两碟菜和他碗中剩下的两口饭。
  谢景明捏紧筷子:“没。”
  洛怀珠换了一只手撑额,含笑看着她:“那你慢慢吃,我慢慢等。”
  这话一说,青年便有些愧疚了。
  他加快手上动作,将剩下的饭菜一扫而光,还重新叠在一处,收拾妥当放入饭盒里。
  洛怀珠将腰间竹筒解下来:“喝点蜜水。”
  狱中不准留竹筒,他想要喝水必须要等到狱卒放饭时候,也挺磨人。
  习惯饭后漱口的青年如蒙大赦,接过竹筒喝了几口便还了回去。
  他不想多喝,届时出恭不太方便。
  接过对方手中递来的竹筒之后,洛怀珠重新将盖子拔开,自己也仰头喝了两口。
  “阿玉——”
  青年伸出手想要制止。
  洛怀珠将剩下的蜜水全喝了,抬起手背将唇边的水渍擦干净,挑眉看向对方,似乎在说“有什么问题”。
  竹筒被她重新塞好,挂回腰上。
  谢景明伸出去的手指缩了缩,又收回来,耳根开始发热。
  “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洛怀珠将饭盒拨开到边上放着,只用一根食指勾住对方的衣袖。
  指甲扣在衣袖内侧的缝线上,只需要轻轻一挣扎,就能够甩掉。
  他却像是被定身了一样,僵硬维持着动作,不敢乱动弹。
  洛怀珠唇角翘起来,又被她压下去,稍稍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扯了一下,青年就跟木偶似的,将手僵硬递过来。
  她的食指一转,往上贴着对方的手臂,轻轻往下滑落,点在君子手心里。
  肉眼可见,谢景明人都僵了,尾指却狠狠跳动一下,昭示着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的手想要往后缩去,却被洛怀珠紧紧捏住了三根手指,往她的方向拽去。
  毫不设防的青年,身形往前面扑起,撑着右手稳下来,脸上薄红一片,想要重新直起身来。
  “别动,第三件事情不能让别人听到。”
  兜帽之下,雪白的脸庞一本正经说着这句话,要不是握着他左臂的手,已经顺着小臂一直往里面钻,他就险些要相信,对方果真要讲什么正经事儿。
  青年无奈的语气中,带着几丝羞赧:“阿玉——”
  “嗯?”她左手伸出,压在对方想要撑着起身的右腿上,微微用力,“你想上哪儿去?”
  大腿上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一五一十透过尾椎、脊骨,爬上后脑勺。
  他禁不住轻抖一下,扶在膝盖上的双手狠狠扣住自己的膝盖骨,眼尾瞬间漫上一点红,好似被谁欺负了一般。
  可那张谪仙似的温润脸庞,却只稍稍乱了呼吸,依旧端着持重的神色。
  洛怀珠舌尖扫了一下后牙根,有点牙痒。
  想咬点儿什么磨牙。
  第90章 青门引
  两刻过得太快。
  狱卒懂事的没有冒出头来, 只是从拐角处咳了两声,充当提示。
  洛怀珠有些遗憾地退开,垂眸看着大拇指旁边水润光泽的唇, 又贴上去恋恋不舍地亲了一口。
  她大拇指在青年脸颊上扫动几下, 抬眸对上那双眼尾潮红的眼睛。 第102节   “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谢景明的手指跳动一下, 抑制住自己想要把人留下的念头, 只抬手将她散落的发丝顺到耳后去,帮她将兜帽重新理顺, 不露脸。
  他胸口塞着一堆话想要说, 最后挑挑拣拣,只得一句:“你也是。”
  知晓青年本性的洛怀珠, 不再多说什么,喊了一声狱卒,便提着食盒走了。
  她将兜帽拉低, 垂眸徐步往前走,拐弯时脚步停住,在火光下露出一张白皙娇媚的脸庞来, 杏眸莹莹有光泽闪动,对他一笑。
  拐角挂着的壁灯,随着她行动处带起的风, 微微摇晃。
  谢景明横在身前的手捏紧, 目不转睛送她离开视野,看她背影消失在对面墙壁上,依旧久久站在那里, 看着火光摇动。
  离开的洛怀珠,将食盒丢给外头等候的阿浮, 便牵马往谢宅去。
  短暂的温存之后,逆着寒风而行的娘子容色稍冷,利落到谢宅垣墙一侧,便翻进去后院,直接赶到书房。
  主人不在家,整座院子都陷落在黑暗之中。
  长文长武和修远修竹都被派走,院里只剩下隐没在黑暗之中的暗卫,不见一丝一毫的光亮。
  洛怀珠从桌上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着旁边的落地竹罩灯,开始翻找名单。
  她记忆还不错,轻易就翻出那几页纸来,塞进怀里。
  办事向来利落的她,迈开脚步以后,忽地被桌上左手边的书籍引去视线。
  不为别的。
  谢景明其人素来爱整洁,东西不收拾好跟要了他的命一样,他是绝无可能让自己书桌上的任何东西乱起来,而院中的暗卫和护卫,也绝对没有那个胆子敢动他的东西。
  看清楚那稍歪斜出一个边角的书籍,她下意识想到会不会有人趁着暗卫不注意,摸进来翻找过什么东西。
  她毕竟不清楚暗卫的势力,便伸手将那本书抽出来,瞧瞧有什么蹊跷。
  书抽出来,是一本词集。
  词集没有署名,笔墨是谢景明自己的笔迹。
  她翻了两页之后,一朵干透的丁香,从书页之间滑落,险险被她伸出手掌接住。
  这是……
  洛怀珠唇瓣轻抿,将丁香捏起来,草草翻阅手中词集。
  词集里多写理想、回忆与思念。
  翻阅到中间,最后一首词上印着淡淡的花痕,将丁香贴上去,刚好契合浅浅一圈的痕迹。
  她的手指扫过仅得伶仃一句,戛然而止的“子规啼,杨柳堤,蝉鬓丁香薄光欺,浅浅落笼衣”,旁边红笔批注,“多情羞与谁人说,乱将心事埋入册”。1
  脑海里瞬间浮上青年提笔成书,又连心思都羞于述诸笔下的赧然模样。
  她失笑,一颗心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似的。
  谢景明啊谢景明,她在心里感叹,总觉得这三个字越是咀嚼越是生香,也越是——令她沉迷。
  屋内燃起的豆点烛火,落在她不自觉柔和下来的杏眸上,也染上与青年如出一辙的琥珀色泽,粼粼似浸泡在银河的星星。
  掌心丁香的浅紫褪走,香味也几乎消失殆尽。
  可她却似乎还看见,夕照余晖中,青年抬头仰望,目似琉璃身如劲竹。
  正事不可耽搁,她也只得将词集重新合上,食指在词集上轻轻摩挲一下,像今日扫过青年的脸庞一样。词集被摆回中间放好,她熄灯翻墙出院子,回到潘楼去汇合,将名单交给沈妄川。
  沈妄川也不啰嗦,将名单誊抄下来,便回枢密院吏房去。
  他落笔所用的字迹,并非自己的字迹,而是张枢密使的字迹。
  一连三日,苍穹都低沉阴冷得可怕。
  洛怀珠将手揣进袖子里,避开秋凉寒风,看庭院凋落芭蕉,风吹海棠。
  “不好了。”
  阿清脚步匆匆,将回廊木板踩得踏踏响,好似巨兽来袭一般。
  洛怀珠自窗台伸出手去:“信。”
  阿清将信双手递过去,口中道:“商队被扣押在平州,只有三人冒死逃回来。”
  洛怀珠将信展开,一字一句看过去。
  阿清咽喉滚动,将淤塞埂脖子的闷气冲开:“平州,被攻下了。”
  即墨兰放下手中茶盏。
  嗑——
  杯盖与茶盏相接的声音,打破满室寂静。
  洛怀珠看完信件,闭上眼睛,递给即墨兰,等手上一轻,她才睁开眼睛,转身入房:“阿浮,换一身胡服,随我出门。”
  “好!”
  少女赶紧跑后罩房去。
  林衡双手接过即墨兰递来的信,展开看着上面惊心触目的文字。
  “平州乃边境城池——”
  “没错,长城失守了。”即墨兰拢起手,看向庭院上方,厚重沉闷的乌云,“天要变了。”
  咔——
  似乎要响召什么一样,苍穹闪过一道白光。
  文德殿上,两座青铜多盏烛台闪着澄黄的暖光,依旧没能将唐匡民阴暗的脸色提亮半分。
  “报——”
  噩耗接二连三,砸着斥候的后脚跟摔进大殿里头。
  “平州、平州已被彻底夺下。”
  “报——”
  “定远将军被困长城外,已、已殉国。”
  “报——”
  “靺鞨人已向京师进发,王侍郎死守渔阳,请陛下尽快派出援军。”
  唐匡民坐在龙椅上,神色愈发难看,拳头捏得咯咯响。
  旁边的殿头官听着都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群臣更是安静,呼吸都不敢放重,唯恐被龙椅上的天子注意到,点名出列议事,却没有好话可以应对。
  他们垂下的脸色亦是铁青,难看得像是江南梅雨天时的阴暗墙角。
  身上骨节隐隐有些发软,唐匡民撑着龙椅站起来好几次,都失力跌落回去,这个正值壮年的天子,似乎一下子颓败成垂垂老者,连站立都站立不稳。
  陈德赶紧弯腰把人扶起,却被对方推开,硬撑着站起来。
  然而。
  他身影摇晃几下,最终还是没能站稳,将一旁的烛台都撞倒了。
  嘭——
  一声闷响,青铜烛台倒地,蜡烛滚落一地,将一旁帐幔和地上毯子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陛下!”
  火势燃烧起来,就在唐匡民面前窜高。
  他的脸在火光中变得苍白起来,好似被谁丢在风雨中冲刷过好几遍一样,完全失去颜色。
  文德殿需要扑火,得乱一阵,君臣只能移步垂拱殿议事。
  “诸卿以为,接下来该当如何?”
  气氛一时沉默。
  唐匡民眼神扫过静若鹌鹑,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目光的群臣,心中一片寒凉。
  “诸卿……难道都无人举荐?”
  他大乾泱泱大国,莫非连一二有胆气的武将都无!
  傅侍中出列,垂首道:“军兵诸事,尽归枢密院与兵部,陛下不妨让李尚书和张枢密使拿个主意。”
  李尚书和张枢密使:“?”
  烫手山芋,就这样丢过来了??
  李尚书活到这把岁数,有些事情也看得明白,就算他把话如实说来,圣上恐怕也不会听他所言。
  可国难在前,他还是忍不住开口赌一把:“回陛下,兵部与枢密院虽掌控住军中诸事,然大乾十年无战事,军需又——”出了那样的问题,“想要派出援军,恐怕很难。”
  见对方犹豫,唐匡民赶紧道:“李卿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唯有将河东道、河南道驻军召来,才有一线生机。”李尚书便如实道,“两道驻军,调动十万左右,应当不成问题。”
  “河南道调不得。”也有人反驳,“万一靺鞨留有后手,从登州而上,东向沿海一带岂不是危险了。”
  调河南道驻军的话,与拆东墙补西墙有何区别呢。
  “生死攸关之际,最重要的便是保住京师,以中原诸地为腹心,如此才能保住整个大乾。”
  就算靺鞨登岸,霸占沿海一带,也不会长久。
  他们没有办法在他们大乾的地方,和他们打长久战。
  对方来势汹汹,一举侵占营州以后,不做任何休整生息之事,反而继续进犯平州,便能看出对方的迫切来。
  若是将战线拉长,反倒有利大乾。
  李尚书放言:“莫说是调动河南道,就算是将剑南道驻军调来,也是使得的。”
  一听“剑南道”三个字,唐匡民乱成一团的脑子,就像是被冷水泼醒一样,猛地一个激灵起来。
  “剑南道决不可动。”
  他的手,紧紧扣在椅子扶手上,青筋一突一突跳动着,显露出他的极力压制。 第103节   剑南道以滇军为主,天宝军、宁远军为辅,带领其他诸军驻扎大乾西南一带边境,自开国以来,便是由当时还是平阳公主的大长公主领兵。
  大乾建立以后,太祖皇帝就将滇军以及西南封为平阳大长公主的封地和军队,等到云舒出生以后,更是将天宝军也送了出去。
  先帝虽足够雄伟大志,有容人之心,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却不知和平阳达成了什么交易,并没有动她的封地和军队,让他们一家从封地入京城,荣耀依旧。
  唐匡民宫变时,手中只有营州诸军的调令,不过是回京以后沉静好长一段时间,让他父皇放下戒心,将殿前司都指挥使的职位让到他身上,才让他逮住机会,将宫门围了,杀父杀兄登位。
  此事,只有当时在与先帝商议国策的几个大臣知道。
  林澈和当年的两位侍中抵死不愿意俯首称臣,被他斩杀当场,剩下的王昱年被他逼着斩杀了皇后,绑到船上成了同盟。
  饶是如此,河南道、岭南道的虎符也被不知谁人送了出去,不知所踪。
  他令沈昌秘密查找,将林家人全部当成乱党诛杀,也没能找到当年那枚虎符到底去了哪里。
  换言之,他根本调不动河南道驻军!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也压根儿不敢让剑南道的军队入京,唯恐他的好姑姑,挥剑就将他斩了,自己坐上宝座。
  以上内情,李尚书并不清楚,但朦胧知道些顾忌。
  听到唐匡民厉声反对,只在心里叹息一句,深深躬腰:“靺鞨军近在国门前,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是战是退,总要给他们一个准话。
  第91章 青门引
  渔阳。
  此刻已是入夜。
  王侍郎带着一身染血的铠甲, 登上城池,眺望平州方向。
  远处火光逐渐灭下,只有冲天的黑烟袅袅升起, 彰显着不久之前, 该地还发生过一场大战。
  浓浓乌云之下,不见星月, 遮盖了千疮百孔的地面, 可王魁眼中却浮现起破碎山河,崎岖地面, 满地伏尸。
  白日突袭以后, 退守渔阳时登高所望的一切情形,似乎都历历在目。
  包括——
  他垂眸看向倒在自己身旁的士兵, 蹲下去,将圆鼓的那双眼,轻轻阖上。
  疲倦的健全士兵, 拖着沉重的步伐到来,将同袍的尸体搬下去,免得靺鞨再度来袭, 尸体反倒成了守城的障碍。
  咔哒——
  尸体身上掉出来一个薄薄的东西,撞到王魁脚下。
  他弯腰捡起来,对着火光, 擦去上面的血迹, 才看清楚那是一块木片,上面雕着一个姑娘的面容,也不清楚是他的母亲、妻子、心上人、还是女儿。
  王魁将木片翻过来——幼女三娘, 张十四。
  原来,他叫张十四。
  “慢着。”王魁喊住抬尸体的士兵, 将木片郑重塞回他甲下衣裳放好,才抬起手摆摆,“去吧。”
  士兵冲他点头,抬脚往城下走去。
  他将收回来的手握成拳头,不令人看见他的微颤。
  拳头放在黏腻的撑墙上搁着。
  副将站在他身旁,随他面向凛冽秋风,将胡须上的寒霜捋掉,甩到一旁地上。
  “侍郎,你说——”他欲言又止,回首看了一眼,才支吾着说,“会有援军吗?”
  靺鞨来势汹汹,一路从营州横扫而来,朝廷自圣上接手以后,武官便开始凋零,大部分都是些挂个名混吃混喝的窝囊废。
  小有声名的那些,不是垂垂老矣,便是被陛下忌惮,处置得差不多了。
  除去公主府一直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没逮着错处发落,他们大乾的武将,也十不存一了。
  此等情形之下,朝野极有可能被吓破了胆,思索着求和退让。
  王魁眉宇间的悲戚,瞬间一扫而空,怒目看他:“副将,慎言。”
  靺鞨刚疲惫退下,极有可能趁他们半夜疲惫,前来突袭。
  此时此刻说这句话,有动摇军心之嫌。
  副将嘀咕:“若是明日援军不到,侍郎要怎么办?”
  “那就再守一日!”
  “若是援军还不到呢?”
  “为将者,可死于沙场,死于墙头,唯独不能死于屈节投降。”王魁眉目刚烈,嗓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意,侧目看他,“此话,我不希望再听第二遍。”
  副将是唐匡民点派的将士之一,自从上位以后,便日日混在军营中,时不时会到军巡铺接过巡城的职务,但打仗还是头一遭。
  白日里能够死里逃生,没有随着定远将军一起送死,还得归功于他胆小,在两位将军意见相左时候,随王魁身后行事,没有盲目攀附。
  定远将军乃圣上钦点的主将,王侍郎连个副将的名头都没给他,只说让定远将军多听王侍郎意见,俨然只把对方当成吉祥物谋士来看。
  便是因此,定远将军反倒将王侍郎的意见撂在一旁,左耳进右耳出,只觉得他的计谋磨蹭得窝囊,不够爽快,一意孤行。
  结果,临到阵前,才发现掉进靺鞨人设好的陷阱里,加上慌张之下指挥不当,连辎重调动都断在后头没能跟上,给靺鞨逮住机会直接包抄逼入平州。
  回想起城门关上时候,靺鞨人凶狠嗜杀的模样,副将狠狠抖了一下。
  “可若是朝堂退居南下,弃了京师,我们——”
  “岂不是危险”五个字还没出口,王魁就“唰”一下,将身上的佩剑抽出来,直接抹了对方脖子。
  他看出了对方的退意,以及思索逃跑之法的念头。
  噗——
  鲜红的血液溅到他脸上,烫得他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他紧着手中佩剑,沉眸望向其他眺望的将士,厉声道:“阵前乱军心者,立斩不误!”
  滴答滴答——
  剑刃上的血液,顺着剑锋往下滴落,在厚重的毛毯下,也短暂汇聚成一小洼,才被吸走,变成深色的一团污。
  唐匡民抬起半张染血的脸庞:“谁敢再说一声退,下场如此。”
  他手中剑芒,点着倒在地上的忠武将军白锛。
  对方脸朝下埋着,只有鲜血汨汨洇出。
  殿内灯火惶惶,诸位臣子只觉满身寒凉侵袭。
  秋风从门缝往里钻,贴着地面攀上衣袍,紧紧缠绕住他们的小腿。
  群臣觉得小腿又僵又冷,难受得厉害,却不敢在这样的时候,胡乱动弹,只把自己当成一块没有感觉的石雕。
  墙头草如张枢密使识趣地岔过这个话题,高喊两句“万岁”,义正言辞地发出“誓死捍卫京师,绝不动摇”的号子,再拜三拜,高呼一句“皇上英明”。
  其他臣子慢了两步,心中懊恼,也赶紧跟着跪下拜三拜,口中呼喊:“皇上英明,我等誓死捍卫京师!与京师共存亡!!”
  傅伯廉盯着那把滴血长剑,斗胆开口:“敢问圣上,如何安排退敌之事。”
  张枢密使用余光看着左下方的紫袍,钦佩他不怕死的胆色,都这等时候了,还敢主动捋虎须。
  “侍中认为如何?”
  将口灿莲花,劝动他迁都的人杀掉以后,唐匡民心中的狂怒便扯出来一个口子,他用上极大的自制力,才将自己内心翻涌起来的暴戾压住,没有倾囊而出。
  退,他是绝不可能退的。
  他若是带着朝臣往南退去,拱手送出北地,不用史官工笔直言,他光是每日想起这件事情,就像是用刀天天扎自己一下似的。
  这个脸,他丢不起。
  不怕死的傅伯廉,继续说着不要命的话:“臣以为,该当调动河南道——”
  “侍中的意见,朕已知晓。”唐匡民没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新鲜意见,开口打断道,“陈德,你亲自去宣谢侍郎和云舒郡主来见。”
  傅伯廉唇瓣抿了一下,最终也只是行礼退到一边,让陈德出门去,他则垂手静立。
  殿中寂静下来。
  陈德在殿中行走,也不敢失仪,等出了殿门,才敢加快脚步,并且令左右:“去,让谢侍郎的护卫将朝服送到大理寺狱去。”
  他得先拐去枢密院,将云舒郡主请过去。
  已然听到动静的云舒,听到传令什么也没说,只道:“我与你一起去请谢侍郎。”
  陈德抹汗:“郡主,可别让——”
  剩下的话灭在咽喉里,他脖子上架了一把横刀。
  “若是圣上怪罪我没有马上去见他,你就说我威胁你,非要跟着去大理寺狱。”她手中横刀更紧了些,“明白?”
  陈德感觉到刀刃就贴着皮肉,只要轻轻一动,他那一层老皮,就会溅出血来。
  如同忠武将军那般。
  唐家人,都是一群不会心软的家伙。
  “好,好。”他只能答应。
  唰——
  云舒郡主将横刀收回,提着他的领子,把人带到马上,策马奔去。
  朝廷急召,街上奔马不会有任何罚罪。
  她一路赶到大理寺大门前,几乎是将陈德半架着拖进大理寺,吓得大理寺卿以为靺鞨打来了。
  来过大理寺狱几趟,云舒郡主已经熟门熟路,自己便直冲关押谢景明的大理寺狱前。
  两边狱卒把刀抽出来前,她把陈德往两人身上一推:“圣上派来宣口谕的内侍监陈德。”自己便握着横刀,架开他们半开的利刃,往里面走去。
  “郡……郡主……”陈德半死不活地喊着。
  云舒郡主没有理会他,直奔谢景明关押的牢房,对盘腿坐在床板上,就着迷朦烛光,还在拟写工、军变革诸事章程要点的人啧一声。
  此等情形之下,还能从容不迫至此。 第104节   不愧是他谢景明。
  青年脊背挺拔,即便是在昏沉的灯火之下,亦犹如一杆修竹,不枉不曲,中通内直。
  雪白中衣将烛火捕抓,投在那张温润如谪仙的脸上,渡上一层暖光。
  简陋的牢房受影响,竟也能看出几分简朴的美感。
  他听得声响,自幽微灯火中抬起浅色眼瞳看来,神色却是肃然的冷硬,似乎已经预料到发生了何事。
  “来了?”
  “来了。”
  云舒如是回应他。
  她遣狱卒将门打开,领着人去外头找水给他简单净手、擦身。
  陈德扶着大理寺狱前头的树,吐得昏天黑地,还不忘叮嘱:“事情紧急,呕——谢侍郎赶紧,呕——”
  云舒郡主蹙着眉看他:“你歇着吧。”
  他们早去也没用,唐匡民既然将他们两个凑到一起,想必是想要亲征,如此一来,他必定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下去。
  群臣要叮嘱的事情,可比唐匡民想要对他们说的话多。
  这样你来我往扯皮的机会,留给他们嘴皮子耍完再出现岂不更好。
  她赶来放出谢景明,可不是为了早点加入他们。
  “什么情况?”青年推开门,换过一身干净的雪白中衣,站立在台阶上,眺望不远处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满城灯火。
  云舒郡主将自己这边知道的情况都讲了。
  她作为副承旨,这些日子也将前线送回来的变动处理得差不多了,有许多消息隐隐能够窥到,但并不尽然。
  最重要的,还是每日下旨以后,偷摸着去自由居拿到的消息。
  不过洛怀珠的商队,大部分人都被抓到了靺鞨军中,靺鞨人虽然没有为难他们,但是不许这些人逃,只准在平州内宅子住下,要是发现有逃亡京城的人,必定诛杀。
  有些话,不能让陈德听到,她便跨步往台阶上走,在谢景明耳边轻声说。
  陈德本就发白的一张脸,愈发苍白。
  谁能告诉他,云舒郡主不是和谢侍郎决裂了,谁也不理会谁了。
  如今这是怎么回事儿?
  一些不太友善的想法,从他的脑子生出来,逐渐放大,让他刚被利刃照顾过的脖颈,生出大片密密麻麻的疙瘩。
  青年听得眉头紧锁,目光从远处拉回,凉凉落在目有惊色的陈德身上。
  陈德被那淡漠神色冰得一哆嗦,下意识摆手道:“谢侍郎放心,你与云舒郡主的事情,下官绝对不往外说。”
  谢景明倒不是担忧这一点。
  云舒急忙来找他的事情,也不是只有陈德一个人看见。
  这等关头之下,他和云舒不和的假象,已经没必要再对外扮演了。
  唐匡民将他们一起召去,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两个人的关系不可挽回,此举也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的意思。
  “劳烦陈监说说,斥候传来的消息都有哪些。”
  他要清楚平州和渔阳的情况。
  第92章 青门引
  听闻自家侍郎被放出来, 长文长武很快就带着朝服赶到。
  “侍郎,朝服。”
  长文举着双手,将叠得整齐的紫袍往前一递。
  谢景明朝他点头致意, 让他站在一旁静候, 等陈德将斥候汇报的消息,以及朝堂上的争吵讲过一遍, 又细细问话。
  长武怕他着凉, 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带上薄裘,将那一身雪白中衣收拢。
  青年带着冻出来浅淡紫色的手, 将滑落的衣角拢住, 嗓音稳稳,不急不慢问着情况。
  饶是事态紧急如斯, 陈德鼓跳起来的心,也慢慢趋于平静,将自己在朝野听到的事情都全数交代, 唯恐有说得不够细致的地方。
  “嗯。”谢景明以一个音节结束问话,“备马,入宫。”
  他抬步往屋里走。
  长武长腿一迈, 阔步跟上,守在门外,长文进去伺候着换上衣裳。
  不多久, 一个与平日无异的谢侍郎, 便踏过门槛,让晚风将他紫袍分边吹拂,扫过台阶, 推走黄叶,飘出两道弧线, 往外而去。
  他们骑马奔向宫城,如箭矢落靶,一路畅通无阻,直入文德殿。
  可怜陈德被长武提溜到马上,一路如同飘在云层之巅,晕乎乎就回到宫城,还没感觉到扎实的地面,领子又被云舒郡主提起来。
  脚尖艰难点着地面,他努力想要喘上一口气,告诉云舒郡主,倒也不必这样急。
  他们圣上好面子归好面子,没有度量也是真的,爱找替死鬼也的确是,可并非完全昏庸无能任由朝臣摆布的主,晚一步去也不是不行。
  横竖圣上的意思也并不是想要把两人喊来,听听两位的意见,不然早就在斥候汇报完,便遣他喊人了。方才的催促,只是做做样子罢了,这两人怎么这会儿整得跟真急切一样,拿他的命来装模样。
  刚停在长庆门尽头,陈德赶紧扶着墙,缓一口气。
  垂拱殿门不停有大臣脚步匆匆出来,跑去准备辎重等事务,重新调集军队。
  两厢见面,只匆匆行礼招呼一声,便各自背对而去。
  枢密院和兵部的人,碰上这样的事情最是忙碌,还差点儿在沾惹一层单薄霜色的宫道上,摔个四脚朝天。
  云舒伸手抓住张枢密使的手臂,将人身形稳住:“张公慢着些,小心别摔了。”她话说的客气,但语气颇有些秋意的寒凉,比晚风都要令人后脖颈发凉。
  张枢密使将领子拉扯上,忍住想要缩脖子的不雅姿态,跟他们互相见礼:“陛下召见,郡主和谢侍郎快去吧。”
  也不知主意定下以后,将二人喊来作甚。
  估摸,不会有什么好事儿。
  这些猜测圣意的话,深谙为官之道的老狐狸,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是眼神中带上些许同情,便足以令对方警惕起来。
  谢景明倒像是一个瞎子,撞上这样的眼神,半点表示都没有,行礼后便抬步跨过垂拱殿门。
  云舒郡主倒是由始至终不曾多看他一眼,连将他搀住时,眼睛都看的漆黑处。
  张枢密使侧转身目送他们手中提着一盏灯,朝黑暗中走去。
  但愿,此次出征,能一切顺遂吧。
  他拍了拍朝服衣摆下沾惹的成水白霜,回到枢密院。
  今夜,又该是一个不眠夜。
  三人于暗色里,各自奔向自己的路。
  谢景明提起紫袍下摆,上得台阶,理好仪容,等脚步有些漂浮的陈德收拾好自己,入内禀告,再抬脚进去。
  大殿中,唐匡民将人遣散,并没有人点起祛味的香料,淡淡的血腥气还在弥漫。
  他将西窗敞开,背手看窗外黑云压顶的苍穹,四合笼罩。
  “罪臣谢景明,拜见陛下。”
  “臣,唐云舒,见过陛下。”
  两人一齐躬身行礼,衣袍微垂在脚背处,多出一点重量来。
  他们盯着脚下传来腥气的地毯,近前一处就有零星的深色可见,看模样,应当自前方喷溅而来。
  “两位卿家请起。”对着群臣发泄过两次的唐匡民,怒气稍有和缓。
  他转过身来,盯着直起身,垂手敛眸的两人,慢慢走到他们跟前,摆出微微和缓的颜色,向前伸出手。
  谢景明先看见对方明黄的袍子,随后手肘被人轻轻托了一下。
  “谢卿请起。”
  青年依旧垂眸,容色没有丝毫变化,语气也和过往每一次前来觐见一般,丁点起伏都没有,一马平川得仿佛天生没有感情。
  “谢陛下。”
  隔壁的云舒也传来这么一声,看来对方是将他们一起扶起来。
  ——为了彰显不计较的恩德罢。
  “云舒乃姑姑独女,景明乃姑父侄儿,”唐匡民把手收回来背着,语气中,有着几分拉扯亲情的意思,“算起来,你们都是朕的表弟表妹。”
  谢景明和云舒郡主都不动声色,静听他言语。
  “不过朝野之间,向来不可攀扯亲缘,只看功绩一项。”唐匡民叹了一口气,“你们一文一武,堪称朕之左膀右臂。”
  郡主:“……”
  好一个左膀右臂。
  她当年考上武状元之后,被丢进枢密院当兵房副承旨的事情,在他心里,敢情只是一场梦。
  冷笑在心里漫开,面上却毫无变化。
  在阿玉他们跟前冲动,也算是使性子的一种,朋友间总是像谢景明那样端正多无趣,不过,此等行径在唐匡民面前就没必要了。
  两人再度行礼,行止间是挑不出一丝错处的恭谨:“陛下谬赞。”
  “欸。”唐匡民伸出手来,阻拦他们的自谦,“先帝在位时,便常常夸赞二位,乃百年难遇的人才,倘若得之,便可安天下。”
  谢景明和云舒眉头一跳。
  先帝爱夸人,倒也没这般虚浮。
  对方故意将他们夸到这等高高的境地,也不清楚内心里想要做什么。
  他们心中揣测,脸上却也平淡,并无任何表现。
  “此番,靺鞨来袭,定远将军殉国。”唐匡民终于讲到正事上来,“朕决定御驾亲征,你们二人随侍身侧如何?”
  为人臣子,还能如何。 第105节   二人躬身行礼:“愿随御驾。”
  得到令自己满意的回答,唐匡民脸色比方才又好了些,叮嘱了几句之后,便让他们早些回去准备好随驾出征诸事。
  他们谁也没有提谢景明与云舒郡主面上不和的事情,似乎这件事情微不足道,只需要心照不宣揭过去便是。
  “一个爱面子的人愿意放下面子。”云舒不无讽刺,小声道,“果然需要另一件更丢面子的事情来撮合。”
  谢景明容色不动:“宫闱之中,慎言。”
  谁也不清楚暗色之中,有几个“无意路过”的忙人。
  云舒嘴角抽抽:“你有没有思考过,或许我们面上不和能够瞒过这么多人,也有那么几分情真意切所在?”
  谢四郎其人,真有几分讨嫌。
  从小到大,要不是有阿玉在中间斡旋,他们两个不掐起来才奇怪。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分岔路。
  她抬手拍了拍谢景明肩膀:“你去向阿玉报平安还是我去?”云舒眼神揶揄,“若是我去的话,她恐怕还会担心你,要不你去?”
  青年“嗯”了一声,心跳骤然急跳起来,好似光听着这名字,周身就开始异常起来。
  云舒盯着他淡定的面容,微红的耳根,“啧啧”两下,不想再看。
  “滚吧,谢侍郎。”
  她没好气说道。
  不巧,说这话时,张枢密使和傅伯廉从里头冒出来。
  他们神色露出些许担忧、紧张,似乎随时准备过来拉架。
  郡主:“……”
  她看这些年来,有关他们不和的传言会牢不可破,这群会挑功夫过来的人也功不可没。
  谢景明并无任何表示,只揖礼:“多日在牢,身上着实不好闻,下官先回宅一趟,明日上值。”
  傅伯廉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就行。
  青年颔首后退几步,才转身离开,将这里留给云舒郡主处理,自己快马回去洗漱过,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还挂在身上。
  想了想,觉得不够保险:“长文,还是将你手上那件拿来。”
  正准备将袍子挂回去的长文,小声道:“侍郎不是觉得熏过香,不太好?”
  怎么这会儿又……
  “咳——”谢景明轻咳一声,“才熏了一刻,去到应该散味儿了。”
  从宅子到自由居,也有好长一段距离。
  长文压住自己的嘴角,上前帮他换过衣裳,刚预备摘下松松绑着的发带,梳好已经干透的发丝,就听得窗上轻响。
  一听便知,不会是他们院里任何人。
  长文识趣后退两步:“我去看看谁人。”
  他推开门,探出一颗脑袋,果不其然瞧见洛怀珠端着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看他。
  “你们侍郎在里头吗?”
  长文点头如捣蒜:“在在在,刚穿好衣裳。”
  “穿好了啊——”
  洛怀珠有些怅然若失。
  长文:“……”
  他听不懂。
  洛怀珠收拾好表情,重新端好温柔笑意:“那我可否进去?”她悠然补充了一句,“外面有些冷。”
  此话一出,里面还在犹豫的青年,已经开口道:“进来罢。”
  她笑着看向刚扭头的长文,脚步往旁边一挪,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长文将门拉开,将洛怀珠请了进去,又伸手把门关上。
  ——关得严严实实。
  洛怀珠看着门扇阖上,转头对有些局促的青年笑道:
  “你这护卫,还挺懂事。”
  第93章 南柯子
  懂事的长文, 已拉着长武离远一点,给他们腾地儿。
  谢景明听着门扇“咔哒”一声,指头轻跳, 莫名就紧张起来, 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往后挪两步,企图从自己的居室里找出些什么东西, 可以稍稍挡一挡, 让他有点自己是安全的感觉。
  洛怀珠似是没看见对方的窘迫,自己走到长桌前坐下, 打量着四周。
  青年的寝房与少时在谢家的寝房区别并不大, 一床、两桌、三柜、四椅,两桌除了摆着一块铜镜与一把梳子一匣子的空荡方桌, 便是靠窗位置摆着一张堆满书籍册子的长桌,柜子不用说,除了一个摆着的是被褥衣裳, 剩下两个都是大大的榉木书柜。
  耳房在两侧,并不清楚他改成什么模样。
  她慢悠悠扫了一圈,目光落回谢景明身上, 将手中的信件摆在桌上,朝他招手:“这些都是最近几日,从平州、楚州两地传回来的消息, 我整理了一下, 你来看看。”
  讲起正事,青年拘谨的感觉少了很多,可这般仪容不整, 还是令他有些不太适从。
  牢狱之中那是没有办法,如今归家还这般形容, 他脸皮子多少有些不太行。
  洛怀珠托着腮帮子看他犹豫的模样,精准踩中他心软之处:“我近几日拢共才睡了不到四个时辰,听阿清说你出狱,处理完事情,歇都没歇便跑来找你。”
  谢景明瞬间将自己没有束发的事情抛到后脑勺去,不再在意。
  “要不,你去躺一阵,我看完再喊你起来?”
  沈妄川也摆下不少信件,政事堂诸事也都有些重要章程需要他敲定送出,他全部处理完,起码得半个时辰。
  洛怀珠扬眉:“躺哪里?”
  这里可只有一张床。
  青年脸颊微红,就要开门将长文喊来,抬一张卧榻让她歇一阵。
  “不必了。”洛怀珠哭笑不得将他拉住,“谢景明,你怎么一点儿也没变啊。”
  寝房摆设不变就罢,连这持重拘谨的性子,都没半丝半毫的变化。
  “嗯?”
  谢景明疑惑,世人都说他变得彻底,唯有阿玉,一再说他没变。
  仰头看着那张疑惑垂眸的脸,洛怀珠嫌弃脖子疼,把人按下来坐好,平视他的眼睛:“你别瞎忙活了,我帮你把头发束好,带张毯子去书房坐榻小憩一阵。”
  她起身探手去拿梳子,转身将想要拒绝的谢景明重新按下去:“别浪费我功夫。”
  方才说的话,并非只是为了让他妥协,都是真话。
  她现在真困得不行。
  冷硬不近人情的谢侍郎,萎顿了,硬气不起来,双手握着膝盖上的衣料,感觉一双轻柔的手落在自己后脖颈,将发丝拢起来。
  霎那,自后脖颈被碰触的肌肤开始,大片战栗而起的疙瘩弥漫开来。
  他手指收紧,几日未曾修剪的指甲几乎要穿透布料,刺入皮肉里头去。
  为缓解他轻而易见的紧张,洛怀珠问起他出狱以后的事情。
  谢景明都一一说了,并无隐瞒。
  讲着讲着,窘迫消退不少。
  洛怀珠将他顺滑得不似糙汉子的发丝顺了两遍,握在左手掌心里,像是握住了一捧蚕丝、一汪春水似的。
  右手将他发尾捆的绸缎接下来,叼在嘴巴里。
  尔后,她有些心虚反应过来,发带不是她所有,于是又摘下来,搭在谢景明肩膀上。将头发缠绕定在头顶之后,她把末尾的发丝塞进里头,再勾走发带,替他绑紧。
  “你摸摸行不行。”
  抓过青年搁在膝盖上的手,放到头上去。
  谢景明根本来不及说,自己能看到斜对面镜子。
  “可以了。”他自己快速戴上幞头,捞走桌上一叠信件,“多谢阿玉。”
  向外走了两步,想起要拿毯子,于是又折返柜子,拿出前不久洗干净晾晒过的被褥软枕,抱去书房。
  洛怀珠看着对方快得要出残影的步伐,唇瓣轻翘起。
  她徐步跟上,等到书房,坐榻的小几被推进角落,被褥已被拾掇好,屏风都挪来替她遮挡着,哪怕有人进出书房,只要不开窗就瞧不见她。
  心神骤然便松懈了一些,连日来的疲惫,姗姗来迟,将她袭击,让她猛地一下有些晕眩,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阿玉,你先歇一阵。”谢景明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双手按在他后背上。
  他心里一紧,转身把往前摔来的人扶住,牢牢锁在怀中。
  “阿玉?”
  青年语气紧张,甚至有些……颤抖。
  眼前还模糊不清,洛怀珠却下意识摩挲着,抚上对方后背,顺了几下。
  “我没事,你别紧张。”
  谢景明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起来的脸色,浅色瞳孔里满是化不去的担忧。
  他赶紧把人放倒在坐榻上,替她除去鞋子,塞进被褥里。
  冷不防腾了个地儿,哪怕对方动作足够轻柔,眼前刚迷朦清晰起来的洛怀珠,又一阵眩晕模糊。
  她抬手扶着自己的额头,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在咽喉里缠绕不去。
  “怎么了?”看着她难受的模样,谢景明感觉自己的心脏好似被一只大手用力紧紧抓了一下一般,一下子绷紧起来,有些微疼。 第106节   洛怀珠手上用力压了压突突跳起来的两边额角:“有些晕眩,福伯做的杏酥糖还有吗?”
  她需要糖。
  “有,你等着。”自从对方回来,他就将摆在房里的杏酥糖,挪到书房放着,要是阿玉过来,自己就能看到,拿走去吃。
  他从长桌上摸走竹盒,急急打开,摸出来一小块杏酥糖。
  闻着熟悉的焦香糖味儿,洛怀珠摸索着将谢景明的手抓住,往自己嘴边送。
  福伯做的糖块小,只够当年的小娘子一口,她难以避免将谢景明的手指误咬一口,才卷走两指间的糖块。
  青年也顾不得羞赧,将她搀扶半坐着,生怕她噎到。
  糖块下肚,又喝过一杯暖得恰到好处的姜枣茶,还有人在背后替她轻轻按揉两额,洛怀珠眼前慢慢清明起来,拉下按在自己额角两边的手。
  “是不是按得不舒服?”
  谢景明探身看她苍白脸色,心里思索自己手上力度是不是太大了,还得再轻一些。
  “不是,很舒服,很有用。”洛怀珠拉着他的手,将人拉到眼前来。
  青年顺势在坐榻一侧半蹲下,静听她吩咐。
  洛怀珠视野彻底真切起来,对上一双急张拘诸,紧紧盯她的琥珀眼瞳。
  她伸手摸上谢景明脸庞,大拇指轻轻划过对方眼底淡青颜色,试图将上面浮着的一层忧思与疲倦抹去。
  “你去忙,我歇一阵就可以好。”
  诸事繁杂,他起码要忙上半个时辰左右。
  如今夜色黑浓,等到曙色初露,又得匆匆出门去。
  唐匡民还真是不好好当人,净是折腾。
  如他这般安排,谢景明和云舒两人都没有实职,只空挂着头衔,兵马是休想指挥,可要是他出事了,两人伴驾没当好,指定要被收拾。
  青年并无言语,只是安静看着她,瞳孔里的紧张不减。
  仿佛她是一块挂在枝头的薄冰,初阳半挂时,便会消散不见。
  眼前人半蹲在坐榻边,仰头专注看着她,神色柔软得令人心中不忍,她将手伸过去,递到他眼前。
  “我曾随舅舅出西塞外,他们那边有一个传说,说掌心连接的是心脉,若是有心系自己的人亲一亲,就可以百病消除。”洛怀珠毫不掩饰脸上的促狭,“要不——”
  剩下的话,还在喉咙里,没有全部出来,又被她咽喉滚动间,摔回肚子去。
  青年垂首埋在她掌心之中,只露出山陵一样高耸的鼻子,以及两边通红的耳朵尖尖。
  若是她还没有晕到糊涂,对方睫毛似乎轻颤了几下,掌心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好似被狸奴缩起爪子,轻轻按了一下似的。
  “你——”洛怀珠一颗心狠狠跳动起来,有些节律,忽然之间就杂乱起来。
  青年缓缓抬起眼眸,努力忍住躲闪的眼眸,以及浮上修长脖颈的薄红。
  “有用吗?”
  温润清朗的嗓音褪去白日渡上的寒霜,显露本色时,还带上一丝微哑。
  她忍不住伸手将对方的下巴扣住,俯身探过去,紧盯着那双想要躲开的眼眸。
  “谢侍郎——”她目光垂下,落在红润唇瓣上,凝眸不动,“还信这个?”
  若是她记得不错,对方并不信鬼神。
  少年的他,其实和自己一般骄傲,不过自己的骄傲肆意张扬,他却是内敛恪守。
  谢景明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在对方灼灼的目光中,连唇色都跟着染上几分红,比平日要浓重几分。
  “我本来不信。”青年伸手,将她垂在坐榻一旁的衣袖拉住,“当年你失踪许久,我日日拿着书卷守在大理寺,守在京兆府,只要有人上报发现不明人与……尸首,我便要去看一看。”
  “谢景明……”
  “可是,我守了两年,都不曾守来你的一片衣角。”青年贪心地将衣袖握住更多一些,“后来,我去雷山寺祈愿,听香客说,在家里供养一盏长明灯,除夕之夜点起,一连三年不断,便可以在来年春日耀阳时,等来故人。”
  谢景明眼眸浮起浅红:“果不其然,春风吹过垂木时,我便等来了你。”
  从此往后,他信了。
  第94章 撼庭秋
  夜色浓, 窗外黑稠,像一方磨好墨的砚台倒扣。
  秋风止息,唯有一旁细竹灯罩里, 发出哔啵的落花声。
  青年向来内敛隐忍, 连情绪也收拾蕴藉,藏而不露, 令人不知他心底事。
  洛怀珠记忆中, 对方唯一失控的一次,便是他们定下亲事之初, 素来稳重老成的当时少年, 竟带着一枚自己雕刻的玉,翻墙去她院子, 亲手交给她。
  那枚玉是上好的暖玉,被人刻成歪七扭八的竹节,她初初都没能认出来, 还以为那是一条断裂的蚯蚓。
  若不是知晓少年心性,又见对方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她恐怕就要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下, 脱口而出“蚯蚓”二字。
  亏得她还算机智,将两人共同的喜好想了个遍,最终根据那一节节的模样, 猜出是竹节。
  少年当时璀璨的笑意, 清亮得如同浸泡在月光中的琉璃瓶子一样。粼粼闪闪的眼眸,她至今还记得。
  后来,二兄发现他踪影, 还给他狠狠来了两棍,将持重君子骂成登徒子, 把人赶出院外。
  少年当时心虚又觉得自己的确不妥,硬生生挨了两棍子让二兄消气。
  昨日种种,眼前闪逝。
  洛怀珠水泽还在眼睛里弥漫,便忍不住笑起来。
  “这些话,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是又怕云舒乱说,你心里愧疚。”谢景明将她袖子一点点收进掌心中,“倒不如,让我卖个可怜。”
  青年的语气故作轻松,哪里是要卖惨,分明就是想要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去。
  “谢景明——”她将青年的脸捏得变了形状,低头在他额头上,郑重亲上一口,配合他,“你还不去忙活,我怕我色令智昏,忍不住折腾你。”
  这人太令她稀罕了。
  青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粉润的耳根变得绯红。
  “阿玉——”他有几分无奈,低低喊着她的名字,求饶似的。
  洛怀珠听得满足,撑手躺下阖眼,让对方赶紧忙去。
  谢景明替她将被角掖好,检查过窗户都紧紧闭着,不会有冷风冒昧进来,才转出屏风之外。
  听着离去的脚步声,双眼紧闭的洛怀珠重新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青年落在屏风上的影子,伸手隔空虚虚勾勒一圈身形,嘴角不禁弯了弯,才闭眼休憩起来。
  许是多日不曾好好歇息,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恍惚中自己好像腾空而起,被一朵白云包裹起来。
  等醒来,人已经在谢景明的寝房里。
  床上本来铺设的被褥都不知哪里去了,她垫着的都是昨日所用的被褥。
  梳妆的方桌上,摆着她拆卸在坐榻案上的金钗,还有一看就知道新买来的梳妆用物,样样都崭新。
  青年大概不清楚她有没有换洗才过来,直接为她买了一身黛绿的襦裙,还配上一件秋日能用上的轻纱笼衣。
  她不想拂了对方好意,也便换下来,
  等换过一身襦裙,才瞧见放置衣裳的木托底下,还摆着一张信笺和一块包袱皮,说他今日恐要深夜才能归来,让她不必等,他已经将长文留下来,有事全部交代对方就好。
  末了,还叮嘱一句,厨房准备了她爱吃的东西,吃完喝一碗补元汤再将衣裳收拾进包袱带走,以免他人闲言中伤云云。
  她梳妆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将信笺收起来,衣裳卷进包袱皮,随手丢进谢景明的衣柜中。
  下次说不准用得上。
  借个地儿。
  况且,她接下来要去祥符县看一个人,带着包袱不方便。
  收拾好自己以后,洛怀珠推开门,长文才把谢景明留下的第二封信交给她,这次信上所写都是公事,简短利落,与方才的啰嗦有着鲜明对比。
  她边走便看,走到回廊处便全部看完。
  长文疾步跟上她:“洛娘子,朝食还在厨房热着,那都是我们侍郎五更天起来,亲手所做,你真的不尝一口吗?”
  洛怀珠骤然停住脚步。
  差点儿就要撞上去的长文,赶紧抱住廊上的柱子,把打滑的脚步停下。
  她回想了一下厨房在哪,自己走过去。
  谢宅清净,除去前院洒扫的几个小厮和看门的老丈,便只有护卫和暗卫,前后院都各有厨房,分开食用。
  “你们平时谁做饭?”洛怀珠看着冷清的厨房,掀开唯一冒着热气的大锅。
  锅里架着三四个蒸笼,里面都是她爱吃的一些朝食。
  长文支吾道:“一般会在外头吃,或者我们随便弄一些,侍郎跟着我们一起吃。”
  之前有人混进厨房,企图给侍郎下毒,换了几批人都是如此,便直接撤掉,加上他们侍郎没什么架子,有时甚至还自己动手。
  别说,他吃过一回侍郎的手艺,到现在想起来都垂涎。
  长文抿了抿嘴唇,感觉有些饿了。
  “对了,”他献宝一样,将灶台旁边的长木案上的竹箩揭开,露出底下备好的馎饦,薄薄的面片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鸡肉味,“侍郎说馎饦容易糊,让我等你醒来再烧水煮开。这馎饦用的是熬了一个半时辰的鸡汤撇去油后揉出来的,汤底也早就烧好了。”
  甚至连馎饦要配的菜蔬,他们侍郎也切好放在一起,用多少水也装得妥当。
  长文拍着胸口道:“我记得水烧开后,要怎样依次倒进去,再等烧开,洛娘子就能吃了。”
  洛怀珠看得失笑,将袖子挽起来:“我也会煮,你替我烧火罢。”
  托长文的福,用过朝食的她,一拐出曹门大街就碰上了第二批调动的辎重兵马。
  谢景明和云舒随同唐匡民,与第三路大军一道出发,得明日一早才会出,第一批兵马则是昨夜发令以后,紧急调动的五千精兵,疾驰而去。
  第三路大军调动的是河东道与河北道全部军力,若是第二站不顺遂,估计大乾会一蹶不振。
  为此,闻到了战乱味道的京师,昨夜的热闹已不复存在,人人变得惶然,连道路都变得冷清起来,策马乱跑都行。
  洛怀珠没有多看,等阿浮他们从潘楼而来,便勒转马头,从赵十万街往祥符县奔。
  祥符县闹鬼的破庙,门户愈发败落,上次吱吱呀呀惨叫还剩下一口气的破门,此刻已经安静躺在铺满灰土的地上,烂成絮的布幔,不知给谁拉扯成蜘蛛丝,缠绕在两侧的柱子上。 第107节   她下马以后,交给齐光去栓,便带着阿浮和受命跟随的长文,一同踏进里头。
  脚踩在庙里破烂的青砖上,便扬起来人高的灰尘。
  他们捂着鼻子,放轻脚步走到后头寮房。
  凯风抱着横刀向她行礼,瞥了一眼略眼熟的长文:“三娘子,该招供的事情,都问得差不多了。”他将一沓厚厚的纸张,递给洛怀珠,“不过对方不肯吐露营州的事情。”
  对方好像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足够他下地狱一般,生怕他们得了消息以后就把他杀掉,死活都不肯将最关键的事情吐出来。
  “无妨。”洛怀珠接过那沓沾惹些许血水的纸张,草草翻了一遍,抽出几张,交给长文,“自己想办法誊下来,交给你们侍郎,还给既明保管。”
  她将剩下的都交给拴马后,阔步进来的既明。
  尔后,朝凯风摊开手:“清和在里头?”
  “是。”
  洛怀珠接过凯风递给她的一卷布包,柔声道:“你们这些日子都辛苦了,去歇一歇,接下来交给我便好。”她看向从寮房走出来的清和,问,“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从昏暗室内走出来的清和,眼睛有些难受地闭了闭,嘴里应着:“都在里头摆开了。”
  “好。”洛怀珠往后扫了一眼,“你们都在这里守着,我一人进去便好。”
  自由居的所有人,惯来都是听她的,她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长文一个派过来的人,也摸摸自己的鼻子,想办法找来纸笔趴在墙上别扭地誊抄一堆墨字。
  洛怀珠抬步走进昏暗的寮房,反手将门关上,走向尽头亮着炭火微光的尽头。
  寮房狭长,全围了黑色布,令里面的人不见日光。
  “你倒是个硬汉,都这样了还不肯说。”
  她推动火盆中的钳子,让有些黯淡下去的炭火,重新亮起红色的光,勾勒出她半边轮廓,映入被绑在铁架上的人眼中。
  被挂着的黑布巾——先前在玉津园与沈昌交头的那人,也是既明他们查到叫大黑豆的人。
  大黑豆被抓的日子,和沈昌持平,几乎是在救回林衡之后,洛怀珠便让齐光和既明去将人抓了,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荒废庙宇中。
  他只能根据有风时,附近发出宛若鬼叫的呜咽,知晓自己还活在世上。
  “想必,沈昌也和你讲过我们。这么些天过去,恐怕你也想明白了,我们为什么那日追上你,居然不将你抓走。跟随你在沈昌蓄养暗卫的地儿跑了那么长一段日子,也不动你们。”
  漆静之中,洛怀珠说话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不仅没有半分审人的意思,反倒有些老友闲聊唠嗑的语气。
  倘若,大黑豆不是被绑在木架上。
  他还真是要相信,对方真心的口吻。
  将沾惹了不知多少汗水,显得越发沉重黏腻的眼皮子睁开,大黑豆视野模糊地看着角落里拨弄火盆的小娘子。
  对方身形修长、挺拔,姿态端庄中透出几分闲适,不必看脸,也能知道她会是个大美人。
  大美人听到铁链扯动的声响,缓缓回眸,她背对火光,五官都模糊起来,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反倒在暗色之中,透出流转的光来。
  他痴痴笑起来,笑得唇边和胸口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痛,才停下来。
  “你们再怎么用刑,我都不会招供的。”大黑豆脑子都有些混沌起来,可不能招供,招供便只能死的念头,就像是一块黏在脑海里的狗皮膏药,顽固得无法去掉。
  便是有着这样的意志和牛劲儿,才会让沈昌带在身边,许多年过去也没把人给换下去。
  洛怀珠看着对方黑布掀起来以后,额头中央偌大的一颗黑痣,轻笑起来。
  “谁说我来是对你用刑的?”
  用刑?
  她没那等心神力气。
  洛怀珠从炭火旁边搬出一张有她腰高的高案,上面摆着一条鱼。
  她将放在旁边的两把柳叶似的薄刃拿起来,转动着给大黑豆看仔细清楚:“这是番邦的玩意儿,他们那边吃东西,不用勺也不用筷子,反倒有些像我们先祖那会儿,喜欢用刀切。”
  大黑豆看着流转暗光的薄刃,呼吸急促起来。
  他其实也有些怕了对方的审讯,全靠心底一个撑过去的念头抵着。
  此刻瞧见两把刀,身体不由自主便颤动起来。
  “安心。”洛怀珠垂眸,貌似不见他面上惊恐一般,将薄刃对准瘫在木托上的死鱼,“我只是给你讲讲,番邦人是如何用两把刀,就将一条鱼切成薄薄的一片片,却半点也不损鱼骨,也不留一点残余的肉。”
  她稳稳下刀,凉薄道:“没有向你下手的意思。”
  昏昏沉沉的暗室里,薄刃切割鱼肉的细微响动,格外清晰可闻。
  大黑豆觉得两把薄刃并非落在鱼肉上,而是落在他身上,禁不住轻颤起来,牙齿都磕巴作响。
  洛怀珠就跟没听到似的,慢悠悠片着鱼,每下一刀,就与他讲清楚从哪里下刀,力道如何,下手的感觉如何云云。
  等到一副干干净净的鱼骨出来,她便用薄刃挑起来,送到对方鼻子底下。
  浓烈的鱼腥味,直接闯进他鼻间。
  “对了。”大黑豆听对方说话时带上温柔笑意,“听闻你有个相好,孕吐得厉害。”
  唰——
  他猛然抬眸,撞进幽微暗色中,光泽寒凉的一双眸子。
  “未免她受惊,已把人迷晕抬来,让你们见上一面。”
  第95章 撼庭秋
  寮房前贴墙的长文, 写得手臂酸疼。
  忽见凯风、清和抬着一个人从后门进来,好奇瞥了一眼。
  仔细看上几眼,才发现那哪里是人, 分明就是套着猪皮的一副人形物件, 不过面容头发倒是做得精致,若不是仔细对着光看, 还真看不出来。
  他对齐光小声嘀咕:“你们自由居的人, 都这么多才艺的吗?”
  猪皮造人呐?
  谁能想到。
  忽然觉得他们跟随侍郎的一群护卫,除了会跑腿动手, 好像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绝活。
  啧。
  居然比输了。
  可恶。
  心里嘀咕的长文, 又写完一张纸,开了张新的。
  笔尖刚落到纸上一点, 窸窸窣窣不停歇的寮房里,忽地传出来一道惨绝人寰的凄叫声,怪异得已不像是人声, 反倒有些像是兽类的哀鸣。
  他只觉头壳都在嗡鸣回荡这凄惨叫声。
  毛笔被重重怼在纸张上,将墙身都染污了。
  “嘶——”
  倒吸一口凉气再吐出来,依旧没能解决耳朵的难受, 长文干脆用东西堵住耳朵,换了个地方,誊抄完才回来。
  大理寺狱深处, 都传不出这样的动静来。
  洛娘子到底做了些什么, 才能让人发出这种凄厉惨叫。
  他将纸张吹干,收进怀里,找到既明还纸。
  吱呀——
  寮房的门扇被一只脚勾开, 被他念叨的洛娘子,正用一块白布拭擦着手上深红的粘稠液体。
  长文:“……”
  噤若寒蝉。
  手中粘稠液体拭擦不干净, 她将布巾丢开,有些不耐烦地瞧着自己手上的污迹。
  长文感觉对方下一刻能徒手将他脑袋掰开两边,不由脑壳发凉。
  “你怕什么?”刚审完人,洛怀珠身上骇人的戾气还没有收拾干净,一个带着战场厮杀血气的眼神,便落在他身上。
  真是怪了,也没听过对方上过战场。
  “没、没怕。”长文结巴了。
  洛怀珠轻笑一声,漫不经心走向一旁的水缸,阿浮赶紧跑过去为她掬水濯手。
  轻飘飘的笑意,带着几分不着地的渺渺然,令长文缩了缩冻着的脖子。
  “你也不用害怕,我手上的不是人血,只是猪血罢了。”
  此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比沈昌都要难磨,为了让他如实交代,她软硬兼施,用了些小手段吓住对方罢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对既明吩咐:“着人将京师、渔阳、平州、柳城、营州一行的商路,曾经与沈昌有过合作的商家,全部清查一遍。”
  东西肯定就在这些地方,跑不了。
  既明领命而去。
  长文听不明白对方的吩咐,又不好问,只好把疑惑塞进肚子去。
  掐着猪皮美人彻底完工时刻到来的洛怀珠,重新上马回程,对长文道:“走,想办法让你们家侍郎和云舒郡主,还有小舟想办法出来一趟,有些重要的事情得和他们商议。”
  一通折腾,回到潘楼静候老友,已是日中时分。
  她肚子里那点东西,早就被掏空,饿得前胸贴后背。
  推开门——
  桌上已摆好饭菜,连翡翠白玉汤都分到碗里摆好,等着她宠幸。
  洛怀珠挂起明媚笑意,不吝夸赞:“我就知道,天底下最疼我的人,一定是舅舅。”
  知道她这个点定然能够回来,对方就遣楼里的厨娘,提前将她爱吃的东西都张罗上一桌,不可谓不贴心。
  瞧这热气腾腾的饭菜,袅袅升起来的喷香热雾,就像在说“快来吃我”一般无二。
  没骨头一样窝在坐榻上,指点着林衡处理文书账册,一杆玉如意当成教鞭使的即墨兰,傲娇哼一声,有些得意有些酸。 第108节   “算你有良心,知道舅舅对你天下最好。”
  他非要强调“天下最好”四字。
  洛怀珠捧起汤碗,喝上一口,附和他:“那是自然。”
  她语气真诚。
  “阿姊等我加冠,衡定能独当一面,给阿姊撑腰!”林衡也不甘示弱,握着手中的册子,一脸笃定。
  即墨兰用玉如意敲他手腕:“专心。”
  算账就算账,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
  没点眼力见儿。
  听不清楚三娘现在夸的是他吗?!
  饿得比洛怀珠还要厉害的阿浮,逮住塞饼的间隙,数落他们家先生一句:“先生老爱欺负小孩,阿衡别管他。”
  一箭扎心即墨兰:“……”
  林衡瞥了一眼要求严格,却并不算严厉的先生,没敢应声。
  对方的确才学出众,他想要支撑起门楣,不被人看轻他和阿姊,必定要向对方虚心求教。
  哪怕对方胸襟广阔并不计较,他也不欲得罪。
  “多谢阿浮姊关心,衡心中感激,不过先生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又好为人师,能够随他身旁而学,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
  即墨兰又得意起来,跟个没长成的大孩子一般,高高挑起眉头,得意看向把脸颊塞得鼓鼓的阿浮。
  阿浮瞥过脸去,没眼看他们家花孔雀一样的先生。
  洛怀珠将一碗汤喝完,拿着空荡荡的汤碗,跑去揉了揉林衡的脑袋。
  “舅舅并非寻常世俗人,不讲究那些个礼节,就算你不懂事,样样顶撞他,只要他答应过别人,就不会毁诺。”她有些心疼阿衡小小年纪,却失了少年的诸般乐趣,“你可以不必这样懂事。”
  二箭扎心即墨兰:“?”
  “阿姊——”林衡放下账册,抱住洛怀珠的腰,短暂撒娇便松开,“我一定会长成大树,替你遮风挡雨的。”
  他不要做一棵自己独自坚韧的小草,他希望自己也能够像爹爹一样,有自己坚定要走的道。
  现下,或许还不清楚,他的道在何处。
  可他还能多看看,多听听,多走走去寻找。
  一屋子自由居的人,除了要成熟稳重的少年林衡,凑到一块基本没个正形,嘴上也没什么把门,以戏弄同伴为乐趣。
  说要是较真了,铁定要憋着一肚子新鲜气。
  大家都深谙自己不气,才有机会气死其他人的道道,个个憋着坏。
  这种整体融洽,局部动荡的氛围,在谢景明三人到来以后,才被放跑,多上几分正经。
  洛怀珠饭也不吃了,叼着一块鸡翅,伸手就要去拿舆图,跟三人商量起正事来。
  三人明日就要离开京师,必须得赶紧。
  即墨兰看出少年的心不在焉,将人放去听两耳朵,顺便让少年给洛怀珠捧着的空碗里面投喂饭菜,好不让自家便宜外甥女饿着。
  此人一旦忙起来,东西不送到嘴边是绝对不会主动去吃的。
  阿浮也忙饿了,得让小丫头安心吃自己的份。
  无奈,凑到一块的四个脑袋,全是成精的狐狸,说话也不太敞亮,三分言语三分眼神三分心领神会,还有一分,只能靠猜。
  偏偏,四人都能明白对方意思,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
  林衡听了一脑袋的糊涂账。
  即墨兰幸灾乐祸,终于逮着人嘲笑起来:“如何?不好好学完功课,还想听明白别人谈话?”
  当个个都是洛怀珠,和他有默契不成。
  少年跟随这位闻名天下的墨兰先生已有一段日子,自以为有了长足的进步,没想到登高一看,自己还是脚下蝼蚁,一时之间有些沮丧,觉得自己真是没用。
  “别听舅舅胡说。”洛怀珠将最后一碗翡翠白玉汤放到林衡手中,“你并不清楚我们前面的部署,听不懂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等你将事务都处理娴熟,想要融合进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弯下腰,颇为温柔揉着他的脑袋,“我们阿衡可是聪明人。”
  被亲姊姊一摸,少年刚放走的信心,又重新回笼,振作起来,专注接手账目诸事。
  三个忙得踢脚的人,陆续而来,又陆续离开,脚步匆匆如流星。
  时光在忙碌中一闪而逝。
  洛怀珠感觉自己不过出门两趟,将逗留京师的苦主落脚之地也安排好,居然就到了谢景明和云舒随驾出征的日子。
  沈妄川作为辎重队伍中,专门负责分配记录的书令史,也跟着大军一起出发。
  只不过前者需要跟着唐匡民出入前线,后者却只需要呆在后方大营里,动动手中的笔杆子便好。
  临行之前,洛怀珠让鬼神医配了一些药丸子,让他带着路上不舒服便吃。
  “我不过剩下残命一年余,三娘子不用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好的药材。”所谓久病成良医,药瓶打开一闻,沈妄川就知道里面的药材肯定不会便宜。
  “说什么呢。”
  洛怀珠拍他的脑袋,剜他一眼。
  “三娘子不喜欢听,那我就不说了。”沈妄川将瓷瓶收起来,唇边浮着一抹浅浅的笑。他垂眸看着前来送行的洛怀珠,眸色柔和,“可有东西,需要我转达景明和云舒?”
  两人随帝驾而行,不好前去辞别。
  洛怀珠摇头:“该交代的事情,那日在潘楼已经交代好了,我在楼顶,给你们践行。”
  她让阿浮把一些干粮和小物件交给他带上,便回到潘楼顶上。
  大军如长龙,仪仗开路,汇向通天门,于北郊处点兵。
  谢景明和云舒换上贴身骑装,高骑马上。
  两人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齐齐回头往上望,见稀薄日光中,潘楼栏杆前,立着一点绯红影子。
  第96章 菩萨蛮
  先行军一路急进, 于第三日晚,将渔阳已困顿不堪的将士解救下来。
  听闻陛下御驾亲征,渔阳将士士气大振, 一口气将连夜偷袭的靺鞨军驱逐了二十里地。
  要不是王魁阻止, 前来援救的先行军还想要追逐对方进入谷口。
  亏得王侍郎素来谨慎,才免了援军刚来, 就要被杀绝的命运, 重新退回渔阳坚守。
  不过这些事情,先行军的王指挥使, 也就是王魁同族主家的嫡子王彦并不清楚, 他甚至不是很欣赏王魁这种胆小的行径。
  若不是唐匡民有令,到了渔阳之后先以守城为主, 听王魁指挥,他早就指挥着自己手下的将领,一举将人拿下。
  为此, 他还和这位不知家族哪一支的远房庶弟,暗暗较劲起来。
  后达的云舒听到对方背后刺伤王魁,不由得向谢景明讽刺冷笑道:“真是个蠢货, 先行军赶路两天两夜,早已疲惫不堪,不过是靠着一口气强撑, 这口气又能有多长。”
  更别说, 对方后撤的山谷处,狭长难走,一看就知道里面会有埋伏。
  等到大军进去, 两边滚石落木往下,难以后撤, 简直就是一个瓮中捉鳖的绝好地形。
  这般显眼的手段,对方不仅看不出来,甚至还沾沾自喜自己一口气能将靺鞨军击退平地,真是令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竟让这等急功近利的货色指挥。”云舒狠狠拍着腰下长桌,磨得后槽牙嘎吱响。“他真是——”
  谢景明将木箱中的文书搬出来,听到这里,开口截住她的话头:“郡主。”
  军营的帐篷不比门屋隔音,一墙之隔尚且拦不住一些耳朵,更何况是薄薄的营帐。
  有些话,绝对不能落人口柄。
  云舒才没冲动成这样,剩下的话都化作手中的力气,以横刀刺地消除。
  唰唰——
  横刀摩擦地上沙砾,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抓紧歇一阵,待会儿还要随同帝驾问候诸军,鼓舞士气,商议如何行军诸事。”谢景明就跟没听见一样,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如门口压着营帐的大石头。
  他将东西摆上长桌,整齐叠好,安排长文长武看守着。
  云舒都佩服他的镇定从容,反问他:“既然知道等会儿有诸多要事,你还忙活什么。”
  刚下马就钻进伤兵营,藉着清点伤兵的借口,不知探听了些什么消息,也不怕唐匡民忌惮他。
  等到营帐立起来,他又开始拾掇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书。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谢景明将木箱子盖上,钥匙锁上,放入怀中。“既然都到了战场,能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
  至于唐匡民的忌惮——
  他什么时候不忌惮他。
  若非他还是一把能用的利刃,恐怕他和现在还像烂泥一样,窝在大理寺狱角落,连自理都做不到。
  没过一阵,陈德果然亲自前来找他们。
  “唉哟,我的郡主,你怎么在谢侍郎的营帐里,亏我好找。”
  云舒将地上的横刀拔起来,刀刃“唰”一下,落到对面人脖子上:“怎么,怕我将谢侍郎砍了还是烤了?”
  陈德往后挪了两步,避开刀锋,干笑两声,看向瞧着比较像正常人的谢景明。
  “陛下宣见,二位快快去罢。”
  传完口谕,他往后撤退两步出营帐,转身跑了个没影。
  谢景明将沈妄川偷偷给他塞的五色绳绑在手腕上,那是阿玉给他们三个求的平安绳,用艾叶浸泡过,还能驱邪。
  为了区分,绳子上有一块黄豆大小的玉片,雕刻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他将手伸进袖子里,大拇指摸过小小的“明”字,唇角微微上翘,勾出一抹笑容来,看得云舒主动出营帐。
  “快走罢,谢侍郎。”
  如谢侍郎所料,唐匡民召见他们以后,先是了解过渔阳如今的情况与安排,便开始带他们两人向各军安抚,鼓舞一番士气。
  随后,便开始去到临时幕府,商议接下来击退靺鞨的事情。 第109节   渔阳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京师腹地,若是失去,京城便像是失去唇瓣的牙齿,就算全副武装,也会觉得寒凉。
  王魁的建议是“拖”:“靺鞨久居岭北,水土并不丰饶,粮饷辎重并不足。照他们如今猛攻的形势看,情况的确也堪忧,说不准后方的粮饷已经告急,只要后续调动各地粮仓、兵力驰援,不到一个月,靺鞨便会退回去。”
  届时,他们再一鼓作气,定能将营州夺回。
  大乾地大物博,今岁又没有遇着天灾,各地粮仓丰饶,并不担心后续不足。
  更不用说,两个月之后便是冬日,并不是出战的好时机。
  靺鞨人经不起消耗,迟早会离开这里。
  对此,王指挥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既然靺鞨已经力竭,而我们现在士气正旺,何不趁机一路驱逐,将靺鞨打回深山老林里面去。说不准,对方还会后悔招惹我们大乾,奉上岁贡求饶。”
  一番话,引得云舒看他的眼神都微妙了几分。
  这个狂妄自大的傻子,又是唐匡民从哪个角落挖出来暂用的人才。
  唐匡民并不喜欢对方的冒进,靺鞨前几次的大捷,已经让他心里有戒备,可他欣赏对方不衰退的士气,比王魁那一脸“不这样办,我们一定会败”的模样,要来得令人看着心里舒服些。
  “王指挥使,靺鞨虽已陷入疲惫,可对方大都是骑兵,又控制了城外三面大山,渔阳本就地处燕山南麓河谷地带,地势平坦,城外十多里地,一望无遗。他们频频扰乱渔阳,趁着夜幕之便,不过就是想要挑动我们出城迎击,我们怎能上当。”
  他们固守在渔阳,等到对方疲惫,自己休息过来,再一鼓作气驱逐,才是最好的办法。
  “王侍郎,你多虑了,有陛下御驾亲征,我军士气高涨空前,区区靺鞨几万骑兵,哪里够我们十二万大军吞下。”王指挥使傲然道,“需要担心的人,应该是他们才对。”
  两人你来我往,争吵足足一个时辰,依旧争执不下,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唐匡民也只安静听着,并没有草率做出决定来。
  “好了,两位卿家的意见,朕已知晓。”他抬起手来,打断两人的针锋相对,“不过目前大军尚且疲惫,并不适宜追击。我看,便先按照王侍郎所言,固守渔阳。”
  王魁松下一口气,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不过——”唐匡民话音一转,“营州是定要夺回来的,我们大乾不能失去这片丰饶的土地。若是营州彻底被靺鞨夺走,对方便有了粮仓,后果不堪设想。”
  也多亏靺鞨出兵在交粮之后,营州所剩粮草不多,才没有给靺鞨太大的喘息机会。
  可——
  谢景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靺鞨收拾十年,卷土重来,难道真没有一点深思?
  他对此表示略有疑虑。
  不过唐匡民让他和云舒跟着来,显然并不是想要听他们指挥,谢景明便没有开口。
  云舒也瞧出对方的意思,由始至终一声不吭,只是听着。
  等从幕府出来,天边已破晓,露出一丝清霜曙色。
  青年站在青灰天光之中,眺望从战场上下来,满身是血的残兵,捻着手腕的绳子,不知在想什么。
  云舒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别发呆了,吃点东西睡一阵。”
  晚些时候,靺鞨回过神来,重新进攻渔阳,他们想要合一下眼睛都会是奢望。
  “嗯。”
  谢景明应上一声,将食物领了,便回到营帐里头歇息。
  或许是心里挂碍着事情,他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睡梦里全是金戈铁马,踏踏的马蹄声像是棍槌一样,敲着大地这面鼓皮。
  鼓皮晃荡,震得长桌上的文书都掉落地面。
  啪——
  谢景明猛地挣扎起身,出了满头大汗。
  耳边还回荡着梦中的铁马踏响,连床都似乎跟着震动。
  不对。
  他视野落在震颤的屏风上,忽地意识到,或许耳边响起来的动静,并不是梦。
  “侍郎。”长文疾步从外面转进来,“靺鞨白日出兵了。”
  自从王魁退守渔阳后,就日日半夜来袭的靺鞨,一改前几日作风,竟然天光白日就来袭。
  “知道了。”谢景明将官服穿好,泼了一把冷水又擦干,便往外走去。
  云舒已换上胡服,正大步赶来,带来另一条更不好的消息。
  “斥候来报,靺鞨虞娄部背后突袭楚州,淮南道水军已与虞娄部对上。”她语气沉了沉,“不过阿娘回信,淮南道水军早已腐败,连六艘像样的战船都找不出。”
  海上一战,就算是战神下凡,也要输给准备充分的虞娄部,他们只能将敌人引上岸,再来一战。
  若是楚州失守,南北夹击之下,京师将会被包饺子,他们预料的最糟糕的情况便会到来。
  国将不国矣。
  谢景明掀起紫袍衣摆,大步进入幕府。
  唐匡民背着手站在舆图前,脸色黑沉得吓人:“不能再拖了。王指挥使,朕令你带五千精兵,出城袭击。”
  青年脚步顿住。
  他背光立在门前,将流泻日光拦在身后,于高挂舆图上,留下一道瘦长影子。
  第97章 菩萨蛮
  唐匡民看着落在舆图上凝止不动的狭长影子, 回眸去看。
  谢景明却已重新抬起脚步,垂眸走到他身后站定,恭默守静。
  一袭紫袍, 自四方椅旁飘过, 静默无声。
  云舒紧随其后,抬步疾行而入, 告罪一声, 侧身立在另一旁候着。
  两人谁也没说话,将自己当成镇纸一样的存在, 只听一群人激动议事。
  许是楚州的消息传来, 让他对云舒多上几分忌惮,青年总觉得对方的视线, 老是若有似无落到她身上,隐进含有几分算计的眸色之中。
  他神色不动,心中却开始思量起局势来, 耳里却也不忘将幕府中的议论收入。
  靺鞨午后开始进攻,至今已有两个多时辰,兵力已是疲乏, 准备退回峡谷口起灶,也不知今夜是否会继续攻袭。
  相比守城军与靺鞨军的疲惫,王侍郎手下的五千精兵刚休息完, 正是精神抖擞时。
  谢景明他们进门时, 王侍郎在劝唐匡民慎重,莫要在此关头急进,可楚州传来的快报, 已然令他所剩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
  一旦楚州失守,就算渔阳守住了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会被对方南北夹击,围困在此地。
  与其有可能沦为对方俘虏,倒不如硬碰硬,快速灭掉粟末、黑水与乌罗护三部后返回京师,震慑虞娄部众。
  粟末、黑水和乌罗护已经打过三场大战,又接连袭击渔阳,已经是强弩之
  末,只需要将他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拉下,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分崩离析。
  “可——”王侍郎依旧有疑虑,“山谷狭窄,靺鞨占据要地,若是没有探清楚山林情况,贸然出兵,只会被人在山谷处埋伏。”
  渔阳三面环山,后背便是蓟县,蓟县再往后就是京师了。
  王指挥使嗤笑:“王侍郎多虑了,我们大乾大军伤亡,难道靺鞨人就没有丝毫伤亡?按我看,他们的兵马应当所剩不多,我带着五千先锋出去探探情况。若是没事,陛下再带五万大军,挥手即可扫平靺鞨人。”
  他看王侍郎就是让靺鞨人打怕了,骨头都软起来,挺不直。
  对方频频派出小支队伍在夜间袭击,不敢白日出兵攻城,分明就是怕他们大乾看出来对方实力已所剩不多,在藉着夜色故弄玄虚。
  “万一对方此举,便是令我们认为他兵力虚弱,不堪一击呢?”
  二人意见不合,又再次争执起来。
  谢景明和云舒安静听了一阵,总算明白个中缘由。
  靺鞨今日午后出动,仅派出三万兵马,攻不下以后便退回山谷口,此刻正在生灶做饭。
  王指挥使坚持靺鞨兵马不多了,可以趁机追上去,将疲惫的靺鞨吓得丢盔弃甲,跑回山谷之中去。他们这边也不冒险,先让五千精兵探路,若是山谷有异样,便退回渔阳河谷,若是有异样,刚好探探对方虚实。
  这么做,其实也无可厚非。
  战场变化瞬息万变,掌握先机、地形地势、辎重之类的事物,远比所谓的谋划要靠谱。
  谋划总会赶不上变化。
  唐匡民疑虑靺鞨在声东击西,想要利用渔阳将他牵制住,给突袭楚州的虞娄部机会也没错。
  事实上,对方打的主意正是这样。
  不过——
  云舒往前踏了一步,被谢景明眼疾手快拉住,朝她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其他任何人说都可以,就是他们两个不能说,说了便是对唐匡民手中的兵权有所觊觎。
  特别是云舒。
  滇军也抵达楚州的消息,连同虞娄部登录楚州的消息一同传到。
  唐匡民对云舒不可能没有丝毫怀疑。
  他临到战前,还要将云舒带上,恐怕就是惧怕平阳大长公主将楚州的靺鞨人拦下之后,藉着京师混了奸细的理由,一路北上,直接把京师夺下。
  平阳大长公主虽是女儿身,功绩却丝毫不比先帝少,拥戴者更是与先帝几乎持平,哪怕那些人都已经被先帝削官遣退,可他们都有后代,意味着对方要是想要清洗他的朝堂,根本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此时此刻,若是云舒强行出面,唐匡民大可以“扰乱军心”的罪名,将她斩杀在幕府之中。
  谢景明把人按回去,自己出列提出疑问:“不知王指挥使准备如何刺探?”
  “你一个中书门下的侍郎,知道怎么打仗吗?”王指挥使其实并不大看得起青年,甚至因为军、工两事变革新章程的事情,对他颇有几分怨言。
  “谢某不懂,可陛下懂。”谢景明不慌不忙道,“陛下对王指挥使托下如此重任,于情于理,指挥使总该要先将自己的部署说一说,也好灵活配合陛下。”
  他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切中要点,又将拥护圣上的头衔好好戴着。
  闻得此言,唐匡民本人都没有阻拦的藉口。
  王指挥使被噎住,发作不得。
  他只得将自己中规中矩的部署讲出来,换得唐匡民亲自开口指点一二。
  当着诸多将领、书吏的面子,被圣上亲自开口拨正,王指挥使臊得脸都红了一大片,心里更是对谢侍郎这块冷硬不懂人情的石头记恨几分。 第110节   被记恨的谢景明,没有半点自觉,讲完便退回帝驾之后,深藏功与名。
  唐匡民指点完对方,心里弥漫开一种“无将可用,只能将就”的苍凉感,不过王魁他必须要留在渔阳里,作为殿后的人选。
  其他人他并不放心。
  至于云舒与谢景明便留在城墙上,看看他擒敌的英姿便足矣。
  安排好一切事宜后,有靺鞨人生灶的谷口处,炊烟袅袅升起来。
  “就趁现在。”武装好的王指挥使,高举着手中的槊,大声呼喊道,“开城门!”
  吱呀——
  厚重的城门发出一声叫喊,大大敞开。
  五千精兵随着王指挥使,像一道倾泻的洪水,向着生灶做饭的靺鞨人冲击去。
  唐匡民站在城墙上,眺望着残红之下,丢盔弃甲,甚至来不及把火扑灭、你撞我我撞你往回逃的靺鞨人,心里的担忧放了一半,还剩一半悬着。
  王指挥使也是个惜命的人,在王魁面前,那是不能丢了面子,但是精兵冲杀到谷口,他还是先派出一支百人的小队伍,入峡谷查探情况,摸清楚是否有埋伏。
  小队伍骑在马上,带着箭矢和雾筒,朝半山发出。
  好一阵,两边山都没有什么动静传来,小队伍便跑去上报王指挥使。
  “哈哈哈——”他这会儿又得意了,望着一阵阵浓浓白烟冒起来的山林,大笑道,“我就说靺鞨人早已兵力疲乏,不可能有人埋伏在此地。”
  区区几万兵马,他五千精兵也灭得!
  自诩看过几本兵书,平日里也带着神龙卫训练不辍的王指挥使,胸中升起一股舍我其谁的孤勇来,“咤”一声,夹着马腹举起长槊,朗声喊道:
  “儿郎们,随我追击靺鞨!”
  他意气风发,容光焕彩,一路策驰过狭长山谷,来到另一头的平地。
  靺鞨人的大帐就在不到二十里地之外,惶惶烛火,十分打眼。
  他令副将把信号发出,自己便要策马追去。
  “指挥使。”副将劝道,“要不我们还是等陛下到来,再行决断。”
  王指挥使脸上不虞:“知道为什么我是指挥使,你只能做一个副将吗?”
  连这点子先行的胆气都没有,一辈子当副将都出不了头。
  他不听劝阻,继续带着精兵追上去,想要直捣对方幕府营帐,一举拿下靺鞨。
  与此同时。
  唐匡民看到信号传来,知道精兵已然安全通过峡谷,于是放心下城墙,骑上高马,在诸多将领的簇拥下,带领五万兵马,乘胜追击。
  云舒站在城墙上,眺望大军远去,总觉得心有不安。
  “但愿是我想多了。”
  谢景明眺望着浓烟逐渐散去,露出原本面目后,又被夜色笼罩住,迷迷蒙蒙看不清楚两边山岭,浓眉锁起,拢成山峰。
  “你不觉得太顺利了吗?”
  青年面容沉肃,余晖最后一线残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温润的侧脸,浸泡在黑暗与微光交间中,显出几分诡秘之感。
  谢家人一脉相承的琥珀瞳孔,于昏昏天色中撞上。
  云舒悚然一惊:“你的意思是,将王指挥使放过峡谷,也是他们的计谋?”
  这么说,对方的目标根本就是——擒贼擒王!!
  她红唇紧抿住。
  知道又如何,他们两人并没有任何军中职位,更没有调动兵力的权力。
  大军才刚出城不久,王侍郎手中拿到的命令又是死守渔阳,随时准备接应大军。
  唐匡民的安排,其实已经十分详尽,并没有什么昏庸的举动,除去实在没有将领可以用,派遣一个还算有胆色,却丝毫不谨慎,甚至有些鲁莽的王指挥使之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就算是她自己坐在唐匡民的位置上,也不可能心大到放任她自己拿兵权。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她握拳砸在城墙上,吐出一口浊气。
  “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等情形,神仙来了也无法出手相救。
  谢景明垂眸,睫羽阴影落在眼下。
  天边最后一丝残光,也在此际彻底收起。
  黑暗,悄然将大地笼罩。
  第98章 菩萨蛮
  夜浓如墨水煮成的稠粥。
  东方无月钩, 只从高树黑影中,窥得破寺一角。
  唐匡民带着五万大军踏进峡谷中,于转弯处瞧见道路一旁有长满荒草的新坟一座。
  凄凉秋风一吹, 残破的一叠圆白纸自坟头扬起来, 勾起一侧的白幡,山林中蓦然起了一阵灰雾。
  灰雾凄迷, 慢慢弥散开, 将峡谷都笼罩起来。
  高站在城墙上的谢景明眸色顿变:“那是什么?”
  他双手扣在城墙上,探身去看, 好似这样就可以将远处景象看得更清楚一些。
  五万大军几乎都进入到峡谷里头, 只剩下一条尾巴在山谷口,准备摆进去, 消失于他们眼前。
  “不好!”云舒撑在城墙上的手收紧,“峡谷有埋伏!圣上有危险!”
  唐匡民不能在这时候死去!
  他要是一死,渔阳将士勉强撑着的一口气, 就会像挂在枝头的秋霜一样,日光一出便会消失殆尽。
  “王侍郎,给我点五百的兵。”云舒快步向城墙下去, “我要带人去将陛下带出来。”
  王魁犹豫了一下,最终应下,着新副将与谢景明看好靺鞨动向, 不要被人在这种时候偷袭了, 自己脚步匆匆跑去点兵。
  谢景明回首看着云舒踏着风离开的背影,她一身胡服,厚重的衣摆被风吹得往后卷成竹筒。
  “愿你此去顺遂。”
  他浅瞳转回来, 眺望峡谷情况。
  没多久,城门再次敞开, 一支五百人的小队伍向外奔去,为首的娘子一身铠甲,在黑夜中转动着青灰暗光,如箭矢撞入薄雾逐渐散开的峡谷中。
  峡谷已乱成一团,马匹嘶喊与人声惨叫不停回荡,还有火光从中显露,照亮暗夜半边天。
  峡谷里裹着油布躲在水缸的靺鞨军,已甩着油布拿着弯刀冲向中间的唐匡民。
  帝王被围困在正中心,拿着长枪横扫零星冲进包围圈的靺鞨兵。
  云舒将当前战况收入眼底,收束军队,将五百人凝成一支粗壮的箭矢,从峡谷正中的路上,一路破竹般向前挺进,绝不逗留。
  埋伏的靺鞨军没有骑兵,全是步兵,她一路奔马而去,收割敌首如切瓜砍菜,很快就直接奔到唐匡民跟前。
  中心包围圈滚落一堆堆碎石、滚木,还有无数兵、马的尸体,马匹越不过去,只能想办法将帝王从中心圈拉出来。
  近战中,空间狭小,长枪反而不容易施展。
  她果断将长枪丢给旁边的将士,换走他手上的陌刀,一路冲向唐匡民。
  “陛下!臣救驾来迟,请随我回渔阳。”
  唰——
  陌刀卡在靺鞨人头鍪与盔甲之间,被她一刀抹去脖子。
  鲜血高高溅起来,落在她的锁子甲上。
  唐匡民银枪挑走一个靺鞨人,甩向要冲过来的敌军,挥首瞥了一眼冲过来要将他带走的娘子。
  火光耀耀之中,娘子的影子被照得格外高大,整个将靺鞨人笼罩住,犹如一桩高大的石雕一般,令被冲散的靺鞨人,心里出现了一抹久违的恐惧。
  似乎,先祖口中那个领着娘子军,神色冷漠似阎君的人,再度出世了一般。
  铿——唰——
  又一个靺鞨人倒在陌刀之下。
  云舒带着三十兵士,到石堆前又换上红缨枪,将占据石堆的靺鞨人挑下来,往下跳落马腹间,不看横倒的马匹,只握紧手中红缨枪,冲杀向前,将靠近石堆附近防守靺鞨人冲出一道口子。
  “陛下,快!”
  比起靺鞨人,云舒的救驾自然更可靠一些。
  唐匡民不需要考虑,便直接顺着对方冲出来的一线,跨过石堆向马匹跑去。
  云舒伸手把人拉起来,推到背后去,挥刀砍杀一个冲过来的靺鞨人:“赶紧,我带的人不多,开出来的路很容易被对方切断。”
  她且打且倒后退去,一路将唐匡民护送上马,自己才翻身上去。
  望了一眼深陷的大军,她咬牙勒马转头。
  此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唐匡民带回渔阳去,其他事情,必须要放在后头。
  “陛下,赶紧走。”
  再度开口说话,云舒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淡漠不少。
  敏锐的唐匡民倒是多看了她一眼,才策马向外。
  五百兵士破开的路,将靺鞨军分向峡谷两边,的确要顺遂不少,不过越是往外走,这道口子便越是收紧,要出去便越发费力。
  “臣来开路。”云舒越过唐匡民,将红缨枪一抖,红缨扭转,甩出一滩浓血,星点溅射在马腿上。
  或许是敌人的血过于滚烫,胯下马儿有些不安地踱步。
  她没有安抚马儿,任由它焦躁,安然坐在马上,不动丝毫。
  浅色瞳孔里映照着黑暗中,合拢向他们冲来的靺鞨军,她唇角上挑,冷然一笑,火光在背后,勾勒出她单手别着红缨枪的身影,摇摇摆摆,像是为她呐喊助威一般。 第111节   “儿郎们!”她提声高喝道,“你们手中的陌刀和长枪,说它们还没饮饱靺鞨血!随我一道,向前冲!!”
  咤——
  马如流星,踏飒飞奔向前去。
  唐匡民见兵马如闪电跟上,一往无前。
  “陛下。”身侧人提示,“我们要跟上了。”
  幽暗之中,帝王的眸子里闪过某种晦暗不明的光,用力夹着马腹,俯身冲向前。
  秋风席卷萧萧黄叶,卷过峡谷。
  云舒一杆红缨枪穿透靺鞨人胸腹,手腕一转又收回来,往后弹向另一人胸腹,把人送到乾兵陌刀底下,一刀送他归西。
  以她为首的乾兵,像是暗夜中的一杆枪,破开一线光明来。
  谢景明见着他们从峡谷露出一点身影,终于松下一口气,握在袖中的手,慢慢松懈半分。
  食指动弹两下,才惊觉有些僵硬。
  抬起手掌看,掌心都被掐出一道道月牙痕。
  突破峡谷的云舒,眼看就可以直接带人一路策驰回渔阳,不料峡谷两侧还有靺鞨伏兵,他们还真是沉得住气,就算刚才有人驰援都没有出现,就等着这种时候给人致命的一击。
  “小心!”她红缨枪扫转,打走发出来的箭矢,每日更新来抠抠群幺五二尔七五儿吧椅对唐匡民身旁的副将道,“将军先带陛下退回渔阳城!”
  副将哪里敢耽搁,领着几十人先掩护唐匡民走,完全不敢逗留。
  埋藏在黑暗中的伏兵,几乎都是弓箭手,他们得跑得再快一点才可以。
  “列队!”云舒从马上掏起旗子,一级级传递。
  远处的鼓手看到山谷处透出朦胧微光照亮的旗子,立马将鼓点敲起来。听到鼓点的将士,立即有序动起来,在山谷处列起方阵,掩护背后策驰的唐匡民等人。
  饶是如此,也有箭矢穿过阵型,自唐匡民锁子甲与头鍪之间的脖子擦过,磨出一丝血线。
  他闷哼一声,差点儿滚下马,见副将停下,他怒喝道:“继续往回赶!”
  等到马匹进入渔阳城,他脸色已苍白,滚着大颗大颗的汗水。
  “陛下,快去治伤。”
  副将紧张地搀扶要下马的帝王,如是规劝道。
  唐匡民推开他,阔步上到城墙往下眺望。
  靺鞨军陆续从山林冲下来,当前已约摸有两三千之数,这样的人数攻城不足够,但是阻挠帝驾,拦截射杀倒是绰绰有余。
  若不是云舒当机立断,或许唐匡民便要折在当场。
  乾兵亦在不断退回城门方向,靺鞨军见状,分出两支向城门处涌来。
  不好。
  谢景明心里刚咯噔一下,便听身旁的唐匡民漠然道:“关城门。”
  王侍郎犹豫:“可云舒郡主……”
  “关城门。”唐匡民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怒目以向,“王侍郎要抗命不成?”
  嘴巴张开的王侍郎,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便在此时,旁边驻守城墙的一个小兵,忽地往侧边挪了一步:“陛下受伤了,应当赶快去疗伤,至于接应被伏击的将士诸事,交给王侍郎就好。”
  腿侧骤然一凉,裤子被开了一条缝,贴上某种轻薄利刃的唐匡民,不可置信转过头去,看着身侧大胆的小兵。
  被抢先一步动作的谢景明,听着对方熟悉的嗓音,心律蓦地停滞一瞬,又砰砰乱跳,比锣鼓喧天的景象还要热闹几分。
  小兵抬起眼眸,露出普通头鍪甲衣包裹下,一张端庄温和的柔润脸庞。
  “陛下,好久不见。”洛怀珠端着温柔笑意,好似如今并不是在城墙上,而是在风和日丽、百花盛放的宴席上一般,从容招呼,“你的伤口发黑,箭簇似是有毒。还是去处理一下比较好。”
  唐匡民伸手摸了一把脖子,看着自己手指上沾惹的黑血,脑袋越发晕眩。
  “你——”
  洛怀珠截断他的话:“三娘就知道陛下不会这样狠心,你是想让我带兵亲自把三娘救回来,对不对?”
  她笑意盈盈,眉目柔和,语气轻缓。
  王侍郎在帝王另一侧站立,根本看不清楚洛怀珠手中动作,并不知道唐匡民被挟持。
  听闻对方的话,他只是略有疑惑。
  唐匡民想要开口驳斥,腿上却是一凉,紧随着,浓郁的睡意将他袭击,让他往后踉跄几步,被谢景明和副将扶着。
  “陛下!”
  副将惊叫。
  洛怀珠将涂上麻药的薄刃收起来,肃然对王侍郎道:“劳烦侍郎赶紧点兵。”又转过来看向紧紧盯着她的谢景明,“陛下好像中毒了,舅舅和鬼神医都一道来了渔阳,就在南城最大那座宅子,你可以先把他们请来给陛下看看。顺便——守住城门三刻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事态紧急,青年只得将自己的疑惑压在心中,与副将一起将唐匡民搀扶下去。
  洛怀珠握紧手中长刀,也快步下城楼。
  她心中着急,剩下几步台阶根本没有耐心慢慢走,直接撑着扶手处翻身跳下去,在马匹旁边轻盈落下又弹起,紧接着拉住缰绳,腾空上马。
  王侍郎很快就带着五百兵马出现:“这是最后可调度的兵马了——”
  若是还折在城外,便再不会有援军可以指使。
  洛怀珠高坐枣红马上,眼皮子耷拉下来,看着满脸忧愁的王侍郎,轻笑一声。
  “侍郎放心,郡主必定归来。”
  笃定张扬的话,让王魁心中升起一种熟悉感。
  不等他开口询问,城门敞开,端庄娘子策马如箭,飞星出城。
  第99章 我怕疼,你抱抱我罢
  靺鞨已呈合围之势, 要将云舒郡主困在包围圈中射杀。
  洛怀珠带着将士,直接奔向中央还没有完全合拢的口子,完全不管两侧游动, 想要随着后撤伤兵流入渔阳城中的靺鞨军。
  那些人, 便留给王侍郎搞定好了,渔阳城能坚守那么久, 对方绝对不是无能之辈, 不至于连这么点靺鞨人都搞不定。
  加上谢景明在,必不可能让她和云舒无路可退。
  她自马上抽出一支箭, 奔驰之中将要落到云舒郡主身上的箭矢自侧面打穿。
  咻——铿——
  箭簇撞在一起, 迸射出火花来,就在云舒眼前炸开。
  云舒握着红缨枪的手穿过眼前靺鞨人, 提着他的躯体往一侧发力,扫荡其他靺鞨人,也趁机侧眸看去, 透过晃动人头,准确对上马上再次弯弓的娘子。
  阿玉。
  云舒唇边勾起一抹笑,将红缨枪抽回, 刺入敌军咽喉。
  噗——
  一朵血花绽开。
  她侧身避开,让鲜红的血液洒在地面上,折身将后侧的靺鞨军扫开。
  一连发出十支箭, 箭箭无虚发, 落在靺鞨军身上。
  洛怀珠将弓重新挂回去,落地时自旁边空马上摘下自己超过五十斤的大刀,往前一甩, 直接撞上三个靺鞨军的胸口,把对方震得吐出一口浓血。
  她一路挥舞着长刀, 来到云舒身边,与她背靠背对敌。
  云舒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看着她手中的长刀,心里有种空落的感觉一闪而过。
  “战场之上,你怎么会带以前耍着玩,练力气的长刀?”
  马的承重有限,人的持续力也有限,战场上往往不会携带太重的兵器,不要说五十斤的大刀,就算是超过五斤的武器也很少有。
  “长刀威力大。”洛怀珠不太在意回道,“你也知道,我现在不比从前,要速战速决。”
  她的语气带上几分从前惯有的张扬与自信,令人听不出真假来。
  云舒咬着牙,刚才一闪而过的欣喜,早就了无影踪。
  “你也知道自己现在不比从前,还敢跑出来冒险带兵,你不要命了?”
  她不清楚对方身上的伤有多严重,但是能够让她连骨相都有所改变,肯定不会轻。
  心中的隐闷,随着红缨枪落在敌军身上。
  噼啪有声。
  洛怀珠批评她:“战场别唠叨。”
  分散注意力不说,也浪费那一口力气,有那劲儿,还不如多打几个靺鞨人。
  她两手提起长刀跃出去,主动挑走附近靺鞨军。
  长刀如游龙,盘旋在敌军之间,横冲直撞,一撞,肺腑内的血液就要造反,非得冲出咽喉不可。
  云舒被对方噎了一下,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只好全部都释放到敌军身上,本有疲倦的姿态消散,重新振奋起来。
  靺鞨人叫苦不迭。
  估摸着自己的体力,洛怀珠朝云舒使了个眼神:“从峡谷口破开,让剩下的士兵往这边归来。”
  云舒点头,从腰上抽出旗子,高举起挥舞着。
  传令官窥见,也高举起自己手中的旗子,一路传达。
  俄而,鼓点咚咚响起,传到峡谷深处。
  六神无主,不知该前行还是撤退的乾兵,瞬间找到核心骨,往后一点一点慢慢汇聚起来,冲入到解决峡谷口靺鞨人的队伍之中。
  一刻左右,手中长刀变得沉重起来。
  “云舒,准备撤退。”洛怀珠自然对某位郡主吩咐道,“半刻后,鸣金敛队。”
  王指挥使带去的五千精兵拖不了太长功夫,加上是他们踩中对方陷阱,军心必乱,她们必须要在对方主力回旋之前,全部入城去。若是太晚,反倒会全军覆没。 第112节   “放心。”云舒省得,她一直都在掐算着时辰,绝对不会拖延耽误事情。
  等时辰一到,残活着的乾兵陆续从峡谷出来融入队伍中,洛怀珠毫不留恋,转身就跑,以刀尖勾着靺鞨军,勾魂一样,一路推倒收割上几颗脑袋。
  副将见状,从骑兵手上接过方才的马匹,送到她们两人那边。
  洛怀珠手中兵器重,特意挑选的最烈最能承重的马匹,她以长刀撑着地面,拉扯缰绳腾空上马后,便将缰绳松开,反握在刀柄上,将右侧追击敌军横扫。
  “云舒!”
  “来了!”
  郡主红缨枪抖动,蛟龙出海缠上对面陌刀,将其打落下来,才跳上马背。
  洛怀珠长刀左右挥舞:“我为你开路,收兵了。”
  云舒腾不出手来,只怒喝道:“收兵!”
  听到命令的副将从自己身上抽出旗子,在朦胧火光中高举挥去。
  传令官收到,一层层传到鸣金的士兵身上。
  钲被长柄敲响,悠远的声音在漆静夜空回响,令敌军也听了个清楚。
  刚解决掉王指挥使的乌罗户部渠帅,双眼在火光中闪着精光:“他们想退,勇士们,随我追击!”
  “追!”
  渠帅身后的靺鞨军意气正汹涌,挥舞着还沾惹了五千精兵鲜血的刀,霍霍有声。
  粘稠血液顺着刀柄滑落,滴落在他们袖口,他们却浑不在意,跟着策马追上渠帅的背影。
  峡谷长,又有遍地碎石尸首拦路,他们走得并不算快,等到峡谷口,洛怀珠她们早已经驱驰到城门前。
  城门有靺鞨兵拦路,还打了半刻左右的功夫,让渠帅逐渐靠近。
  “不要恋战,先退!”
  云舒拉住焦躁起来的马匹,双目紧紧锁着一路奔来,掀起涛涛尘雾的渠帅。
  “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谢景明镇定的嗓音传来。
  洛怀珠唇瓣微弯,伸手从副将那里捞来箭矢,搭在弓上,紧盯着对方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粘稠的液体已经将她衣裳全数浸湿,拉弓时,禁不住紧咬下颔镇住要颤抖的手。
  两股细流一样的靺鞨兵已被拦在百步前,守在前面的队伍逐渐往回收缩。
  城门开始推动,吱吱呀呀叫唤着让她们赶紧进去。
  渠帅当先的靺鞨骑兵,也渐渐近了。
  城门只剩两马并趋大小,推门的士兵动作不停,并没有因为她们身份不同就有所留情。
  王侍郎在城墙上大喊:“郡主!快回来!”
  云舒不动。
  洛怀珠也不动。
  前面的小队伍快速收拢,钻进只容一匹半马通过的城门。
  靺鞨军的马蹄,距离她们只剩下三百步不到。
  两百九十多、两百八十多……
  轰轰——
  城门只剩下一匹马通过大小宽敞。
  靺鞨军渠帅马蹄距离他们只剩下两百四十多步。
  咻——
  洛怀珠手中弓箭飞出去。
  一箭出,第二、第三……一连十支箭,在她手中如流星飞过,擦出一路火花,一箭蹭着一箭的尾羽,直向渠帅面门去。
  透过在暗夜里闪着星火的箭矢,渠帅犹如铜铃的大眼,将持弓发矢的娘子,纳入眼中。
  他眼尾微缩,侧身紧贴马腹,躲过八支箭矢。
  可他身后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被强大冲力的箭矢射下马,被身后马蹄踏碎。
  第九支箭矢瞄中马腿,他要正身去斩断箭矢必要迎上正对面门的第十支箭。
  电光火石之间,渠帅便做出决定,直接伸手拉住旁边的人马,长腿一跨,迈上旁边的马上去。
  噗——
  箭矢将他座下马匹射中,马悲鸣一声,轰然倒下。
  渠帅心里一痛,双眼瞬间漫上红云。
  马匹如战友,陪伴他长大,陪伴他征战,从来未曾离弃。
  他双眼挪到射完十支弓箭以后,便不再恋战,转头进入城门的女郎,死死盯着奔向城中火光的女郎狭长背影。
  此人,他绝不放过。
  他伸手拉走马上弓箭,也接连射出三箭,决定奉还。
  咻咻咻——
  利刃破空而来,洛怀珠落后云舒郡主一步,挥起手中长刀,将箭矢斩落。
  “三娘!”
  战场耳目多,云舒只得这样喊她。
  洛怀珠一夹马腹,自擦着马腿的城门往里奔去。
  轰!
  城门关闭。
  谢景明紧握的手微松,薄唇启动,漠然看着敌军:“放箭。”
  王侍郎手挥动往下,呐喊:“放箭!”
  咻——
  箭矢如雨,朝着骑兵而去。
  兵刃斩灭不及,开出一朵朵红艳艳的花,在火光中迸射。
  渠帅下令:“后退!!”
  可惜,若是对方鸣金收兵的功夫再久一些,他们乌罗护的勇士,便可以联合粟末与黑水的勇士,直接将大乾援军灭个七七八八。
  如今倒是平白让对方捡回万数人。
  他挥舞着陌刀,且斩断箭矢且往后退去,离开射程范围。
  埋伏加追杀,已经让他们两个部族的勇士们开始感到疲乏,加之对方断尾求生的及时,令截杀的勇士心有挫败,现在不再是适合继续攻城的好时机。
  他要将勇士的这份羞辱压下去,歇过之后再挑拨起来。
  渔阳,必定会沦为他手中之城池。
  渠帅仰头看向伫立城墙的两道人影,眯了眯眼睛,也令部族收兵回营。
  城墙上。
  回城下马的洛怀珠和云舒,也阔步站上高处,向下眺望。
  见靺鞨人收兵,涌进峡谷里,他们也松了一口气。
  滴滴——
  谢景明耳朵一动,薄薄的眼皮子垂下,脚尖挪动。
  咕咚。
  他感觉自己的脚尖似乎踢到了一汪浓稠的水。
  心里蓦然嗡鸣起来,他视野里,一双脚浸泡在折射着火光的微红液体里。
  眼皮子慢慢往上挪动,将洛怀珠苍白如金纸的脸收入眼底。
  他伸出去搀扶的手禁不住抖动起来。
  “阿玉——”
  他在她耳边喊道。
  嗓音如一缕轻烟薄雾,风一吹就模糊了。
  洛怀珠想要对他笑一笑,却失了力气,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去。
  云舒眼尾黑影往后坠,她骤然转头:“阿玉!”
  她伸手,要将人拉扯过来。
  “别动她!”
  即墨兰的嗓音从城下传来。
  伸出手去的云舒,赶紧把自己的手收回,令底下的士兵放人。
  即墨兰提着墨绿的袍子,脚步匆匆走上来,连后衣摆扫到阶梯都没顾得上。
  他将手中捂得潮湿的药丸塞进洛怀珠嘴里,肃着一张脸将药瓶塞进荷包里,问谢景明:“横在她背后的手臂别动,握住她左手胳膊,右手伸进腿弯将人抱起来,跟我走。”
  脑子嗡鸣的谢景明,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按照对方吩咐的来办。
  洛怀珠被他抱在怀中,血水便从甲衣后背滴滴哒哒落下,在脚下积成一滩。
  云舒看着那滩血液,双眼都跟着眩晕起来。
  阿玉什么时候淌了这样多的血,人流这么多血,还能活吗?
  秋意破开她的防备,自锁子甲的缝隙钻进衣裳里,破开皮肉,随着血液到处流窜。
  她身上无一处不冷。 第113节   心口尤甚。
  不由自主踏出脚步要跟随,却听一道虚弱声音提醒:“云舒,留在这儿。”
  郡主的脚步顿时停下,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有一股无形的物什将她咽喉堵住,连一个应答的“好”字都说不出。
  理智将她的脚步牢牢钉在城墙上。
  她目送谢景明的紫袍稳稳飘去,只留下地面暗红一线,绵延不知去向。
  “王侍郎——”半张着嘴,喝了一阵秋风,云舒的咽喉已经哑然,难辨原本音色,“清点伤亡、辎重……”
  秋风吹动她的声音,送入王魁耳中。
  没再见着云舒的影子跟上,洛怀珠心里定下来,昏沉眩晕的感觉一浪冲一浪,企图将她的理智击溃。
  即墨兰脚步匆匆,带路进入幕府之中,竟然将洛怀珠安排在唐匡民休憩处一房之隔的地方。
  鬼神医已经将刀具准备好,阿浮正将白布铺在拼接起来的长桌上,用棍子扫平。
  齐光、既明守在门口,见人入门,伸手把门扇合上,密不透风。
  室内四处摆着四座三十八支桑枝落地铜盏,灯火惶惶如白日。
  即墨兰展开双手,让阿浮给他披上一件白衣,将他袖子挽起来:“把三娘小心放下。”
  阿浮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忍不住瞥向自家怀珠阿姊,见人刚落在白布上,就将白布浸染,晕开一圈红线,眼泪扑簌簌便往下落。
  鬼神医倒像是一尊会活动的雕像,面具连光泽都没有,只任由王慧帮他将袖子挽起来,净手烧刀。
  谢景明小心翼翼将洛怀珠放到长桌上,半跪在旁边的杌子上,用帕子将她额角细碎的汗珠子擦干净。
  “阿玉——”
  青年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磨刀石磨过一样,不复半丝温润,更不见丝毫冷硬。
  即墨兰净手烧刀片时,阿浮拿了几块参片,放入洛怀珠嘴里。
  “怀珠阿姊,你先含一阵,待会儿要吐出来。”
  不然待会儿用麻药时,容易把嗓子眼堵住。
  洛怀珠虚弱应一声,伸出左手,捂住谢景明的眼睛:“很可怕的,你别看。”
  即墨兰握住刀子,将甲衣一点点割破:“能忍就留下来,帮阿玉捂着麻药包,不能忍就滚出去。”
  此时此刻,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风流先生,也沾上了几分不能招惹的漠然。
  “能。”谢景明伸手,将洛怀珠冰凉的手指捂住,牢牢盖在自己薄薄的眼皮上,“凤凰涅槃,不可怕。我只是……心疼。”
  心疼他的阿玉。
  她已经遭过那样的罪了,为何还要再来一次。
  热泪缓缓从她指缝漫出来。
  “谢景明,”洛怀珠嗓音如冬日枝头挂着的冰霜,轻轻一摇就会摔得稀碎,“你别哭。”
  她怪心疼的。
  鬼神医和即墨兰一左一右,将洛怀珠身上的甲衣、里衣全部都一点点切开。
  洛怀珠的手被轻轻挪开:“三娘,要开始了。”
  “嗯。”她用舌尖将参片吐到泪眼婆娑的阿浮手中,苍白一笑,“你们别哭,我心疼。”
  即墨兰冷哼一声:“给你续上的皮都破了,差点儿只剩下肉,与小衣糊成一团,能不痛吗?”他语气里,带上勉强压制的怒气,“阿浮,把麻药包给谢侍郎,提水进来。”
  谢景明接药包时,抬眸往下看了一眼。
  赤红颜色将他眼眸充斥,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景明——”洛怀珠被青年落下来的泪水烫了耳朵,不忍道,“我怕疼,你抱抱我罢。”
  抱着她,将眼睛藏起来,别看了。
  “好。”青年将自己的眼睛贴上她的额角,深深埋进乌发中,手中药包捂住对方口鼻,将麻药送进呼吸里,“阿玉别怕,这次我在。”
  他知道她不怕。
  是他怕。
  滚烫眼泪,没入漆黑发丝之中。
  桑枝上的烛火,被放轻脚步的阿浮和王慧,换了一茬又一茬。
  等到日头高高挂起,血水一桶又一桶送出去,沾血的白布也一块块往外丢,丢得陈德隔着一条长廊,都觉得脚软。
  老旧的门扇才终于发出沉疴已久的腐朽,发出一声悠长的喊叫,似是终于解脱。
  阿浮脸色苍白,绊着门槛摔出门外,被吓着的齐光接了满怀。
  少女安静掉眼泪的姿态,在这一刻溃败,搂住他的脖子哭得喘不过来气,还不忘叮嘱:“我们、出去、哭,不能、打扰、阿姊。”
  齐光看向扶着门轴,同样虚弱的即墨兰。
  即墨兰摆摆手,捏着鼻根松快快要瞎掉的眼睛:“注意安全,别走远。”
  鬼神医除去唇色苍白些,倒是没有手脚软下来的迹象,反倒有余力托着松懈下来后,失了魂一样,悄无声息掉眼泪的王慧。
  “我们煎药去,将里面收拾好,给你们先生在里面摆架屏风支个榻,不看着那丫头,他睡不了半刻。”
  王慧几乎是被拖着走,等到药房里,手中塞了一把扇子,她才回神。
  “神医。”捏着他衣摆的手指,苍白如雪色,好似一掰就会碎,“阿玉从前,是不是也像今日这般——”
  鬼神医没有理会那只手,将药和水倒进药罐里。
  炉子已烧起来,融融火光落在王慧那张被养得有了几分人气的脸庞上。
  他眸光低垂,并无直视对方的眼睛。
  “今日只不过是缝了皮而已,比起她上次将烧坏的皮割掉再换新皮,还满身骨头都摔了个七零八落,情况要好许多。”
  王慧瞳孔震颤,手臂往下滑落,在打落炉子石块突出的边角时,被鬼神医眼疾手快伸手抓住。
  她反手将对方手腕抓住,仰头对上面具后那双一惯没有波动的眼眸,水光顺着眼角滑落,却不肯退避半分。
  “那你呢?”她反握上去的手,微微颤抖,“面具是你自己烧热了按上去的,还是——”
  鬼神医躲开那双眸子,将她的手掰开,打断对方想要继续下去的话:
  “王夫人,要为三娘煎药了。”
  哔啵——
  炭火溅起一点火星。
  忙活一夜一早的云舒,终于有空隙前来看上一眼。
  陈德满心以为对方是来看唐匡民,还快步迎上去接对方:“郡主,你可算逮着空闲了。”
  他将人往帝王房门口带去,却不防对方直接打转,朝着另一边去。
  “三娘如何了?”她与门口守着的凯风、清和不熟,只能表明身份,自己进去看。
  屋子已经收拾妥当,用两架屏风隔开三片狭小的空间。
  凯风指向左边,她便快步朝那边走去,一眼就瞧见屈身趴在床头,睡着也锁眉的谢景明,还有如同被浸泡过的宣纸一样,搅一搅就能彻底烂掉的洛怀珠。
  洛怀珠瞧着没有半点人色,如同墨画中的人一样,虚假得不似真的活着。
  云舒抖着手指,伸到她鼻子底下去,探得虚弱缓慢的呼吸,一下下落在她指头上,将被秋霜挟裹的指头都吹得潮湿温润,才松下一口气。
  她弯腰将地上垂落的薄被捡起来,盖到谢景明肩膀上。
  细微如呼吸般的动作,也令青年猛然睁眼,转眸看旁边麻药劲儿还没过去的娘子。
  觉察到落在枕上的一道薄影,他转头看向满身霜色的云舒郡主,把人往屏风外面拉去。
  “一晚没睡?”
  云舒“嗯”了一声,看向屏风后的人:“阿玉怎么样了?”
  “没有继续发热,算是撑过去了,神医说,只需好好养几个月,就能恢复正常。”谢景明想起昨夜瞥见的一团血肉,咽喉还是有些哽咽。
  他硬生生压下去,不想引起云舒怀疑,令她也跟着揪心。
  “情况如何?”青年转而问起别的事情来。
  云舒觉得哪里不妥的念头刚升起来,又被正事压下去,向他一一说明。
  谢景明耐心听着,低声道:“阿川忙成这样,阿玉的事情暂时别让他知道,省得他忧心。”
  “放心。”云舒捏了捏自己的鼻根,觉得脑子有点疼,“他那身子骨,忙碌起来已经不得了了,昨日清点辎重时,见他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比城楼底下那棵挂了霜的枯枝,被北风吹动时,还要凄凉几分。
  四人里,就他们两个囫囵人还算健壮。
  她睁开眸子,看了一眼青年的惨白容色,微叹气。
  好了,现下只剩下她一个。
  “还能撑住吗?”云舒往屋外使了个眼色,“陛下还等着呢。”
  谢景明将薄被叠好,放在床脚,理了理褶皱的紫袍。
  天光倾泻,落在袍角处,给床边脚踏渡上一层晃着薄金的紫色光泽。
  “走吧。”
  唐匡民房里守着即墨兰手下,平日不太露面的浩初和承宇。
  门外又有谢景明手下的修竹修远,近身伺候的陈德都找不到门缝钻进去,更不用说其他将帅。
  见到来人是云舒和谢景明,守门的两人才把人放进去,陈德紧随其后,想要跟进去瞧一瞧,却被拦住门外。
  “我是陛下身旁的内侍监。”陈德看向背影窄瘦的青年,“你们不信可以问谢侍郎。”
  谢侍郎闻言回首,上半张脸落在门内昏暗处,看不清楚眸色如何。
  他的语气收拾妥当后,淡漠得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放他进来罢。”
  多一个陈德,倒也无妨。
  起居郎和起居舍人也想跟上,修竹修远继续拦着,并不把人放进去。 第114节   “谢侍郎——”起居郎看向屋内青年,眼神不退让。
  谢景明倒是没什么好避讳的地方,他看向云舒,眼神询问。
  对方点头,他才道:“给二位检查是否带有利器在身,若无,便放进来。”
  他抬步走向屏风后面,依旧在昏睡之中的帝王。
  帝王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用干净的白布包起来,可脸色却青中透白,唇上还浮上一层淡淡的灰色,十分吓人。
  “怎会如此?”就算听长文汇报过情况,谢景明也没想到,对方的情况能这么不好。
  瞧着似是随时一命呜呼的模样。
  陈德也哭喊着冲上去:“陛下——”
  他嚷了两嗓子,也就不敢说话了,生怕将唐匡民吵醒,要找他晦气。
  此时,鬼神医踏着起居郎的后脚跟,捧着药走进来。
  “他中了靺鞨人的毒,无解,只能尽量给他续命。”鬼神医把药交给陈德,“而且他会陷入昏迷中,等到昏迷的日子凑够十二时辰,便是驾鹤归去时。”
  陈德捧着托盘的手,猛地一抖。
  鬼神医不喜这么多人,话讲完就退下去,并不逗留。
  谢景明沉默半晌,问屋中的浩初:“陛下如今昏迷多久了?”
  浩初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递给谢景明:“侍郎请看。”
  薄薄的纸张被展开,露出上面随手记录的时辰。
  “已有六个多时辰了。”青年将纸张重新折好递回去,两根手指夹住对方藉着遮掩递过来的沉甸甸金子,“劳烦继续记着。”
  也就是说,唐匡民被送回幕府以后,一直都在昏迷之中,根本就没有醒过来。
  云舒蹙起眉头:“战事可经不起耽搁,陛下继续昏迷的话,对我军不利。”
  领头羊都没了影儿,剩下的将士往哪里发力?
  “既然陛下昏迷之前,令你接手指挥诸事,那你尽管接手便是。”谢景明凝目转向她,“此事,我与王侍郎、陈监都在当场,郡主不必怕人闲言。”
  他冷凝眸子,忽又转向陈德。
  陈德蓦然脊椎骨一凉,赶紧弯腰道:“谢侍郎说的是,郡主将才,暂时接手,再好不过。”
  起居郎颔首愤笔记录此事。
  谢景明伸手在云舒胳膊上拍了一下,安慰似的。
  “郡主若有疑惑,但可驱使我等。”
  青年向来受礼持重,外人面前,必不可能对她这般亲热。
  云舒郡主心里的疑惑还没有落地,就感觉到有一个东西顺着手臂,滑落在她掌心里。
  她勾起手指将东西捏住,带着半丝忧色,对他道:“那便多谢谢侍郎了。”
  唐匡民既然没有醒来,他们只能暂时退出屋子。
  陈德和起居郎、起居舍人,也一同被赶出来外头守着。
  王侍郎阖眼两个时辰,又被吵醒,言道靺鞨着人攻城来了。
  “这么快?”
  对方歇过了吗?
  他快步上墙头看情况,云舒和谢景明也步上城墙,锁眉看着小股冲来的敌军。
  昨夜战事方歇,后续事务尚未处理好,将士都还在疲惫之中,又得打起精神来应对。
  “对方的策略改了。”
  谢景明看着靺鞨军从容退去的身影,嗓音沉下来:“王侍郎今夜也要盯紧守卫才行。”
  对方今夜恐怕还会再来扰乱一遍。
  云舒蹙眉:“靺鞨粮草足够与我们盘旋?”
  “按理说不应该。”谢景明沉眸凝思,“不过你还记得三娘审完黑豆子之后,给我们的消息吗?”
  恐怕营州和平州真藏有一些足以令靺鞨有所仪仗,将战线拉长的东西。
  “沈昌!”云舒咬牙切齿念叨这个名字,将红缨枪重重跺在地砖上,将砖块敲得震动起来,王侍郎感觉自己脚都有些麻。
  王魁不明白:“此事和右——沈昌有何关系?”
  他是个直爽人,心里憋不住话。
  “无事。”谢景明看着撤退峡谷的靺鞨军,丢下一个将人炸裂的爆竹来,“就是我们右仆射,曾经将一批盐铁粮草,藏在这两个城池.若是让靺鞨人寻到,对方恐怕要将城池一直占据到冬日。”
  不过那些粮草,也只足够靺鞨军所用,至于城中的百姓。
  他不敢想。
  “不行。”云舒抿紧唇瓣,“必须要想个法子打破局面,不能僵持下去了。”
  楚州那边的情况也十分艰难,她阿娘年纪已经很大了,还要亲自上战场,她绝不能在这里拖对方后腿。
  “谢侍郎——”齐光在城下马上朝他招手,“我们娘子醒了,想要见你和郡主,有要事商议。”
  不必他说,听到洛怀珠醒来,两个人都将王侍郎抛下,留下一句“有事遣人幕府寻我”,便心急火燎离开。
  幕府在城中央,战事兴起以后,城中百姓足不出户,生怕遭殃,更多人还往南跑,前去投靠亲戚,路上空旷无人,直接策马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一路疾驰回去,在陈德和起居郎、起居舍人三人灼灼的目光中,拐弯而去,眼尾都没留给他们。
  唐匡民点名而来的将士,几乎都送到了靺鞨军刀下,已经没有人能够在幕府中搅动风云。
  一时之间,本来势头最是羸弱的云舒和谢景明,如今竟成了主心骨。
  “阿玉——”
  云舒还没绕过屏风,就惊喜呼喊出口。
  阿浮刚和既明将屏风往后挪了挪,只挡门口的风,但是内里的空间扩大开来。
  鬼神医正用银针在她手上施针。
  面色依旧浮肿苍白的洛怀珠听到动静,垂眸朝他们两个眯着眼睛笑了笑。
  “你还笑。”云舒坐到床尾去,想要骂对方一顿,又舍不得,只能自己嘀咕,“瞎逞强。”
  鬼神医弹了一下银针,换来娘子低低“嘶”一声后,才无情道:“三日不许动,等皮肉黏合才能动,身上要换什么东西,就喊人。”
  洛怀珠:“……”
  恍然回到了不想当人的那个年头。
  不过那时候不想活,别人怎么搬弄她,她都只当自己是一具尸体。
  现在么,倒是有点儿羞涩。
  阿浮拍着胸口保证:“我知道怎么弄,交给我就好。”
  她可熟练了,保管不让怀珠阿姊疼一点儿。
  鬼神医没什么要说的,接下来的事情,即墨兰一个人都可以搞定,他还是回自己药房里头,没事看看医书,再撰写自己的草经、脉经等书。
  云舒却是盯着谢景明:“什么皮肉黏合?”
  她怎么不知道。
  谢景明:“……”
  他挪开眸子,落在洛怀珠身上,把话转开:“阿玉,你感觉如何了?”
  逮着机会,他直接占据了鬼神医挪开以后的杌子,凑近打量对方依旧不太好的容色。
  “不如何。”洛怀珠语气松快,倒是与脸上不相符,“要当三天木偶人,还要被裹着白布,浸泡三十日药浴。”
  未免鬼神医继续将她卖了,洛怀珠主动卖掉自己。
  云舒听闻此言,更是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高高揪起来一样,又疼又摸不着实处。
  “你——”
  “不过渔阳不适合药浴。”洛怀珠缓缓将她要说的话打断,虚白近透明的脸上露出笑意,似有所指,“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送我到蓟县去?”
  即墨兰在旁边揣着手,悠然替那个话越说越没劲儿的人道:“你们陛下情况也不太好,蓟县多药草,还是退避蓟县比较方便。”
  退避蓟县?
  云舒不自觉将眉头锁起来,在两人之间扫视,斟酌这句话的意思。
  京师前面,一共就两堵屏障,一为渔阳,二为蓟县,要是退避蓟县的话,便意味着他们大乾主动认输,觉得在渔阳不可能斗得过靺鞨。
  这样一来,退避的将士士气必定会低落,而对面的士气将会空前上涨,甚至一鼓作气,追击到蓟县。
  届时,若是蓟县失守,京师便当真是拱手让人了。
  她一时之间,没能迅速理解阿玉所言,到底是何意思。
  但凡有点骨气的将士,恐怕都不愿意舍弃渔阳。
  首先便是耿直王魁,必定会拼死反对。
  “可矣。”沉吟一阵的谢景明,很快就表明了自己支持的态度。
  云舒更是觉得不对劲儿了。
  她眯了眯眼睛,忽地反应过来,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为了肯定自己的想法,她找来舆图挂在屏风上,自渔阳一侧向西,拐了个弯,定在舆图某个点上。
  “阿玉的意思,可是这样?”
  洛怀珠杏眸完成月牙,轻轻点头。
  斜阳托着红霞,自屏风透过,稀释了猩红,替她抹上一点轻薄胭脂,添上两分颜色。
  第100章 定风波 第115节   他们的计划并不复杂, 只是有点冒险。
  劝服王魁耗费了不少功夫,最终还是云舒忍不住暴脾气,陈完利弊以后, 按住人用拳头降伏了对方。
  随后, 渔阳城的百姓便陆续从西门后撤,退到蓟县去。
  靺鞨一直关注这边, 见状狂喜:“看来对方兵力疲乏深重, 没有办法再继续守下去了。”
  渠帅眸中闪现一抹凶光:“不急,他们中原人狡猾, 先继续刺探。”
  “是!”
  一连十日, 靺鞨这边都是小打小闹,根本没有认真攻城, 两个部族分白天黑夜两批,轮流骚乱,打得渔阳守城的将士接近精神崩溃。
  渔阳作为守城的一方, 不可不谨慎,几乎是刚合过眼,对方就来, 粥水还没下肚,战鼓就响起。
  如此又过了三五日,靺鞨人确定对方真的没有后招了, 便在一个迷朦的清晨, 敲响鼓点,三部一起朝着渔阳进发。
  投石车翘起一抹弧线,沉重的大石头落在街巷靠近城门的屋瓦上, 直接将屋子砸破,碎得一地乱瓦, 幸好百姓早早撤退,才没有过多伤亡。
  这般坚持了三日,渔阳厚重的城门,便被靺鞨大军的攻城冲车撞破了城门。
  靺鞨军一股脑冲入城里,直接将这座城池彻底占据。
  是时,日落西山,愁云惨淡。
  马蹄将城门入口处的瓦片踏碎,三位渠帅驱马一路穿过幽幽长街,于残红碎影之中,打量着这座仓皇而逃的城池,不禁嗤笑起来。
  “这便是乾人的骨气。”他吐出一口浓痰,语气不屑,“软骨头!”
  马尾甩着,将落红搅碎,余晖赶走。
  “驻扎下来。”渠帅发出命令,“明日继续攻打蓟县,一口气将其夺下来!”
  勇士欢呼着举起自己的武器,大声附和。
  他们并不知道,被他们摒弃的峡谷两端已冒出些人头来。
  靺鞨人幕府已拔营,朝着渔阳进发。
  军队攻城直接驻扎造成的后果便是——他们的辎重几乎都落在身后。
  而——
  自幕府拔营到渔阳只有一条路,便是上次唐匡民被埋伏的窄长峡谷。
  如今,混在百姓里离开渔阳,自西向拐弯入上北平原,将对方后方供应粮食的口袋夺下的大乾将士,正埋伏在峡谷两侧,准备将对方最后的口粮给拦截下来。
  云舒吐出一口浊气,将半边烂掉的野果在胸口擦了擦,直接塞进嘴巴里啃。
  果子另一边虽然没有烂掉,可是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并不是那么容易下口。
  “诸位,我们今夜能不能埋锅造饭,吃上一口热乎的,可就看你们的了。”
  他们西出至今,为求最快速度袭击对方后背,令对方军情不能抵达幕府,可谓是拼尽全力急行军,大半个月过去,就没吃上几口热乎的。
  甚至粮食不够时,需得挖草根生吭。
  要不是云舒贵为郡主,也和其他将士一样,随便洗洗就嚼下去,其他人还真不能熬下去。
  为了鼓舞士气,云舒每晚都会和他们讲一些自己小时候从爹爹那里听来的沙场故事,讲那些将军异于常人的毅力。
  她曾说:“我看诸君不比他们差。”
  想起这些事情,副将脸色臊红,将自己的干粮递过去:“郡主你吃。”
  云舒抬手推回去:“怎么,李将军看不起我?”
  她当初可是立下军令状,凡有一口吃食,先兵后将,她与将士共战袍,同吃喝。
  “不是。”副将看着她手中的果子,昧着良心道,“末将嘴里干巴,想吃郡主手中的果子。”
  闻言,云舒将自己最后一个干净的果子丢给他:“不用抢我嘴里的口粮,剩下这个给你。”
  不等对方将果子丢回来,她便阔步离开,确定突袭的安排去了。
  李副将看着她闯入暮色的背影,马尾将夕照拍碎,蓦然有些心酸起来。
  多少年了,他们武将都不曾被这样对待过。
  他将果子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他姥大爷的,真酸到家了。
  暮色四合,浓郁的暗色逐渐将天地侵吞。
  乾兵按照计划,埋伏在两侧峡谷山腰处,看着那些毫无所觉,面带喜色运送辎重的靺鞨军。
  云舒郡主看着他们并不长的队伍走进峡谷半段处,便着人动手推下滚石。
  他们赶到峡谷的时间并不长,滚石找得并不算很多,也就是个震慑和捣乱先头部队,将去路彻底堵死的作用。
  “将士们,杀!!”
  云舒将红缨枪一挥,冲将下去,率先将抽出陌刀的靺鞨兵一枪断咽喉。
  随着血点飞溅,她手中红缨枪已撤退,落到第二人身上。
  运送辎重的靺鞨军,不到半个时辰就被绞杀干净。
  多亏峡谷窄长,这边的动静不能让渔阳那边马上发现,他们还得了功夫将辎重运走,弄到隐秘的地方去。
  “谷口埋锅造饭。”
  云舒将红缨枪上的血一甩:“其余将士随我围城!”
  “围城!!”
  被压着打了许久的乾兵,士气彻底振奋起来,连饥肠辘辘的肚子,都似乎被一股意气填饱了一样。
  随着一万乾兵列阵压向渔阳城,靺鞨人那边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向三个部族的渠帅上报。
  嘭——
  茶盏被掷在地上,骨瓷四散碎裂。
  “对方多少人?”
  乌罗护渠帅的脸色很难看,鼻子都快要被气歪了。
  斥候吞吐道:“一、一万。”
  “才一万?”乌罗护渠帅的怒气,差点儿就要熄灭,可火势弱下去以后,再升腾起来,便是燎原般的大火,“才一万人就将你们的胆子吓破了?”
  他满脸恨铁不成钢。
  “为何没有早早发现情况!”
  粟末渠帅拦住他:“现在追究无用,还是先去看看情况再定论。”
  对方一万人就敢跑来攻城,听起来不像是之前那位王将军的作风,不知大乾从哪里挖来这么一个胆子包天的将帅。
  “还不快滚去探听消息?”乌罗护看着不动的斥候,心里的气更旺盛。
  斥候赶紧告退,跑去探听消息。
  乌罗护渠帅吐出一口闷气,与粟末渠帅、黑水渠帅一同上了城楼,往外眺望。
  渔阳城的地势,他们也十分清楚,峡谷之前,二十里路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开阔地带。
  他们轻而易举就能瞧见兵马身后袅袅升起的炊烟。
  “你——他——”乌罗护渠帅一时语塞,“他们在埋锅造饭。”
  一边出兵攻城,一边埋锅灶饭。
  这是觉得他们必胜,有恃无恐了?!
  “我看见了。”比起对方的急躁,粟末渠帅要镇定很多,即便被明晃晃挑战威严,也没有轻率行动,“你别冲动,他们敢这样做,必定有所依仗。”
  当渠帅的,不能眼里见到一万兵马,就当真以为对方只有一万兵马。
  不过要说对方背后还有十万大兵,他们也不相信。
  营州一带,全部都被他们打了下来,该杀的将士他们一个都没有留,只留下一城池的老弱残兵和百姓。
  光是凭借那些人,不成气候。
  云舒郡主策马城下,在弓箭射击范围以外喊话。
  “北蛮子,何不出来一战!”
  乌罗护眯着眼睛辨认下方的人,他记得,上次给了他爱马一箭的将士,就是个女郎。
  只不过,对方当时穿的只不过是普通甲衣,不似现下这身锁子甲光鲜亮丽。
  他又努力回忆了一下:“我记得你,你是持弓射箭的将士旁边的将军。”
  拗口的话,让云舒思索了一下,才晓得他在说阿玉。
  “不错。”云舒提声喊道,“截断你们后路的绝佳谋划,也是出自她的手笔,我不过是一个跑腿的小将军。你有什么遗言,想要对我们军师说?”
  她不一定转达。
  然——
  若不是对方诡计将唐匡民困在峡谷,她不会冒险去救,阿玉也就不会逞强给她策应。
  唐匡民的账,她身为臣子暂时不好和对方算。
  可靺鞨这边的账,她非要清算不可。
  “就凭你们这一万兵马?”乌罗护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你真是白狼河诞生的战神不成?”
  云舒冷哼一声:“别怪我不提醒你,有这个空闲便去西城探探消息,再回来与我讲话,我可恕你等——无罪。”
  “无罪”二字,经她口出来,便沾惹了几分冰凉雪意。
  她嚣张的话语一出,引得乌罗护恨不得冲下去。
  可他终究还有几分理智,先派遣斥候前去西城门打探消息,看看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少时,斥候回报,西城有两万乾兵逼近攻城,蓟县似乎还来了援军,有黔中道与剑南道的军旗在蓟县亮起来。
  按照传来的动静估摸,似有——
  “十万大军。” 第116节   乌罗护渠帅抬脚踢上城墙:“十万!又是十万!区区乾国,到底有多少个十万大军!”
  粟末渠帅沉静道:“剑南道滇军,不是已去楚州驰援?”
  莫非楚州没打下来?
  也不应该,若是虞娄部出事,应当会有传信来,而且上次的书信里,对方根本没说自己有败势,只说对上他们的是一群极其凶悍的娘子兵,对方甚至还潜水上了他们的船,偷袭了一波。
  可损失并不算很大,不至于倏忽之间便兵败如山倒。
  “你可看清楚了?”粟末渠帅与他确定道,“这些人里头,是不是有许多娘子军?”
  斥候摇头:“的确有一支娘子军,可数目并不大。”
  “传闻大乾有一位女将军,她的女儿也养了一支娘子军,同属剑南道,不过并没有被纳为正式军。”乌罗户渠帅嗤笑,“怕不是从哪里拉来的阿猫阿狗,都被对方充成了将士。”
  大乾,还真是如探子所言那般,武将没落了,已没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将士。
  “报——”
  “西城乾兵进攻。”
  “报——”
  “南城乾兵进攻。”
  三位渠帅都在城楼上,斥候汇报的声音,响彻苍穹,连云舒郡主都听到了点儿动静。
  她将红缨枪高举向苍穹,杀气锁长空。
  “三位渠帅——”郡主脸上不由浮出少年林韫同款肆意张扬的笑,“你我之势,易也。”
  如今,是靺鞨要防止他们大乾两边夹击,不留生路了。
  第101章 定风波2
  靺鞨北向、西向之路已被切断, 无法与靺鞨其他部落的联系,又断了粮草辎重,反困在渔阳之中。
  大乾将士成包围之势, 大军变成一个偌大的口袋, 把靺鞨人圈在口袋中扎紧了绳索,令敌军无处可逃。
  首日, 靺鞨不降, 大乾兵用同样的手段还给对方。队伍分开攻城,不停干扰, 决不让对方有阖眼的机会。
  第二日, 一切如首日。
  第三日,靺鞨军在渔阳城发生动乱, 有人要降,有人否决。
  第四日,有靺鞨兵趁乱逃出城, 被乌罗护渠帅射杀。
  ……
  蓟县。
  将白布裹满身,像一尊木雕一般,屈膝和屈手都做不到的洛怀珠, 在屋子里四处蹦跶,跟传说中的僵尸一样。
  陈德头一回见她尊容,就被吓得晕倒在地, 醒来与对方正对眼, 又被吓晕过去。
  这般吓了四五次,他终于不晕了,只是哆嗦得厉害。
  失去乐子的洛怀珠, 只好在即墨兰恶趣味给她头顶绑了个兔子结后,将自己当成一只真的兔子, 直愣愣蹦着,一路蹦到与躺在床上,只能瞪着一双眼睛,气息虚弱的唐匡民面面相觑。
  可次数一多,虚弱的唐匡民都不想睁眼看她跳得人眼花,只要一见白色出现在视野里,就赶紧闭上眼睛装晕。
  这下,被迫锻炼的洛怀珠,只能枯燥地蹦跳,失去了所有乐趣。
  渔阳的百姓迁移到蓟县,地方变得逼仄起来。
  小小一间房,除去唐匡民,还用一扇屏风隔开了洛怀珠、即墨兰、谢景明,还有跟随在他们身边的若干暗卫。
  陈德再哆嗦也避不开对方,只能缩在帝王床脚,找块木板铺床睡下。
  “陛下。”着实无聊的洛怀珠,只能没话找话说,顺道给起居郎提供点撰写的内容,“听闻上任左仆射林澈,乃因目睹你杀兄弑父,争夺皇位,才被斩杀在宫中,不知可否属实?”
  起居郎精神抖擞起来,随时准备挥手写下什么。
  洛怀珠其实知道他毒素已经渐入心脉,将喉咙都给烧坏了,根本就动弹不得,甚至连清醒过来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可。
  在这样少得可怜的时间里,她还是忍不住戳对方心窝子,让对方堵得心慌,早点昏睡过去。
  陈德听得对方这般肆无忌惮言语,浑身更是抖动像筛子一般,总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并不算安稳。
  随时都有可能,“咔嘣”一下就折断。
  谢景明来过一次,听得对方将唐匡民逗得昏死过去,心疼她到底是如何压抑自己,才可以摆出这样风轻云淡的模样说说笑笑。
  即墨兰倒是无情,看着明显疲累的小娘子,也能硬下心肠道:“继续跳,还没够三百个,药散不到筋骨上。”
  “舅舅——”洛怀珠不懂,“你确定这不比我上一次战场累?”
  即墨兰还在气她上战场的事儿,她却偏偏要提起气人:“你上战场要掉皮,这是为了让你的皮更安分呆在它本来的地方。”光风霁月的墨兰先生,将眼尾挑起来,隐隐压着怒气,“这能一样?”
  洛怀珠自语气里听出对方还在生气,便住了嘴,继续兔子蹦,在陈德的心惊胆战中,跳到他跟前又退走。
  好不容易蹦到两百九十九个,第三百个磕到门槛,直接就撞入青年怀里。
  人在榻上坐,还得生啃一口冻牙的狗吃玩意儿,即墨兰别过脸去,实在没眼看,但有嘴巴提醒。
  “将她带去药房将药带换了,出门绕一圈晾干再回来。”
  谢景明来此,便是为此事。
  他应一声,小心伸出自己的胳膊,给对方借力。
  不过洛怀珠的伤,主要集中在前胸上,呼吸太重会不利她皮肉融合,蹦跳时也不能扯着,得十分注意,拿捏好蹦跶的力度,蹦几下就要歇一会儿。
  “亏了亏了。”她后背靠在柱子上,“应该将来回蹦的步数,也算进去才对。”
  凭什么要蹦完三百才出门。
  谢景明将她从白布带里漏出来的发丝,往里面塞了塞,柔声问她:“很难受吗?”
  看着青年眼眸中,丝毫不加掩饰的担忧,洛怀珠想要乱讲的嘴巴合上,转而道:“其实还好,并不算难受。”
  鬼神医诊治的手段总是异于常人,若是寻常大夫碰上她这样的情况,能不能治还得另说,起码不敢让她乱动弹。
  结果对方才让她躺上三天,便令她每日裹着厚厚的药粉,缠成一块木头蹦蹦跳跳。
  说什么,促进皮肉黏合。
  要不是他们之间的信任有几年铸成,洛怀珠先得怀疑对方在耍自己。
  “要不——”谢景明耳根微红,绕到娘子跟前蹲下,“我背你去?”
  洛怀珠想了想自己绷直在青年身上的模样,打了个寒颤,果断拒绝。
  “别了,我一身药粉,待会儿将你衣裳弄脏,还得费劲换一身。”她僵直手戳了戳对方的胳膊,“等我好起来,再给你一个背我的机会。”
  谢景明心中被拒绝的失落,随着她后半句话,重新明媚起来。
  两人好不容易挪到药房,中途还停下安排了至少三件事情,让长文长武跑腿通传。
  等到去药房,王慧帮她将布带和药粉清理干净,再在锁骨以下,腰部以上位置,全部都缠上一圈圈湿哒哒的药带,套上一件宽大袍子。
  “听闻城中流窜进来好些饿到发疯的靺鞨人,”王慧替她将发丝梳起来束好,簪上一朵金流苏的蔷薇花,“你出门要小心些,实在不行,便在宅子附近吹一吹便好。”
  再不行,在屋前小院子里多走上几圈,等着晾干也不无不可。
  没有必要非得出去。
  蓟县人手不足,恰好她的皮肉已经黏合,只要没有什么大动作便好,于是将阿浮他们都放了去干活了。
  身旁没有几个护卫跟着,王慧不太放心她的安危。
  洛怀珠手脚释放,整个人松快不少。
  她屈膝下蹲一点点,将自己的脑袋靠在对方肩膀上:“慧姨放心,有谢景明在,我不会有事的。”
  对方身手也不差,在自己大本营里,肯定可以保护好她。
  院子里打转太难受了,她也想出门看看情况如何,好随时为大乾出谋划策。
  “怎么?”王慧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人家谢侍郎是你挂身上的佩刀不成?”
  人家文质彬彬一个执笔运筹的官,哪里就能干护卫的事情。
  洛怀珠轻笑:“才不是,佩刀只是附庸。他不是,他是同伴,是并肩共行的人。”
  他们谁也不会是对方的附庸。
  王慧将她脑袋托着挪开,点她额角:“说佩刀是附庸,小心云舒郡主回来找你算账。”
  郡主可把自己的横刀当成眼珠子看待,宝贝得不行。
  洛怀珠也没解释,云舒之所以这样,只不过是将横刀当成她留给她的遗物看待。
  总觉得,开口解释的话,有一种莫名自夸的嫌疑。
  宽松得如同唱戏人一样的袍子上身,出门一吹,她便觉得自己像风筝一样,能从地上飞到半空中去。
  城中诸多街巷,并无多少百姓出门行走。
  军队披甲执锐在街巷巡查,专门逮混进来的靺鞨人。
  见着谢景明,都恭敬行礼才继续巡查。
  洛怀珠调侃他如今官威甚重,将人调侃得面红耳赤,才意犹未尽住嘴。
  她生性闲不住,不管是文是武,手上总要有点事情做才会觉得自在,一朝病倒床上,三天不得动弹半分,好几日静养,可不闲得磨出一张招惹人的嘴巴。
  “嘘。”
  娘子嬉笑的表情一变,侧耳动了动,手指往左斜的巷口指了指。
  “好像有人在惊叫。”她用嘴巴做口型。
  谢景明眉头微锁起来,大拇指将横刀刀锷往上顶,露出一线锋芒,双眼紧紧盯着巷口。
  他让洛怀珠站定别乱动,自己贴着墙边,移到巷口往左斜方向的对面巷口看去。
  巷口处,一队母女紧紧抱在一起,瑟缩看着一个穿着如同乞丐般,却高大健壮的男人。男人语气很冲,说着令人听不懂的话,一脚将旁边的篮子踹翻。
  一条狗从巷子深处冲出来,对着男人狂吠。 第117节   “汪汪——”
  高大男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随后便恼羞成怒般,抬脚踢向黑狗。
  谢景明一个跨步往外迈去,手中横刀出鞘。
  只是不等他冲过去,便有一支箭冲旁边射出,向着高大男人而去。
  咻——
  羽箭穿透男人后背,透心自胸口冒出。
  滴答。
  血液点点落在地上。
  母亲紧紧将女儿抱进自己怀抱里,不让她看这骇人的景象。
  高大男人似乎想要回头看,却在刚折身时,便膝盖一软,扑通倒下,似是跪着为自己的鲁莽请罪一样。
  谢景明顺着羽箭的方向看去,见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在此地的人。
  “傅小郎君?”他上下打量穿着一身利落胡服的人,“你怎么会在此地?”
  傅玉书好不容易瞧见一个眼熟面孔,哪怕对方是他之前不对付的人,也多出几分恰逢故人的欢喜。
  “谢四郎!”他快步跑过来,又瞧见从巷子里慢吞吞挪脚步出来的洛怀珠,“噫?洛娘子也在?”
  洛娘子对他笑了笑,看着他手中的弓箭:“傅小郎君,也应征而来充场?”
  蓟县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十万来自剑南道、黔中道的援军,那些所谓的援军,不过是些身强力壮的老百姓,连同捎信回京师召集的一批不上战场的应征人。
  她本不对此抱多少希望,哪怕能凑个几百人,弄一出障眼法也不是不行。
  没料到诗社的伙伴,竟然那般厉害,煽动了好几万人,再连同渔阳、蓟县的百姓,愣是凑出十万大军的气势来。
  “国家有难,吾辈儿郎当舍身为民,挽救大厦于战火之中,扶持百姓于箭雨之下。”傅玉书摸了一把脸,“这不是应当的么。”
  他们只是纨绔,不是窝囊废,岂能不如一条护主的狗。
  听到这边动静,走去不远的巡逻将士又折返,收拾好高大男人的尸体以后,护送母女二人回院子去。
  未免此事为陷阱,乃靺鞨人将他们引进老巢瓮中捉鳖,巡逻的小队长十分谨慎地分批进入,将里外、地窖全部扫过一遍,才把母女放回去。
  这么一来,也能确保这对母女的安全。
  傅玉书看着将士带母女离去,转向洛怀珠道:“六哥和十七娘他们也来了,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洛怀珠惊喜:“当真?”
  巧了,有些事情,她需要帮手。
  正愁缺几颗玩得动笔墨的聪明脑袋。
  第102章 定风波3
  正值向晚时刻, 天幕微橘。
  谢景明落后洛怀珠几步,慢慢踱着步,跟她一起往傅玉书他们住的地方去。
  傅玉书并不知道洛怀珠身上的伤, 见她一身晃荡宽袍, 也不穿襦裙,只以为战时物资紧, 找不着合衬的衣裳。
  至于那一身浓重的药味, 他最近在四处闻得多了,一下子也没想起来关心下。
  他蹦跶在前面, 兴奋诉说着他们来到这里的点点滴滴。
  傅仁瑞听到声响, “吱呀”拉开门扇,正准备训斥一番自家弟弟, 冷不防瞧见故人。
  他愣了一下:“三娘。”
  洛怀珠笑着朝他招呼:“傅六郎,许久不见。”
  “谁呀?”张容芳探出头来,一眼瞥见洛怀珠, 脸上惊喜无法掩藏,提着裙摆跑来,“三娘!”
  张家十七娘素来热情奔放, 却在张开手要抱上洛怀珠时,被冷面谢景明揽了。
  她脚步往侧面一转,想绕过对方抱过去。
  谢景明蹙眉:“她身上有伤。”
  伤?
  三张脸诧异且担忧看她。
  洛怀珠将谢景明的手按下去, 含笑瞥了他一眼, 对三人道:“我没事,不严重,就是有点局限行动罢了。”
  “这还不严重!”张容芳心惊胆战, 非要拉着她说清楚不可。
  堂屋里还坐着许多诗社的人,还有一些在雅集上见过的老熟人, 都得一一招呼过去。
  无奈的洛怀珠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赶紧拉走张、傅两人,提起正事,让他们帮忙做点事情。
  “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郑重?”傅仁瑞直觉此事不简单。
  朝他们招招手,洛怀珠小声把自己要做的事情说出。
  “你!”张十七娘眼睛都瞪成了青蛙眼睛,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将眼前的手指压下去,洛怀珠抿唇点头,肯定了他们的想法:“你们想的没错,所以此事,还请务必保密,能办就办,不能便罢,千万不要连累家中。”
  两双眼神复杂的眼,落在他身上。
  望了一眼守门的谢景明,傅仁瑞视线转回洛怀珠身上:“你就这么信任我们?”
  万一,此事被他们透露出去,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
  “傅六郎开玩笑了,不信任你们信任谁。”洛怀珠没办法抱臂,也没办法倚靠在任何东西上,只能端站在廊下,面容笑意温柔,“再说了,谁说此事透露出去我脑袋就不保了?”
  没有后手,她哪里敢拿云舒和谢景明两家的脑袋冒险。
  自这个温和似春风的笑颜里,傅仁瑞和张容芳都感觉到了莫名的杀气。
  “行。”张家十七娘叉腰,鼓了鼓脸,“谁让我们上了你的大当,跟你当了朋友呢。”
  不帮她,局势也不会更好一些。
  洛怀珠眉眼弯弯,伸手握住张容芳的手:“那就多谢十七娘和傅六郎了。”
  *
  又一日。
  渔阳弹尽粮绝,战马的骸骨丢满街巷,无人清扫。
  于是,便有人在角落发现了人被剔肉的骸骨,惊恐惶然的气氛,在渔阳顶上笼罩了两日,城墙上挂起白旗,四面城门也终于缓缓敞开。
  十万靺鞨人,死在战场守城的近四万,竞相争夺食的近四万,只剩下两万多囫囵人,饿得耳昏目眩,站立不稳。
  云舒带队将三部族的渠帅和将军屠了,剩下两万老弱残兵放回去。
  趁着士气振奋的机会,她回马一路驱逐靺鞨人,夺回平州、营州、安东等上北平原大片平原,把靺鞨人重新赶到山岭后面的冰原。
  靺鞨差点儿连自己大本营都要被打穿。
  防守空虚的虞娄部更是被驱逐更远,忙不迭召回楚州诸位勇士。
  然。
  几乎在战场上长大的平阳大长公主,纵然已经年近五十,也不是个吃素的主,将虞娄部引上岸,且打且退,放松对方警惕以后,便切断了对方后续辎重,遣人在暗夜中将铁链套到大船上,来了一出火烧连营。(加:洛怀珠手上的虎符给了她)
  虞娄部这才明白,为什么家中老人,每每说起这位平阳将军时,脸色会那般惶恐。
  平阳大长公主从来不搞拖延那一套玩意儿,滇军一众娘子军,直接随着她冲杀,将六万余靺鞨人杀得片甲不留,只剩下一万老弱,丢回两条破船上,让他们遣使者来议和。
  至此,靺鞨长达十来年的谋划,彻底灰飞烟灭。
  两边军队班师回朝。
  云舒刚回到蓟县,锁子甲还没脱下,就忍不住提溜上替她谋算分配辎重的沈妄川,一起去寻洛怀珠献宝。
  洛怀珠身上还缠着药带,不能解脱。
  在云舒艰难忍笑的表情中,慢吞吞挪到椅子里坐好:“要笑就笑,小心憋死自己。”
  她愿意拿这尊容见她,已经很拿她当朋友了。
  云舒拍着椅子扶手狂笑一阵,才伸手摸了摸她头顶上的“兔子耳朵”,说话都有点儿漏气:“你怎么、变成——噗——这样了?”
  才一个月不到的功夫,怎的人瞧着精神不少,料理得却夸张不少。
  “少说废话,”洛怀珠懒得挣扎,她现在起码能曲腿坐下,可比僵尸一样好受多了。“我现在不能动气,你别逼我。”
  云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只能让满目忧心的沈妄川,将情况全数报上。
  谢景明在某人肆意的笑声里,将情况全部在脑子里面休整一番,尔后抬眸看向还不停歇的人:“云舒,你打算如何?”
  平阳大长公主直接带着滇军入京,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未经上报,直接将自己封地的军队带入京师,无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灭族的大罪。
  云舒笑声收敛起来,只道:“阿娘想要做什么,我就帮她做什么。”
  哪怕对方想要的是冷冰冰的帝座。
  “那你可知,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没有外人在,谢景明不再刻意挂起冷硬的模样,嗓音恢复从前的温润镇定,如山间流淌的清泉,清凉而不冻手。
  云舒撑着额角,轻笑:“倘若如此,你们会像忌惮唐匡民一般,怕我对你们下手吗?”
  她其实对那个位置没有任何想法,可若是唐匡民做不好,她便要接手将先帝之风重新扶正过来。
  琥珀瞳孔里,迸射出一道精锐的光,并无退缩之意。
  洛怀珠捞了块糕点,塞进她嘴里:“怕,怕死了。像我们这样能文能武的人,已经被你知道了存在,那我们想要退隐山林,做个闲散人的日子,岂不是一去不复返了?”
  她杏眸里,全是调笑。
  捂着忽然降临嘴里的糕点,云舒愣愣将眼神对上去。
  许久,她咬断嘴里糕点,挑眉道:“阿娘手下可缺人了,你们谁也别想逃。”
  话音刚落,头顶上就罩了一只温热的手掌。 第118节   她转头,对上青年柔和的眸色。
  “你想好了就行。”
  他身为兄长,还能如何?
  还不是妹妹想要什么,就试着替她争一争。
  沈妄川将手中册子往案上一搁,瘫软在椅子里:“希望郡主能高抬贵手,给我这个病鬼安排些松快点的活计。”
  云舒眸子一热,恶狠狠将糕点塞进嘴巴里:“休想!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到手的能臣,哪里还有把对方放飞的道理。
  气氛陡然松快下来。
  谢景明作为四人最长者,主动将正事提上来。
  “圣上昏迷的功夫,已经长达十一个时辰之久,等到他再次醒来,陷入昏睡之后,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云舒唇边的笑意收敛起来,沉声道:“我去见他。”
  她随洛怀珠慢慢挪到房里去,见着一脸遮不住青灰的唐匡民,心情翻滚着诸多滋味。
  最终,她只是将这些情绪压下去,在陈德搬来的杌子上端正坐下,静候在床头,细细打量这个已经不再意气风发,更加不能再躁动的帝王。
  他们同为先帝血脉,面容上亦有几分相似之处。
  不过唐匡民身上的阴郁之气太重,且多疑,山根额间少了几分大气,五官紧凑起来,显得有几分刻薄寡恩。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那么一个人。
  “云——舒——”
  唐匡民短暂醒来,瞧见床头上的人,艰难呼喊一声。
  “陛下。”云舒肃着脸回应对方。
  她的语气更是寡淡,并没有多少难过情绪。
  唐匡民张着嘴巴,艰难吐字。
  云舒低着头,全神贯注去听那些虚弱抖动出来的字,才勉强听清楚,对方让她为他穿甲,他要去城墙上看看。
  没料到对方临死之前,会有这样的心愿。
  她垂眸,却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陛下,我只想问你一句,昔年你将舅舅与阿兄射杀,陷害林家满门只为拿到虎符,可有后悔?”
  起居郎:“!”
  洛娘子随口的调侃,竟然是真的!
  他将自己隐在暗色之中,奋笔疾书记下来。
  唐匡民胸口剧烈起伏,咽喉里“霍霍”喘着粗气,似是辱骂什么,云舒没兴趣听,只道:“若让你给林家翻案,陛下愿意吗?”
  他自然不愿意。
  “那我同陛下的意思一样,”云舒看着帝王浑浊的眼神,一字一句道,“陛下身体欠佳,自当好好休养。”
  她知道唐匡民在想什么,无非是不想窝囊死在床上,哪怕是以残躯冲入战场,尸骨无存,但能留下个“天子死守国门”的美誉,也就够了。
  可是,凭什么她要成全呢?
  云舒从杌子上站起来,冷眼俯看至死不肯承认自己做错的年壮帝王。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她嗓音也如谢景明般,冷硬起来,琥珀色泽的眼眸中,暗光涌动,“先帝有两纸遗诏。一为阿兄登基之诏,二为阿娘登基之诏。”
  起居郎:“!!”
  “舅舅到死都从未想过,会让你登基。”她眼神愈发淡漠,“你不过是窃位的小人罢了。”
  讲完,她不再看对方一眼,拂袖离开,甩出一片干涸的雪泥,溅在明黄的床帐上。
  身后帝王咽喉咯咯半晌,失力昏迷过去。
  翌日。
  云舒宣布班师回朝。
  朝中势力纷杂,听闻云舒伴随帝驾左右,无人靠近,心里都打起主意来。
  又听滇军已到京郊五十里驻扎,平阳大长公主一身甲衣,大步如流星,踏飒回京。
  没两日,帝王便在毒素的侵染中扭曲着手脚死去,第二日才被宫人发现。
  不等太子上位,平阳大长公主就把京城围了,拿出先帝诏书。
  是日,凤凰飞天,金光紫气笼罩平阳大长公主周身,而巨石降临长街,空白光滑无字。
  及晚,巨石夜生日光之璀璨,浮现十六字,上书:“凰火降世,灭荡白狼,治定功成,应天受命。”
  老百姓不知什么势力权衡,只知道灭了靺鞨人的是平阳母女二人,更从小报、说书先生、闲谈学子嘴里,知晓了两人在战场上的故事。
  京师与上北平原等地,都在流传凰火护天的传说。
  纵然如此,也有人不甘心,想法子联络上被囚困起来的太子,想要将平阳推
  翻。
  朝中亦有不少人更倾向太子即位,以顺遂古制的说法,反驳女帝登位。
  “呵,”平阳大长公主高坐上位,闻言步下台阶,看向冒头的官员,“何为古制?因循守旧岂能救国?我从小战场厮杀,挣下来的功绩,能与我一比的唯有兄长一人。区区小儿,论功绩不如我,论治国手段,挽一国之将倾不如我,连容人的雅量都不如我。他胜在何处可为帝王!”
  官员被一句句逼问,额头上淌下冷汗来。
  平阳大长公主拖着先帝御赐朝服,绕着他转动,嗓音从容和缓,却也坚定有力:“靺鞨举兵,帝驾亲征,太子在何处?调动辎重军需?筹集军粮?安定后方军心?抚慰身后百姓?还是他曾握刀上马,水中潜伏,与靺鞨死战阵前?”
  她看着官员越发不稳的身形,被她气势压得苍白的脸庞,冷笑一声,拂袖向着高位去。
  “我平阳虽是女流,却也可上马挽弓救国,案前治定天下。”平阳大长公主转身,将袍子一掀坐下,手肘枕于扶手,倾身向前,“诸位,可曾找得一位唐家人,文武皆能与我相比,又得诏令之辈?”
  见群臣无声,她便开口定下:“钦天监,择日登基。”
  窗牖日光穿透凤凰尾羽,落在她侧脸上。
  第103章 长相思
  女帝登基之事传开, 沉寂一段日子的京师,又重新热闹起来。
  没了唐匡民将案子压制,沈昌的死期顺利定下来, 于寂寥深秋最后一日, 斩首示众。
  那一日,身穿孝衣的一众老者, 捧着一个个牌位将刑场围起来, 把下手的刽子手都吓得够呛,心里发毛。
  恰在此时, 天边飘起了细细碎碎的小雪, 夹着一点点的雨,像是天在泣泪。
  洛怀珠身上的药带, 终于可以全部拆卸下来,穿回正常衣裳,不必再哆嗦着吹寒风, 生怕自己年纪轻轻就寒气入骨。
  她伸手将飘落的雪水接在掌心里,看它在掌心融化以后,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往下滴落, 在地面积成一滩。
  天光黯淡,刽子手手中的大刀都闪不出寒光。
  沈昌脊骨断裂,不能自理, 被一路拖着拉上刑场 , 如一根腐坏的稻草般,浑身沾着不明液体和烂泥,耷拉在地上, 被人按住脑袋塞进砍头的台子。
  纵然对方形容潦倒,洛怀珠也能认出那张脸, 的确是沈昌无疑。
  她眼见刀锋落下,溅起一道血痕,刀尖的血滴滴答答,在台上积起一滩红水。
  手腕蓦然便支撑不住,软软向下垂落。
  掌心化开的冰凉雪水便顺着指缝,滑落指尖,再滴滴答答坠落。
  “阿姊——”林衡将她的手捞回来,接过阿浮手上的布巾,将她掌心、指头擦干净,捂进手炉中,“衡还在。”
  他将自己的脸贴在对方冰凉的指背上。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家阿姊就像冬日的冰雕一般,轻轻往地面一推,便会乍然碎裂开来,滚落满地。
  洛怀珠垂下眼皮,打量着手炉上的伤魂鸟纹样,再抬起时便染上几分温度。
  她起身,伸手拉了拉少年的衣襟,将褶皱理顺,再让阿浮给她披上薄裘,往外走去。
  “走吧。”
  他们还有正事要办。
  镶着明珠的绣花鞋从娘子盛装的华服中露出来,她接过阿浮手中的红伞,自己踏上坠着冰霜的山间路。
  红伞将她视野遮住,她按照先前查到的地方,一步步数着。
  尔后,入眼一袭淡青竹纹袍子。
  她抬起伞,与青年手上素色油纸伞撞在一起。
  水珠簌簌滚落,将他们两人的衣摆打湿,黏黏贴在靴子和绣鞋上。
  “谢景明。”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竟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青年将手中篮子提出来:“忌日将近,怕人发现,提前来供奉。”
  习惯了,一时没想起来唐匡民已不在,他不必偷摸着来。
  唐匡民还在时,谁也不敢前来给老友上香。
  他一倒下,沈昌的判决出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波人。
  素来无人打理的坟头,如今杂草全消,香烛还在风雨霜雪中跳着火光。
  洛怀珠托着手炉的手伸出一根指头,将篮子戳得摆动起来:“你是不是年年都来。”
  对方没有提,可她看得出来。
  要不然,他不会是今日到来供奉。
  谢景明“嗯”了一声,并没有否认自己偷摸做的事情。
  他将伞递给身后长文拿着,自己掖着袍子,将贡品摆好,点燃香烛,分给洛怀珠和林衡。
  三人上过香,又恭敬拜过坟。
  洛怀珠蹲下来,抚摸着没有墓碑的坟头:“阿耶阿娘,叔父,兄长们,阿玉和阿衡,来接你们回家了。”
  林衡半跪着:“阿衡长大了,会好好保护阿姊。阿耶阿娘,伯父兄长们,都请放心。” 第119节   “是啊。”洛怀珠的手顺着坟头滑动,“一眨眼,六七年就过去了,我和阿衡都变了模样。怕你们不认得我,特意将阿娘之前缝制的及笄服画下来,寻慧姨替我做了一件。你们瞧瞧,好不好看。”
  金线绣着的淡黄袖摆,从她手肘上,往下滑落,坠在坟土上。
  她杏眸蓄满泪水,却笑着说道:“沈昌和唐匡民都死了,他们做过的事情,史官都载进册子里,从今往后——”她顿了顿,“可以光明正大与你们说话了。”
  那些泼在身上的脏水,要彻底洗清楚,还不知道要多长的日子。
  可无妨,她手上有书坊,可以将此事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一笔又一笔,从头到尾复述清楚。
  若是官府邸报写得太正式,太难令人明白,她就写成故事,让人宣讲,一次又一次,将身上挂着的那些污名,刷下来。
  红伞被她轻轻放在坟头遮盖。
  她双手将泥土一点点挖开,拨弄到一旁。
  阿浮撑开另一把素色的油纸伞,撑在她头上,遮挡雪雨。
  谢景明也将衣袍掖好,陪她半跪下来,将突出来的坟包挖开。
  后来,上门寻不着人的云舒和沈妄川也来了,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贡品在坟前摆好,行过礼,便陪着一同半跪坟前,将坟包一点点拨弄开。
  当年尸骨埋得浅,他们将坟包移开以后,再往下挖一掌左右深浅,便见着骸骨。
  顶上的一副,是洛夫人的骸骨。
  洛怀珠将泥土在裙摆上擦干净才伸手,将那枯瘦的骨头抓在手中。
  指骨戳进掌心里,不复当年的柔软。
  “阿娘——”
  不必等骸骨全部出来,她就可以根据幼时日日握着的那根指骨触感,辨认出身份来。
  她顺着手掌的骨头,用力拨弄开剩下的泥土,将一副副骸骨从阴暗潮湿的地底挖出来,让雨雪冲刷掉上面的泥土。
  “阿姊——”林衡看着那一双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握住对方手腕,“用锄头吧,不会伤到骸骨的。”
  再挖下去,她的手就废掉了。
  洛怀珠将洛夫人头骨上的泥土扫去,杏眸泛起水光:“好。”
  她也不该让他们陪她疯。
  听到这句话,阿浮赶紧道:“我和齐光去找锄头。”
  顺便多找几个人,一起将骸骨挖出来,重新放进棺材里面安葬。
  林府昔年无辜惨死的人,多达三百二十五口,她并不想薄待那些家丁侍女,几乎将京师棺材铺搬空,又将附近县里的棺材铺子全部都刮来,才算给了每个人一副棺木。
  黑漆漆的棺材,一口一口抬离乱葬岗,变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在山林小路里面,如蛟龙蜿蜒,一路去往归地。
  洛怀珠体力不支,中途被送回强制歇息一晚,换上孝衣,下棺立坟。
  光是这一件事情便耗费了六七日功夫。
  云舒极其不放心她,尽管宫里为着登基大典的事情,已经忙成一团,她依旧坚持两头跑。
  跑得平阳大长公主瞧着心烦,自己揪着自家女儿的领子,把驸马带上,一起给恢复清名的林家,敬上一碗酒。
  “大长公主。”洛怀珠见对方轻车简马出行,秀眉轻碰。
  平阳丝毫不在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这几日太忙,来晚了。”她将下巴搁在洛怀珠发顶,“容我给伯谨、叔平、季泽和阿柔他们送行。”
  娘子伸手,将大长公主抱住:“我替阿耶阿娘他们谢过。”
  没多久,听闻消息的傅伯廉也拖着病体而来,一身白衣着身,头上还戴着白色的抹额。
  山风一吹,将他花白的胡子拂乱。
  “伯谨在何处?”他甚至来不及与大长公主行礼,一下马车便如是问。
  等蹒跚脚步走到近前,才瞧清楚背对他的几道身影,在傅玉书和傅仁瑞的搀扶下,躬腰行礼。
  平阳将他手臂托住:“今日前来的,都是给伯谨他们送行的故友,没有身份的区别,伯廉不必多礼。”
  曾几何时,他们几个也是被按在国子监一同读书的同窗。
  傅伯廉谢过,问得棺木所在,便伏在上头痛哭起来。
  “快七年了啊。”他老泪纵横,淌在袖口上,“伯谨,传风终于可以前来见你了!”
  他以为,自己熬不过年壮的帝王,绝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倘若如此,他恐怕只能等下地,才能跪在老友跟前求得原谅。
  “侍中保重。”洛怀珠徐步走到他跟前,“若是阿耶知道,你为了他伤身,阿耶内心会愧疚不安的。”
  记忆中,阿耶和傅侍中的关系,的确很不错,三天两头就会凑到一起喝点小茶,钓钓鱼,随老农下田种种粮食。
  傅伯廉也是朝中为首不多,愿意跟着他用双手双脚丈量民生的人。
  “你是——”
  他抬起朦胧的眼,上下打量对方。
  “韫见过傅侍中。”洛怀珠行了个万福礼。
  “你——”傅伯廉将她手臂握住,瞳孔震颤,“你是素玉?!”
  傅仁瑞眼眸抬起,静静看她。
  洛怀珠,不,她如今已经是从苍茫大雪中挖出来,得见天日的林韫了。
  那个被埋葬了七年之久,随着蔡河流逝到幽冥的林韫,又被她重新救活回来,破土见尘世了。
  “是。”林韫坦然承认。
  林家的事情,罪魁祸首已经伏法,罪行亦昭告天下。
  她是林韫的事,便不需要再继续隐瞒。
  “太好了。”傅伯廉握着她的手在发抖,双眼看向漆黑的棺材,晃出两滴被甩飞的泪水,又慌忙转回来,细细打量她的容色,一副想要笑两声表达欢喜,又心中沉痛,无法抒发的模样,只能一遍遍念叨重复这三个字。
  “阿翁——”傅仁瑞提醒他,“洛——三娘的手要被你捏断了。”
  傅伯廉恍如梦醒一般,赶紧松手。
  “伯谨。”无法抒发心怀的他,回头抱着漆黑棺木,“素玉还在,你可看见了。”
  故友尚有血脉在人间。
  他重又抱着棺木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一阵,身体着实支撑不住晕倒过去,被搀扶回马车上歇着。
  棺木下葬以后,傅伯廉醒来,得知棺木已盖上厚土,又出来抱着墓碑哭。
  平阳被他哭得忍不住出手打晕,生怕他哭出个好歹来,塞进马车里,让傅六郎带走,缓几日再来拜祭故友。
  见到平阳出手,傅仁瑞如蒙大赦,赶紧带着自己阿翁归城。
  一切都已尘埃落地。
  平阳走下山坡,回眸看向自家闷葫芦一样的侄儿,问林韫:“素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话音刚落,树丛里就冒出来一把寒光凛凛的刀。
  刀锋向着平阳大长公主削去。
  “误国者死!”
  第104章 长相思2
  “小心!”
  驸马谢玦就在平阳身侧, 他下意识张开双手,用自己去拦刀。
  平阳扣着他的肩膀,将人往伸手推去, 侧身躲开削过来的横刀, 抬脚将持刀的汉子踹进草丛中。
  唰——
  云舒横刀出鞘,自背后绕到跟前, 将刀架在偷袭者脖子上。
  她看着一身布衣, 并不像哪家达官贵人护院的汉子,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为何行刺?可知道自己行刺的是谁?”
  “呸!”汉子吐出一口唾沫来, “我当然知道,她不就是想要登基的公主, 妄图破坏古制,人人得而诛之!”
  平阳将云舒的横刀推开,垂眸看着一脸愤恨的汉子:“哦?所谓古制, 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那自然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汉子一脸理所当然,“掌管江山的本来就是郎君, 你一个老娘子,出来凑合什么?”
  云舒的刀又出手:“你讲什么!”
  “欸。”平阳抬手拦住她,嗤笑道, “你一个从自己阿娘腿里滚出来的玩意儿, 也知道什么叫掌管江山?江山本是死物,有万民才有生命。江山并不是郎君和娘子在掌控,掌控它的是万民, 所谓帝王,不过是为江山奔走的劳碌人。”
  她蹲下来, 将手枕在膝上,直直盯着汉子:“妄图掌管江山,搅乱山河的人,才是破坏古制的人。”
  将军在战场厮杀堆砌起来的杀意与威压,令人难以直视。
  汉子咽喉滚动,吞了一下唾液。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往后爬。
  “至于这个奔劳忙碌的人是男是女,又有什么所谓,只要能让生民过上好日子,哪怕是个阉人,也总比三条腿的□□有用。”
  平阳伸手将落在一旁的横刀拿在手中,高高举起来,往下落去——
  “啊——”
  汉子鬼叫起来。
  “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资格当帝王。”平阳大长公主拍了拍手中沙子,弹指晃动横刀刀柄,对抖着双腿的汉子道,“但你一定没有。”
  胆子这么小,还想行刺。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干这事儿。
  林韫将云舒的手握着,把刀鞘送上去套好。
  “走吧。”
  这样的事情,往后应当不会少。 第120节   果然。
  骑马回城以后,才过城门,就有埋伏在巷口的人刺杀。
  弓箭破空迎面而来,被平阳伸手捞在手中。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划痕,朗声大笑起来:“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将我杀死?”她抬眼扫过四周,不屑冷笑,“你们今日要反对我称帝,尚且如此鬼鬼祟祟,来日又要怎样应对我让女子进官场之事?”
  她将利箭弃掷在地:“我平阳奉太宗之诏登基为帝,愿为万民谋福,为千百女子求利,给达者救济天下之机会,贫者往上爬的通道!万千阻我,我便诸杀万千!”
  又有利箭射来,被云舒和林韫一左一右斩断。
  “你们便来试试看,到底是我先死,还是腐朽溃败的古制先死。”她丢下这么一句话,便继续策马回宫。
  马上背影,挺立不动。
  如铁脊骨渐渐消融夕照中。
  光圈收拢又扩散。
  厚重的明黄色凤袍,披上红缨枪一样伫立的背影中。
  登基大典在一个阳光明媚,冬风张扬的日子里,于万万百姓的欢呼中,如约而来。
  林韫没有官职,本不能参与盛典,可平阳点了她为贴身女官,令她奉诏宣读,向皇天后土、天下学子昭告。
  她便只能跟着穿上厚重的袍服,带上沉重的发冠,与云舒一前一后,立在女帝身侧。
  典礼繁琐,一连三日,几乎要将她脖子折断。
  中途,入宗庙时,还有人妄图行刺,被殿前司亲兵活抓,丢进牢里去。
  上位不过一月,平阳将唐匡民所制定的一干不合理策略推翻,除去谢景明参与敲定的几样,几乎没有可以入她眼的。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定!”平阳将文书掷在地上,人都暴躁起来,“唐匡民的脑子在朱笔勾定时候,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抑或是浸泡到池子里给泡坏了!”
  瞧瞧这武将晋升的规定,可真是叫人开了眼;再瞧瞧这文臣考核科举之路,几乎形同虚设,还摆来作甚。
  大乾还能耗到如今,真是苦了底下一帮臣子。
  “陛下别气。”谢景明已经在政事堂坐了大半个月没挪窝,“看看改成这样如何?”
  他将自己新制定的章程递上去。
  平阳翻阅完,暴躁的心逐渐安定起来,觉得大乾起码还能救一救。
  “驸马不得干政,此事还得劳动你出手。”
  她将文书揣走:“我找云舒商议商议,你先回去歇歇,可别忙坏了。”
  朝堂中,不少干占着位置不干活的官员,她还得琢磨琢磨,寻个由头把人揪下来,再选一批人填上去。
  总是逮住侄儿、素玉和傅侍中几个人薅,也不太好。
  她觉得张枢密使家那个十七娘,还有傅仁瑞就挺不错的,瞧瞧开春科举,能不能选到一批满意的女官。
  可女子科考的政策刚出,恐怕头一年物色不到多少女子为她所用。
  只能先录一些吏官,凑合用用,挑选几个有资质的养一养。
  希望能在她五十五之前,便把事情全部搞好,交到云舒手上去,让她和驸马可以游历河山,回归田园。
  才想着,就见宫中有人脚步匆匆离开。
  她冷笑一声,将文书揣进袖子里,踱步回到宫殿里,问摆开饭桌的父女二人:“又是想要从你这里下手?”
  谢玦苦笑着摇头:“真是没个清净。”
  对方说的什么再生一个儿子,以后大统可让郎君继承,什么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免得陛下厌弃他,网罗面首云云,都令他哭笑不得。
  他对权势并不感兴趣,只对天地山河之广渺有几分兴致,更加对再生一个儿子没兴趣。
  平阳还是公主时,生第一胎便难产,差点儿一尸两命,从那以后,他就寻药绝孕了。
  除非——
  谢玦目光盯向平阳:“有人劝我大度,给陛下广开后宫。”
  嘭——
  云舒失手把汤勺摔地上了。
  她懂事把饭摆在两人跟前就告退:“有些想吃白矾楼的饭菜了,阿娘爹爹,你们慢吃,慢吃。”
  这种事情,不是她应该干涉的。
  外戚权势什么的,她并不担心阿娘处理不过来。
  谢家人不入官场是祖制,谢景明又冷硬不吃,旁人想要利用他,也得玩得过他才行。
  冷硬不吃的谢景明,正收拾好桌上文书,一身紫袍走出狭长的长庆门通道,在右掖门前,见到一个红裘加身,提着薄纱灯的娘子。
  娘子手中纱灯随着冬风晃荡,一双手还拢在红裘里,只剩下一条长长的杆子透出来。
  “谢景明。”林韫抬眼望了望飘下来的雪花,笑着对他道,“你快些。”
  青年脚步加快,接过她手上的纱灯,有些懊恼自己图省事儿,没将青伞也拿出来。
  不然,不会让她沐雪等他。
  “你怎么——”谢景明将袖子举起来,替她挡住风雪往外走,伸手接过冰凉灯杆,“在等我?”
  他以为这个时辰,对方早该回去了才是。
  林韫松开手,任由他将灯盏提着,自己将手缩进狐裘里,紧紧捂着手炉。
  “我刚碰到傅侍中,他说你还在政事堂,我寻思着肚子饿了,想要找个付钱的冤大头,做一锅炖菜给我吃。”她侧眸看向青年,“谢侍郎愿不愿意做这个冤大头?”
  谢景明有些犹豫。
  如今事情已定,他们见面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深夜前去他的宅子,恐怕有些不妥。
  “我近段日子要给陛下写女官选举诸事,打算将女官选举与科考先分开考取,自下而上,慢慢将女官的事情一点点渗透。”她准确拿捏青年的痛处,“这日日耗费脑袋,连带着本来就有些伤的胃口,愈发不好了。”
  她侧身走一步,拦住谢景明脚步:“好不容易想要吃点谢侍郎亲手做的炖菜,谢侍郎是不是觉得我太麻烦,不想动手?”
  青年犹豫了。
  世俗规矩自然不如阿玉重要。
  “你不嫌弃我手艺便好。”
  宅里厨房应当还有存着菜肉……吧?
  右掖门前,两架马车并在一处,等候他们的主人。
  阿浮见他们没有撑伞,赶紧把伞撑开,一路小跑过去,把雪拦在林韫头顶上。
  林韫将伞接过来,招呼齐光:“你载阿浮,谢侍郎说要亲自下厨,请我们去谢宅吃炖菜。”
  阿浮吃惊,看着他们怀珠阿姊将伞也塞进青年手中,乐颠颠捧着手炉,走到对方的马车那边去。
  她对前来给她撑伞的齐光嘀咕:“我看我们以后可以不用跑这一趟了。”
  谢景明动作也熟练,见对方将伞递过来,便下意识接过,遮住她往自己的马车上走去。
  “阿玉——”青年想起自己简陋的马车,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们宅子前见?”
  这一路也要许久,要是娘子在他车上着凉了,他要愧疚欲死。
  林韫眼珠子落在他那张脸上,就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不怕。”她抬脚踩上长文递过来的脚凳上,在车檐下回望抬伞看她的青年。白皙手指伸出来,在伞骨上轻弹一下,“你总得习惯车上有我。”
  娘子说完这句话,便推开车门进去。
  独留抬伞仰望的青年手指缩紧,抿唇,喜不自胜。
  第105章 夜意浓
  车厢外, 北风肆虐,化为利刃,斩杀天地。
  林韫看着皮子都没有铺垫的车厢, 明白了对方的欲言又止。
  唇边笑意无法止息, 又努力压制的青年,进到车厢内, 便拖出放置在箱座里不用的虎皮, 一连叠了三层,才拍平让娘子坐下。
  “谢侍郎还真是——”她揣着手炉, 从容坐下, 眼睛缓缓划过车厢一圈,点评道, “质朴。”
  说“质朴”两个字,都有些似是在夸赞他,这简直就是简陋、寒酸。随便找个地方的员外郎, 马车都要比他这个正三品大员要来得豪奢许多。
  谢侍郎脸色微红,有些窘迫:“我——”他试图为自己狡辩,“我用不上那许多东西。”
  若是他铺张豪奢的话, 底下少不了前来勾结的许多官员。
  哪怕他如今这般冷硬待人,知晓他没有和云舒破裂,并且与陛下关系还算不错后, 底下的人也络绎不绝前来送礼, 不惜一次次被赶。
  只能说,权势当真迷人眼。
  他又匆忙翻出来没有明火浓烟的好炭,点燃将车厢暖起来。
  那些炭他不经常用得上, 只是长文长武定时定点换上来,他要是不用, 便会被送去谢家。
  一通忙活之后,他又从箱座里翻出来一袭毯子,铺在底下让她踩着,一袭狐裘拢在她膝盖上暖着。
  林韫便倚靠在有些硬的车厢壁,瞧他在暗光中忙活个不停。
  青年面容姣好,暗光之中更显温润线条,如仙如幻,如同在梦境之中才能得见的仙人。
  她的目光并没有掩饰,令谢景明耳根在黑暗中慢慢臊红起来。
  不过车厢昏暗,林韫初时并无发现。
  等到青年翻出一只软枕,靠近递给她时,她才从雪色透射入窗的微光中,瞥见一抹可怜滴血的耳垂。
  “谢景明——”林韫少年时的恶习再次发作,笑眯眯把人拦住。
  车厢微微晃荡,娘子伸出来的手臂,就横在他腹部上,若有似无碰触上,让他愈发难耐,忍不住往后退去一小步。
  像是怕人逃走一样,她将脚也伸出来,踩在正对门口的箱座上,把青年困在一个小小的三角里,动弹不得。
  “坐下。”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地方。
  谢景明往后挪,坐在斜对角,并没有凑近。 第121节   山不就她,她便就山好了。
  林韫挪动座下位置,直到膝盖碰上青年的膝盖。
  她可以感觉到,对方腿上肌肉绷紧起来。
  “你离我这么远作甚?”她明知故问,伸手拉过对方有些冰冷的袖子,压在自己的手炉上暖着,“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你。”
  她端出一副有正经公事的模样。
  谢侍郎眼睫微动,转过去:“有人为难你?”
  她没有官职在身傍着,唯有帝心与皇太女宠幸,若是办事时遇上刁难,也并不为奇。
  历朝历代,总有些不惧权贵又拧不清楚形势的奇怪官员存在。
  “倒是没有。”林韫思索道,“我在天子书房里面办事,除了陈德便是陛下,要么就是门口几位轮值的殿前司亲兵,谁能为难我?”
  陈德三朝元老,不至于那般糊涂。
  对方可比张枢密使还要深谙墙头草原则,一张嘴巴比蚌都要紧,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说。
  一天下来,她在垂拱殿侧殿能说上三句话就很了不得了。
  谢景明又问:“那是女官选拨的事情,并不顺利?还是诗社那边并不顺遂?”
  诗社的力量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有影响一些,不少女子的文章登上去以后,送到闺阁小姐手中,引起反响不少。
  张容芳也比他们想的要有毅力,不停举办诗集赏析会,拿着女子们做出来的文章品评,试图将那些不甘一辈子闷在闺阁中的女子挖动起来。
  她人活泼有朝气,撞了好几次南墙都没有回头,反而还立誓明年要在女官的考核中夺得头筹,给诸位姐妹做榜样。
  “也不是。”林韫摇头,叹息道,“我是碰上了一桩难题,有一个人不好对付。”
  对付?
  谢景明目光对上杏眸,一点儿都不想去猜,那个不好对付的人到底是谁。
  半晌没等来问题,林韫逼近青年。
  “谢侍郎怎么不继续问我,那人是谁,又做过什么事情,让我觉得不好对付了?”
  杏眸随着狐裘靠近,带来一股微温的药香清苦味道。
  清苦之中,缠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淡花木香气,丝丝侵袭鼻息。
  谢侍郎:“……他、他做了什么?”
  他又往后挪了挪,脊骨全部紧贴着车厢,一双浅色眼瞳,禁不住往旁边瞥,思量着自己瞬间换个位置的可能性。
  “唔——”林韫憋着笑,转着手中手炉。
  铜炉盖子在狐裘底下“唰唰”摩擦,似乎昭示着主人心虚的凌乱。
  “就是,”她瞥了一眼青年,垂下眸子,“有一个人曾经救过我两次。”
  谢景明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都僵住了。
  马车震动,将狐裘掀起来,打在他霍然抓紧的手背上。
  林韫抿着唇,压抑笑意继续下去:“每次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都从天而降一般,将我从困境里解救出来。你懂那种——”她凑近青年绷紧的下巴,用气音轻吐出来,“怦然心动吗?”
  青年不动,青年将唇线抿紧。
  “他、他是谁?”
  许多接连办公,不曾喝过一口水,他觉得自己的嘴巴有些干涩苦味在蔓延。
  林韫趁着对方心神不属,悄悄靠近一些,坐到小三角上,放缓声音道:
  “他啊——”她故意拖长嗓音,显出几分小娘子羞涩,“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卫罢了,可能还长得不如你好看。”
  口中苦涩蔓延,谢景明心里也酸涩起来。
  既然不如他好看的话,为什么要对那人怦然心动。
  他挪开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的嫉妒会从眸子里跑出来作乱,吓到眼前人。
  “那你也不嫌弃?”
  视野里只露出半边形状的薄唇轻轻抿起,绷得只剩下一条直线。
  林韫瞧着那张扭开的脸,故意轻松道:“当然了,我心动的又不是他那张脸。”
  上天作证,她最初心动当真不是因着那张温润如谪仙的脸。
  青年心里更酸了,有点儿想要跳车,在雪地里吹风冷静一会儿。
  他盯着雕刻菱格的窗纹,从窗外透折的雪色中,看见菱格上附着的一点微尘。
  微尘也在随车厢晃荡,却紧紧扒拉着不愿意放手。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一抹微尘。
  对方若是伸手轻轻擦去,将不复存焉。
  “你说——”见青年还没反应,林韫靠他更近,加大力度,“他会不会喜欢我?”
  听到娘子不确定的语气,谢景明的理智摇摇欲坠,无法回话。
  “谢景明?”林韫探头去看青年。
  青年扭着头躲她,不想给她看清楚自己脸上的嫉妒。
  想当初,沈妄川说他们要成婚,他都没有这般把持不住自己的神色。
  阿玉并不喜欢阿川。他心里明白,自然有恃无恐。只是也会心酸,那个与她并肩躺在一起的人,终究不是自己。
  不过想到林家大仇,想到沈昌背后的黑暗,他便生不出半点别的心思。
  可——
  如今尘埃落定,拦阻在两人之间的所有妨碍都消融,他们青梅竹马,怎么就比不过一个救过她两次的护卫!
  青年躲了好几次,就是不让人看他脸色。
  林韫一路追逐,非要将那拦在青年眼前碍眼的紫色袖子掀开不可。
  两人你追我躲的,谁也没有注意马车压过一块碎石,车厢不稳,向一侧倾斜而去。
  变故只在一瞬,林韫身形一歪,眼看就要重重撞上车厢壁。
  谢景明顾不上躲避,一手将她侧过来的腰环住,一手挡在她脑袋上,给她垫着。
  碎石碾压过,林韫的脑袋也撞在青年手侧。
  膝上狐裘擦着两人的小腿滑落在地。
  无事发生。
  马车继续稳稳向前行。
  长文甚至都不觉得这算什么意外,毕竟压过石板路的动静,都要比这大。
  车厢内。
  林韫右手搭在青年肩膀上稳住,左手连同手炉压在青年腿上。
  两人面对面,就着窗外被切割得细碎的熹微雪色,看着对方落在菱格里的瞳孔。
  娘子眼瞳漆黑透亮,像是浸润在水中洗刷过的稀罕墨玉,盈然闪动着粼粼光泽,里面倒映着青年微微发红的琥珀瞳孔。
  “你——”眼睛怎么红了。
  不等话问出口,青年就偏过头去,不让她看仔细。
  纵然如此,青年也没有粗暴将她推开,而是稳稳把她扶起来,侧过身去,假装没事,用波澜不惊的口吻道:“没事,只是有东西进了眼睛,眨出来就好了。”
  看着谢景明有些别扭的侧脸,骤然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的林韫,心里冒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欢喜。
  她没有顺着对方的力度坐到一边去,反而得寸进尺,撑着对方的大腿将自己抬起来,半跪在青年跟前,把青年围困在自己与车厢壁之间。
  感觉到腿上轻轻压下来的力度,谢景明整个人像弓弦一样绷紧,差点儿就要原地崩坏。
  “阿、阿玉?”
  将两人纠缠的裘衣理顺,林韫把左手撑在车壁上,拦住青年要转过去的脸。谢景明不想鼻梁撞到对方手臂上,只得扭转另一边去,有些不知如何面对眼前人。
  他素来秉持君子之道,即便是羞窘、气恼,也是安静无害,绝不叨扰别人的。
  林韫瞧他静默的模样就是指尖一痒,她用右手把人脸掰过来,拿自己威胁他:“你别挣扎,我右手还不能过度用力。”
  青年要扭转的脑袋,一下子僵持住,只好垂下眸子不看人。
  窗外微光落在他头顶上,无端让外人眼中冷硬如石的谢侍郎,染上几分人畜无害的可怜巴巴。
  某人看得心软,伸手托起他的下巴,叹息一声:“谢景明——”她伸手穿过对方披在身上的狐裘,摸向他腰腹处。
  谢景明:“!!”
  他伸手按住娘子贴着不动的手,指尖凉意全逼到一处,令他脸上平静容色几乎要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汹涌的波涛。
  那里,有一条长长的疤痕。
  死灰埋葬的一颗心,蓦然复苏,砰砰乱跳。
  “你这个傻子。”她屈膝跪坐自己腿上,低头看神色失落的人,“我一直都知道,哪个是银面哪个是你。”
  他能认出她来,凭什么觉得她不能。
  谢景明猛然抬眸,满池琥珀光泽如春水,忽有落木坠枝,将它搅碎。
  “我说怦然心动的人——”
  她垂首贴上青年柔润微凉的唇瓣。
  “一直都是你啊。”
  也一直仅有,他一人而已。
  第106章 春风不枉(结局)
  馅饼从半空砸落, 谢景明红唇微启,差点儿没能接住。 第122节   唇瓣从凉转温,一点点被磨出一股药汁的微温清苦味道。
  青年瞳孔先是呆住, 后眼睑微颤, 露出一丝不可置信,等到药香普渡, 他方才觉得踏实, 有什么从心里滋生出丝丝甜意,自唇舌沁入肺腑。
  下一刻, 眼角眉梢都盛开出隐秘、羞赧的笑意。
  谢景明仰头, 修长脖颈追逐丹红一点,狐裘内紧握住的手也终于忍不住, 将眼前人锁入怀中,如捧琉璃一般,细掬手中。
  青年屋舍前后全是各色翠竹, 惯常熏香都用竹,身上自然弥漫着一股竹子的清淡气息。
  倘若不是近身闻到,仅会觉对方身上气息, 该当像窗外凛冽、挟裹着风雪的冷锐,而不该是这样清浅澹然,深深嗅一口, 甚至有些不够饜足, 还不停追逐着那股气息而去。
  林韫落在青年腰腹的手往上,顺着圆领袍子的布扣摸去,手指在附近打着转儿。
  谢景明将作乱的手抓住, 把那一根根细嫩的手指,敛进滚烫的掌心里面, 压在胸口定住。
  不过——
  娘子并非循规蹈矩之人,更不是容易气馁之辈。
  青年要做君子,她就偏要动乱,紧贴他的唇瓣问:“谢景明——”
  嗓音懒懒从咽喉漫上来,被两瓣唇挤压得可怜,有些散散碎碎。
  谢景明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像个魔咒,只要语调轻缓念叨上一遍,四肢百骸都会有一股微凉的气息流淌起来,叫骨肉也酥软。
  他喉结上下滑动,在紧扣的圆领里,时隐时现。
  “跪着好累。”娘子的语调有几丝埋怨,又有几丝调侃。
  分明是极其促狭,想要看他笑话,却硬是让他听出几丝撒娇似的嗔怨,像在怪他不懂风情。
  林韫食指在青年掌心奋起,点在掌心中转了一圈。
  谢景明手掌一颤,想要收紧捏住,又怕将她指头折伤,只好松开,往后撑在箱座上。
  “不如——”她垂下的睫羽缓缓抬起。
  青年似见蝴蝶逆光展翅,在窗格破碎的雪色中,有黑羽蝴蝶振翅引光,渡满周身。
  轻轻一扇,便让氤氲如薄雾的光,裂成点点,点缀翅膀边缘。
  浅瞳也轻颤,犹如被微光迷眼,于眸底弥散处薄薄热雾。
  明知往下回应,必定是深设的陷阱,却也目眩神迷,鬼使神差般跳将下去,甘之如饴。
  “不如什么?”
  娘子唇瓣轻动:“不如,借你的腿坐坐?”
  衣领不乱谢侍郎:“!!”
  双腿下意识便绷得死紧,比路过的、埋在风雪中的石块还要僵硬。
  “怎么?”满刑释放的手指,又开始作乱,在布扣上打转,“谢侍郎这样小气,借一借都不肯?”
  拇指缠上,随同食指将布扣压住。
  “阿玉——”
  青年嗓音哑得不像话,滚烫手心贴住娘子柳枝一样柔韧的手腕。
  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只手还可以挽着长刀杀敌,一刀破箭鞍马前。
  谢景明唇瓣往下挪,在她下巴上轻轻一点。
  克制、持重。
  “你莫要考验我,我不是你所想的那般胸怀洒落,温润谦谦。”
  他在官道踽踽独行这些年,漫步在终年风雪肆虐的长途,虽不曾弯下脊梁,却也沾惹了沿途血腥之气,凶厉之光。
  如今在她面前的温良,不过是一层看似无害的皮子。
  “是吗?”林韫素来反骨,旁人说不行,她倒是偏要试试,“谢侍郎想要与我说,强扭的瓜不甜吗?”
  她也垂首,将那唇追逐回来。
  哪里会有强扭的瓜。
  青年心中苦笑,倘若对方想要,全是心甘情愿掉落她掌心的甜瓜。
  “可不扭下来待我尝过——”娘子后退半分。
  唇瓣空落,冷风自窗缝侵袭而来,凉了刚被温润的唇。
  不等心中失落高挂起,林韫已换了姿态,坐在他一侧腿上,如山匪那般,将他下巴挑起,重新覆上来,“我又怎知甜不甜。”
  她一触即离,眸色戏谑道:“谢侍郎骗人,分明也很甜。”
  谢侍郎人都被亲蒙了,猛然听到这么一句话,红云自脖颈升起来,漫得满脸俱是。
  林韫左手食指将布扣抬起,掀开半片衣角,食指点上青年竹筋般坚韧的锁骨。
  谢景明颤了颤,将她食指抓在手心里。
  软语又在唇边呼唤:“谢景明——你就让我亲亲它罢。”
  轰——
  雪山倾覆,露出玉骨。
  马车辚辚行过空寂长街,停在谢宅前。
  长文还没抬手敲门,马车门就被骤然拉开,一抹玄色狐裘跳落,在他眼前一晃,便伸手将随后出现的红色狐裘揽下,遮挡风雪送入院中。
  他愣愣看着,不确定问旁边长武:“侍郎他——”怎么一脸红云。
  不等开口,就被长武打断:“咳,闲话少说,厨房洗菜去。”
  他们侍郎要亲手做菜,需得先将东西备好。
  等到菜洗好,放到厨房的木案上,谢景明脸色总算恢复平日疏淡,不疾不徐将食材炮制。
  林韫在花厅等得无聊,自己去寻来笔墨纸砚,继续将女官的事情理顺。
  尔后。
  她便发现,当前最艰难的事情,并不是她拟定章程是否严谨之事,而是许多人家并不赞同女子为官,巾帼力量自家中起,便被牢牢扼住。
  唯有少数无法掩盖光泽的金子,随海潮起起落落,才露出一点颜色来。
  即便这样,也需得好伯乐将她捡起来。
  娘子双手枕在案上,不知觉等到手中墨笔都干涸了。
  谢景明连同火炉一道将炖菜捧来时,瞧见一轮月色倾泻,与反折雪色作伴,落在娘子温柔眉眼间点缀。
  盈盈、粼粼。
  青年将手中火炉放下,徐步走到案前,温声道:“先用饭可好?”
  林韫抬眼,盛满雪月双色的漆黑眼眸流转清透光泽。
  “谢景明。”娘子嗓音清越,泠泠然,如山泉涤荡激扬,“我有一个打算。”
  谢侍郎对她的“打算”心有余悸,可依旧将温水捧来,为她濯手,递上布巾擦拭。
  “什么打算?”
  林韫将布巾丢回架子上:“我要去游学,帮陛下宣扬女官之策。”
  “游学?”谢景明伸手将布巾摆好,问她,“打算几时去?”
  林韫捏着脖子间的红绳捻转:“等十七娘考中女官,为京城开一所女学便去。”
  虽说如今书院也招娘子,男女大防并没有特别重,可不喜娘子与郎君同处一室的人家还是不少,若有女学,便可减少此等忧虑。
  “这样一来,也需得三五年时光。”
  青年琢磨着自己手中事情,觉得这样也好。
  “怎么。”林韫侧眼恼怒看他,“谢侍郎想我快些走?”
  她冷哼一声,转身跑去桌边坐下。
  满屋凳子,唯有一张铺上皮子,一看就知道特意为她留。
  她毫不客气坐下,将长文摆下的碗筷拿在手中,夹了一口浸泡汤汁的玉粱糕。
  谢侍郎冤枉,温声辩驳:“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他不过是担忧对方想要快些将事情做好,又把自己累着。
  “信你。”林韫用沾了汤汁的唇,往对方唇上印过去,堵住他还要解释的话,“谢侍郎别太认真了,与你顽笑罢了。快吃。”
  她觉得玉梁糕味道不错,压得扎实,吸饱汤汁以后,味道甚美,顺手夹了一块,送到对方嘴边。
  谢景明不好意思咬,用碗去接。
  林韫绕过碗,送到他唇边,看他垂头红着耳朵咬下才作罢。
  青年将玉梁糕嚼完,才柔声说道:“不敢不认真,怕阿玉误解我,与我生疏。”
  他们之间横隔了好几年才团聚,往后岁月的每时每刻,他都不想错过。
  娘子夹肉的手顿在锅边,转眼看他。
  青年满脸认真,并非顽笑。
  她唇边笑意招展开,杏眸弯下来:“好,不过韫生性受不了拘束,这般顽笑难辨真假的话,恐怕还有不少。”
  改?
  不可能。
  她本就是这样一个人,洛怀珠只是她复仇时披着的一张皮,她的本质就是林韫。
  “无妨。”谢景明托起碗,琥珀瞳孔泛起春风,“湛会一次次向你求证。”
  不厌其烦,聊以为趣。
  林韫看着他在烛火中渡上淡光的温雅面容,忍不住勾住他脖子,索求一吻。
  “谢景明,你怎么就——”她喟叹,“那么招人稀罕。”
  招人稀罕的青年,得了一晚温存时光,充为满身力量,又在政事堂一连泡了月余,连新春将至,都没能觉察。 第123节   若不是林韫带头,连同云舒和沈妄川一道,提着大包小包给他装点宅子,他就要把此事给忘记了。
  四人相聚之后,头一回一起过年,闹得跟蝗虫过境一样。
  谢景明一人便是那稻种满满的田地。
  不过元宵后,沈妄川便来辞行,说他想要到黔州上任,担任那边一个小县城的县丞。
  小县城有个好听名字,叫清逸城。
  林韫问他,为何忽然想要远去边城。
  沈妄川脸上浮出一抹怀念:“我想阿娘了,听说她出生在那里,想要用残存余生,为她喜欢的地方做些事情。”
  他总不能呆在京师等死。
  尽管余生有涯,触手可达,他也总要发挥余热。
  “好。”
  谁也没有留他,只不过在他打算一个人不辞而别时,坐在十里亭里,抬手敬酒的敬酒,舞剑的舞剑,抚琴的抚琴。
  沈妄川牵着一匹马,身旁跟着银面,不曾回头。
  可他闻到酒香自春风吹拂处传来,剑鸣与琴音盘旋苍穹。
  科考与女考同日举办,待到开榜之日,张容芳不负众望摘下女考首名。
  林韫和谢景明的日子依旧忙碌,一个忙着变革,一个忙着女官与女院诸事,偶尔偷得空闲,便一车归去,逗弄一下谢侍郎。
  一晃眼。
  时光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速。
  平阳退位,云舒接位,女官初具规模,已慢慢向上渗透,京中及附近城池女院已满地开花,繁盛不已。
  林衡也从毛头小子长成稳重弱冠郎君,武考魁首,奔赴北地。
  齐光与阿浮青梅竹马,终成眷属。
  退位的平阳收拾好包裹,带上驸马,潇洒游山玩水去。
  不曾想,云舒才在帝位坐了半年,屁股还没热,就听闻谢景明和林韫都不干了。
  “你最好给我个满意的解释。”
  帝王云舒,依旧暴躁,一言不合就把刀鞘横在林韫脖子上逼问。
  林韫推开她的刀鞘:“你听我们狡辩一下行不行。”
  当帝王的人了,冲动不好。
  云舒冷笑:“你也知道是狡辩?”
  她斜眼看她。
  林韫:“……口误。实情是这样的——”她招来一旁谢侍郎,“你说。”
  无辜谢侍郎,只得开口以理服人:“陛下,你是唐家人,也是谢家人,臣满打满算,可归为外戚。”
  “你是担心有人利用你的身份,掀起波澜?”
  历朝历代,外戚干政大都误国不错。
  可——
  谢景明那比冰雪埋了八百年还冷的臭脾气,谁敢冲上来,谢家本身就不入官道,冲上来的人直接被谢侍郎大公无私揭穿其行贿途径,全都悻悻离去,宣扬了他酷吏名声。
  云舒吐出一口浊气,纵然如此,她也明白。
  如今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他,急流勇退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于公于私,都对他们好。
  “你还算情有可原。”云舒转向林韫,“阿玉有什么理由退下?”
  明明,他们年少时候说过,要一起扫平天下,涤荡黑暗,还世道一个光明坦途。
  少年意气,口不择言,可笑是可笑了些。
  但他们连沈昌、唐匡民都斗过了,难道还禁不住这孤高寡人位置的疏离?
  “别气别气——”林韫安抚女帝道,“我只是游学天下,宣扬你与先帝功绩罢了,又不是甩手不干。”
  她还亏了咧。
  没有官职俸禄便罢,游学还得倒贴自己做生意赚来的钱财。
  听到对方不是要和自己疏离,理智重新回笼,恢复得快速的女帝,将自己多年不离身的刀收回来。
  “你要去宣扬女官之事罢?”
  林韫颔首:“是。”
  云舒镇定下来,将腰牌丢给她:“将我十八亲卫带上,你和谢景明两个太精明了,我忌惮你们,每月——每十日行程必须报上。”
  林韫和谢景明:“……”
  不管如何,两人终究还是暂别官场,于一个明媚春日,并肩骑着一双马,在满城杏花飘飞中,落入万姓之中。
  后世史书,于两人列传中,有这样一段评说——
  “余尝读谢君亲田书、林候女官开塞书,与其人行事相类。世人误谢君甚深,其威虽严,其势虽锐,然其亲身笃行,百代罕有,于万民可嘉焉。林候少年浮沉,不夺其志,锐意开解妇女诸事,为天下添半数人力,亦可嘉焉。”1
  然。
  此刻还没称君称候的二人,不过是春风吹拂中,并肩同行人。
  亦是,彼此心上人。
  他们奔赴年少幼稚的誓言而去。
  第107章 107番外:沈妄川这一生(1)
  ◎少年时◎
  沈妄川初时觉得自己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他不过两岁孩童, 便在那个阿娘天天含笑念叨,名为“父亲”的人终于归家时,被对方一把大火将他的一颗欢喜心全数烧掉。
  大火烧的那一日, 他与阿娘好心带回家的一个孩子玩起抓迷藏。
  便是这样巧合, 根本没有耐心听阿娘解释那个喊他“父亲”的孩子,其实并不是他的沈昌,根本没有料到,他还能活着。
  他窝在外头等着小舟前来找他, 等到睡了一觉, 依旧没能见着人影,循着林中小路回去,恰见山坡上站着一个男人,背着手看他生长的家轰然倒塌。
  那年的他, 连走路都还有些摇摇晃晃,却懵懂种下仇恨的种子。
  有一邻人见他身影,不知为何没有叫喊, 反倒将他藏在家中, 让他莫要出声。
  等他在破败腐朽的屋子里长到八岁, 想要为他熬一锅鸡汤补补身体而上山打猎的好心邻人,被大虎咬了一条腿,被人发现时已奄奄一息。
  村里人家将他抬回来,他便将人打发走, 从怀里掏出那只让他丧命的山鸡,让他煮了。
  “小舟。”他不过四十,却像个五六十的老头一样憔悴, “我想喝一口鸡汤。”
  沈妄川避着人, 终于迈出那扇门, 躲在山中,将鸡汤煮好端回来。
  “好了。”
  他将鸡汤放在瘸了一条腿,用石子垫起来的木桌上。
  缺了两个口的罐子热,就算用草隔着,也将他指尖烫得起了水泡。
  沈妄川却像是没有痛觉一样,表情丝毫不显,只将水泡塞进嘴里咬破,吸走里面的水,再吐出来。
  没能等到回答,他伸手去探,才发现邻人睁着一双眼睛,手中摊着一块破布,上面散着仅存的、不足一百的铜板,去了。
  他站在床前看邻人,看了许久。
  尔后。
  他如同当年邻人将外祖他们埋葬一样,在屋子后的山上挖了个坑,用床上满是血的席子卷了,一同埋葬。
  邻人或许是不想他被仇恨包围,从未对他提及过当年的事情,又或许,他也一样,觉得两岁的孩子根本记不得什么,又何苦将一生都搭在复仇上。
  可对方大概不知,其实沈妄川已经琢磨过来了。
  六年静默在黑暗中的日子,让他有足够长的功夫,细细琢磨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意味着什么。
  他透过墙上的洞,将每一个人留下的声音、发出的动静、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与动作,都在脑子里反复回忆。
  他便是这样长大。
  从来,他都知道,从未养育过他一日的父亲,是他的仇人。
  ——杀害他真正血脉相连至亲的仇人。
  真是可笑。
  将邻人埋掉后,沈妄川去将小舟的坟挖了,骸骨重新埋葬于别处。
  他手中主意笃定,要为外祖、阿娘和小舟复仇。
  京城遥遥。
  他足足走了三年。
  因着沈昌与常年窝在黑暗潮湿角落,只见邻人的缘故,沈妄川对人很是警惕,一双眸子也有几分阴沉,并不讨喜。
  他出了镇子便发现,许多人都会背后指点。
  于是,他便躲着人走,除了问路,一概不与人接触。
  一路上,自然行过不少冤枉路,也曾差点儿被拐骗到深山,更是在密林中遇过猛虎,上树后又见毒蛇。
  一个乡一个坎,听着夸张,却是他的真实经历。
  后来的沈妄川觉得,自己运气还是不错。
  临近京城时,他与一老丈同在破庙躲雨遇强盗杀人灭口。
  遇上这样的事情,他神色波澜也并不多,只将自己气息身形收敛好,在佛像后四处打量,寻找逃走的法子。 第124节   不过老丈脑子清醒,手脚却并不利索,跟着他走到后院翻墙时,将破瓦罐踩碎,往下滑落。
  沈妄川也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伸出手将那从墙头滑下的手抓住,还带着这么一个年迈气喘吁吁的人,在山林中兜折,甩掉强盗。
  他也没想到,因一念之差救的老丈竟会几手把式,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全数传给他。
  可惜他赶着去往京城,每日练的功夫还不到家。
  以至于,在碰上一个富家子弟故意找茬时,七八家丁围上来,他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拳脚与调笑同时落在耳中与心上。
  他咬着牙,发疯了一样要还手,却遭到更加密集的拳头加身。
  “哈哈,你们看,这个小乞丐居然还想打我。”富家子脸上笑着,眼里却十分不屑,抬脚将他的手碾着踩,“区区一个乞丐,还想挡小爷的道,真是——不知死活。”
  最后四个字,被对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讲出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愈发加重的力度,钻心一般,从皮到肉再途径筋脉,一路传到心底。
  沈妄川乱发底下的脸,已经痛得冒出冷汗,将面上污迹都冲刷。
  他低垂着的眼,眼底恨意翻涌,搅成一团墨黑。
  慢慢,他反抗的力度愈来愈轻巧,像路边一抹灰似的,落下去别人也不见得有多大的感觉。
  可。
  他却未曾停止反抗,哪怕换来更多的拳脚加身。
  等他力竭,像目之所及——路边那棵被太阳晒得贴到地面的小草一般,趴伏在地面。
  他瞧着自己的血顺着青石板流淌,没入小草根茎。
  或许,他要死了。
  当时的沈妄川这样想。
  便在此时,一道少女的怒喝声响起。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沈妄川从一堆皂靴中瞥见,一个青绿襦裙的小娘子,自远处跑来。
  呵——
  他心想,一个小娘子能帮他什么呢。
  还是快快离开,莫要被他这个灾星牵连罢。
  他将自己的脑袋缩起来,深深埋藏。
  意料之中的拳脚,却在一道轻巧的脚步靠近以后,被扫荡一清。
  他悄悄将脑袋拔起来,从手肘中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去。
  春日杏花如雪纷飞,日头抛下的光影里,小娘子肃着一张晒得如同烤过白面饼一样,有些微黄的脸蛋,左手握住家丁的棍棒,右手横削下去,捏转对方手腕。
  不过眨眼,便夺下棍子一根,旋身横扫。
  哐——
  两根棍子在他眼前相撞。
  春日金光在眼前碎裂,分作一点点,落在那双垂下看他的杏眸里。
  粼粼。
  沈妄川愣愣看着她挑转木棍,襦裙下还套上胡服的腿一扫。
  啪啪啪——
  木棍落地纷纷,砸起一地杏花,沾惹到小娘子裙摆上。
  他缩在一侧的手指微动。
  不多时,小娘子已经把不足十人的家丁,全部敲着后脖颈弄晕。
  她手法显得异常熟练,不像是第一回干这种事情一般。
  在一地倒下的躯体中抬步走过来的小娘子,摊开干净、修长的手掌:“还能起来吗?”
  沈妄川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尘垢和血污的手,往回缩了缩。
  小娘子却又向他跨了一步,将他手腕抓住拉起来。
  “小心点啊。”
  她嗓音清越如山溪,还带着几分不曾退去的软糯。
  像极了樱桃酥山的味道。
  他没吃过,却刚闻过。
  富家子见形势不对,赶紧逃走,不敢逗留。
  小娘子见沈妄川站定,松开手来,把左手上的棍子抛到右手,用力往前一丢。
  嘭。
  棍子正中富家子后心。
  对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往前滑动几步。
  小娘子拍拍手,神色颇有几分张扬的自得,明媚盖春阳。
  她回头看沈妄川,叮嘱他:“你等等,我为你讨个公道回来。”
  公道?
  他心里一动,见白影在眼角飘动向前,把擦破一层皮的富家子提起来,按在墙面上。
  “为什么打人?”
  富家子哭着吧唧了一堆话,被小娘子不耐烦打断。
  “他、他、他挡了我的路。”
  最终,对方说了一句令人发笑,却真心无比的话。
  沈妄川心中冷笑。
  “挡路?”小娘子柳眉倒竖,抬脚朝对方屁股就是一脚。
  啪。
  对方像乌龟一般,四肢和肚皮都贴上了墙,小娘子的脚踩住对方腰椎,把手枕到膝盖上:“你如今也挡了我的道,我将你打一顿,你觉得如何?”
  说到“如何”二字时,她脚下力度稍稍加紧。
  富家子鬼叫起来,不停喊着“痛”与“住手”等话,一直求饶。
  沈妄川冷眼看着那张贴在墙上,挤成一团的眼,心里毫无波动在想:瞧,富贵人家狼狈起来,其实也和他们这些人没什么区别。
  小娘子将他说教一通,问他:“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富家子哭着道:“我、我不该打他。”
  小娘子嘴角拉平,眯着眼睛看他。
  富家子一身肥肉抖了抖,再次猜测道:“那是、不该无故打人?”
  “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小娘子踩着脚下棍子一滑、一勾、一抓,棍子已经在手中拿着了。
  富家子立马抱头蹲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别打我!我错了!”
  小娘子将棍子在手掌心敲着,下巴朝收拾自己的沈妄川一点:“你打的又不是我,向我认错没用,向他道歉。”
  沈妄川动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下巴微抬,却看不出半点盛气凌人,只觉肆意张扬、不拘小节的小娘子。
  连眼底黑云都暂歇。
  富家子抬头看了形容狼狈的他一眼,有些犹疑,看得出来神色十分勉强,并不想这样办。
  小娘子手中棍棒一挥,戳到富家子鼻根前:“既然你不想——”
  “我想我想!”对方立马改口,磕磕绊绊绕过脚下躺一地的家丁,扑通跪倒沈妄川跟前,还主动加了三个响头,“这位郎君,是我错了,我不该乱打人。”
  他从身上摘下一个荷包,捧到对方跟前。
  沈妄川垂眼看着露出来的金灿灿、银晃晃的小花生,面无表情,并不想要。
  小娘子却跳过来,拿走两颗银花生:“我们不多要你的臭钱,这是药费,你滚吧。”
  富家子闻言,如蒙大赦,完全不管地上躺着的家丁,忙不迭跑了。
  对方还没跑出地上家丁的包围圈,小娘子又悠悠开口:“慢着。”
  富家子背影都颤了颤。
  “我叫林韫。家住春明坊,你若是想要找人算账,便去寻我,少欺负别人。”
  富家子赶紧跑,头都不回。
  “切。”林韫撇嘴,“还以为多厉害。”她嘀咕两句,转头看沈妄川,摊开自己手心里的银花生,递到他面前,“喏,你的。”
  沈妄川正想开口拒绝,军巡铺的铺兵却带刀巡逻而来。
  “嘶——”林韫将棍子一丢,抓住他的手就跑,“麻烦来了,换个地方说话。”
  小娘子拖着他的手,狂跑起来。
  春风一吹,杏花如雨落满身,他见小娘子两边绑着红丝绦的发髻散落,甩出一抹圆满弧度,打碎日光。
  跑了六七个坊,小娘子才摸着胸口,松出一口气来。
  她背贴着墙面往外看,确定无人追逐,便攀上墙头去,拉扯开遮掩的芭蕉叶子,朝院中少年丢出一颗银花生。
  “谢四郎!”
  他听少女满含愉悦呼唤,听墙内少年温声回应一声:“阿玉,你来了。”
  沈妄川心底蓦然一空。
  不等他思索清楚无故生出的个中滋味,少女已攀上墙头,对他伸出手来:“你快上来,我给你送个天底下最好的朋友!”
  他看着干净的掌心,唇瓣轻抿,自己往后退了几步,也娴熟翻到墙头。 第125节   自墙头往下看去,可见满院绿木中,一身浅青圆领袍的温润少年,站在石桌前,朝他颔首微笑。
  林韫跳将下去,惹得温和少年疾步跑去:“阿玉!”
  对方语气也急切起来。
  “都多少次了,我没事儿。”小娘子不在意地将裙摆抖了抖,回身看沈妄川,“要帮忙吗?”
  沈妄川没说话,自己跳下去,好端端落地。
  “谢四郎。”林韫扭头,毫不见外要求,“我要药箱!”
  温润少年没有说话,转身回屋子里,拿出一个木箱子递给少女。
  林韫抬了抬下巴:“快去坐好,替你上药。”
  “不必了……”沈妄川想要拒绝告辞。
  刚才随着小娘子一起跑,已经是鬼使神差,他背负着自己的事情而来,不应该在这里耽搁太多。
  话刚开口,却被对方打断:“什么不必,你怕不是没瞧见过自己的样子。”小娘子不容置疑地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到石凳上坐好。
  他不好挣扎,生怕自己冲撞到她。
  不过——
  沈妄川自认眼神隐晦地瞥向身后,却被少年谢景明逮住视线。
  对方朝他一笑,伸手接过林韫手中的药瓶:“让我来吧,福伯在厨房做杏酥糖,你去看看,顺道帮我喊人送两桶水过来如何?”
  小娘子脆生利落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朝着院外走去。
  谢景明目送她离开,眼神回转,对沈妄川道:“好了,你可以将衣裳脱下,让我瞧瞧伤口吗?”
  对方眼神澄清,笑意蕴藉,是极其温厚的眼神。
  这样的目光,他只在外祖和阿娘眸中见过,漫长的时光,也没能冲刷他对这般柔和眼神的记忆。
  沈妄川愣住不动。
  第108章 108番外:沈妄川这一生(2)
  ◎他也会有自己的新征程◎
  “太疼了?”谢景明将药瓶放下, 朝他靠近两步。
  一股竹沥的清香味,从对方身上传来。
  极其清淡,似被水洗过一般。
  对方带着薄茧的指尖刚落在他衣领上, 沈妄川就往后退了一步。
  “我自己来。”
  他将腰带解开, 露出青黑交间,还有许多疤痕的上身。
  对方大概是生在安定的京师,又自小得家人看重,从未见过这般多伤痕, 眼神都凝滞了一瞬。
  谢景明接过仆人送来的水, 倒入盆中,将帕子打湿,替他擦干净身上污迹,才给他上药。
  落在后背上的力度很轻, 很柔和,好似生怕将他弄疼一般。
  他看着搅在水中的白色帕子变得灰蒙蒙,薄唇抿了一下。
  等处理胸前和腿上伤时, 他便自己拿过帕子, 一点点将身上积起来的污垢擦干净。
  “你的衣裳应当不能穿了。”谢景明趁着他擦身的功夫, 翻出来一件柔软的藏蓝棉布衣裳,递到他手边,“这件袍子没穿过,你试一试合不合身。”
  衣裳自然不合身, 裤子也长出一大截。
  谢景明拿剪子替他剪去多余布料,又翻出针线箩筐,似是要帮他缝边角。
  沈妄川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绷着脸道:“我自己来就好。”
  少年抬首, 琥珀色泽的瞳孔被眼睑遮盖一些。
  “你穿着怎么缝合。”他往他的方向凑近, “我来吧,我不常用针线,或许缝得比较丑。你不要介怀。”
  他怎会介怀。
  沈妄川将自己的手缩成一团,默然看着少年垂手为他缝好两个衣袖。
  袖口封好,他往后退去,拍了拍自己的腿:“把脚放上来,我帮你将裤脚也缝好。”
  沈妄川看了一眼自己洗干净的脚,总算没有那样排斥了。
  可将腿架在别人腿上,还是让他十分不自在。
  少年却像是没有丝毫感觉一样,慢慢替他一针一线缝起来。
  好一阵,第二条裤腿即将收线时,林韫也带着好几个仆从将一些吃食送来。
  听着小娘子清脆的喊叫声,心里本来就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心虚的沈妄川,下意识将自己的腿收回来。
  “小心。”谢景明喊了一声,伸手抓住他往回的脚腕。“嘶——”
  沈妄川僵住。
  林韫遥遥见少年蹙眉,提起裙摆跑来:“谢四郎,你怎么了。”
  谢景明将不小心扎到虎口的针拔下,拿帕子将针上的血擦掉,还有闲心给他将裤子最后两针缝好,用剪子断线。
  “好了。”
  他将沈妄川的裤腿拉下,握住他的脚踝,弯腰放到地上。
  甚至。
  还仰着头朝他弯着眉眼笑了笑。
  “没吓到你吧,我手笨,不该托大的。让你看笑话了。”
  沈妄川薄唇抿得更紧,中央甚至泛起白色。
  一股浓郁的焦糖味道传来,小娘子把温润少年的手腕抓在手上,娇嗔皱着鼻子:“你真笨,给人缝件衣裳都能伤到手。”
  林韫转头看向旁边僵住不知所措的沈妄川,“我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啊,我嗓门比较大,平日也安静不下来,你习惯一会会儿。”
  他眸子看着两人,想要开口说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时,他尚且能圈住外祖和阿娘的脖子,撒娇一番,可他如今长大,许久未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刻。
  沈妄川不知道,一个正常的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有如何反应才是符合世情所有。
  因而,他张开的薄唇,又重新闭上。
  少年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主动将手递过去:“劳烦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可以吗?”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沈妄川眼角有些发热。
  他张开嘴吐出一个略沙哑的:“好。”
  不曾帮人处理过伤口,他拿捏不好力度,只能学着少年那般,将动作都放得很轻。
  倘若放在以后的日子里,林韫肯定要笑他“蚊子大小的伤口,也需要这样小心么”云云。
  然。
  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一个慌张无措的陌生少年,他们都摆出了自己最温柔的姿态,安静看着,不催促,不过分夸张此事。
  沈妄川一颗不踏实的心,在这静默的氛围中,慢慢安定下来。
  “饿了吧?”见他们处理好,林韫迫不及待招呼仆从过来,放下喷香的饭菜。
  谢景明将针线和药箱都收起来。
  昔年饿极,不曾细想,后来回顾往事,才在记忆中发现,两人不过为了让他吃一口热饭,才特意陪着用了两碗,生怕他不好意思多吃。
  后来——
  他就稀里糊涂被小娘子以“家中为我招护卫,我看你不错,要不要跟我”带走,从此留在林宅,度过了他生命中,最是快乐的三年。
  林韫带他出门,教他练武,介绍他认识了白衣银带高马尾的云舒郡主,知晓了京城诸多风光、盘缠的杂乱关系。
  谢景明教他识字作画,读书礼仪……
  他拼命汲取那些十几年不曾见过的好东西,渐渐也从一个躲着人走,阴郁沉闷的山野小子,变成了坠在小娘子身后,见识与武艺都不俗的少年郎君。
  若不是无疑发现当年差点儿将他打死的富家子,便是沈昌在外养着的诸多外室的唯一私生子。
  沈妄川想,或许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更不会被沈昌发现追杀,生怕连累林家,远走塞外,顺着沈昌给出的假线索摸去,亦是将人引走。
  他被对方蓄养的暗卫一路追杀,追到靺鞨人地头上。
  托徒步上京三年的福,他对山林格外熟悉,哪怕北地的山覆盖大雪,苍茫万里,那些个暗卫也有近半折杀在他手中。
  可——
  即便他将暗卫都杀了,也是没用的,对方若是没能将他杀死,见到他的尸首,必定不会罢休。
  于是他做计,从山上滚下,吞药屏息,任由对方在他身上戳了两刀,又埋在厚重雪堆里。
  如他所想那般,对方甚至没细看他脸上的伪装。
  等暗卫埋在暗中观察一个时辰,实在架不住冰雪冷冻,离开当场时,沈妄川才扯动自己埋下的绳子,将自己从雪堆里面解放出来。
  他扯开衣裳,将遇到水便会发热的粉末抖干净,爬到背风处躲好,挖出自己埋好的箱子,塞一些干粮和着雪吃下去,再处理身上一片烫伤、一片冻伤驳杂的身体。
  又在山里呆了几日,确定暗卫没有影踪以后,他才换一身装扮,开始折返京师。
  沈妄川也没想到,自己任性离开与暗卫周旋这段日子,沈昌居然带兵将林家查抄了。
  他看着布告上的消息,不愿意相信上面的内容,等跌撞着去到旧宋门内大街,看见被打上封条的宅邸,他才知道——
  是真的。
  可林家怎会是反贼!
  左仆射从一介小小芝麻官,一路脚踏实地,如同寻常百姓一般,生民所触及的一切,都会去切身体会。
  宅邸之中,也常常支出一大笔账,贴给福田院、慈幼所等根本就不会有任何银子回馈的地方。
  而他们一家所用,从不铺陈,虽不至于为了清廉两手清风,可却不似其他富贵、权贵人家,以盈余为荣耀,一切都只是刚刚足够。 第126节   他去找谢景明,对方却大病之中,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连下床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云舒郡主翻墙找来,见他一个失踪许久的人归来,也没说什么,只问他们:“我不信阿玉会死,你们信吗?”
  他们三人,谁也不信。
  蔡河他们都去翻过七八次,连残存的衣角都没留下。
  谢景敏也连月蹲守大理寺与京兆府,从未见过一副尸骸,能够与三娘子对得上。
  “若是阿玉没死,她一定会回来的。”云舒将手中横刀握得死紧,“我们与阿玉一起发过誓,要当官为将,替万姓扫出一条可攀爬出深渊的绳索。在你们心中,可还作数?”
  沈妄川张唇:“记得。”
  可下令将林家诛杀的是当今圣上,沈昌也不过是一把刀而已若是三娘子归来,她要如何自处呢?
  想到圣上可能会有的动作,他的眸光冷凝下来。
  若是如此,他们还得为三娘子做好后盾。
  心中翻涌的愤恨,几乎要将云舒整个人都燃烧起来,然而阿玉不在,谢景明又躺在床上。
  少了两个可以将她规劝的人,她自己反倒冷静起来,沉吟半晌,开始定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先帝宽厚,心胸非常人可比,依旧戒备公主府势力,将我们调到京师,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怕我们作乱。”郡主盯着自己手上横刀,“唐匡民只会更甚。据我所知,这位兄长的心胸,比针眼大不了多少。”
  公主府已经是对方盯上,想要放在砧板上的鱼,无论如何都走不了。
  不过好消息是,这位兄长也极其爱面子,他们要没被抓到把柄,性命之忧不会有,可手下兵权,必定会被重新分配。
  要是他们被抓住把柄,那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谢景明抬起虚弱苍白的脸庞,直直看向她:“你想要做什么?”
  西天坠日,残霞拖着长长一条尾羽,将红光抛在他脸上,染出一抹不正常的红。
  “阿兄。”云舒拄着剑半跪下来,头一回这样喊他,“阿玉是我此生心意相通,意气相投的挚友,她之忧惧,便是我之忧惧。”
  她伸出枕在膝盖上的手,替谢景明将被子盖上。
  “我要为她——”
  两双浅瞳色的眼眸相撞,彼此都瞧见了对方眼中不可动摇的坚定。
  “扫平忧惧。”
  沈妄川斜倚在床边,挡住吹进来的凉风。
  他为三娘子清明起来的眸底,重新染上几丝晦暗阴郁:“算我一个。”
  为故友,也为恩人。
  更为——
  心中恋慕之人,扫平忧惧。
  无人知晓三人聚首以后,都说了些什么。
  甚至无人知三人聚首,只是在那以后,有什么东西变了。
  京师的大小街巷中,少了一抹白衣银带的身影,也少了白衣银带身侧,那明媚肆意的脸庞。
  昱年。
  沈妄川混进沈昌外室的宅子里当伙夫,云舒以女儿身夺下武状元魁首,谢景明带病考试,殿试当日已大好,一举摘下桂冠。
  少年在那个春日死去,每个人都换上了一副面具,牢牢挂在脸上,于深渊之侧而行。
  呼——
  沈妄川收回思绪,放下笔墨,将画作静置于屋顶桁架吊挂。
  窗外清风或是知晓他心思,放轻脚步徐来,将墨迹缓缓吹干。
  垂挂的笔,在架上微微晃荡着,轻敲出低低的清脆声音。
  嗑嗑——
  背后青竹也随风沙沙,款款摇摆起来。
  他看着画中一身明兰色绣蝶纹云长裙的女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来。
  只可惜这一点笑意,只是烘炉新雪,片刻消融,不见踪影。
  他的手,落在那于心里镌刻了千千万万遍的脸上。
  指腹只停在那丰润的脸侧,轻轻一触碰,便缓缓收回,不再逾越。
  他待墨痕干透,双手执起画卷,弯腰摆到火炉上,看火舌将画卷吞噬殆尽,不留半点痕迹。
  清风入户,也只能卷走一丝残灰。
  银面捧着托盘来,将满满一碗面放到一旁桌上,朝他招手。
  “来了。”沈妄川握着拳头咳了一声,将凉透的手伸进袖子,握住手臂暖和,“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银面不会说话,他便寻了一位会手语的人教他。
  如今,对方已经可以用手语同他讲话:‘我找到了一位大夫,听说很灵,吃完面我带你去。’
  “要不改天如何?”沈妄川挑了一筷子面,“衙门还有很多事情,不能堆积。”
  与其为那细微可能奔波劳碌,不如趁命消以前,多做点有用的事情。
  ‘不行’银面坚决反对,‘你不能放弃。再说,你不是答应给我找神医治脸上疤痕,你就当陪我去如何?’
  闻言,沈妄川才重视起来:“行,那就去看看。”
  他三两口吃完,权当自己看不见银面不停打的“慢点吃”手势。
  早去早回,顺道在路上还能勘察一下县里开路的事情,瞧瞧地质与人流动的方向。
  出门时,他顺手将准绳、册子和笔捞上,走到院中还剪了两块布去裹土,放到马背上的袋子里。
  且行且停且装土度量。
  银面冷着脸帮忙按住准绳,心中无奈。
  更无奈的,是他冷脸对方也瞧不见,隔着一张银面具,的确是太不方便了些。
  好不容易磨蹭到大夫居住的山居,院中两个小童说:
  “阿郎上山采药去了,你们明儿赶早来。”
  银面气得面具都鼓起来一瞬,用力打着手语谴责某个拖泥带水的人:‘我们今夜不走了,就睡在外头。’
  “不行。”沈妄川拒绝,“书房还有诸多公务,怎能因私事影响了公事,岂不是要落人话柄。”
  他说着,转身就要牵马回去。
  银面:“!”
  就仗着他不能说话,背过身就当他同意了是吧!
  他正想伸手把人拖住。
  冷不当,垂木间走出来一个背着药篓的老丈,犹疑喊了声:“小舟?”
  沈妄川听着久违的称呼,回首看去。
  藤蔓之下,有一眼熟老丈,眼中漫出极大的喜悦,将背上的药篓都往地上一丢,朝他冲来。
  “真是你!”
  听到动静的药童,自屋里出来,隔着篱笆朝老丈喊道:“阿郎,你回来了。”
  阿郎?
  除了武功把式,他竟然还会医术?!
  沈妄川对老丈露出从前不会有的平和笑意,笑得对方愣住,双眸微红。
  他在晚光中说:
  “是我。”
  “好久不见。”
  第109章 109番外:鬼神医身上的谜
  ◎谁家少年◎
  鬼神医原本并不叫鬼神医。
  他有一个十分书生气的名字, 叫沈道淮,名桉。
  沈家从前并不是什么高官显贵,但也是书香世家, 王慧幼时, 早早定亲的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
  只不过,沈道淮以前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打小就和性子爽朗的王慧不对付,老爱玩那弄不清楚自己心意, 只能归结自己讨厌她, 所以总捉弄她的一套。
  按他娘亲的话来说,就是猫憎狗嫌、心口不一的造作少年。
  爽朗的王慧也因此老是看不惯沈道淮,觉得沈大郎简直就是个混账、讨厌鬼。
  是以。
  当王昱年倏忽之间一路高升,王慧身边围上一群郎君时, 他才弄清楚自己的心意。
  原来,年少时候想起一个人异样的心情,并不是厌恶。
  恰恰相反, 那种异样其实叫心动。
  然而这时的他们, 互相之间身世的差距已经越拉越远, 他见王家门前,来往尽是权贵显赫,他们沈家变得那么不起眼。
  看一眼自己手上拿着的木盒,再看看往来期间仆从手中捧着的紫檀、沉香。
  年少傲气尚存的沈道淮, 握紧手中的盒子,转身离开。
  不料,刚一转开, 就碰见不远处一身利落胡服的持刀娘子, 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他。
  沈道淮的脸, 刹那间便红成夕照。
  他抿了一下唇,转身要从另一条道离开。
  “你站住!”王慧喊住他,向前几步,走到他跟前。 第127节   看着定在自己跟前的鹿皮靴子,上面还沾惹了一圈河道边的泥土。
  偌大的京城,唯有麦秸巷后的蔡河岸边,近日因年久失修,塌了一小块,让前去消遣的人不小心沾惹一脚泥土。
  除此地以外,其他地方再无这样质地的泥。
  更何况,泥土还湿润着,这里又离蔡河不远。
  对方铁定是从那个方向过来没错。
  那里除去住着些卖艺的小姐,便只剩下穷酸书生。
  穷酸书生,沈昌。
  这个人近日总是在王慧面前晃荡,一副温和柔弱的模样,令娘子善心大发,不知多少次受他蛊惑,前去帮他处理些棘手问题。
  他握在手中的木盒,几乎要压到骨头里面去。
  “沈道淮。”王慧抱着横刀,上下打量他,一副怀疑的眼神,“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会又要捉弄她吧。
  对方的招数惯来儿戏,说一句稀疏平常都是在夸他,要不是为了逗弄对方,让对方被自己阿娘好好罚一顿,她才不会装成反应那么大的样子。
  被连字带姓喊叫的沈道淮,心中瞬间冒出一股酸水。
  喊他就喊“沈道淮”,喊那穷酸书生就是亲亲热热的“沈郎君”。
  哼哼。
  年少郎君嘴硬:“没事,只是路过,见你家热闹,多看了两眼而已。”
  他怕自己待久了泄露心绪,赶紧找了个借口离开她眼前。
  等走远,回头见娘子抱刀回宅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自己倒抓心挠肺起来,恨不得冲到对方面前质问一句。
  又或者——
  什么都不问,好好看看她也不是不行。
  娘子已抬脚跨过大门,也不曾回头看他一眼,沈道淮失望垂下眼眸,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转身从巷子出来时,王慧正回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满脸都是不解的沉思。
  少年的情愫隐秘又酸涩。
  一个误将喜欢当厌恶,一个根本不明白,甚至还跑去询问沈昌。
  “你说——”王慧将横刀靠在树边,把地上捡来的桃花枝握在手中,花瓣一片片揪下来,丢进蔡河里,让它随水流淌。
  欺骗过少女心的沈昌,自然明白王慧的犹豫苦恼代表了什么。
  可那时的他,已经将这个没有什么心机的小娘子,看成自己志在必得的猎物。
  他要将王慧作为自己往高处攀爬的垫脚石,又怎么会让对方明白,她内心深处其实对沈道淮也有好感呢。
  往后瞥了一眼墙角处的衣摆,一个令少年死心的主意,就在他心中诞生。
  他微笑着,一副认真听小娘子说话的模样。
  春日桃花坠落,轻柔掉在王慧乌发上,被他含笑伸手摘去。
  墙角的沈道淮看得捏紧拳头,想要冲上去。
  可下一刻,沈昌将花瓣放在小娘子手中,无比自然地侧头,似是在她脸上落下轻吻。
  对方还转过脸,闭上了眼睛,一副沉醉的模样。
  她……她竟然愿意。
  这个念头充斥沈道淮脑子,让少年瞬间热血倒流,浑身上下都变得冰凉无比。
  他缩紧的拳头,指甲死死嵌在掌心之中,掐出一道道鲜红的印子。
  可——
  不甘心。
  少年沈道淮脚步往外面一迈,却见王慧将头靠在对方肩上,一副亲昵的模样。
  向前的脚步,就这样缩了回去,仓皇逃开。
  “就是这样吗?”王慧将自己的脑袋挪开,“好似也没什么感觉。”
  对方说,她要明白自己的心意,最好闭上眼睛感受一下,他在她身旁与沈道淮在她身旁时,到底有何不同。
  可王慧觉得,不管是闭上眼睛感觉对方靠近,还是把头挨在对方肩膀上,她都没有什么感觉。
  甚至,连靠近沈道淮时,那种得意作弄到对方的愉快都不曾有。
  “这就是我们的不同。”沈昌用眼尾余光看着墙角衣摆远去,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喜欢一个人,就会将他当成自己的左右手一样,很是习惯他的存在。”
  他拿出一套歪理来,将少女引入歧途。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奸计,两个少年男女都没能躲过,被套入圈中,牢牢拴住。
  整日出双入对的沈昌和王慧,被戏言金童玉女一样般配。
  自然,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而已。
  面对心善爱打抱不平的王慧,沈昌一直给对方灌输一种观念:他很需要他,要是没有她,他一定会死。
  所以,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他抛下。
  反复如此两年以后,沈昌便在雨夜假装被沈道淮派刺客伤害。
  王慧着急忙慌跑过来,却在了解精心编造的“真相”以后,说自己不相信。
  “沈道淮不是这样的人。”王慧蹙眉,就要离开去找对方对峙,“我要去问清楚此事。”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存在。
  沈昌垂下的眸子暗色翻涌,脸上却温柔劝她不必:“你和沈郎君是多年好友,不用为了我们的事情伤害你们的感情。”
  他将王慧拖住,没给对方弄明白真相的机会。
  可他却知道,只要沈道淮留下来一天,他就没有办法得到王慧。
  于是,他模仿对方字迹,写了一封隐晦交代此事的离别书,言道“他”要离开京城,去外面走走云云。
  转头便令人把沈道淮绑了。
  黑暗之中,他依然谨慎穿着一身掩盖身形的黑袍与面具,将一片铁烧红,扣在沈道淮脸上。
  “有人告诉我,十分厌恶看见你这张脸。”
  “所以,便毁了罢。”
  这时,沈昌还没杀掉他。
  那一夜,王慧受风寒,大病一月。
  沈昌偷偷爬墙,精心照顾她,最后双管齐下,又是装可怜又是扮深情,让王慧真的动了心。
  大婚那日。
  沈道淮戴着一张与脸上皮肉融在一起的面具,在王宅站了一整日。
  人来人往,唯有他如同旁边的石雕一般,不曾变动。
  随着司仪唱喏“入青庐”,对面一支利箭飞来,将他一箭穿透,钉在墙上。
  嫌晦气的铺兵,在无人认领尸首以后,用草席卷了,埋到城外去。
  这一切,沈昌都在暗中盯着。
  看铺兵将泥土压实,他还呆了半个时辰,确认对方果真死透,才离开回去。
  他不清楚,沈道淮心脏长偏,那一箭并不致命,他只不过是陷入昏阙中。
  也是他命不该绝,被一个坟头刨食的流浪中年人救走,对方是一个游方医师,偏爱旁门左道,不被师门认可,逐出门来。
  对方救了他,还将医术传给他,让他留在义庄多年,为很多无主的野尸缝补身体,顺便教他人体内脏、筋脉、骨骼云云。
  沈道淮摸着自己脸上的面具,知道自己肯定被算计,并且回不去了。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想过因此放弃自己。
  他慢慢将这些记下来,也在缝合许多凄惨被碎尸的尸体中,琢磨出一些不同的心得来。
  后来,老怪医去世,他遇上即墨兰,随着对方四处闯。
  就在他回忆起京城的事情,生出一种恍若前世的恍惚感时,对方告诉他,他有一个朋友恐怕有难,他需要回京城一趟。
  沈道淮身上的事情,即墨兰从来不问,可对方一次醉酒说漏过嘴。
  “若是不想回去,也不必勉强。”
  尚未准备好面对故人的他,当时拒绝了,只在城外候着对方,没有入城。
  可他等着等着,却等来了一个裂皮碎骨的林韫。
  “她是王慧闺中好友的女儿。”即墨兰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决定不计代价救回对方。
  五年以后。
  林韫化身洛怀珠,重回京城复仇,即墨兰再问他意见。
  他说:“总归要回去的。”
  命里的劫数,总得将它处理掉。
  不能让桎梏留存心间。
  他坐在马车里,眺望高大的城墙,心绪越是翻涌,双眸越是沉静。
  一别十余年,他终是又归来了。
  第110章 110番外:林韫x谢景明(1)
  ◎辞官后◎
  辞官以后, 林韫感觉山野都明媚不少。
  身上没有重担的日子,让她整个人都轻松下来。 第128节   “谢景明。”将马放到旁边的草地上自由饮水吃草,林韫直奔旁边的小溪去, 朝慢慢走来的某位青年招手, “你快来。”
  夏日清溪凉快,将手泡进去,有一种直达天灵盖的畅快。
  被太阳晒得有些迷迷糊糊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
  等两匹马走在一起的青年, 松开手中缰绳, 朝她缓缓走去,意料之中,被唇边衔着一抹不怀好意笑容的娘子滋了一脸水。
  “怎么样?”林韫语气里满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凉快不凉快?”
  她的手还在继续撩拨溪流中的水。
  闭着眼睛的谢景明, 可以清楚听到水逆流的哗哗响动。
  不用睁开眼睛,他都能想象娘子的手指在水中弹跳的顽皮模样。
  他慢慢把眼睛睁开来,也不擦掉, 走近娘子以后缓缓蹲下, 才无奈道一句:“凉快, 多谢阿玉帮我清醒清醒。”
  对方这么好说话,倒是显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
  林韫将自己冰凉的手,霍地从水里拔出来,贴在他脸上。
  “嘶——”
  毫无准备的谢景明, 当真倒吸一口冷气。
  “阿玉,别闹。”他无奈把对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舅舅说过, 你不能受凉。”
  两只带着茧子的手, 将她整只手包起来。
  他低头,往里面吹了一口热气,搓动起来。
  对方神色很认真,垂着的眼睫在眼皮子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既然这么担心我,怎么不一早就拦着我。”林韫另外一只自由的手,在他脸上轻轻点了点。
  要是对方阻拦,她肯定会好好考虑。
  谢景明抬眸,轻笑道:“总得让你有肆意的时候。”
  管束与关心是两回事儿。
  他可以关心对方,叮嘱千百遍,却不能当真拦着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阿玉本就极有分寸,再用情分束缚对方,只会让她心里的徘徊犹豫多一分,而不能让她心里的暖意增一分。
  “你总是这样体贴。”林韫的手指爬上对方脸庞,“真是令人——”
  谢景明往她手心里面蹭了蹭。
  阿玉手指缩了缩,实在没想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动作。
  “怎么了?”罪魁祸首却抬眸,看着她,一脸无辜的莫名,“令人如何?阿玉怎么不说了。”
  他眉眼是极其温厚儒雅的,轮廓也柔润流畅,连嗓音都轻缓柔和,像风像水一般。
  若是对方存心示弱,不管是谁,都绝对不愿意为难他。
  林韫自然也不愿意为难。
  她只是将掌心更贴紧对方的脸,手指缓缓、依次滑过对方耳廓。
  肉眼可见,有人耳根开始烧起来,甚至微微瑟缩了一下,眼神慌张瞥开,又强自镇定。
  “怎么了?”林韫也故意装作无辜的样子,睁着一双水润杏眸看他,“景明想听我说什么?”
  耳根上的红,顺着滴血的耳垂一路往下,消失在衣领中。
  “阿玉——”
  柔软的,轻和的,带着求饶似的一声,就在耳边响起。
  短短两个字,林韫却品味出很多意思来。
  “嗯?”娘子鼻息里跑出这么一个语调,食指无意识勾上红玉一般的耳垂。
  晶莹,剔透。
  十分好看。
  上手的触感也似玉的柔润,还有些温热。
  暖玉也比不过。
  她垂下的眼神专注盯着,看得本就羞涩的耳垂越发红润。
  “阿——阿玉。”谢景明的语调更慌张,握着帮她搓热的手不由松开一只,将自己耳边作乱的手拉住,“不可以。”
  林韫眼神被迫转移,对上一双润泽的眼眸。
  她顺势放松力度,斜歪着,将手肘枕上对方膝盖,身体靠上对方腿侧。
  要说亲密,这个姿态算不得多亲密,只是将两人的距离拉近罢了,可谢景明却被她靠过来的姿态惊着,往后退了一步,跌倒在草地上。
  往下摔落那一瞬间,他放开了抓住阿玉的手。
  “小心。”
  林韫下意识反握过去,被带着摔进他怀中,撞在有些梆硬的胸膛上。
  “你没事吧?”
  身形都没稳住,两个人就齐齐看向对方,询问情况。
  撞上的两双眸子,忍不住漾出点点逸散笑意。
  反正都摔了,林韫顺势趴在谢景明胸口上,笑着看他热度还在的耳垂,还想伸手拨弄。
  谢景明却伸手压住:“阿玉。”青年嗓音暗哑,将她手指抓在怀里,低垂的眼神还能看见水光晃荡,“这里不可以。”
  这里不行,那就是——
  林韫眉头上挑。
  她明白了。
  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没放送出去,就有不识趣的人前来叨扰,将她的好事打断。
  眉宇全是克制的青年,柔和的神色一变,将手掌压在娘子后腰上,一个连续翻滚,躲开发过来的几支箭矢。
  他按住林韫想要动的手:“让我来。”
  对方身上的伤还在,没必要为了解决几个杂碎大动干戈。
  他跨步跃到马匹旁边,旋身抽剑,向着箭矢发出的方向而去。
  林韫顺了顺自己身上的襦裙,盘腿坐直,她倒还是头一回在光天化日之下,光明正大看着谢景明动手。
  今日青年,已非昔日少年。
  在多少个日日夜夜里苦练的他,终于成就了现在的身手。
  她从不曾刻意去想,握笔的青年到底受了多少苦,才会有这样利落流畅的动作。
  可看着对方背影,她还是忍不住伸手去隔空描摹一番,涌上几丝骄傲又心疼的感觉。
  已将囊中箭矢用完的刺客,看着已近在眼前的谢景明,只能抽剑从暗处出来,正面迎战。
  林韫数了数,人不多,大概六个左右。
  谢景明一个人搞定足矣。
  她慢悠悠起身,将草屑拍干净,重新用帕子取水,将脸上和脖子的汗迹擦干净。
  过程,双眸一直看着穿梭在刺客中间的青年,视线不曾挪开。
  青年身姿矫健,横刀在他手中舞动,居然没有刀器的锐利气息,反而有一种在舞动轻薄长剑的感觉。
  铿锵的撞击声与撞起来的火花,一起撞入林韫耳朵与眼眸。
  她将帕子重新浸湿,拧干。
  青年恰好将刀横在最后一个刺客脖颈间,侧身往后一拉。
  噗——
  血液化作一条长线,往刺客歪倒的方向溅射。
  ——与谢景明所站定方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侧眸看着血液落地,青年才将手腕一转,甩动刀刃上沾惹的血。
  滴答——
  浓稠血液滑入草地,消失不见。
  抬头,正撞上扬了扬手中浸湿帕子,目不转睛看着他的林韫。
  冷硬青年身上锐气瞬间消散,重新变成无害柔软的一汪浅浅春水,越过地上的尸体,朝对方走去。
  尽管一直在极力避免,可他脸上还是难免沾上一点点血迹。
  林韫抬手,朝他脸上的血迹擦去。
  谢景明配合弯腰,方便她擦,眉眼都下垂,安静不动,就怕影响她一般。
  对方这副温柔无害的样子,将她逗乐了。
  “你怎么这么体贴。”林韫都数不清楚自己第几次感叹了,她凑近,鼻息扑在青年脸上。
  他抬眸,对上一双蕴着笑意的杏眸。
  下一刻,唇上便是一暖、一软。
  青年怔愣住,眼睫跳动颤抖,流转着有些惊喜、慌张的情绪,随后,便是羞涩的眸光与压不住翘起的唇角。
  “原来你也是欢喜的呀。”林韫在他唇角又亲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
  总是一副被她欺负得无法反抗的样子。
  闻言,谢景明耳根又红起来。
  他接过阿玉手上帕子:“我、我赶紧洗洗,先去衙门将事情处理掉,再找个客栈歇下。”
  青年话说得条理清晰无比,手上却差点儿举起刀往自己脸上抹去。
  “欸——” 第129节   林韫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开口阻止,手也急得伸出去,对方却已经在举起来的瞬间反应过来,赶紧纠正,将横刀放在一旁。
  自背后看去,青年领子里的脖子都烧红起来。
  看着对方这么羞窘的情况下,林韫大发慈悲放过对方。
  将唇角笑意压下之后,她抬脚走去马匹那边等着,让对方冷静一下。
  唔,前任谢侍郎,的确有些不堪逗弄。
  背对娘子的谢景明将凉水泼在脸上,拍打几下以后,可算缓过来,镇定将后续事情都处理好。
  县令想要挽留两人,却被拒绝。
  他们入了镇子,找到一家客栈歇下。
  掌柜的眼眸扫过林韫握住谢景明手臂的玉腕,试探问道:“一间房?”
  谢景明启唇,准备反驳。
  林韫却接口道:“嗯,一间房。”
  新帝登基,诸事繁忙,连续好几年,他们都选不到好时机办昏礼。
  不太在乎世俗成见与礼节的她一琢磨,直接换了生辰贴和婚书,拉着谢景明去京兆府把婚书盖章,又去拜过谢家双老与祠堂,就算婚事成了。
  当时,谢景明还气得不轻,足足半个月没有理会她,看到都绕路走。
  后来虽说哄好了,可昏礼她还是拖着不想办。
  即墨兰在意她被不被重视,却也是个不在意形式的主,对此并无任何意见。
  得不到娘家支持的谢景明只好磨她。
  后来,还是鬼神医一句:“她经不住昏礼繁琐的折腾。”将某人搞定。
  事实也的确如此,按照她当时的地位,要真和谢景明办昏礼,不可能不隆重,而且两个权臣成婚,也的确是——
  令朝臣不安。
  故而,某人也倔强了几年不肯圆房。
  眼看今日有所松动,林韫怎么可能不打蛇随棍上,得寸进尺试探一二。
  她扯住青年胳膊,笑眯眯道:
  “夫妻俩分什么房呀,阿郎说对不对?”
  一句温柔缱绻的“阿郎”,听得某人耳根又无火自烧。
  是时,门外红霞漫天,晕染远山。
  第111章 111番外:林韫x谢景明(2)
  ◎情难自禁◎
  往日政事繁忙, 又要顾忌朝臣,两人一直分开住。
  虽说该做的事情都做了,私下好友也齐聚见证, 可谢景明心中还是觉得遗憾愧疚。
  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阿玉, 极有可能让对方不顾身体,强撑着举办昏礼,他一直没表现出来。
  今夜月明风清,有绿枝攀进窗台, 让他心绪短暂跑偏一边, 将此事重新想起。
  “谢景明。”
  随着脚步声响起来的,还有一声随意的呼唤。
  收拾好心绪与神色,他转身,朝门外的林韫看去。
  对方正招呼着店小二将一个足够装两个人的大浴桶扛进来, 放置在屏风后面一侧。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桶桶的热水。
  或许是水汽太热,谢景明感觉自己耳朵尖有些热:“我、我待会儿帮你看门。”
  他下意识朝走过来的娘子,低声说出这句话。
  林韫愣了一下, 知道他想歪了, 还故意逗弄他, 跟着小声说话:“怎么,你原本不是打算帮我看门,那你想干什么?嗯?”
  “嗯”这一个字,被她说得百转千回, 很有深意。
  一个字,足够令人将所有能想不能想的事情,全部都想个透彻。
  她背着手, 紧盯着青年的一双眼睛。
  几乎是尾音落下的一瞬, 她便在琥珀色泽的瞳孔里, 看到“慌乱”二字四处逃窜,好似被吓着了一样。
  肉眼可见,耳朵尖尖的红变得有些透明,跟一块上好的鸽子血一般,莹润好看极了。
  若是上手盘,手感一定特别好。
  逗弄人成功的顽劣笑意,又在林韫脸上显露出来。
  瞥了低头送水的店小二两眼,谢景明咽喉滚动几下,伸手将她的手腕拉住,拇指轻轻在腕侧摩挲着:“阿玉——”
  低低的一声,总让林韫怀疑对方是在撒娇。
  “嗯?”林韫眉头挑了一下,忍住自己想要弹跳起来的手指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怎么了?”
  只是。
  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实在很难有什么说服力。
  光用一双耳朵听,都能听出对方特意压抑的揶揄意味。
  多亏店小二很有眼力见儿,全程低头送水,不发一言不乱看。送完热水以后,将一冷一热两桶水搁在旁边备用,就懂事离开,还帮他们把门关上。
  “这下,你放心了?”林韫直身,跑去翻包袱,将要换洗的衣裳搭在屏风上挂着。
  谢景明哪里就放心了。
  他去将门闸上,才算放心。
  闸完,转身,脚步僵住。
  不对。
  他应该站在外面静候才是。
  青年将手放在门闩上,准备走出去等,却被娘子喊住。
  “谢景明——”落在水中的林韫,嗓音都变得慵懒潮湿,好似跟着被浸泡在水中一样。
  悬在门闩上的手,顿住。
  没听见对方回应她,林韫又重复喊了一声:“谢景明——”
  不带任何缱绻气息的一句话,只是用鼻息随意呼喊,却令他咽喉骤然干燥。
  “我渴了,想喝水。”
  半悬着挣扎的手,在对方提出需求的这一刻,直接投降。
  青年折身往返,去桌上拿了水壶和杯子,绕到屏风后。
  屏风后的热气已氤氲弥散,雾气腾腾,温度比外面还要高上几分。
  夏日炎炎,其实并不适合这样泡澡。
  当然,常年手脚冰凉,血气运行不畅的林韫除外。
  尽量不去看雾气后的人,谢景明将茶倒入杯中,递给对方。
  “啪。”
  一只带着温热水汽的手抓上腕骨。
  青年手指骤然缩紧,才没让杯子坠落水桶中。
  相贴的肌肤,温度几乎一样。
  ——很热。
  甚至,他还能感觉到对方指腹压在自己脉络上,透过一层薄薄的皮,一下一下撞在一起。
  谢景明咽喉又滚动一下,越发觉得干渴难挡。
  嫣红的唇凑过来,低头去喝他手上执着的杯中水。
  他手臂绷直,衣袖下的手臂肌肉,几乎要变成树木虬结的纹理。
  喝上一口,慵懒嗓音又发话了:“谢景明,你手举高一些,我够不着。”
  她又不是小牛犊子,怎么会低头喝水。
  咽喉滚动一番,谢景明僵着手把杯子举高一点,倾斜,一双眼眸紧看茶水流淌出来,生怕把对方呛到。
  只是这样,难免会看到对方沾满水珠的修长脖颈。
  以及——
  水雾遮掩之下。
  他哑声问:“还要吗?”
  一杯茶喝完,赶路大半日的干渴勉强解了一半,可依旧渴。
  将唇瓣上的水往嘴里含了含,林韫点头:“还要。”
  一杯茶还不够喝。
  “可是阿玉。”他将茶水倒进杯子,把茶壶放在一边置物的高脚架子上。茶水递过去,他双眸透过潮湿水雾,看着她清透的黑色杏眸,“我也渴了。”
  他,也想喝水。
  林韫瞳孔微颤动,睫羽翻飞了一下,将谢景明从眼眸到紧紧掩着的衣领看了一遍。
  确定过,这就是那位再害羞不过、禁欲不过的谢侍郎。
  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杯茶轻而易举拿走。
  对方手上没有用力,也没有阻止,只是一双眼睛看着她,沉静不动。
  “你也想喝?”她将杯子贴在唇边,小小喝了一口,又将自己喝过的那边转过去,轻轻贴到对方唇边,“那你也浅浅喝一口吧。” 第130节   清凉的杯子也沾惹温热,烙在他唇上。
  谢景明下巴沉了沉,用茶水润了一下唇,便没再喝了。
  浅浅一口。
  阿玉说的话,他一向遵行。
  盯着对方润泽起来的两片唇,林韫眸色深了些。
  茶杯被她在指尖转动,与青年眼瞳一般呈琥珀色的茶水,随之晃荡。
  “还渴吗?”她视野从对方吞咽的脖颈,缓缓挪到那双瞳孔上,吐息轻问,“谢景明。”
  谢景明说:“渴。”
  很渴。
  “那就没办法了。”林韫侧仰着头,露出自己被潮湿发丝缠住的脖颈,将剩下的茶水全部饮下,探手将杯子立在屏风上。
  嗑——
  杯子轻轻落在屏风上立定。
  青年的眼神随着她的手指在动,离开又收回。
  他见被热水浸泡得莹润的手指划过一道好看的弧线,落在他沾满汗水的额头上,轻轻用指腹顺着鬓角一路下滑。
  “其实——”谢景明将她皓白手腕抓住,定在自己脸颊边,眸色隐忍难挡,甚至禁不住闭眼蹭着微凉的指尖缓解了一下,才得以重新睁开。他哑着嗓子道,“我还有一个办法。”
  嘴里含着半口水,并不方便说话的林韫只用鼻息吐出一个字。
  “嗯?”
  别有狗胆开头,却不收拾残局。
  心里刚闪过这样的想法,眼前人便低下头来,轻轻贴上她的唇瓣。
  耐心叩门三息,等她张唇,便开始攻城略地一般迅猛,将她呼吸都差点儿掠取。
  “唔。”
  她闷哼一声,茶水顺着脸颊一侧滑落。
  谢景明如梦初醒一般,眸中朦胧水汽几乎要尽皆散去。
  “阿玉,对不住,我——”
  只是一时情难自禁。
  他有些心疼地抚上被茶水浸染的脸颊,匆忙之间连宽大的衣袖也没能顾上,任由它垂进浴桶中打湿,黏黏沾惹一片,漂浮水面之上。
  林韫伸手扣住他的脑袋,重新贴上去:“谢景明,你没有弄疼我,不必愧疚。”
  她安抚地在对方脖颈后面捏了捏。
  “我不是什么瓷娃娃。”被雾气氤氲的黑眸,对上情迷的琥珀瞳孔,“你不用担心我随时会碎掉。”
  所以。
  不必这样拘着自己。
  她一手把青年脖子紧紧圈住,一手将他腰带解去。
  啪嗒。
  腰带坠落地面,谢景明也被拉着坠进浴桶中。
  放置在屏风旁边的一桶热水,迟迟才得以派上用场,用时温度刚好,微微热,不会太烫。
  昱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有些疲乏的林韫不想起来,往谢景明肩窝上挪了挪。
  她一动,脖子上垂在对方胸膛的铁疙瘩便随之滑过青年胸口,砸在他咽喉上。
  “咳。”
  谢景明没忍住,偏头轻咳一声。
  林韫这才睁开眼,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青年将自己温热的掌心改在她眼睛上,压低嗓音道,“再睡一阵,我们午后再出发。”
  如今诸事不在肩上,难得轻松,也不必急着赶路。
  前往各地号召办女学的事情,本非一朝之功。
  手掌下的人轻笑一声,拉开他的手掌:“晚了,睡不着了。”
  她扭头看窗外天光,打了个哈欠,追问刚才的事情。
  无奈谢景明,只好如实交代。
  “其实——”青年眼神躲闪不看她,“我也想问很久了,你这块铁疙瘩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每次他们做点什么时,这东西总是垂下来敲打他锁骨。
  林韫捏着红绳串起来的铁疙瘩,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凑近他:“你想知道啊?但我怕你知道以后,心里不高兴。”
  谢景明:“……”
  该不会真如他所想,是他不在那几年,有谁趁虚而入了吧。
  按理说,他不该心中酸涩。
  可情绪不听话。
  “送我这个东西的人,他对我来说,特别特别,也特别重要。”
  说这句话时,娘子脸上满溢着光,好像光是想起那个人,就能拥有莫大的开心。
  他藏在被褥中的手收紧,面上却还是大度道:“那他没机会了,你现在的阿郎是我。”
  就算留块铁疙瘩也没什么用处。
  林韫趴在被面上,下巴搁在青年胸口上,将铁块交到他手中。
  “这样吧,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将它打开看看。”
  微酸的谢景明,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娘子露在外面的后背,伸手接过那铁块。
  真没想到。
  这丑不拉几的铁块里,居然还有别的东西。
  铁块镶嵌特别牢固,青年还折腾了好一阵才把它打开。
  只是等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以后,他愣住了。
  林韫将铁块单独拆下来,从谢景明手中抢回那块形似毛毛虫的竹节,点在青年下巴上。
  “怎么样,满意你看到的东西吗?”她忍了许久的笑意,终于憋不住了,“我的小竹马。”
  这块玉,可是谢某人当初拼着被她哥殴打,也要送来的定亲信物。
  亦是——
  定情信物。
  谢某人没有说话,只是愣了半晌之后,将被子一卷,白日宣那啥了。
  被子里含糊传来恼羞成怒的一声:
  “谢竹马,你这个混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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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112番外:林韫x谢景明【全文完结】
  ◎我今日要与你成昏了◎
  混账的前任谢侍郎, 即便是胡闹,也格外有分寸。
  而且,对方动作温柔, 将那些克制隐忍不了的力度, 都发泄在床头栏杆上。
  听到头顶栏杆崩裂的响动,林韫是不可置信的。
  “谢、谢景明?”
  她看着撑起手肘,满头热汗的青年。
  “抱歉,吓着你了。”他用撑着的手肘将她的脑袋挡住, 揽到自己身上, 将坏掉的栏杆往床头地面放去,才继续放肆。
  因而,她还能得来一个时辰的功夫,睡了个回笼觉, 又吃饱喝足歇息一阵,才上马往南去。
  他们直奔岭南而去,路程有将近一月功夫。
  一路走走停停, 终于在月末抵达广州, 来到这个陌生的城池。
  岭南与北地不同, 夏日多雨多蚊虫,睡着睡着,就极有可能不知从哪里爬进来一些小虫子,在手脚上来一口。
  初初到来, 谢景明很不适应。
  这种不适应不单单因为呼吸之间隐隐带着的水汽,更多的是他第二日看见林韫腿上鼓起来的一个个小包。
  为这,他第二晚几乎没睡, 学本地的人, 裁了芭蕉做扇子, 将蚊虫驱赶。
  觉得问题不大,没有配备草药的林韫,第二日摸着他眼睛上的青黑,心疼得不行。
  “我说谢景明。”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青年的唇瓣,“你这张嘴巴长来有什么用处。”
  真心疼她被蚊虫咬,也不说一声。
  睡时倒是一起睡,结果自己三更半夜起来打扇子,承包累活儿。
  她没好气趿拉着鞋子,连足衣都没穿,就跑去书桌边写一张驱虫的药单子。 第131节   写时,肚子还鼓着一包气。
  不过这股气,很快就被对方彻底打消。
  自小就纵容她的青年,拿过屏风上搭着的一双素白足衣,蹲到她跟前,轻轻将她脚腕抓住,为她套上足衣。
  窗外细雨淅沥。
  夏风一吹,能把水汽吹散成雾,飘进室内,透骨凉。
  对她现在的身子骨而言,穿上有些累赘的足衣,的确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青年垂着眼眸,长长的浓密眉毛在青黑的眼睛底下投下一片阴影,配上他如今抿着薄唇,一副温和的模样,林韫总觉得好似自己将他欺负得多么狠一样。
  足衣套完,将系带绑得两边对齐的谢景明,又默默将她的脚从自己大腿上挪开,放到地面的鞋子上搁着。
  其动作之轻柔,要不是自己盯着,恐怕会毫无觉察,只觉得理所当然是这般。
  他手腕移开,还仰着头看她:“怎么了,是不是我吵着你了?”
  温润清朗的嗓音如春水流淌的柔和,又带着几分将垂柳痴缠的深情与体贴。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觉得能让青年伤心委屈的人,真是个大大的混账。
  林韫不言,他便将膝盖矮下,挺身直起来,拉过她的手:“太冷了,骨头疼吗?”
  手指关节被两根带着茧子的手揉捏着,瞬间将隐隐作痛的感觉压下去,转而升起一种酥麻触感。
  谢景明搓了两下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呵了两口气:“你等一阵,我先帮你将足衣穿好,再找手衣给你套上。”
  手衣是即墨兰在西域饭桌上看见的新鲜玩意儿,那边的人吃饭不用刀勺筷子,而是直接套上手衣用手抓。
  后来,对方见她冬日写字冻得骨头疼,专门着人做了许多厚薄不同,花色各异的手衣,让她寒凉时候都能戴上。
  嘴里说这话的青年,将她的手放下,转到另一边,轻轻抓过她另一只脚腕,搁在自己腿上,将足衣套上。
  只是。
  这一次,林韫没有让他把她的脚挪开,而是使了点力气,压在对方支起来的腿上。
  谢侍郎纵横官场多少年,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容小觑。
  他并不是看不出来林韫在生气,只是面对阿玉,他不可能用任何手段对付,便只好卖个乖,等对方生出点怜悯心,好放过自己。
  “你可真是——”踩着他大腿的小娘子,没好气用手中的笔,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
  青年下意识想要躲开。
  林韫嚷道:“不许动!不然我要生气了。”
  一句话,将谢景明所有动作抹杀。
  林韫满意,笔锋勾转,捧着他的脸颊,在他额间描了一朵黑莲花。
  私心里,她觉得这朵黑莲花与谢景明真是相衬极了。
  画完,端详好一阵,她低头在青年唇上亲了一口:“真好看。”
  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人还是额头上那朵东西。
  不管是哪一样,都足够谢景明耳根发红,唇角又抑制不住上扬。
  林韫没好气捏住他脸颊:“你还笑,谁教你一晚上不睡赶虫子的,这么大个人,不会动动脑子,用药包驱虫。要夜间纳凉,这宅子还近水,你着匠人做个水车,连扇子都不用你打。”
  要是冷了,一旁不还有被子可以盖。
  谢景明任由她动手,只笑,不还手,也不辩驳。
  她只等对方发泄完才说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青年也没说,自己也去买了药包放在床脚,只是好似不管用,才会半夜亲自赶虫子。
  将毛笔塞进谢景明手中,她往旁边挪去:“手疼,你来写药单子,自己去药铺或者香包铺子买回来。”
  外头买的成品,效果不一定好,还是鬼神医先前用过的方子,更令她安心。
  她说的话,谢景明都一一温声应答。
  两人就这么在广州城落脚,开始筹办女学诸事。
  一开始,学院根本没几个小娘子愿意来,林韫还得想办法问府尹拿到名册,主动上门寻找各家千金,费了不少口舌,又以京城千金为榜样,用她诗社用的一套将人先引进书院。
  “开头都这么艰难。以后再以广州城为中心,向其他小县城,甚至是山间孩子推办女学,岂不是更难办?”林韫瘫倒在坐榻上,任由谢景明给她捏骨。
  捏骨的谢某人轻笑:“那阿玉可不能放弃,我如今并无差事,挣不了一钱,全靠你养着。”
  他这话,全是为了替她放松,故意说笑罢了。
  即便没有俸禄,青年也不是满口“之乎者也”,睥睨铜臭商人的人,他闲着没事,自己开办了书屋,里面的书画可千金难求。
  世人都只文谢侍郎执法无情的酷吏行径,却也忘记了当年的谢景明诗书琴棋皆绝。
  听对方这么说,林韫还特意捏着他的下巴,扬起眉头当“恶霸”。
  “小郎君全靠我的话,那是不是得将我伺候好。”
  青年配合蹲下,仰头看她:“那就请娘子,多多怜惜了。”
  林韫被他逗得直乐,差点儿就笑得从榻上滚下去。
  两人的退隐生活,便这样偶尔平静偶尔忙碌地流逝。
  等女子学院正式步上正轨的某一日午后,作完一幅画的青年,听到背后踮脚的响动,勾唇不回眸,前去将自己的手洗干净。
  等了好一阵,身后的人都没扑上来,他才疑惑回头。
  转身,便见一身绿嫁衣的娘子,满目笑意看着他,张开手转了一圈:“谢景明,你看我定的这件嫁衣如何?”
  自然好看得厉害。
  “来,跟我走。”林韫拉住他的手,“我还给你订好了红裳。我问过了,今日是个好日子。等到黄昏,你就可以穿着红衣,将我从女学接过来了。”
  她一直知道他的心结。
  阿玉这么爱谢景明,恰如谢景明爱阿玉一样,她又怎么会舍得他有这样大的遗憾。
  “阿玉——”
  阿玉没有理会他,生怕自己忍不住情绪。
  她将人往屋里推去,将门关上,抱上头冠就跑了。
  梳妆至黄昏。
  她持扇出门去,在女学子的陪伴下,出得院门。
  黄昏柔光打照天地。
  林韫朝青年挥手:“谢景明,我今日要与你成昏了。”
  对面青年红着眼眸笑了:“林韫,我今日要与你成昏了。”
  【作者有话说】
  【ps:昏不是错别字。是昏礼,不是婚礼。】
  【下一本是《养狐》,可以去看了,3月6号,就是明天开文~~~】
  【推古言预收《误认夫君是个柔弱书生》】
  【婚后日常小甜文:文武双全醋精权臣误以为娘子喜欢柔弱书生,一直扮猪吃老虎,引娘子亲亲抱抱求贴贴,日常吃柔弱人设自己的醋】
  叶瑾钿嫁了个教书先生。
  夫君名张白石,人长得光风霁月,斯文温雅,长身玉立,看起来有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抬。
  她平日里水都不忍心让对方挑,生怕把对方压坏了。
  *
  或许对方太聪明,瞧出了她的小心思,总逮着各种机会表现一番,以至于第二日总青黑着眼。
  唉,其实大可不必。
  她并不在意这个。
  她更在意的是,夫君要去右相张珉手下当门客。要知道,张珉昔年跟随先帝打江山,杀伐果断,不知斩过多少同僚的头颅。
  听说对方喜怒无常,手下均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她夫君那么柔弱,怎么胜任得了!
  *
  叶瑾钿:夫君,我听说右相鬼面獠牙,可以吓哭六岁小孩。
  她夫君拿杯子的手抖了抖。
  叶瑾钿:夫君,右相今日又斩了一个无辜的人,他实在太可怕了。
  她夫君吓得脸都青了。
  叶瑾钿:夫君,听说右相要在民间抓十八个美貌小姑娘当妾呢。
  她心善的夫君,气得把心爱的砚台都摔了。
  *
  回到相府的张珉,黑沉着眼,看向自己的一众门客:“谁在败坏我名声,滚出来。”
  他打不死这群兔崽子!
  *
  【小剧场】
  张珉(拍桌,杯子弹跳):柔弱书生到底有什么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真不明白娘子喜欢他什么!
  门客(小心翼翼):相爷,这个柔弱书生……好像是你自己?
  张珉(瞪眼,理所当然,语气凶巴巴):不然呢?娘子有我这么英俊的夫君在,能看上其他歪瓜裂枣吗?
  门客(抿唇,闭嘴):……
  [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夫君”]
  张珉(声音夹起来):欸,娘子,我在。 第132节   门客(嘴角抽抽):……
  叶瑾钿:夫君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张珉(赶紧起身,推着门客到窗边):有,娘子稍等一阵,我马上就来。(打开窗,把人揪着领子单手丢出去,恶狠狠压低声音威胁)滚,没有两个时辰别回来。(哐一下关窗,整理仪容,快步跑到书房门口,拉开门,温柔笑,声音夹起来)让娘子久等了。
  鼻子被风刮到疼的门客(摸摸鼻子):……
  行叭。
  【阅读指南】
  1.男女主青梅竹马,有内情,sc;
  2.女主身世平凡,长相甜美,但性格坚韧如蒲苇,可以弯弓射雕那种;
  3.男主能文能武,杀伐果断是真,虚是假的,男主怎么可能虚呢,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