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鸟飞沈(修真1v1)》
桃花枝与纸伞檐
正是三月阳春时。
一痕苔青碾灭在谢虞晚的脚尖下,她抬着眼眺望,只见云色正酽,将杳杳远山黛成一种初霁般的釉色,檐上的琉璃瓦却剔透得恍若盛下一掬霞意,于是清冷迢迢,鎏金的磅礴仙宫影辉煌巍峨,极尽繁华象。
这便是天下第一宗门霄厄剑宗,果然是与丹青谷截然不同的景致。
谢虞晚刚刚从霄厄剑宗的主殿九霄宫离开,作为丹青谷最受宠爱的大小姐,霄厄剑宗的那群长老对她自然是慈爱有加,显然她今后在霄厄剑宗的日子也不会太差,可谢虞晚仍然忍不住地连连叹气。
这是谢虞晚穿书的第三年,她还是被推进了主线剧情里,按照系统所嘱咐的,谢虞晚作为原书的恶毒女配,必须开始着手于攻略原书男主。
提到这件事谢虞晚就想吐槽,她的系统常年是死尸的状态,自她穿书以来系统就只在上个月上线过一次,告诉她已经到进入主线的时候了,而她的主线任务就是拆散掉原书男女主,谢虞晚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追问细节,系统瞬间再次陷入沉睡,而第二天她的父母就做出把她送进霄厄剑宗修行的决定。
可谢虞晚不想做任务,她是丹青谷主的女儿,穿书这三年过得可谓是无忧无虑,丹青谷全谷上下都宠着她,谢虞晚很珍惜这份亲情,她想要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
但是剧情推动时无人能逆,她没能逃掉拜入霄厄剑宗的命运,不过没关系,谢虞晚暗暗想她可不去攻略那劳什子的原书男主呢,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想通这一点,谢虞晚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她脚步轻快地行于霄厄剑宗的青石路上,对未来的期盼折弯了少女的眉眼。
没走几步,倏而云重霭浓, 紧接着一卷春雨绵绵酣来,谢虞晚没有带伞,她惊呼一声,连忙放眼去寻躲雨处,可那些琼楼仙宇离她颇有些距离,近处只立着一株桃花树。
谢虞晚快步赶往桃花树下,她无计可施,只能借枝头的一捧胭红躲雨。
可花苞怎掩细雨?潮意从一尾桃枝洇上谢虞晚的肩头,她重重叹出一口气,抬起手试图去遮那淋沥雨针,疏雨却倏而残停,谢虞晚微诧地抬起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卷素白的伞檐。
“谢姑娘?”
旋即是一道玉石般泠然的嗓音,吐字清冷,谢虞晚有刹那的恍惚,一折料峭清风恰在此时依来,摇落簌簌桃红色,当秾艳一瓣桃花簪上谢虞晚乌黑的发时,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那一瞬间,似有一根弦在谢虞晚的心口断开,岁月也惊得滞停半秒,天地间恍然只剩桃红纷纷,和撑着白纸伞立于桃红中的伶俜少女影。
少女一双黛眉似春剪也似远山,流转的眼波酩酊着朦朦烟水,却又横开浓霜般的疏离,她分明立身晏晏花雨里,出尘的气韵却只让人想到春日里檐上未尽的三寸雪,明嫣却也清丽。
谢虞晚凝滞着眼前的如画颜容,震惊地瞪大眼,一时间被雷得说不出话来。
救命。
这张脸,怎么跟穿书前她暗恋了好多年的白月光长得一模一样?
-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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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不识重逢
在穿书以前,谢虞晚一直是街坊邻里口中悲惨故事的主角。
她年幼丧父,母亲独自一人把她拉扯长大,十四岁那年她的妈妈又因抑郁症而自杀,亲戚也都是群无情的,没有人愿意收留她,小姑娘每天一个人孤零零的,任谁听到这里都会觉得她可怜,可谢虞晚自己并不认为。
她今生的父母总笑着揶揄她这个人简直乐观到没心没肺,谢虞晚认为自己只是习惯想事物最好的那一面,她的命途兴许比别人要多舛些,不过也没有到走投无路的地步,父母两方的亲戚虽然不喜欢她,但是每个月还是会为她合凑生活费;一个人的日子虽然孤独,但也并非完全不能忍受。
可无论谢虞晚如何乐观,她最讨厌的事物仍是分离,而从出生开始就从未与她分离过的人,就只有宋厌瑾。
所以她怎么可能不对他动心呢。
谢虞晚有时候会希望自己没那么了解宋厌瑾,这样她就能够和其他人一样,永远不知道他喜欢隔壁职高那个追他追得轰轰烈烈的女孩,谢虞晚那时想自己和宋厌瑾的故事应该就一直是这般模样,他是很多人的白月光,也是她的白月光,也只能是白月光。
可浮生重渡,三千世界轮回,在漫眼的嫣然色里,谢虞晚怔怔抬眸,误下惊鸿一眼。
来人撑一柄油纸伞,笑眼弯弯:“谢姑娘,你拜在天莲道道君门下,便是我的师妹,唤我宋雁锦便好。”
谢虞晚原以为在这个世界遇见一张跟宋厌瑾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听到这番话她简直要扶着下颔才能不被震惊得下巴落地,这张脸居然还是原书女主?
她的心绪刹那五味杂陈,她原本以为宋雁锦和宋厌瑾的重名只是巧合,可他们不仅拥有相同的名字,甚至拥有相同的一张脸。
只是谢虞晚仍不敢说自己是重逢了宋厌瑾,她觉得宋雁锦的笑痕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眸中漫开笑意时的模样并不像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可同时眼前少女给她的感觉又是那样熟悉且陌生。
谢虞晚头疼地甩甩脑袋,觉得自己再怎么想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她按捺住心底的别扭,看向宋雁锦的眼睛,恭恭敬敬地喊她“师姐”。
宋雁锦颔首,语气温和:“天莲道君的徒弟皆在九霄峰修行,谢师妹,你是头一回来,便由我带你上山罢。”
她一面说着,一面给谢虞晚念了一个避雨的诀,随即将撑开的油纸伞收起,只见少女青葱般的五指一挥,那柄油纸伞竟化成一把靛青的长剑。
宋雁锦踩上剑身,对着谢虞晚伸出手,眉眼再次弯起:“谢师妹,扶着我的手腕。”
谢虞晚点点头,抓住宋雁锦纤纤的手腕时不禁心神轻颤,只是她没还来得及深思这腔颤意缘何出现,长剑一抬,地面骤远,失重感来袭得突然,谢虞晚心口顿慌,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宋雁锦的腰身。
宋雁锦神情一凝,她垂下眼帘,眸光在谢虞晚环住她腰的指节上清浅一点,谢虞晚没有发觉,丹青谷并不修剑,这是谢虞晚人生中第一次御剑,她难免害怕。
谢虞晚不想暴露自己的胆怯,于是她干咳几声,开始没话找话:“师姐,你拜入霄厄剑宗有多久了?”
“我自小便在这里长大。”
“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刚刚在主殿上观察他好久,可是他都不说话,完全猜不出来性格。”
宋雁锦叹出一口气,心里想谢虞晚还是这样,似乎只要有她在,无论什么场合都不会冷场。
她张唇,刚准备回答谢虞晚的问题,身后的女孩陡然出声,宋雁锦听到她凌厉喝道:“什么人!”
谢虞晚两指并拢,一缕碧光窜出指尖,直冲身后缭绕的浓云而去,宋雁锦神情也是骤凛,却又很快舒开眉宇,她无奈地扶住额:
“师父。”
方才在主殿见过的白发老头亮出身形,他“嘿嘿”笑了两声,看向谢虞晚的眼神里添了几分真实的赞许:“你这丫头,倒是有些本事。”
谢虞晚掐灭指尖的碧光,洋洋得意地勾起笑眼:“那是当然,我爹平日里就喜欢这样试探我,我可是每一次都能成功揪出他来呢。”
天莲摸着自己花白的长须,笑眯眯地说:“看来老夫终于收到个闹腾的新徒弟,小锦,你今后的日子可不太平咯。”
说完一扬长袖,消失在绵绵的云后,谢虞晚惊奇地瞪大眼,往天莲道君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又一眼,宋雁锦就在此刻毫无预兆地开口问她:
“你的家人,对你很好?”
谢虞晚没有反应过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嗯?”
宋雁锦却没有再问,浅色的瞳孔里溶开意味不明的晦暗,他默了片刻,最后淡淡地说:“恭喜你。”
鼻梁痣
谢虞晚终于找到宋雁锦同宋厌瑾的相似之处。
这俩生起闷气来,表现出来得都跟往常无异,可就是能让人彻底丧失与他们聊天的欲望。
可是谢虞晚实在不解宋雁锦在生气什么,她怎么反思都想不通到底是自己的哪句话会戳到宋雁锦的雷点。
谢虞晚一贯是个不喜欢藏事的性子,于是在踩下长剑抵达九霄峰后,她拉住了宋雁锦的袖口,直截了当地问:“师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宋雁锦闻言一顿,她慢慢转过身。
少女剪水的美目潋滟开笑晕,一双柳叶眉轻挑,她启唇,慢条斯理地吐字:
“师妹怎会如此觉得,今后还望多多指教呢。”
谢虞晚:……怎么听都像是在阴阳怪气。
谢虞晚抿抿唇角,就在她绞尽脑汁思索该如何化解着僵持的气氛时,身后忽地劈来兴高采烈的一声:
“晚晚!”
谢虞晚循声望去,霎时看到一张熟悉的笑脸,惊喜道:“阿萝!我本想着过几日再去找你呢!”
宋雁锦拘了虚伪笑弧,上扬的眼尾重又敛至淡然,她冷冷地注视着眼前亲密的两个小姑娘,语气里辨不出喜怒:“傅姑娘,你怎么会在九霄峰。”
宋雁锦口中的傅姑娘全名叫傅念萝,是霄厄剑宗的剑阁首徒,谢虞晚与她相识于两年前,彼时傅念萝奉师门之令拜访丹青谷,谢虞晚同她一见如故,傅念萝便成了谢虞晚在霄厄剑宗里惟一的熟人。
谢虞晚原本以为自己与这位好友的见面不会如此快,激动之余,听见傅念萝笑盈盈地对宋雁锦交待说:“宋师姐,我是来带你小师妹去剑阁选剑的。”
于是谢虞晚在九霄峰连半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待满,就被傅念萝拉下了山。
剑阁离九霄峰并不远,这座楼阁悬于日半处,流云如袖,被似月的弯檐裁成一片片,在鳞次栉比的琉璃瓦间漏成极其昭昭的云色。
傅念萝领着谢虞晚跨入剑阁的门槛,她指着琳琅满目的剑器,语出惊人:
“晚晚,你随便挑一把看得过眼的就行。”她同时诚恳地建议说,“我推荐你找把跟你常穿的衣裙颜色搭的,这样每天佩出去才好看。”
谢虞晚:“……这么草率是真实的吗。”
像是读出谢虞晚的震惊,傅念萝微微扬起唇角,温声道:“剑这种东西,从不分合适与否,晚晚,对于剑修而言,重要的并非当下的选择,重要的是未来。”
坦白说,这番话谢虞晚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她一直贯彻听不懂就照做的为人准则,于是便没有追问,在面前随手抄起了一把淡青色的剑。
傅念萝看着谢虞晚低头端详长剑的模样,欣慰地拍拍谢虞晚的肩膀:“恭喜你,晚晚,你彻底入门我们霄厄剑宗了。”
这是谢虞晚今天听到的第二遍“恭喜”,无论是哪一遍出现的场合都让谢虞晚觉得荒谬至极,她叹出口气,忽地想到宋雁锦那隐隐约约的恶意,于是在回到九霄峰的路上趁机朝傅念萝打听:
“对了,阿萝,宋师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宋师姐?她性情虽是冷了些,不过她在剑术上的造诣是我们这一辈无人能及的,怎么啦?”
谢虞晚稍稍踌躇,最后还是决定对自己的好友实话实说:“我觉得她脾气怪怪的……”
“怎么会?”谢虞晚的这句形容显然让傅念萝颇为诧异,不过她的诧异转瞬即逝,半刻后便鬼鬼祟祟地冲谢虞晚眨眼,小声说,“不过我这里有宋师姐的一些秘闻,你想知道吗?”
谢虞晚登时眼睛一亮,思忖着自己说不准能从这些八卦里发现宋雁锦和宋厌瑾的关系,于是点着头附耳过去倾听。
“你师姐那张脸实在祸水,霄厄剑宗一半的男弟子都属意她,先前她下山历练,最后整组小队只有她一个人活着回来。”傅念萝倏而压低声音,“听说那方妖邪是看中了你师姐的美色才愿意放她离开的……”
谢虞晚听得瞠目结舌,心想不愧是原书女主,这自带的万人迷buff简直恐怖啊。
她忍不住同情地说:“如果这个秘闻是真的,那么这桩事岂不是对宋师姐的奇耻大辱?”
谢虞晚的感慨还未尽,身后忽地响起极淡的一声:“谢师妹。”
泠泠的女声让谢虞晚当即僵在原地,她这时才惊觉自己和傅念萝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了九霄峰!
还有什么是比背地里八卦却被当事人抓个正着更尴尬的事吗?
谢虞晚转过身,却不敢看宋雁锦的眼睛,只喏喏出声:“师姐……”
她盯着脚尖的青石板砖,一眼不眨地愣视着少女嫣然的身影袅袅走来,最后长身玉立在自己面前。
那只窈窕的影俯下了腰。
下颌被掐起时,谢虞晚才发现自己与宋雁锦之间的距离实在是过分近了些,在呼吸交融间,谢虞晚看清了宋雁锦浅色的瞳孔,以及她高挺鼻梁间的一颗痣,这个位置使得谢虞晚的心跳猛地漏下一拍。
这是一个暧昧到欺眉便可唇瓣相接的距离。
谢虞晚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她眼睁睁看着那双含情的眉眼骤弯,本是个清冷美人,在此刻徐徐弯开的唇角却勾出几分缠人的媚意,在心如擂鼓间,谢虞晚听见眼前女子平静道:
“明日开始练剑。”
瑾晚
在第四次被宋雁锦的剑气荡飞三丈远时,谢虞晚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在很久以前是否与她结过谢虞晚自己并不知道的私仇。
这是谢虞晚拜入霄厄剑宗的第十五天,这半月来她的师父天莲师尊从没露过一次面,每天教她剑术的便是宋雁锦。
而宋雁锦教学的方式……她在第一天就要求谢虞晚与她交手,谢虞晚那时什么剑招都不会,人生第一次出剑就迎上剑道魁首,可想而知她输得能有多难看。
谢虞晚好几次怀疑宋雁锦是在泄私愤,可她之前明明与宋雁锦从无交集,非要算的话,她顶多是与宋雁锦那张脸相似的另一个人有过一段她此生都无法忘却的纠葛。
宋厌瑾。时至今日想到这个名字,谢虞晚仍会心神惊颤。
她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蝉声昏昏的盛夏,她常打着哈欠听少年用清越的嗓音给她讲题,歪着脑袋看少年用红笔在她的错题上认真标注,谢虞晚曾只把那些日子当作平常,如今才恍然那些刹那该是如何珍贵。
其实宋雁锦在某些方面跟宋厌瑾挺像的,他俩在教学这一块的严肃程度简直如出一辙,只是宋厌瑾的方式不如宋雁锦这般变态。
谢虞晚以前最怕的就是宋厌瑾来给她辅导学习,现今最害怕的是宋雁锦来教她练剑,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命中注定。
“凝神。”极淡的女声打断了谢虞晚的回忆,如霜冷光同时一横,等谢虞晚回过神来时,宋雁锦的剑尖离她的喉管仅三寸之遥。
谢虞晚苦哈哈地仰起头,皎皎的剑锋刹那折出女孩垮着脸的生动五官,宋雁锦眸光微烁,收剑时听到女孩在斟酌又斟酌以后的怯怯字句:
“师姐,你就不觉得自己的教学方式有一点点的问题吗?”
让谢虞晚吃惊的是,宋雁锦听到这席话的反应是一顿,她随即慢条斯理地睨了自己一眼,很好说话地点头:“大概吧,那今天暂先不实战,教你一些理论。”
窃喜涌上心头,谢虞晚不动声色地松出气来,连忙整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谁料宋雁锦张唇就是一声:
“小鱼。”
谢虞晚霎那惊愣在原地。
那一瞬间,女子泠泠的声线与记忆里稚嫩的少年声音重迭,谢虞晚仿佛回到了十岁以前。
十岁以后的宋厌瑾就再也不喊她“小鱼”了,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她“谢虞晚”,他会用不耐的语气说“谢虞晚,你这题又做错了”,他也会用无奈的语气说“谢虞晚,你幼不幼稚”,可就是不会像十岁以前那样,拉着她的手笑着喊她“小鱼”。
所以宋雁锦,你到底是谁呢?
谢虞晚惆怅的表情尽数拢入宋雁锦的眼底,她垂下鸦羽似的长睫,唇角轻掀着故意说:“怎么了?谢师妹,我只是以为这样称呼你没那么生分……你可介意?”
“没事,”谢虞晚说完后又觉得自己的回答太冷淡,连忙扬起笑脸压抑自己一刹的失落,“只是太久没人这样喊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而已啦。”
宋雁锦定定地凝视她许久,半晌过后才慢悠悠地主动扯开话题:“言归正传,小鱼,你的剑名是什么?”
“啊?”谢虞晚一愣,随即低下头仔细辨认着剑鞘上的字,“瑾晚。”
极浅的怔忪刹那栖上女子滟滟的瞳水里,很快就被汹涌暗潮掀翻,宋雁锦闭闭眼,没让谢虞晚发觉自己瞬息万变的情绪:
“你那天去选剑的时候,傅念萝是不是让你随便挑一把?”
看到谢虞晚点下了头,宋雁锦好整以暇地继续说下去:
“这是因为剑本为空,心即是剑,而你的剑名就是你的心,也就意味着剑名就是你的弱点,在与敌交手时,一个剑修最需要当心的就是不能让自己的剑名暴露出来。”
谢虞晚瞪大眼,忽然意识到关键所在:“这个的意思是不是指我的剑名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宋雁锦眉眼一弯,毫无愧疚地承认:“对。”
谢虞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剑柄,复又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宋雁锦上扬的神情,漂亮的五官可怜兮兮地皱成一团:“师姐,你套路我。”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亏:“不行,你要补偿我。”
宋雁锦长眉微挑,唇畔笑痕漫得更深:“师妹想要我如何补偿你?”
尾音上勾,将原本清冷的音色都缠出三分柔软状,于是整句话都惹上调情似的缱绻意味。
谢虞晚却没有说话,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半晌以后才突兀出声:
“你会折千纸鹤吗?”
宋雁锦慢慢抬起了眼睛。
与她的眸光一同抬起的,是漫山骤现的千纸鹤。
宛如一汪沸沸扬扬的纸鹤雨,一朵又一朵,是盛春宴蝶般的纷纷,盈遍了青山,翩跹的纸折翅膀仿佛裁开迢迢的岁月,满眼皆是婆娑的千纸鹤,旖旎得恍若一场穿越时空的悱恻旧梦。
谢虞晚盯着对面少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宋雁锦,你会折千纸鹤吗?”
笔尖与血叶
一朵千纸鹤翩翩落于青葱般的素净指尖。
“丹青秘术。”仙姿玉色的女子含笑开口,却似在叹息,“谢师妹想要试探我什么呢。”
丹青谷擅幻术,一支笔便可绘出三千小世界,宋雁锦甚至郄没有看到谢虞晚抽笔,这幻象便已浑然成形,她心下暗道不愧是丹青谷的大小姐,果然天赋异禀。
宋雁锦一面如此想着,一面手指翻动,拆开了千纸鹤,映入眼帘的就是“宋厌瑾”这三个字。
少女精致的眉眼漫上恰到好处的困惑,她蹙眉看向谢虞晚,淡色的瞳孔里是浓烈的不解:“谢师妹,宋厌瑾是谁?”
谢虞晚盯着她的手指,慢慢笑了起来:
“他是一个愿意为我折一百只千纸鹤的人,只是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宋雁锦面容不变:“谢师妹,旧人如东水汤汤,何必贪恋故景。”
谢虞晚敛下眼,蝶翅般的细睫藏住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良久她才抬起头,盛开一汪明粲的笑颜:
“师姐,可我修的又不是无情道,为何要放弃心中所念。”
而后的日子里,谢虞晚终于不再每天想东想西,她日日勤恳练剑,偶尔会去剑阁找傅念萝聊天,谢虞晚性子活泼,很快就结识了一堆要好的朋友,她也终于在九霄峰找到些许的归属感。
白驹过隙,转眼三秋。
这一年,霄厄剑宗出了一桩大事。
有一个小师弟惨死在了宗门里,之所以用“惨死”来形容,是因为当众人发现他的尸体时,他的内脏已经被生生挖了出来,晾晒在一旁的树蓠里,腥出浓郁的腐臭味。
谢虞晚简直难以置信,她认识这位小师弟,她时常能在藏书阁碰见他,谢虞晚曾好奇问过他为什么总是待在藏书阁里,小师弟那时先是一愣,随即满怀期盼地告诉她,他有一个身患重疾的年迈母亲,而他相信在漫漫藏书阁里,总有能救母亲的法子。
朝容昭昭,暮祭白骨。
为了平息师门里的人心惶惶,杀害小师弟的嫌疑人很快就被锁定出来——是一个名叫纪渝的外门弟子,霄厄剑宗上下仅他一人在小师弟遇害的那天形迹可疑。
谢虞晚却知道,凶手绝不可能是纪渝。
原因无他,纪渝这个名字,正是原书男主。
谢虞晚想这桩事故显然是主线剧情的初始点,她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试图逃离主线剧情,可当天莲道君告诉她此桩惨案隐有疑点,并询问她是否愿意和宋雁锦一起暗查时,谢虞晚仍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她想得很简单,小师弟的母亲永远都等不到自己的儿子为她带来长命百岁了,她如何能袖手旁观。
当她郁郁不乐地把这句话说给宋雁锦听时,少女明显地一怔,谢虞晚在这时似乎听到了一声嘲讽的冷嗤。
声音轻似银针落地,却又那样沉甸甸,谢虞晚当即不可思议地看向宋雁锦,却只看到一张温柔的笑面:
“小鱼,他母亲不会的。”
谢虞晚想当然地以为宋雁锦的意思是小师弟的母亲会走出丧子之痛的,她叹着气轻阖眼睫,悒色却始终没能下眉头:“但愿吧。”
正是在嫉恶如仇的年纪,初出茅庐的年轻少女在心底暗自发誓,她一定要为小师弟主持公道。
不过既是暗查,自然不能在白昼行动,她和宋雁锦只能在夤夜潜入小师弟出事的那座山头。
自小师弟死后,此处便成了禁地,谢虞晚仰起脑袋观天色,却见漆云浓浓,宛如一只庞大的乌鸟,将噬几点残星,若是她的父亲在这里,一定要皱着眉头连连念叨“大凶,大凶”。
此夜无月,在泼墨的暝瞑里,剑光是唯一的皎色。
谢虞晚握紧了手中的剑,追随着身前那抺月白的出尘身影,渐往深处行。
郁木竦竦,迎面的凄厉风声中偶漏几声鹊啼,似哭似喜,谢虞晚警惕地四下观察着,时常会忘记呼吸。
倏而驻足。
宋雁锦回头时,谢虞晚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她脚下的那块泥土,宋雁锦面目一凝,连忙问道:“怎么了?”
谢虞晚没有回答,她屈膝蹲下身,指尖燃出零星碧光,驱开被人草草覆上的表层泥土,掩在土底的东西露出面目来。
那竟是几瓣带血的木叶,在斑驳的晦涩黯光里,猩黑的树叶瞧着颇有些骇人。
“为什么要把这几片叶子藏起来,”谢虞晚翻出木叶来仔细端详,喃喃道,“这血迹,看起来像是喷溅上去的……”
谢虞晚想了想,齿关吐出几颗宋雁锦听不懂的字诀,她指尖碧色的灵光霎时涨成一种玉质的白青色,谢虞晚小心翼翼地将这抹白青色渡上含血的叶片。
片刻以后,宋雁锦敛下眼,注意到谢虞晚的指节在极轻地发颤。
谢虞晚惊惶地抬眸与她对视,字句发寒:
“凶手还在这里。”
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谢虞晚话音刚落,一柄剑光蓦地袭向两人!
腐草为萤
宋雁锦神情骤凛,月白的裙袂似蝶般上扬,旋身护住谢虞晚后,虎口一翻,她的剑甚至还没有出鞘,就已然抵住迎面而来的剑气。
另一只手同时抄起燃燃灵光,谢虞晚在这时看清了出剑者的容貌,那是一张丰神俊朗的少年面容,一双眼漆黑如墨,悬珠般的眸光胜却繁繁朗星,他衣着清简,坦荡的气度却韧似劲松。
宋雁锦抬起剑鞘抵住他的喉咙,语气冰冷:“你是谁。”
少年不卑不亢地仰起颈:“我叫纪渝。”
谢虞晚:!
没想到原书男主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谢虞晚眼皮一跳,正准备出来打圆场时,纪渝头一偏,转过眼珠定定地望着谢虞晚的脸,他的神情明显地一愣,失神地怔声:
“姑娘,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谢虞晚瞪大双眼,当即的反应是看向宋雁锦。
宋雁锦正慢条斯理地抽回剑鞘,与谢虞晚眸光相撞时,柳叶眉一挑,像是促狭,却也拘着太多谢虞晚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这种台词怎么会发生在自己和原书男主之间啊喂喂!
谢虞晚头疼地叹出一口气,稍稍整理心情后看向纪渝,剑锋的皎光将神情鲜活的女孩映得分外风华绝代,她眉眼弯似柳叶新剪,一颦一笑都是胜过春日的灼灼:
“纪师弟,你的这句话,已经在戏本子里被演烂啦!”
这句话点醒了纪渝,他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失礼,少年白皙的双颊瞬间漫上潮红,他不敢看谢虞晚的眼睛,正准备为自己的冒犯之举欺腰道歉时,一道清凌凌的女声打断了他:
“你比我们先入此地,可有什么发现。”
宋雁锦站在黑暗里,那张素净的清容亦被浸得杳杳,纪渝愣了一愣,随后连忙将自己的发现摊出来:“我在师兄遇害的地方找出了几片树叶,上面带着血。”
谢虞晚接过他手心的叶片,蹙着眉翻来覆去地端详:
“不对,”她细细审视着叶片上的血迹,敏锐地发觉到异常,“这几片树叶的血迹不是喷溅上去的。”
纪渝这几片树叶上的腥红有明显晕开的痕迹,更贴合小师弟内脏被掏的死状,这就说明谢虞晚找到的那几片木叶是凶手刻意掩埋的,若不是谢虞晚会丹青谷的追踪之术,埋于土底的那几片木叶大抵只有腐于潮泥的结局。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虞晚揉揉额角:“不过凶手总归还在这里,我们先抓获他再想后面的事。”
纪渝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忍不住好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凶手还在这里的?”
谢虞晚眼眉一扬,开口时的语气里含着些许淡淡的骄傲:“我们丹青谷的灵术可以根据血迹推算凶手还在不在原地。”
她还想继续,宋雁锦却突然抬起手,阖上了她的剑柄。
于是谢虞晚灿烂的笑颜终于模糊,她诧异地将目光投往宋雁锦的方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鸦黑里,宋雁锦的笑痕晦涩难明:“有东西来了。”
谢虞晚登时警铃大作,连忙抻直脑袋环顾四周,可放眼望去只有泼墨的夜色,她什么也没有发现。
等到谢虞晚紧张到呼吸都屏住时,宋雁锦才莞尔一笑,慢吞吞地说:“大抵是我看错了。”
谢虞晚漂亮的小脸顿时垮下,她泄出一口气,似真似假地抱怨:“师姐,你老是这样。”
变故就发生在谢虞晚话音落下的这个瞬间。
三人的脑袋先是倏而一重,宋雁锦最先反应过来:“是幻术!”
谢虞晚当即冷笑出声:“谁这么不知好歹,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字句张狂,驭有睥睨一切的年少傲气。
隐在阴翳里的宋雁锦看了谢虞晚很久很久,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他突兀地轻声开口问:
“小鱼,都说腐草化萤,你觉得是先有腐草,还是先有萤?”
“啊?”谢虞晚心说这难道不就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哲学问题,宋雁锦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穿书者,她不假思索地给出最科学的答案,“不知道,反正萤不会化成腐草,腐草也不会生出萤。”
宋雁锦似乎没有料到她竟会这样回答,他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的平淡语调里似有暗流涌动:
“谢虞晚,你总是这样,明明此时不是好时机却仍然愿意回答我,而且还总给一些我猜不到的答案,”他扬起唇角,笑得愉悦,“你这样,真让人讨厌。”
谢虞晚却没有听见宋雁锦那恶意满满的最后一句话,她正竭力思索着破局之法——幻术的根本是神不知鬼不觉,当下这头痛欲裂的晕厥感,绝不可能是幻术。
既非幻术,那么施法者定在附近!
谢虞晚想通的瞬间,宋雁锦心有灵犀般地踏着风声挽起了长剑,寒光三尺祭出,簌风入鞘的刹那,一弄似月剑影荡开,其势汤汤,一剑仿佛就能诛厄三百里。
谢虞晚紧随其后地提剑,刚准备跟上宋雁锦的剑招,小腿如负重钧般地遽然猛沉,仿佛有千斤重,谢虞晚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等到她能够抬步时,那胜雪的清丽影已彻底不见痕,谢虞晚恨恨地咬着牙,冷声判断道:
“我们的对手非人,恐是妖邪。”
祈归
在霄厄剑宗的弟子一辈中,没有人能够在宋雁锦的剑下过百招。
所以谢虞晚从不担心她的生死,宋雁锦是战无不胜的。
直到她和纪渝在寂林深处撞见宋雁锦的那柄剑,郁木芃芃,将欺霜的雪锋衬得更为清凌,这柄剑曾无数次在她面前挽出极漂亮的剑花,可此时此刻,昭昭剑光仍似一横清月,举目却不见挽剑的人。
谢虞晚脑子一白,她跌跌撞撞地直冲过去,将剑捧起来时,手指都在一下下地轻颤,她极力逼自己冷静下来,翻过剑身,于是剑柄上的漆字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视野。
宋雁锦佩剑的剑名竟然是“祈归”二字。
自她懵懵懂懂对着宋雁锦交待出自己的剑名后,谢虞晚隔三差五就要试探宋雁锦,用尽千方百计想要把她的剑名也套出来,可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原来的剑名是“祈归”,她的剑名竟是“祈归”。
祈归祈归,宋厌瑾,你所祈祷的归处,到底会是哪里呢?
谢虞晚半蹲在地,纪渝看不清她长睫下的神色,只听见女孩似喃喃的自语:
“你说,一个剑修若是没有剑,他的生机该往何处寻?”
纪渝说不出话来。
不过谢虞晚大概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扬起笑脸,坚定地轻声吐字:“我要去找他。”
谢虞晚自小多舛,无论她如何乐观,却也终是小孩,七岁那年,邻居跟她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他们说她的爸爸会在七月半的晚上回来,年幼的谢虞晚信以为真,于是在那天晚上拖着小小的步履离开了家,她想给自己的爸爸带路,他太久没有回来过,一定已经忘记家该怎么回了。
她那晚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徘徊又徘徊,看过的恐怖片画面也在她的脑海里徘徊又徘徊,七岁的小女孩害怕地红了眼角,她觉得自己很没用,不仅没能把爸爸带回来,居然还把自己弄丢了。
最后是宋厌瑾找到了她,他在她潸潸的泪眼里拉住她的手,那时她听着少年一声声温柔的“小鱼”,仰起脸的瞬间发现,原来头顶的月亮是这样亮,比语文书里任何一课的月夜还要亮。
而这一回,她要把他带回来。
谢虞晚让纪渝回去搬救兵,自己则孤身一人握着宋厌瑾的剑去寻他,时光仿佛倒流回七岁,只是这一次换她去找他。
她之所以有这个自信,是因为谢虞晚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他们撞见的这头妖邪的能力。
当熟悉的千钧重感袭来时,这一次瞬间软绵绵的是她的手臂,谢虞晚没有试图抬剑,她闭上了眼。
无论是何种法术,最重要的无非是两件东西——人和器。这头妖邪的能力是通过控制人的方式控制器,可只要人在剑在,谢虞晚就有“失控”的法子。
谁说剑只能用手去挽?她的破局之法正是以念来驭剑!
谢虞晚本就擅织幻术,与幻术同源的“以念驭剑”是她学的最好的一式,只顷刻间,万念皆归灵府,催动皓皓寒影,剑意遂出,只见流光破空,三寸青锋直斩妖邪而去!
铁锈味从五脏六腑涌上喉头,本该没有知觉的手腕开始痉挛,剑光越远,谢虞晚的眉心也就蹙得越紧。
当剑尖以滔滔怒势捅穿妖邪身躯时,谢虞晚的膝同时脱力地软下,不过手臂间那腔沉沉的重感终于消失,谢虞晚于是借宋雁锦的剑撑住地面,这才没有直接跪倒。
“小鱼?”
不确定的女声在头顶响起,谢虞晚抬起眼,勾起苍白的唇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然后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谢虞晚疲惫地半阖上眼,声音里却带着笑,仿佛失而复得般的开心:
“宋厌瑾,我把你的剑带来了。”
宋厌瑾却没有说话。
他漠然地凝视着怀里女孩颤抖的肩头,半晌过后,笑晕才一点点从唇角弯出,像是不懂人类情绪的空洞动物。
可谢虞晚抬起头时,却只在他漂亮的五官里看到一张温和的笑面,他温声安慰她:
“没事的,小鱼,我还在这里。”
这句话让谢虞晚又是鼻头一酸,她记得他在七岁的那天晚上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谢虞晚张张唇,一时间想说很多,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喏喏着喊他“宋厌瑾”,并悄悄期望着他能够听出她喊的是“宋厌瑾”,而不是“宋雁锦”。
宋厌瑾却轻声说出一件让谢虞晚登时寒毛直竖的话:“小鱼,还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道心
怎么会?!
谢虞晚鸡皮疙瘩瞬间立起来,环住宋厌瑾腰身的手指霎时僵硬,她下意识想要从他的怀里抽离出去察看情况,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把按了回去:
“先别打草惊蛇,这东西没那么简单,整个霄厄剑宗上下恐怕都没人是它的对手,现在的生路大概只剩它愿意放过我们这一条。”
宋厌瑾的希望显然是落空了。
当气势汹汹的钝痛感在小腿涨开时,宋厌瑾一刹做出判断,他毫不犹豫地推开谢虞晚,探手抄起祈归剑,粼粼灵光在掌腹迅速蹿开,自剑柄卧满剑身,雪刃刹那淬电般横出凌凌剑意。
谢虞晚这一回钝痛的部位是颈,凸起的筋络像是下一秒就要断开,她咬牙忍住难言的疼痛,默契地从宋厌瑾手中接过他的剑,另一只手同时召出瑾晚剑。
妖邪既然困住宋厌瑾的行动能力,那便由她来斩下这一式双剑!
潜于暗处的妖邪像是察觉到她的意图,须臾间,一柄黑雾凝成的巨剑祭出,谢虞晚心底大惊,她没有猜到这妖邪竟也修剑道!
剑势如游龙,宋厌瑾和谢虞晚的剑成功捅刺妖邪身躯,谢虞晚却心底一沉,妖邪虽被自己和宋厌瑾用尽全力斩出的这一剑重伤,可它竟然没有直接被解决掉,于是那柄黑雾剑同样也逼至他们眼前,谢虞晚懊恼地想如果他们还有时间再出一式,定可以将其诛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燃眉之刻,第四柄剑忽然出现,直直穿心妖邪!
谢虞晚微愕,不可思议地看着在视线里出现的少年,她不是让纪渝回去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剑眉星目的少年探手抓稳飞回来的佩剑,他急步赶过来,有些愧疚地低下头:“师姐,抱歉,我只是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临阵脱逃……”
噢,纪渝作为原书男主,自然身负一腔绝不抛弃队友的责任感,怎么可能会游离出这段剧情。
不过还好他没有走,谢虞晚摇摇头,实话实说:
“还得多亏你这一剑,你若是真走了,我们今天的性命估计就要交代在这里,”她踮起脚尖打量黑雾剑方才凝出的方向,不确定地问,“它……死了吗?”
“没有。”一直在沉默的宋厌瑾终于开口,他面容冷峻,“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这种东西,杀不死的。”
大概是纪渝的那一击切切实实重创到妖邪,他们逃离外山时格外的顺利,此时天色已拂晓,一带半醒的日头正吊在朦朦远山上,三人马不停蹄地抵达九霄宫,请求觐见天莲道君。
“师父,”宋厌瑾领着谢虞晚和纪渝行完礼后,紧绷着嘴唇对天莲道君禀告说,“是夫挟。”
什么东西?
谢虞晚和纪渝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不过显然天莲道君听懂了宋厌瑾的意思,他的神情一霎严肃。
宋厌瑾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天莲道君开口,他于是继续娓娓说出自己的猜测:“师父,徒弟怀疑,它是为我而来。”
天莲道君闻言抬起眸,锐利地看着他:“是吗,那么小锦,你可有什么主意?”
宋厌瑾深深欠腰,字句坚定:“师父,徒儿请求下山,领着谢师妹和纪师弟离开霄厄剑宗,重返旧地彻底诛杀它。”
“诶?”谢虞晚诧异地看向宋厌瑾的背影,下意识问他,“为什么我们也要跟着你下山?”
“夫挟残忍,它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见过它的人,你们留在宗门里也是危险,不如随我一同去放手一搏。”
天莲道君没有说话。
他凝视着殿外逐渐灿灿的天色,在重重一声叹息后妥协:
“也罢,看来也只能如此了……”他转过眸来,倏而特意点谢虞晚的名字,“你们先出去,小晚留一下,老夫有话同你交代。”
谢虞晚顿时生出一种下课以后被老师点名道姓留下来的慌张感,她甚至挺直了脊背,而等到宋厌瑾和纪渝离殿以后,天莲道君只是问她:
“小晚,你可知道夫挟是何等邪物吗?”
谢虞晚当然不知道,不过天莲道君想要的本就不是她的一个答案,他一下下地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声音凝重:
“在你还没有拜入霄厄剑宗以前,你师姐曾领着一众弟子下山历练,最后只有你师姐一人活着回来,而那一次他们遇见的妖邪,便是这夫挟。”
谢虞晚瞬间就想到了傅念萝在第一天对她说过的宋雁锦秘闻,想来与天莲道君口中的是同一桩事。
“此行凶险万常,而老夫想请求你,”天莲道君定定地看着谢虞晚,一字一句地说,“务必要看好你师姐,当心她误入歧途。”
这番话完全在谢虞晚意料之外,她震骇地瞪大了瞳孔。
看出谢虞晚的不解,天莲道君又是一声重叹,随即问她:“你还记得先前测试道心那回吗?”
谢虞晚点点头,她对那场测试简直是记忆犹新,她作为被剧情强行塞入霄厄剑宗的大冤种,成功在测试里成为整个霄厄剑宗里道心最不稳的,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不过宋厌瑾测出来的结果不是自霄厄剑宗成派以来道心最坚定的那一个吗?师父到底在忧虑什么?
“诡异的就是这一点,”天莲道君深深地看着谢虞晚,字句里太多意味深长,“她到底是道心太过坚定,还是从没有道心?”
谢虞晚眼角一抽,对天莲道君的话半信半疑。
“这个想法让我毛骨悚然了很久,所以自那以后,老夫就不敢让她下山了,没想到还是迎来这一天……”天莲道君疲惫地按住额角,却也没有强行逼谢虞晚认同他,而是在一番感慨后扯开了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小晚,你们昨夜可还探出什么其他的异样?”
经他这一提醒,谢虞晚才想起最开始查出的那几片带血的木叶,连忙汇报说:
“我们发现了被埋起来的几片木叶,上面的血迹同小师弟遇害地附近的血迹很不一样,这些木叶是呈喷溅状的,我不禁怀疑……”她顿了顿,在得到天莲道君肯定的眼神以后才敢说出自己的推断,“杀害小师弟的凶手,真的是夫挟吗?”
*
张盼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修仙弟子,他在霄厄剑宗的内门里辈分是最小的,大家都亲切地喊他“小师弟”。
张盼最崇拜的人就是大师姐宋雁锦,大师姐剑术出众,一招一式皆矫若游龙,他做梦都不敢成为大师姐这样的人物。
大师姐同他说话的次数寥寥无几,不过张盼每次在藏书阁遇见大师姐时,大师姐都要问他为什么总来藏书阁,哪怕张盼已经回答了她很多次,大师姐仍不耐其烦地一遍遍问他来藏书阁的原因。
张盼每回都是笑着回答她:“总觉得藏书阁里有治疗我母亲的方法,我相信我可以找到的。”
他求仙不为自己,张盼只想救自己重病的母亲。
可他永远都无法让自己的母亲长命百岁了。
张盼从前以为像大师姐这般清冷的人,笑起来大抵会如春花融冰,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模样——那张漂亮的面容弯出笑痕时像披着人面的画皮,因为学不会人类的情绪,所以笑起来时只让人遍体生寒。
张盼曾无数次远远地凝望大师姐舞剑,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那柄他曾仰视过无数次的长剑会有刺入他胸膛的一天,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最崇拜的大师姐剑下。
大师姐在他难以置信的眼神里抽出捅破他心脏的剑,语气平静,像是高高在上的天神,张盼在濒死前听到他说:
“你应该感谢我,小师弟,恭喜你再也不用去藏书阁了。”
口脂
飞往丹青谷的仙鸽带走了谢虞晚下山的消息,领回一个让谢虞晚大吃一惊的人物。
她扶住额,语气无奈:“娘,您也没必要专程来一趟吧。”
周暮知正絮絮叨叨地往她怀里塞符纸,听到谢虞晚这句话,当即眉一横,严厉地瞪她:“你这是什么话?谢虞晚,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一行面对的是何种邪物吗?还不乐意多带点符咒,十个你都不够它吃的!”
谢虞晚讪讪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置喙自己母亲的决定。
周暮知没好气地瞠她一眼,再次叮嘱她:
“这几张符咒你可一定要好好保存,记清楚了,前三张可以缩地成寸,最后一张可以把我和你爹立刻召到你身边来,非紧急情况切勿轻易使用。”
周暮知是符修,她写出的符咒常人难破,谢虞晚点点头,将符咒珍重地塞入自己的衣袖。
见谢虞晚终于开始认真,周暮知忧心忡忡的神情稍稍缓和,将一屉精美的糕点递给她:
“娘还给你带了杏花糕,”注意到谢虞晚的眼睛霎时亮起来,周暮知又肃起脸嘱咐,“你可别贪嘴,留着慢慢吃,这种零嘴性甜,吃多了对牙齿不好。”
谢虞晚欢天喜地地捧过糕点,柳夭桃艳的一张芙蓉面笑嘻嘻的:“知道啦,我保证不在今天以内吃完。”
周暮知佯怒地摇摇头,翕张着嘴唇,紧绞的眉头里笼着淡淡的顾虑:“你出门在外,可一定要特别小心,娘是真不放心你,你这丫头虽然古灵精怪,有时候却也死心眼得很……”
“娘,”谢虞晚伸手抱住了周暮知,清眸亮晶晶的,宛若涟漪着一汪澄澄碧水,“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看着少女明媚的笑颜,周暮知说不出话来,离开霄厄剑宗时不放心地回头看了谢虞晚一眼又一眼,伴着溶溶的远青在谢虞晚的视野里逐渐消失。
软风吹动谢虞晚朱色的衣袂,她望着周暮知的背影在原地默立了许久,谢虞晚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一路会有多凶险,但她不能退缩。
她乐观地想,自己可是跟着原书的男女主一起行动的,怎么说也能蹭着点主角光环吧?
低沉的情绪一扫而空,谢虞晚回过身,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浅色的眼睛。
自重逢以来,谢虞晚时常不明白宋厌瑾在想什么,他和穿书以前她所认识的那个清越少年太不一样了,从前的宋厌瑾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脸,只有和他亲近的人才能看懂他细致的温柔,而“宋雁锦”永远都是温和的,可谢虞晚总觉得他眼睛里的东西太多太多,在某几个瞬间甚至只剩荒芜的漠然。
直到对视的此一眼,谢虞晚终于看清楚他眼中那些晦暗不明。
那是……铺天盖地的嫉妒。
那份妒忌的异色很快就被鸦黑的长睫掩藏不见,可谢虞晚已经被惊得一抖,她实在太震惊太震惊,以至于当宋厌瑾抬步走近时,她甚至忘了后退。
直到被他颀长的影全部笼住时,谢虞晚才迟钝地想要逃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修长的白皙指节紧紧困住她的肩胛骨,他俯下腰,慢条斯理地对她耳语:
“你口脂的颜色有些淡了,”秾艳眉眼一勾,丹唇轻启,“需要师姐帮你重新抹涂吗?”
*
谢虞晚最后还是跟着宋厌瑾进了他的房间。
原因很简单,她这些天一直很想找机会跟他聊一聊,谢虞晚原以为他总会问自己一点什么的,比如说她是什么时候起开始疑心宋雁锦就是宋厌瑾的,比如说她是如何认出他来的。
谢虞晚想自己会告诉他,她从桃树下的第一眼开始怀疑他就是宋厌瑾,还有当时那场纸鹤雨,他口中说着自己不会折千纸鹤,可他拆开千纸鹤的动作是那样自然,谢虞晚在那个瞬间心里便有了底。
可他什么也没问,今日还是这些天以来她头一回跟他独处呢。
宋厌瑾的房间窗明几净,一盏檀香正温,熏烟冉冉,敞开的窗棂处斜开一枝灼灼桃花,是谢虞晚两年前送给他的,他用了法术使得它永远妍得夭夭。
谢虞晚被他安在铜镜前,他自己则半跪在她身前,谢虞晚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不敢看“少女”美艳绝伦的面容。
如瀑的青丝轻搔她的脖颈,吐息间皆是胭脂水粉的甜腻气息,谢虞晚不适地往后挪了挪,后脑勺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按住。
宋厌瑾面露惑色,尾音上勾:“师妹?”
朱砂的口脂浓上女孩饱满的唇朱,分明没有尝到酒味,谢虞晚却觉得自己有些酩酊,她慌张地低下眼,却看到自己明红的衣袂与他月白的烟罗裙角缠绵在一处,迤逦得仿佛一副浓淡相宜的春景图。
谢虞晚心头一动,她复又惶惶然地抬睫,刹那误陷“少女”秋波滟滟的瞳河,谢虞晚登时双颊绯红,她盯着他鼻梁上的那颗痣,心口须臾断开一根弦。
她忽然……很想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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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不出意外的话下章就可以写男主的视角了……啊啊啊我来求一求珠珠……
亲吻
宋厌瑾一直嫉妒谢虞晚。
嫉妒她有爱她的家人,嫉妒她脸上永远明粲的笑颜,嫉妒她明明也被囿于异世,每天却仍然还能那样开心。
潮湿的淤泥之物常记恨太阳烫伤自己,他太肮脏,于是疑心冠冕堂皇的太阳是在故意曝晒他的腐烂,于是嫉妒太阳的热烈与滚烫。
她太好了,衬得卑劣的他是这样丑陋。
宋厌瑾是表里不一的,他清楚自己的佛口蛇心,世上的所有人命在他眼里皆如草芥,他杀张盼的时候半分犹豫都没有,猩红的血洇湿剑尖,他嗅着空气里酽酽的血腥味,心里的情绪只有愉悦。
张盼的死让他成功得到了下山的机会,宋厌瑾面无表情地想,天莲那个老不死的,在道心测试以后就一直防备着他,不许他下山,他明明把真实的自己藏得这样深。
惟一的一点遗憾是他剑下的第一抹血痕本该由谢虞晚祭出的,他对她的感情这样浓烈且复杂,她当然该做他剑下的第一缕亡魂。
这世上大概只有宋厌瑾恨谢虞晚。
他恨她,却也忍不住一次次地靠近她。
宋厌瑾知道谢虞晚会认出他来的,这世上已没有人能比他们更懂彼此,他也知道自己的一些刻意举动说白了是在勾引她,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太茫然了,他一直在痛苦又孤独地活着,谢虞晚不知道,在与她重逢前的三年里,他做过很多可以说是罪不可赦的事情。
他惟一不茫然的信念是他要这世间给他陪葬。
他当然是故意在她面前暴露他那些阴暗的嫉妒,然后他如愿以偿地在她眼中看到恐惧神色,那个眼神一刹那与许多被他害死的人们重迭,宋厌瑾发现自己开始呼吸急促,那一刻他险些抬剑杀了她——她还会用那副讨人厌的腔调喊他“宋厌瑾”吗?她那双明亮的眼眸是否还能弯开笑涡?
谢虞晚是特殊的,她作为他的青梅竹马,作为他最恨的人,他会小心翼翼地剥下她的皮,亲手在她死气沉沉的眉眼里雕出笑痕,最后让她腐烂在他的掌纹里。
宋厌瑾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动手。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她拉进了他的房间,直到执起口脂时,宋厌瑾的脑海里仍是一团乱麻,他仍想杀了她。
他按住了她的脑袋,下一个动作本该是用剑捅穿她的胸膛,就像他毫不犹豫地对张盼做的那样。
可谢虞晚抬起手,他的鼻梁被少女温热的手指毫无预兆地一触。
宋厌瑾怔怔地垂下眼睫。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嘴唇。
宋厌瑾在这一刻忽然茅塞顿开——
他对她恨意浓烈,却也对她欲望重重。
*
唇瓣被吮住的瞬间,谢虞晚是懵的。
她眨眨眼,与少年的长睫错在一处,眼皮泛出痒意,谢虞晚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和宋厌瑾做什么,顿时震惊地张大嘴唇,于是无意间给了他继续深入的机会。
他几乎是跨坐在她的身上和她亲吻,相缠的如黛青丝仿佛两捧乌雪,宋厌瑾的舌头强势地舔入她的齿关,仿佛是在模仿某些下流的交合动作,顶着她柔软的口腔一下下用力地撞含着,谢虞晚无力地呜咽出声,有些招架不住他这堪称野蛮的亲吻方式。
月白的裙摆肆意地压着花纹繁复的明红衣袂,宛如绵软白云的背面卷着殷殷霞浪,谢虞晚喜欢戴步摇,于是当宋厌瑾掐着她的后颈一下下亲吻时,发上的步摇颠出叮咚响声,每一记清清脆音都让谢虞晚面红耳赤。
傅念萝急急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
宋雁锦容颜清冷出尘,谢虞晚那张脸又艳若桃李,他们两个,一者宛如檐上三寸雪,另一者宛如春日灼灼桃花,缠绵在一起时仿佛写惯山月的诗人笔下的一阙艳词。
谢虞晚率先反应过来,她心口一惊,连忙吃力地推开宋厌瑾颀长的身形。
傅念萝眼睁睁看着宋厌瑾跌坐在地,“少女”云鬓缠乱,在乌发里浅浅荡着的玉簪泠泠,他白皙的指半捂潋滟的唇,抬起眸看着谢虞晚,饱含春情的剪水瞳里溶着楚楚动人的委屈:
“师妹?”
傅念萝顿觉五雷轰顶。
她默默在心底删去对宋雁锦“檐上三寸清雪”的评价,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宋雁锦眼含秋水的动情模样,那惯来疏离的眉眼间尽是承欢后的懒媚,傅念萝一时间心头只余震撼。
失望
“真没想到,大师姐在你面前居然是这样的。”
傅念萝听闻周暮知来了宗门,于是急急找谢虞晚想让她带自己去拜见一番周暮知,不料不仅没能见到周暮知,还撞见这样震撼的一幕。
谢虞晚听着傅念萝在自己耳边的揶揄,惯来不让对话冷场的她破天荒地没有接话,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她一方面为和宋厌瑾的亲密而窃喜,一方面又觉得有些难以接受,要知道她一直拿宋厌瑾当清冷的白月光……可谁家白月光含着泪求欢啊!
她心念微转,真诚地握住傅念萝的手,一本正经地胡诌编造:“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们是通过嘴唇在对方输送灵力。”
傅念萝果然不信,她“嘁”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拆穿谢虞晚:“你骗鬼呢,她的手,都摸到你那里了……”
谢虞晚:?!他摸哪了?
看出谢虞晚的惊愕,傅念萝绞起眉头:“你不会没有发现她在……她在揉你那里吧?”
说到后头,傅念萝的两颊也添上彤云,她难以启齿地瞄了一眼谢虞晚胸前的两团绵云,意味明显。
谢虞晚顿时瞪大了眼。
她当时脑子一片浆醐,哪里还能留心到他手的位置,谢虞晚崩溃地捂住眼,这下可好,他在她心底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形象被毁得彻彻底底。
傅念萝发觉到不对,她严肃地握住谢虞晚的肩:“晚晚,你要是被她轻薄了,我去替你找回公道。”
谢虞晚头疼地揉揉额角,叹出一口气:“我自己先去找他谈一谈。”
当谢虞晚找到宋厌瑾时,他正伫立在藏书阁前,却又不进去,只是抬眸安静凝望着笔走龙蛇的牌匾。
谢虞晚几步过去,开门见山就是一句:
“宋厌瑾,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谢虞晚说完以后又疑心自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出于怕局面冷掉的考虑,她掐着衣角,又补充说,“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宋厌瑾本慢条斯理地转过眸看向她,听到谢虞晚的最后一句话,他的笑容一刹扭曲:“我为什么会喜欢她,你心里没数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却又好像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凌视着她眼瞳下的另一片灵魂,谢虞晚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
“系统,你心里没数吗?”
谢虞晚瞳孔骤缩,他怎么会知道她有系统?
面对宋厌瑾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她的系统还是一如既往地装死,谢虞晚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可她仍迅速调整好情绪,撑出兴致勃勃的神情来回答他:“怎么,你们认识啊?”
宋厌瑾嗤笑出声,没有理睬她,谢虞晚这个人就是这样,她怎么可能没有看出事情的不对劲,可她就是要用嬉皮笑脸的方式逃避再逃避。
他毫无留恋地转身就走,却被谢虞晚扯住衣袖:“不是,你就没有什么要向我解释的吗?”
宋厌瑾回眸扫她一眼,语气漠然:“没有。”
谢虞晚有些生气,她叉着腰,语气里难免几分阴阳怪气:“怎么,宋大师姐,你原来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就要上去狂亲一顿的吗?”
可宋厌瑾只是无动于衷地盯着她,她的喜与怒似乎没能动容他半分。
谢虞晚有点不敢相信他的麻木不仁,她蹙着眉:“宋厌瑾,你怎么回事,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她的后文还没来得及出口,一柄冰凉就已经架上脖颈,雪亮的剑锋映出谢虞晚大愕的脸,宋厌瑾却扬着唇,笑得森然:“你可以继续说。”
谢虞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宋厌瑾却倏而收了剑,唇畔弯出一晕意味不明的讽笑来:
“谢虞晚,不要再这么容易让人看透你的情绪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忘了告诉你,明日启程去琅州。”
他语气自然到方才的杀意是谢虞晚的一场幻觉。
琅州途
谢虞晚的回答是冲他甩去一记白眼。
她又气愤又难过,气愤的是他那若无其事的语气,难过的是宋厌瑾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居然变成了这样的人。
她不是喜欢错了人,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虞晚没有父亲,自小就有各种各样无意或是故意的声音往她身上扎,年幼的小姑娘懵懵懂懂,在听到恶意满满的“你是不是克死了你的父亲”时,忘了在第一时间骂回去,而是一个人偷偷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宋厌瑾就把那个隐喻她晦气的人带到她面前,谢虞晚那时听着一声声她应该得到的道歉时,在想宋厌瑾真厉害,六七岁的小女孩觉得大人就是权威,他居然能让“权威”跟她道歉,他一定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青梅竹马。
谢虞晚忽然意识到,那个她曾满心满意喜欢的少年好像已经死掉了。
这天晚上,谢虞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十五六岁的宋厌瑾,少年站在国旗台上演讲,七点钟的熹微将他白色的衬衫照得清透,谢虞晚仰着脑袋望他浅色的瞳孔,心里在想自己跟他的距离真的好远好远。
白月光就该永远在记忆里遥不可及,他的校服纽扣永远扣到最后一颗,他永远清隽如月,站在太阳里又永远能被日光偏爱。
谢虞晚第二天下山时都是怏怏的,纪渝注意到她的低落,好心地询问她怎么回事,谢虞晚不愿开口,却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于是在字句斟酌过后,半真半假地说:“我遗失了一件身侧之物,有几分难以释怀罢了。”
纪渝挠挠脑袋,认真地给她建议:“听闻琅州兴神佛,师姐,你可以到佛祖面前拜一拜,它说不准就回来啦。”
他这一打岔,倒还真将谢虞晚的好心情挽回些,她笑着揶揄他:“你一个修道之人,怎的还信佛?”
纪渝神神秘秘地摇了摇手指,眯着眼作高深莫测状:“心诚则灵。”
宋厌瑾脚步稍顿,垂下眼皮散漫地睨着谢虞晚和纪渝的插科打诨,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掀,似是讽刺,又似掩藏着更深的情绪。
为了不引人注目,他们此行并不御剑,宋厌瑾一路上都在沉默,直到纪渝自告奋勇去前方找客栈,只剩谢虞晚和他独处时,他才微笑着缓缓开口:
“不愧是谢师妹,这迅速和人结交的本事真是让我羡慕不已呢。”
谢虞晚想不愧是宋厌瑾,一路上半个金字都不吐,对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阴阳怪气。
她本觉着跟他独处有些尴尬,听到他这句话,她瞬间朝他乜去一眼,没好气地回他:“管你屁事。”
宋厌瑾眉眼一扬,毫无预兆地抬手掐住谢虞晚的下颔,趋她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头,骤然欺下腰,轻佻地咬了咬她的唇瓣。
他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道,谢虞晚的下唇顿时晕出极小的血珠,在宋厌瑾的瞳孔浓出澎湃深色,他复又低头,探出舌尖将谢虞晚下唇的铁锈味尽数舔走。
居然连续被他占了两次便宜,谢虞晚气不打一处来,她恶狠狠地擦着嘴唇,瞪着宋厌瑾威胁道:“你再对我耍流氓,小心我把你的嘴卸下来当午饭吃。”
宋厌瑾眼尾一弯,竟然笑吟吟地回答她:“求之不得。”
耳垂
纪渝打着哈欠踱往自己的房间时,恰好同面无表情的谢虞晚打了个照面。
看到他的刹那,谢虞晚的睫羽微不可察地一眨,她垂下眼,开口时的问句却是朝着纪渝而去:“宋师姐呢?”
“你找宋师姐?”纪渝没有在意谢虞晚的躲闪,他困着声懒洋洋地回答她,“她在客栈后面练剑呢。”
谢虞晚闻言一顿,眸底纵过清浅异色,她抬起眸来,定定地凝着纪渝:
“纪师弟,你能否帮我找他过来?我在他房中等他,”她咬着唇,桃李般的一张素面赧上窘然色,“我今晚还没练剑,怕他责骂我……”
纪渝下意识的反应是宋师姐的性情那般温和,怎可能道得出叱责之语,可当他对上女孩恳求的瞳孔,纪渝发现自己竟说不出拒绝之词。
他不由自主地点下了头,谢虞晚于是冲他嫣然一笑,徐徐转身,清丽的身影遂消失在拐角。
*
宋厌瑾循着纪渝的指引叩开房门时,一抹桃色正背对着他。
捕捉到他进房的声响,谢虞晚也没有回过身,她正心无旁骛地欠着脊背,葳蕤烛火将少女的柳腰妍得更是盈盈不堪一握。
宋厌瑾眼眸骤眯,一眼便识出她的异常,祈归剑顷刻出鞘,就在剑气渐聚将将斩出的片刻,谢虞晚直起身,整个人倏而定住。
等到她转过头,祈归剑已归鞘悬于宋厌瑾的腰间,谢虞晚盯着神情散漫的少年,眉心蹙起:“你跑我房间来干嘛?”
听到这句质问,宋厌瑾嗤笑出声,他抱起手臂嘲讽道:“你房间?谢师妹的剑术不精,这贼喊捉贼的本事倒还真让我刮目相看。”
谢虞晚这才注意到这间房的布局与摆置确实并非她自己的房间,她下意识握紧剑柄,警觉地后退几步,声音都惊得变了调:“怎么回事?”
宋厌瑾眉眼一扬,模仿着她的语气惺惺作态:“是啊,怎么回事呢,不是你转告纪师弟说你在我房中的吗?谢虞晚,我倒是想问问你,既然因为没有练剑而不敢面对我,为什么还要等在这里呢?”
谢虞晚神情一凝,张开唇想要为自己澄清,浑身忽然一软。
她连忙扶住身侧的茶桌,这才没有直接栽倒在地。诡异的酥麻痒觉从身体最深处流至四肢五骸,她下意识闷哼一声,出口时才惊觉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娇媚,每记娇吟都恍若浓着一醺春水。
宋厌瑾蹲下身来饶有兴致地观察她,最后判断说:“恭喜你,很显然你这是中了催情香。”
谢虞晚瞪了他一眼,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吗,他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废话?
她咬着牙,用尽全部心神对抗汹涌的情潮,艰难吐字:“我怀疑那株香就在我刚刚站着的地方,你去帮我把它灭掉。”
宋厌瑾挑了挑眉:“你到底是在求我,还是在命令我?”
谢虞晚憋憋嘴,她双颊晕红,探指拽了拽宋厌瑾素白的裙袂,眼尾犹含泪意:“求你了。”
宋厌瑾受用地点点头,却没有动作。
在沉默对视的那一刹里,谢虞晚读懂了他浅色瞳河最底下的那晕涟漪,情欲浑浑的大脑愕住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就往门外逃。
却被骨节分明的手指困住腰窝,硬生生地被拖进他的怀里。
“你要去哪里?”宋厌瑾顿了顿,随即低头亲亲她的耳垂,语气含笑,“你还想去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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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很显然下一章终于可以到h……
揉乳(微H)
“宋厌瑾。”谢虞晚无助地仰起雪颈,控制不住地往少年的怀里缩,“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虞晚不明白,明明他和她同处一室,理该也中了催情香,他是怎么这般自若,还有闲心捉弄她一番?
宋厌瑾闻言挑起眉,在她耳边笑吟吟地说:“怎么会呢,小鱼,我只是惯常抱持君子亮节罢了。”
如果谢虞晚理智尚存,定要冷哼着骂他厚颜无耻,他的手都快到摘到她的乳房了,居然还好意思将自己比作君子?
可谢虞晚此时的脑海已被泛滥的欲壑吞得只剩迷蒙,她甚至主动捧着两对明月般的玉乳,将自己的胸雪塞进少年白皙的指里,一边喃喃着求欢。
宋厌瑾正有条不紊地解她罗裙的绦带,猝不及防被酥雪盈了满指,他眉心一跳,沉着声喊她的名字:“谢虞晚。”
谢虞晚浑身骤颤,春潮被他这一声烧得更加烈烈,女孩眼尾洇开难耐的湿红,葱根般的素指攥着宋厌瑾的腕,饱满的高耸一下下蹭着他的手。
宋厌瑾阖了阖眼,扶着她倒入床榻里,慢条斯理地扯开她的上襦,终于开始主动揉捻谢虞晚两团绵绵的酥云。
他的抚弄毫无章法,只懂一味的流连和搓含,将少女凝脂般的雪肤妆上痕痕梅花色,他后来才渐渐掌握抚揉的规律,将乳廓纳入虎口,又慢慢往奶沟含,直到隔岸的雪峰填满乳壑,谢虞晚会爽到眯着眼睛嘤咛。
快感终于在乳房初初涨开,很快就杯水车薪,当宋厌瑾试探性地一捻少女乳尖上的红豆时,这腔空虚汹汹地在湿透的花穴荡开,谢虞晚咬咬唇,哀着声央求,声音媚得可以挤出水来:
“你,你插插我。”
宋厌瑾垂着眼皮,他似乎意味不明地勾唇笑了一声,谢虞晚没有听清,她只记得小穴被修长手指捅入那一刹那的颤栗,恍若火星子在缭绕的炉香里惊出声炸响,身体里的每根血管都被蒸得几近沸腾。
他的动作仍然很生疏,却无师自通得很快,顷刻便在潮湿的花苞里找到那小小的蕊,两指一掐,谢虞晚当即似哭似喜地重重哼吟,云雨似乎都能被动情到软烂。
宋厌瑾绞起眉,往紧致的穴里复又塞入一指,寻着花壁的褶皱或重或轻地挖揉着,初惹情爱的少女自然受不住这般汹涌的春潮,在一声爽到极致的媚喊过后,潋滟满秋波的瞳孔一溃,大股大股的蜜液从甫道里溅出来,把宋厌瑾本就潮湿的手指晕得更加水光漉漉。
谢虞晚无骨般软在宋厌瑾的怀里,他从未见过谢虞晚这般模样,只觉得她眉眼间皆懒得脉脉的娇媚,他定定心神,忽然觉得有些兴致阑珊。
他无意夺走她的贞洁,心底忖量着她既已经泄了一次,迷离情潮大抵也已解,于是毫无留恋地离开正腻的少女胴体,在抽身的前一霎被柔荑攥住腕,谢虞晚不可思议地看着宋厌瑾冷淡的面容:
“都这样了你还不做?宋厌瑾,你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宋厌瑾眉节一挑,没有生气,懒洋洋地回她:“说不准呢。”
谢虞晚抿了抿唇背,仍然朦朦的眼底横开一笔未尽的春情,她试图按捺下那卷土重来的欲壑,最终还是抬手将他推倒,整副身子都压上去,谢虞晚弯起眉眼,笑得妩媚:
“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实践一下。”
随即扯乱他的衣裙,放出素白裙摆里的那根坚硬阳具,谢虞晚甚至都没有仔细端详他的尺寸,她急急掰开自己的臀瓣,抬起腰身,直接坐了下去。
初次(H)
谢虞晚觉得自己是一颗葡萄。
像是被一柄银枪剖开极小的缝,甜腻的汁水漫过破碎的葡萄皮,在充盈快感来临之前,谢虞晚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痛觉。
她无措地撑在他身上,迷离的芙蓉面疼得皱成一团:“好疼……”
宋厌瑾同样不知所措,谢虞晚见他半天没动作,以为他又是在故意捉弄自己,于是开口急声催促,上扬的语调笼着不自知的娇嗔:“宋厌瑾,你揉揉我下面啊。”
揉哪?她的小穴都被他填满了,还能揉哪里?
谢虞晚疑惑地抬眸,在这一刻她终于看懂少年脸上的迷茫,谢虞晚“噗嗤”一声笑弯眼,清明的月于是拨开横了满江的春潮,再次栖在少女的瞳河里:
“你这么不会?你刚刚想走,该不会就是因为不会做吧?宋厌瑾,你穿书以前难道都不看AV的?”
他恼羞成怒地瞪她,那张惯来虚伪的笑面终于破裂,他报复性地拧了拧她的乳尖,谢虞晚调笑的神情顿时空滞,窄穴遽然一松,琼液旋即漏出萍藻,濯上少年阳具上的马眼。
宋厌瑾神情稍展,他顿悟般地张指掌住谢虞晚胸前的浑圆,同时挺起腰身猛刺,长茎陡然插入一大截。
少年红妆未歇,故意黛弯的画眉漾开淑色,偏偏下身举着这样一根骇人的阳具,将谢虞晚一次次推上浪潮。
衾枕漉漉,檀口咬出绵绵吟哦,宛如淋沥春雨,谢虞晚失去了感知,天地间似乎只剩粗壮的长茎和一下下的交欢,她是一朵含吐玉杵的淫莲,臀瓣是佯羞的花萼,放浪地将春枝埋入软苞。
她的花心则只识肏撞,被插得胡颠乱颤,流出艳艳的浓稠香露。
在朦胧的泪眼里,谢虞晚依晞瞥见宋厌瑾轻蹙的眉头,她茫茫然地想,他做爱时的微表情怎么和教她做题习剑的一模一样?
谢虞晚随后才明白,这是宋厌瑾隐忍的神情——他要射了。
宋厌瑾拧着眉拔出阳具,这并不是件易事,她穴里的每一片媚肉都在拼命地咬吮他的肉器,他艰难地抽离罂粟般的女体,抵在少女的纤纤柳腰处射了浊白的精水。
云销雨霁后,谢虞晚觉出困倦,催情香大抵已经解了一大半,她捞开汗湿的青丝,蠢蠢欲动的龟头复又抵上酸涩的穴口。
她软绵绵地推他的手臂:“我好累,不做了……”
宋厌瑾敛睑凝她,谢虞晚这才发现那双常年清冷的瞳眸正醺着嫣色,她被勾得心弦一动,却实在攒不出精力跟他继续做下去,于是可怜兮兮地求饶:
“你不是抱持君子亮节吗?宋君子,我真的不行了。”
宋厌瑾唇畔一弯,他亲昵地贴住她的额:“谢师妹,今日可是你先强迫我的,我这人虽然君子,却是极其记仇的呢。”
语毕即恶意满满地一顶,阳器当即滑入花缝里,押着媚肉漫不经心地戳撞着。
春色遂复,直摇寅时晚。
谢虞晚到后面甚至疲到抬不起一根手指,唇齿嚼出的字句被情潮烧灼得模糊不清,直到宋厌瑾俯腰舔?她的耳廓时,才勉强听出来她口中呢喃的不只有无意义的喘息,竟还反复着这样一句:
“系统,你怎么不去死……”
顶肏的动作一慢,却没有停下,宋厌瑾掐了掐她满是胭脂痕的鸽乳,长睫下的眼眸平静。
剑心无晚
谢虞晚在发现自己身中催情香的那一刹就猜到这一切皆是系统搞的鬼。
多恐怖,系统居然还能操纵她的身体。
她第二天日上叁竿方才徐徐转醒,掀开被衾时没有看到宋厌瑾的身影,于是阖着眸在心底质问系统到底想做什么。
系统这一回终于没再装死,语调机械地回答她:“你只要着手于执行任务,我自然不会再夺走你的意识。”
赤裸裸的威胁。
谢虞晚咬着牙,恨恨地反问系统:“那……如果我任务真完成了的话,纪渝,他该怎么办。”
谢虞晚知道自己绝不可能真的爱上纪渝,他何其无辜,凭什么要成为这场荒谬任务中的受害者。
系统却没有回答她,沉默的态度极为坚决。
谢虞晚喊了系统好几声皆没有得到应答,显然这是没有转圜余地的意思,谢虞晚只好放弃说服系统,她绞着眉思索对策,一计骤上心头。
系统从未给她下达过阶段任务,她只有攻略纪渝这个最终任务,那她为什么不她试着糊弄糊弄系统呢?谢虞晚完全可以在系统面前做戏,佯装在攻略纪渝,实际则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纪渝的距离控制在友情之间。
谢虞晚的这个主意可把自己给骄傲坏了,她得意洋洋地扬起眉眼,当即跳下床榻,准备去实施计划时,下半身骤而一软。
她小声惊呼一声,双腿酸涩得仿佛被虫豸噬空骨头,他昨天晚上到底做得有多疯?
想到这里,谢虞晚心头顿时冒出新的困惑来,话说系统既然要求她攻略纪渝,惩罚又怎么会是跟宋厌瑾做爱?
门闩咔哒的响声打断了谢虞晚的沉思,宋厌瑾面无表情地缓步走入,谢虞晚连忙抓着他问:“师姐,纪师弟在何处?”
宋厌瑾慢慢地抬起眸。
她身上满是他昨夜弄出的情痕,醒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打听纪渝。
谢虞晚没有觉察到宋厌瑾的不虞,她正为任务的迫切性发愁,她担心自己晚找纪渝一瞬,系统就又要夺走她的意识,于是在宋厌瑾沉声回答说纪渝一早出门,他才刚刚回到客栈不久之际,谢虞晚半分踌躇之意都未曾有,一瘸一拐地直奔纪渝的房间而去。
纪渝果真在房中,当他拉开门看到谢虞晚一张焦灼的素面时,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冲她拱拱手:
“谢师姐。”他顿了顿,没忍住地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的谢师姐和昨晚的颇有些不同。”
谢虞晚心说那可不是吗,你昨晚碰见的可不是我,而是那该死的系统。
她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是这样,我今日忽然记起后山那夜你出剑的那一式,瞧着竟有些陌生,便猜测你是学这一式时的剑招出了错,这才过来想要修正一下你的剑招。”
纪渝瞳孔登时一亮,忙不迭地将谢虞晚迎入房。
谢虞晚可不是信口雌黄,他的剑招本就有极微的问题,不过纪渝聪慧,谢虞晚廖廖几句就点通了他,整个过程快得让谢虞晚措手不及,也不知道系统那边能不能交待得过去。
就在谢虞晚绞尽脑汁想要再扯点话题出来的当头,纪渝出声赞道:“师姐蕙质兰心,果然当得起我们这群剑宗弟子的仰慕。”
他这句话给谢虞晚惊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苦哈哈地尬笑:“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只钦慕宋厌瑾呢。”
“‘霜光怀瑾,剑心无晚。’谢师姐,我们私下广为流传的这一句里的‘晚’,指的正是师姐你呢。”
谢虞晚很受用地点点头,忽然灵机一动,故意说:“真没想到我会是第二句,宋厌瑾的剑心不是要比我坚定吗?我所贪太多,而且还有心上人,怎么当得起一句“剑心无晚”。”
“师姐,我们只是修剑,并非忘情,”纪渝稍顿,在几番纠结过后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不过师姐竟有心上人?”
谢虞晚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费尽心思地曲曲绕绕,重要的只有那一句“心上人”,谢虞晚知道自己将来要做许多迫不得已的暧昧之举,她这般先委婉地告诉纪渝自己有心上人,最起码可以减少让纪渝误会而后陷心的可能。
怔忪之色漫上谢虞晚的神情,和每个错过心爱之人的少女一样,怀旧的眼瞳里沉疴着迷惘:
“他啊,他性情坚韧,在我心里是永远站在光里的,是最光风霁月的存在。”
这份惆怅半真半假,只有谢虞晚知道自己说的是那个她曾认真喜欢很多年的宋厌瑾。
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描述出的这个“心上人”画像落入有心之人的耳中,只会以为是纪渝。
有心之人忍无可忍地推开门,谢虞晚错愕地回过头,正好对上少年浅色的瞳孔。
宋厌瑾好整以暇地抱着胸,弯着的眼尾仍残有叁分笑意,语气却辨不出喜怒:“谈情说爱够了吗,该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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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大家想象一下小宋同学贴着门偷听的模样哈哈哈……
诡事
宋厌瑾觉得谢虞晚好过分。
她昨晚才夺走他的元阳,怎么可以今早就来同纪渝郎情妾意。
更何况她在这个世界拥得双亲与至交,现今又即将觅到一份不渝情意,宋厌瑾嫉妒她。
他不能允许她的人生这样顺遂。
谢虞晚则觉得宋厌瑾简直是讨人厌。
每当她想去纪渝身边刷刷脸缘糊弄系统的时候,宋厌瑾总是能恰到时机地出现,顶着他那死亡微笑打乱谢虞晚的全部计划。
一路上鸡飞狗跳,在谢虞晚忍无可忍地打算找宋厌瑾翻脸的关键时刻,叁人终于抵达琅州广南城。
琅州属江南水乡,不同于仙山琼宇,这里的烟火都似黛着一晕脉脉,碎翠的春水被棹桨划开,宴来袅袅垂柳,在淋漓的釉青里,拱桥似眉,薄霭画开一笔笼烟,正是江南朦朦色。
他们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小师弟的母亲,按照天莲道君提供的位置,谢虞晚叁人曲折过不知多少弄弯巷,终于在一深胡同里找到人家。
谢虞晚从启程开始就一直暗自惴惴不安,年迈的母亲于垂暮之年失子,谢虞晚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直面这西河之痛,于是当纪渝轻叩柴门上的铺首时,谢虞晚下意识往后避了避。
可他们并没有叩开这扇斑驳的旧门,却叩开了邻居人家的门闩。
邻居很是诧异居然会有人来寻小师弟的母亲,他告诉谢虞晚一行人,这户人家的老太太在一年前就已撒手人寰。
这是谢虞晚怎么都不曾预料到的结果,一瞬间百感交集,她想起小师弟从前扬起的笑颜,他曾许多次信誓旦旦地说“我娘吉人自有天相,我一定可以治好她的病”,那时少年明亮的眼瞳似星,心底溢满对未来的希冀。
小师弟为了母亲的病拜入霄厄剑宗,背井离乡那天他招着手与母亲告别,一定没有想到这会是他与母亲此生的最后一面。
谢虞晚不胜唏嘘,越想越觉得悲哀,直到邻居突然开口,她的情绪这才被打断:
“你们是修士?”
邻居踌躇的眸光顿在他们叁人腰间的佩剑上,领头的宋厌瑾最先反应过来,他微欠肩腰,颔首介绍道:
“我叁人是霄厄剑宗的徒弟,幸会。”
邻居的眼睛登时放亮,他抓紧宋厌瑾的手腕,言辞激动:“太好了,仙君,你们是来降鬼的对不对!”
宋厌瑾面色一凝,警觉反问:“降鬼?”
他们这才得知,原来广南城里竟一直潜伏着一桩诡事。
说是城中曾有户姓赵的大家,族中备受宠爱的嫡子在大约五年前失踪,遍寻无果后赵氏举族搬走,荒下来的赵氏旧宅从此开始闹鬼,常在夜半时传出隐绰的拜堂唢呐声,更有甚者曾言之凿凿地说自己曾透过葳蕤草木瞥见宅子里有身着红嫁衣的新娘背影。
邻居告诉叁人,他们曾遍发请帖求仙门除鬼,可来过的修士进了赵氏旧宅后没人能出来,他们之前也求助过霄厄剑宗,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回音。
宋厌瑾绞着眉听邻居说完,却迟迟没有开口应允这除鬼的使命,谢虞晚不知道他在踟蹰什么,朝他投去打量的一眼,随即站出来应下邻居的请求。
*
部署行动以前,叁人去城外为小师弟的母亲上了叁炷香。
谢虞晚出神地凝滞着氤氲的袅袅青烟,小师弟的凄惨死状一遍遍地撞击着她的灵台,她沉吟片刻,对着小师弟母亲的冢出声起誓道:
“张师弟冤案未平,我必亲斩真凶,以告泉下亡魂。”
宋厌瑾闻言长睫稍敛,静静注视着女孩坚决的背影,半晌过后,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哂,清冷眼底漫上嘲弄神色。
守至沉香燃尽,谢虞晚才徐徐回过身,此时宋厌瑾的眸中已无半分异色,谢虞晚没有多心,她握紧腰间剑鞘,对纪渝和宋厌瑾宣布道:
“今晚,我们就去探一探那鬼宅。”
鬼影幢幢
谢虞晚不怕鬼。
小的时候她常拉着宋厌瑾看各式各样的恐怖片,一开始她还会怕,可宋厌瑾老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死人脸,她在他旁边被吓得大叫时总显得特别丢人,久而久之,谢虞晚也练出能对各种惊悚画面风轻云淡的胆量来。
不过透过屏幕看演出来的恐怖片和在现实中撞鬼可是两码事,当谢虞晚翻过长墙,呼吸还是慌了一促。
及腰的草木莽莽,半掩杳杳枯井,朱红的墙皮掉了漆,断开一片荒苔,这栋深宅简直拥有所有闹鬼的元素。
谢虞晚朝宋厌瑾的方向扫去一眼,借一折天边溶溶的弯月,她看清他脸上的镇定神色。
不合时宜的胜负欲冒了出来,谢虞晚定定神,调淡自己脸上的慌张。
叁人并肩小步挪往里院,迎面寒来的风声萧萧,搀在鞋尖碾过泥土的窸窣轻响里竟恍似悲怆哭号。
折过一潭枯水,再绕叁条回廓,隔着一扇纸窗,谢虞晚叁人终于摸见此地鬼影的开端。
红灯笼,对联喜,烛泪重,骇出一对幢幢影。
谢虞晚瞪大了眼。
目光尽头不只有身着嫁衣的新娘,在她身边,赫然还有一位牵着她手的新郎!
邻居怎么没有提到鬼影里还有新郎?
谢虞晚心头一紧,不详的预感寒至脚趾,就在这时,视野里一直默立的新娘开始动作,只见她动作缓慢地半旋过身,对着新郎机械地鞠躬。谢虞晚听说人间常有傀儡戏,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仙家的她不曾亲眼见过,可此时此刻她观察着新娘,只觉得她的每一个举动都似极那些没有魂魄的傀儡。
谢虞晚还想仔细端详,倏而,红烛骤熄,唢呐声震,谢虞晚一头雾水的当头,忽然眼尖地借月色瞥见视野里的那扇门扉敞开,复又阖拢,谢虞晚呼吸顿滞,猛地意识到不妙。
有东西出来了!
来不及细思,谢虞晚连忙回头想要提醒纪渝和宋厌瑾,裙角却被某个匍匐在地的东西拽了拽,这一拽险些把谢虞晚的想拽掉一半,一声尖叫生生哑在她的喉头,谢虞晚惊魂不定地垂下眸,对上一双透亮的杏眼。
杏眼的主人焦灼地又扯扯她的裙角,连声催促:“它来了,你们快躲进棺材里!”
谢虞晚这才发现,他们藏身的这间屋子里竟然横着好几台棺材,突然出现的女孩以及沉沉的棺木,怎么看都诡异晦气得很,却没有时间容谢虞晚叁人细细琢磨,门外的唢呐乐声越发喧天,那女孩同时也凝重地对他们交代说:
“等到它进来的时候,切记!你们一定要屏作气!”
谢虞晚皱起眉,成功找错重点:“屏气?它是僵尸吗?”
女孩似乎被哽了一下,朝谢虞晚投去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谢虞晚悻悻地吐吐舌头,找到一架离自己最近的棺材躲了进去。
她刚准备把自己踡起来,宋厌瑾极其坦荡地推开她的棺门,屈身躺进来。
谢虞晚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自然的一系列动作,直到少年的吐息笼上她的颈侧,她才记起质问他:“……你为什么跟我躲一个。”
宋厌瑾唇角一弯:“抱歉,已经没有其他棺材容我掩身。”
“那你为什么不跟纪师弟躲同一个?”
“谢师妹,我在外人眼中可是女身,纪师弟谦谦君子,怎么可能‘唐突’我呢。”
谢虞晚只好随他去了,反正再亲密的事都同他发生过,也没必要再纠结这种问题。
不过,到底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老觉得他说话阴阳怪气的?
谢虞晚没能腹诽太久,门板又是一声吱呀。
声音清晰,显然开的就是他们这个房间的门,刹那间,谢虞晚的心脏不由自主地高高悬起,她下意识攥紧宋厌瑾素白的衣袖,再难掩张皇。
谢虞晚本竖直耳朵听棺材外的动静,她屏着气,衣料缠动间忽然感受某一处极直观的异常。
她的所有计划顿时被打乱,谢虞晚敛回眸,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侧的少年。
在这种危急时刻,他他他……他竟然硬了?
宋厌瑾倒是很镇静,他只怔愣一刹,随即竟能从容漾开笑眼。
荆鸢
宋厌瑾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此刻勃起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他实在太久没有见过谢虞晚惊恐的模样了,这才一时间没能压住欲望。
有些不妙呢,宋厌瑾笑着想,她的每一个新表情都能让他兴奋不已,这该如何是好。
谢虞晚却越发觉得宋厌瑾有病。
激他勃起的因素竟然是棺材,不是有病还能是什么?
经这一茬,谢虞晚慌张的心跳缓和不少,可当棺材外响起凄厉的女孩尖叫声时,谢虞晚还是被吓了一跳。
那剜心般的惨叫简直声声啼血,宛如寒尺利匕,谢虞晚的耳膜几乎都要被这惨叫声割破,她只能用力掐住自己的指腹,这才能忍下跳出去跟进门那东西大干一架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悲嚎才渐弱,等到彻底歇停时,谢虞晚听到了门板吱呀的一声开合。
紧接着,棺门被人推开,谢虞晚连忙爬出来,发现嘱咐他们躲进棺材的那个女孩正虚弱地半瘫在棺材前。
她扬起脸,笑容苍白:“让你们见笑了。”
宋厌瑾缓步跟在谢虞晚身后,他垂着眼皮,一眼识出女孩的症状,语调平平地陈述:“你的灵脉正在衰弱。”
灵脉相当于修士的血脉,血脉怎会有衰竭之理?谢虞晚难免惊呼:“怎会如此?”
女孩半闭着眼,失神地望着窗牖上纸糊般的月:“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只要闯入这里,结局皆是一具枯骨。而我之所以能苟活至今,是因为我这可以辨出天下生灵的灵脉。”
谢虞晚这才得知,女孩名叫荆鸢,先前听到的簌簌风声也并非风声,而是怨气的哭号。
荆鸢告诉他们,凡人的遗体可生怨气,而殁身于此的修士死后可以用来滋养这怨气,所以能够辨出人鬼神妖的她便成了惟一活下来的闯入者。
“可他又想要我的灵脉,”荆鸢苦笑着,声音干涩,“便日日来生剥我的灵脉,让你们屏气也是这个缘故,他抽离我一半灵脉,如今能捕捉到生人的呼吸,不过仍不能同我一样辨天下苍灵。”
谢虞晚秀眉一拧,被“生剥”二字骇得浑身发寒,一旁的纪渝同样也是大惊失色,他愤愤然地说:“岂有此理?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荆鸢却神情骤凝,她摇摇头:“他说过会将我的灵脉献给他的主上,我的性命一时无虞,你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纪渝张唇,显然还想再说些什么,谢虞晚却拦住他,问出关键:“你口中的他,是新娘还是新郎?”
“是新郎,他是人,新娘……”荆鸢踌躇半晌,斟酌言辞以后才缓缓吐字,“她理该也是人,只是身上竟毫无活人的气息。”
谢虞晚疑窦骤生,顿时联想到新娘那机械麻木的鞠身动作,心底生出主意来。
“他既把自己囿于这深宅内,想来是有执念未尽,我这人比较好心,”一抹狡黠横上谢虞晚的眉梢,她漾开笑眼,神情朗朗,“那我便送他一场丹青幻境。”
“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啦!”
荆鸢一愣,却还是摇头:“我不能走……这里还有人需要我照顾。”
谢虞晚刚想说可以带着那个人一起走,就听荆鸢娓娓解释说:
“他是被献祭在此的凡人,此地一日不毁,他就始终不能脱身。”
谢虞晚见劝不动她,便不再勉强,告辞前的一霎却又被荆鸢喊住。
荆鸢欲言又止地看着谢虞晚,眸光不可控地朝宋厌瑾瞥去一眼又一眼,谢虞晚没有察觉到她的微动作,宋厌瑾倒是慢条斯理地转过眼珠,抓住荆鸢偷偷打量他的视线。
面容清丽的“少女”眉节轻抬,在荆鸢怯怯的眸光里唇角弯开笑弧。
荆鸢浑身一颤,匆匆敛回目光,逃避似地重新看向谢虞晚和纪渝,垂着眼低低地说:
“我想请求你们,我家在权州,如果我没能活着离开这里,请把我的遗体带给我父母。”
盖头长长
告辞荆鸢后,谢虞晚仰头望着一栖潋潋月色,垂下睫与宋厌瑾平静地对视一眼。
宋厌瑾看懂了她眸中之意,他绞起眉:“行事何必如此鲁莽。”
谢虞晚展颜一笑,眉眼间溢开张狂的恣意:“横竖也是要正面交锋的,此时何惧?”
这一来一回,纪渝倒是糊涂了:“什么意思?不是给那新郎施丹青幻境吗?计划有变?”
宋厌瑾抱起胸,冷哼道:“你谢师姐的意思,是现在就杀去寻那新郎新娘,先跟他们干一架再做其他打算。”
纪渝目瞪口呆:“啊?”
“来都来了,不去探一番岂不是可惜?”谢虞晚抿抿唇角 ,倏而压低声音,“更何况我们连那新郎的面都不曾见着,焉能就这样相信荆鸢并不是在做戏?她的话,我至多信五分。”
正是最不识天高地厚的年纪,谢虞晚想就算碰上硬茬,大不了冲上去直接殊死搏斗一番,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
纪渝认真想了想,竟然点着头赞同谢虞晚:“师姐,你说的有些道理。”
宋厌瑾眉节一挑,冷笑着讽刺说:“有一个送死的不要紧,最可怕的是两个爱送死的达成了共识。”
他这番话激愠了纪渝,少年俊朗眉目顿时皱出薄怒:“宋师姐,你若不想同我们一起行动,大可以现在就走,何必站在这里放凉话。”
“师弟误会我了,”宋厌瑾眼尾一弯,慢条斯理地懒懒吐字,“同生共死这种事,怎么能只让你们二人面对呢。”
谢虞晚觉得他又在阴阳怪气,不过显然纪渝并没有听出宋厌瑾话里隐隐约约的怪腔,他甚至还高兴地说:
“宋师姐武艺高强,有你在那可真是太好不过。”
谢虞晚闻言霎时给他扫去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不过纪渝没有察觉到,她也便不再多说,而是拉高警惕,动身直奔贴有囍字的那间屋子而去。
庭中风声更是呜呜,泣在地上的灯笼影恍若山鬼摇灯,谢虞晚将眸光移至户牖,只见红烛颓,晦光欲哭,贴出深影一双。
谢虞晚盯了半晌,见许久都没有动静,遂决定出剑打破这已窒的僵局,少女漂亮的眼尾耀过一痕灼色,指节捻,剑诀起,催来叁尺寒光。
瑾晚剑铮铮,似挽有万千浩荡势,斩破诡诡寒风声,直直烁往屋内!
就在这当头,风声倏拢,天地坠成一片乌色,旋即怨气凝,哭号声遂震天,在叁人面前浓成一团团黑云,这黑云似磐石金汤,瑾晚剑的剑光竟斩不破半分!
之前听到的风声果然不是风声,而是这宅中在一桩桩横死事后滋生出的怨念。
谢虞晚暂敛剑芒,竟还有心思同宋厌瑾调笑:“看来怨气这件事,荆鸢没骗我们。”
怨念滔天,月华亦悚寂,黑云宛如蛇口,煎着骇人哭声噬击叁人,宋厌瑾唤出祈归剑,剑柄一横,抵住滚滚黑云,谢虞晚见状,握着瑾晚剑起挑势,剑尖折入云腔,搅得雾颠云乱。
纪渝则掷出剑柄,半阖着眼念剑诀,刹那撑开剑势,剑骨借来叁分皎月色,宛若霁银月绦,一枝枝剑气自天而降,春雨般削穿团团黑云。
少年意气眉目倾于剑锋叁寸雪,一剑足以铿锵苍穹!
只是他们叁人从未与此等邪物对峙过,怨念既为念,便是可以斩破却终不能将其斩灭,叁人一次次击退怨念,怨念亦一次次重拢,始终不得尽殆之法。
此时局面开始棘手,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怨念仿佛认准了宋厌瑾,尽往他身边窜,谢虞晚只能跟他越贴越近,她觉得自己就像他的护花使者似的,每次出剑都恍若在替他这朵名花驱走纠缠的蜜蜂。
当手臂泛开酸意,谢虞晚叹了口气,揶揄他:“宋师姐,你是不是心术不正,要不然这怨气怎么老往你一个人身上黏啊?”
本是句玩笑话,宋厌瑾垂下的眼眸却骤然一凛,杀意险险流出眼尾,就在气氛渐冷的当头,局势遽然生变。
就像被什么东西催控,由怨念聚成的漆云忽然遁开一仄小径来,紧接着,一腔猛烈的吸力自那小径尽头袭来,竟将宋厌瑾和谢虞晚两人直接吸入烛火葳蕤的屋内!
纪渝想追上去,可那小径已被浓云吞噬,不见半分踪影,怨念仍汹,他焦灼万分,却毫无办法,只能凝神提剑,再次迎上那泱泱黑雾。
而谢虞晚被吸入房后就暂时失去意识,一刹后她才手指微动,抬起眼帘,漫眼皆是大红色。
她愣了愣,越来越多的感官醒过来,谢虞晚察觉到自己的头上似乎沉着极重的冠钗,压得她目光也下沉,于是谢虞晚看到了自己霞帔的裙袂和绣着凤鸾的喜鞋。
谢虞晚差点就没忍住一声愕呼,这副装扮,她竟然变成了新娘!
那她对面的新郎是谁?
谢虞晚抬起眼,可盖头长长,将眼前一切都笼得朦胧,她看不清任何,却在这时听到冷淡的一声轻唤:
“谢虞晚。”
谢虞晚在那一刻心跳涨得几近停滞,盖头下的一双明眸意外地扬起,谢虞晚松出一口气来。
对面的新郎不是别人,正是宋厌瑾。
旧愿迢迢
囍字高悬,举案醉开一斑烛红,少年和少女各牵半隅喜绸,云鬓挽来团花,锦色灼灼。
谢虞晚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掀碍眼的盖头,可不知为何,她的手指竟抬不动半分,于是谢虞晚张唇想要呼救,却惊惶地发现自己的唇瓣像是被木闩锁住,始终无法出声。
她心头骤慌,像是有无形的木偶线穿过她身体里的每根骨头,谢虞晚丧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操纵权,只有意识在一旁干着急。
“谢虞晚。”宋厌瑾清清冷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谢虞晚求助般地抬起眼珠,可是不等她的窘境被他发现,唢呐声骤起。
涩然的乐声宛如哽在雀喉的一块陈木,却响亮得仿佛可以吹掉勾在天边的月,谢虞晚能听出来吹的并不是哀乐,活泼的曲调显然是偏喜庆的,只是在惨死无数的老宅里,只是对无故被拉入这间喜房的谢虞晚而言,这唢呐乐声怎么样都显得诡异。
更诡异的是当奏至高潮,谢虞晚听到有兴致勃勃的一声喝唱道:
“一拜天地——”
宋厌瑾眉骨一挑,随即慢条斯理地照做,可当他转过半个身子,回眸时看见谢虞晚竟仍僵在原地。
“谢虞晚,”大抵是以为她在这个关键时刻犯蠢,宋厌瑾的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耐,“躬身。”
谢虞晚觉得自己简直是有苦难言,她现在连一个抬指的动作都做不了,更遑论转身了。就在谢虞晚以为就要这样打草惊蛇的关头,她的脊背倏而自发地一屈,随即机械地主动转往门槛的方向,谢虞晚惊讶地发现自己和宋厌瑾一起朝着门外缓缓躬下一身。
还不等谢虞晚诧异完,第二声指令掐着怪腔再度唱起:
“二拜高堂——”
她的身体仍旧不受控,对着空荡荡的高位同宋厌瑾一起拜了一拜。
唢呐乐声在此刻渐低,于是最后一声喝令格外清晰:
“夫妻对拜。”
在与宋厌瑾一同低眉的那一刹,谢虞晚不合时宜地想到这幅场景曾无数次出现在她十五岁时的梦里。
其实这并非她第一次同他拜天地,在懵懂的孩童时期,谢虞晚曾无数次拉着宋厌瑾玩过家酒的游戏,他们学着电视剧里的成亲情节拜过天地,谢虞晚也曾拉着他的手跑到双方父母面前吵闹着说要拜高堂。她那时在电视机里看到的那些新娘总会顶着盖头,谢虞晚没有盖头,便滑稽地涂红自己的作业纸,黏在自己的额上,然后凑到宋厌瑾面前,笑着叫他给她“掀盖头”。
后来走到十四五岁,少女情窦初开,她开始暗恋自己的青梅竹马,却不敢将那些心事宣之于口,她捧着脑袋,少年在她的幻想里扮演过很多角色,“新郎”便是其中一个。
彼时已远,此刻这幅场景,又何尝不是一种夙愿终成,只可惜一切皆已时过境迁,谢虞晚不清楚自己还是不是十五岁时的谢虞晚,但宋厌瑾一定不是十五岁时的宋厌瑾了。
谢虞晚心头一霎涌过诸多物是人非的感概,目光在这时不经意地错过视野边缘,只一眼,手心瞬间渗出冷汗。
在距她叁丈左右的地方,赫然停着一双喜鞋,谢虞晚毛骨悚然得背脊发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间屋里出现了第叁个人。
宋厌瑾没有被盖头掩住视野,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亦或是……只有她能看到这双喜鞋?
出神间,那双喜鞋缓缓抬起,朝着谢虞晚的方向碾下一步又一步,谢虞晚遍体生寒却仍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离自己越看越近。
谢虞晚定住神,心底一遍复一遍地狂念剑诀,打的以意念召出瑾晚剑的主意,终于,在那双喜鞋距谢虞晚一步之遥时,浩浩剑气凌,正是瑾晚剑出鞘!
在不能动也不能说的状态下,谢虞晚惟一能驱使的感官只是听觉,她的剑尖直剜喜鞋的上方而去,对面的反应也很迅捷,谢虞晚听到剑锋擦过布料的剌剌声,她的剑尖偏了一寸。
谢虞晚眉心轻蹙,一击未遂后续恐难再成,不过此时亦无回马枪,她只能硬着头皮再度横开剑意,这时另一道铮铮剑声落入她的耳畔,谢虞晚眼瞳骤亮,想来是宋厌瑾看她平白出剑,意识到不对劲,遂追随着她的瑾晚剑同步拔了剑。
烛火半落,昏晦的堂屋里清开两道剑光,宋厌瑾抽出剑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挑破谢虞晚那碍她视野的盖头,眼前的朦朦象终于尽了,谢虞晚更加专注地凝住剑意,与宋厌瑾同斩下一招招破竹碎骨般的双剑之势。
不过对面那东西颇有些难缠,谢虞晚和宋厌瑾驭剑反复了几个来回都没能解决它,可意念驭剑一术极伤元气,谢虞晚纵是再擅长亦难撑过百式,铁锈味很快就漫上喉头,血色将少女胭色的口脂洇得更加灼灼。
宋厌瑾停下剑,他盯着谢虞晚唇边那行猩红的血痕,倏而回眸,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谢虞晚的意识开始模糊,她只能绷出全身心神,艰难地抬起剑,捅出用尽全力的一剑时却扑了空,这是谢虞晚所始料未及的,她愣了愣,还想再抬剑,屋门却忽然被剑气荡碎,与此同时,焦灼的一声急喊传入她的耳畔:
“师姐!”
是纪渝的声音,显然那东西这是逃走了,可谢虞晚不解的是,刚刚的对峙里它其实并没有落于下风,那么它是为什么而逃?
不过眼下最棘手的麻烦是自己这言也不能动也不能的状态,纪渝在她耳边喊了好几声都没能得到回应,他不安地伸出手指想要探她的鼻息,宋厌瑾冷眼看着他关怀的动作,嘲讽地轻扯唇角,同时站出来不动声色地将两人隔开,他微笑着对纪渝说:
“你谢师姐大概是中了那新郎的诡计,如今已是活死人的状态,”他眼眉一弯,声调轻柔地对谢虞晚耳语道,“在寻到解咒之法以前,只能由我照顾你了呢,谢师妹。”
纪渝看着眼前貌若天仙的一对“女子”,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着宋师姐的语气里含着兴奋意,“她”扶着谢师姐的画面竟……竟缱绻着绝不该有的暧昧?
纪渝用力地晃晃头,他暗骂自己真是异想天开,如此荒唐的念头竟也能生出来。
裙袂飘飘
谢虞晚判断出这荒旧宅以怨气为祭,养的大抵是关乎魂魄的邪阵。
在宋厌瑾带着她的身体跃下外墙的当头,谢虞晚就发现自己的魂魄竟可以直接脱离肉身,于是她当即掐来一个探灵的诀咒,谢虞晚此刻为魂体,能探到的自然也是魂魄。
荆鸢没有对他们说谎,灵诀探出的首先就是万千冤死的亡魂,随后才隐约觅见先前那间婚房里新娘的魂魄,而让她诧异的是,这新娘之魂竟仅存一瓣。
只有一瓣魂被囿于肉身,怪不得荆鸢说这新娘似人似鬼!
探明这些后,谢虞晚不欲多留,她朝着宅外的方向飘去,偏偏就在这时,那些横死的怨魂缠了上来,他们伸出被漆雾同化的指骨,箍住谢虞晚的小腿,泣下的阵阵愁声催得谢虞晚心头骇颤。
她在此刻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魂魄在肉身离院以后方能飘荡自如,原来怨气的作用是禁锢,是为了将那新娘的残魂永远锢于此地。
想通这一点,谢虞晚反而冷静下来,她又不是新娘,这些怨魂在此刻拽住她无非是想让她留下来陪葬,谢虞晚于是没再反抗,任由它们拽着她堕往地底。
就在怨魂放松警惕时,一柄青锋忽然破风而来,剑光煌煌,耀似天日,直直斩开一洞濯金的剑波,谢虞晚勾起唇,抬臂握住瑾晚剑的柄,借这一势顺利破开怨魂的纠缠!
青衫少女踩着剑凌然于云中,飞扬的裙袂似月霜织的仙纱,少女冲脚下的重重怨魂做了个鬼脸,盈盈明眸笑起来时分外灿粲:
“真是一群没脑子的蠢鬼,被我骗喽,真以为我愿意跟你们一起堕入那罗刹地狱?”
语气乖张恣意得很,可与此同时,在宋厌瑾怀里的原身唇角却丝毫不给面子地涌出一仄血行,宋厌瑾绞着眉垂睫,古井无波的目光在女孩安静的睡颜里滞了好一阵,最后才幽幽叹出口气,取来方帕替她细细擦拭唇畔的血迹。
谢虞晚回到自己的身体后才觉察不适,她的五脏六腑都碎开难言的疼痛,偏偏她还不能出声呼痛,就连皱眉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宋厌瑾就在这时掐起她的下颔,他笑得温和:
“谢师妹,你可以多用几次以念驭剑,毕竟你看起来嫌自己的命挺长的。”
谢虞晚顿时一阵心虚,她转着眼珠躲开同他的对视,宋厌瑾也不在意,他慢条斯理地抚上她的侧颊,问道:
“你方才可探出了些什么?”说完后顿了顿,他又冷笑着纠正自己,“抱歉,是我忘记了,小鱼,你现在大概没有回答我的能力。”
谢虞晚:……他阴阳怪气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然而宋厌瑾的下一个动作让谢虞晚惊得瞳孔险些掉出眼眶,他竟然扯开了她的衣带?!
察觉到谢虞晚震骇的目光,宋厌瑾又冷笑一声,勾唇讽声:“别给我摆脸色,我只是好心想帮你沐浴,这般不乐意让我来,那你想让谁来,纪渝吗?”
这个推断简直莫名其妙,而宋厌瑾说完以后自己竟然就开始生气,他沉着脸,态度极差地把谢虞晚身上的衣裙剥得一干二净,随即丝毫不怜香惜玉地把她扔进浴桶里。
谢虞晚简直冤枉至极,他自己一顿瞎猜也就罢了,他猜完还要生气,谢虞晚恼火地想,他有什么立场生气?他是她的谁啊?
不过谢虞晚很快就没有恼火的心思了,当少年修长的指错过她赤裸的胴体,针脚般的快感骤然酥软她全身,暧昧遂生,少女凝脂般的雪肤漫开极浅的酡红,复又被雾水笼得半掩。
谢虞晚想要躲开他的手指,可不为她的意识所控的身体只懂得服从最原始的欲望,宋厌瑾其实并没有作乱,是她的身体在主动迎合那本规规矩矩的手指。
少女神情仍旧木然,朱颜却被春欲妆得艳艳,酥雪点开的一粒樱桃悄然立起,含苞于朦朦雾水里,直到抚至她的胸云,宋厌瑾才发觉她的情动。
他止住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硬起的乳粒,突然探出手来掐了掐,命令道:“缩回去,我不准你硬。”
谢虞晚:……
他是不是真的有点病??
腥血污污(男主发病了,非常重口的一章,慎
自打谢虞晚中了那鬼新郎的诡计以后,宋厌瑾变得出离奇怪。
他每日都会特地早起为她描眉梳髻,然后一整日都黏在她身边,可谓是照顾得无微不至。
偏偏正是这份无微不至让谢虞晚毛骨悚然。
她不知道宋厌瑾在想什么,他有时看她的目光不像是在望着一个人,而更像……在打量一件自己喜爱的玩具。
可谢虞晚习惯性地无视他的异常,直到某日,宋厌瑾对着铜镜为她佩上一支白玉簪时,他侧眸凝滞女孩艳若桃李的霞颜,突然出声轻语道:
“小鱼,你若是能永远都是这副模样该有多好。”
此句一出,谢虞晚登时被惊得心底掀涌起骇浪,宋厌瑾却又抻开笑颜,仿佛刚才的悚然之语只是他的一时戏言:
“同你开玩笑的。”
管他是不是开玩笑的,谢虞晚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她当即决定再去探一探那赵氏老宅。
谢虞晚这一回是在白昼潜入赵府,在此间斑驳里,日光亦荒,寂寂地在枯潭里碧满浮萍,谢虞晚未见怨魂影,稍稍推想便知他们只在夜间活动,她放下心来,沿着一回回的曲廓朝深院探去。
这老宅虽已萧条,但那些画栋飞甍仍不减辉辉,楹上苔虽落了流丹色,却未能截尽那依稀的繁华旧象,谢虞晚在飘过第叁扇朱门后方才进入里院,而里院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荆鸢仍是谢虞晚上回见到的那副打扮,一身粉裙本该是最烂漫的颜色,偏偏少女的眉宇间锁着愁意,她正郁郁地坐在池边发呆,看到谢虞晚后杏眼倏亮,谢虞晚还在为荆鸢竟能看到魂体状态的自己而诧异时,荆鸢已然蹙住眉,重重叹出一口气:
“这院中的邪阵竟已能生剥活人的身与魂,谢姑娘,依我看你们得尽快出手,恐怕他是越来越难以对付了……”
谢虞晚眼皮一跳,忙问:“这般说来,你知道我身魂分离的缘故?”
荆鸢点头,娓娓说道:“此阵是为将新娘之魂囿于肉身,先前他都是杀完人以后再将他们的遗体祭入阵中,再剥出怨魂的,没想到那阵竟已强大到如此境界,你作为误入其中的活人,竟也会身魂分离。 ”
“可宋厌瑾是与我一起被吸入的,他缘何无事?”
荆鸢微讶地瞪大眼,白衣少女的嫣然身影顿时跃入脑海,一同忆起的还有那抹荆鸢不敢说出来的诡异气息以及“少女”侧眸时的漠然眼神,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没让谢虞晚发觉。
“我也不清楚,毕竟关于那邪阵的一切我都是猜的,你们这种情况,想必就连鬼新郎都是头一回碰见。”
“那可有还魂之法?”
“其实很简单,只需你的肉身和你的魂魄重回祭阵中央,也就是剥你身魂的那个房间即可。”
谢虞晚的神情却一霎凝重。
她的肉身现在可是在宋厌瑾那里……他能将她的身体带来吗?
*
谢虞晚的身体此刻正被宋厌瑾安于椅上,宋厌瑾自己则半躬着身,对镜为她点开一晕胭脂。
他眉眼低垂,语气平静:“小鱼,你为什么不愿意永远陪着我。”
他动作温柔地轻抚她的侧颊,在抚过雪颈时指节动了动,似乎是生出了抬指掐脖的冲动。
可少年的指最终仅是落在女孩的下颔处,他抬起她的脸,久久注视着她木然的神情,半晌过后倏而将脊躬着更弯,少年冰凉的唇贴上了女孩丹朱新翠的绛唇。
他并没有深入,只是贴了一会,在离开前张开齿用力咬了咬她的下唇,像是野蛮的动物在标记自己的实物,直到尝到铁锈味方才罢休。
宋厌瑾满意地看着猩色漫污她的口脂,他又盯了一会,随即垂下指,指尖运出一缕剑气,接下来的动作竟是直接捅开自己的胸膛!
若是有第叁个人在场,一定会被这幅场景骇得失声尖叫,只见容貌?丽的“少女”剥开了自己的血肉,生生掏出自己的心脏,一眼也不眨地把它割成两半,最后将自己的一半心脏一点点喂入另一个女孩的口中。
而最为恐怖的是,他的唇畔从始至终都弯着痕笑意。
惟独在他的血沥过她下唇那方才被他咬破的伤口时,宋厌瑾懊恼地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停下。
少年的胸口破开骇人的血洞,他却好似感受不到任何痛感,宋厌瑾只是痴迷地望着谢虞晚,声音里仍然全是笑:
“不会再有人比我更恨你了,”他吻了吻她的头发,神情癫狂得可怖,“小鱼,永远陪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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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宋厌瑾是能够一眼看出谢虞晚的魂魄在不在她身体里的,所以他才敢这么为所欲为,还有就是对于一个病娇到极致的变态来说,他的恨其实就是爱……
折扇荡影
宋厌瑾不承认自己对谢虞晚那过分浓烈的感情是爱。
他不想让她恢复正常的原因有很多种,比如说他很喜欢看她那仿佛会永远服从于他的木然模样,又比如说谢虞晚是特殊的,他想要将这份特殊雕成只供观赏的藏品。
宋厌瑾绝不会承认,其实还有他不想看到自己和她反目成仇的原因作祟——宋厌瑾比谁都清楚他们势必会走到那一步的。
他太想永远留住她,所以当纪渝告诉宋厌瑾,他已经找到让谢虞晚魂重归于身的方法时,宋厌瑾失了态。
纪渝没有发现他的失态,但谢虞晚却一清二楚,他攥紧在她肩头的手指陡然用力到发白,谢虞晚吃疼,却不能惊呼出声,她只能忐忑,忐忑地祈祷宋厌瑾可千万不能不配合,要知道她和荆鸢是想尽了千方百计才成功向纪渝递去消息。
没让她失望,宋厌瑾抬起眼来,假惺惺地笑:“好,我们不妨今晚就行动。”
过度积极又难免让谢虞晚不安,她担心宋厌瑾要在背地里搞暗动作,于是她这一天都没敢离开自己那僵死的身体,可出乎了谢虞晚的意料,他这一整天都很规规矩矩。
月满梢头,万物溶乌,夜色终于入窗,宋厌瑾扶着谢虞晚的身体,和纪渝对过一个眼神后,率先跃上赵府的外墙。
谢虞晚已经同荆鸢计划好,荆鸢会拖住鬼新郎,他们只需找到那间喜房便可,只是赵府深深,又已入了夜,更遑论还要提防那些潜于暗处的怨魂,此事谈何容易。
当宋厌瑾和纪渝第叁回遇见同一潭枯池时,谢虞晚意识到不妙,她并没有察觉到有幻境的存在,那么恐怕是这宅院的每一条路都为鬼新郎所控制。
她下意识想要飘出魂魄去寻荆鸢,却忘了府中邪阵可以囿住她的身与魂,就在谢虞晚愈发焦灼的当头,倏而听见纪渝不确定的一声:
“师姐,这潭边似乎有一张黄符。”
纪渝躬身捞出那张被潭水泡软的符纸,随即将它递给宋厌瑾,谢虞晚却觉得不太对劲,要知道她先前可是来过这里的,那时怎么不见这符纸?他们在这里兜过两回,这符纸怎么会现在才被发觉到?
她想要阻止宋厌瑾,可她做不到也来不及,宋厌瑾已经展开符纸,绞着眉念出符纸上的字:“赵识珩……”
符纸上怎么可能会是人名?!
谢虞晚心头一凛,果然,这叁个字像是触发了某种法术,汹汹怨气瞬间自四面八方攻来。
果然是陷阱!这符纸根本是个邪物!
宋厌瑾眉目骤凝,迅速折剑回身,剑芒煌煌,一刃便澄破半数黑雾。
听着耳畔呜呜风声,谢虞晚连忙凝神试图以意唤出瑾晚剑,可始终不得果,谢虞晚大骇,有人封住了她的灵力!
惟一能做到这点的,只有……
只有同她朝夕相处的宋厌瑾,可谢虞晚凝着与怨魂缠斗的白衣倩影,又觉得他没有什么理由会这样做。
谢虞晚出不了力,纪渝和宋厌瑾两人对付这怨魂实在是有些吃力,尤其是纪渝,他本就是外门弟子,以黑气凝成的怨念刀捅破了他的右胳膊,佩剑遂摔落在地,纪渝一惊,忍疼欲捡,可那怨念刀已经起势直直刺向他的胸膛。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一面折扇凭空飞来,生生接下这一击。
但听一声铿锵,扇骨震碎,寒竹勾墨的扇面被摔成一瓣又一瓣,引来含笑的一记轻叹:
“真是不客气,这折扇可是我黄金千两才求来的,就不能手下留情一下嘛。”
身着大红喜服的苍白身影从曲廓转出,谢虞晚的心头刹那一凉,这人的五官被怨念笼得不真切,是鬼新郎无疑,那荆鸢呢?荆鸢是否还安好?
鬼新郎并没有看他们叁人,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纪渝身后,开口时的声音阴沉得恍若地狱深处的恶鬼:
“萧元晏,你怎么出来的。”
一袭青袍的公子这才慢吞吞地踱出来,清辉下的一双眉目儒雅分明,他笑吟吟地说:“因为我聪明,因为我机智,这个回答如何?”
对面的鬼新郎扯唇冷哼,指尖重聚一团墨浓的怨气,名叫萧元晏的青袍公子见状,“哎呀”了一声,随即说道:
“赵公子,你这人实在是太心急了些,你若是就这样把我杀了,可就永远都不知道柳姑娘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了。”
这席话落地,显然唬住了鬼新郎,谢虞晚明明看不清他那被黑雾笼罩的五官,却仍能奇迹性地知道在那一瞬间,鬼新郎的瞳孔有骤缩的动作。
“我凭什么信你。”
萧元晏于是摆手作无奈状:“你不信我也没法,不过赵公子,你可想好了,你这宅院里离魂无数,只有我一个仍未被怨念吞噬,见过柳姑娘的魂魄,应该也不算稀奇事呢。”
鬼新郎缄默半晌,最后敛了杀意,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她托我告诉你……”
萧元晏才说出一句,冷月似的剑光倏地灼开曜色,是纪渝!他竟悄无声息地潜至鬼新郎身侧,并用他那只还能动作的左臂提起剑,横在了鬼新郎的颈间:
“速速让我师姐身魂归一!如若不从,我的剑可要划破你的喉咙了。”
萧元晏同时好整以暇地折腰捡起摔坏的扇面,一双笑眼隐约揶揄色:“她托我告诉你,赵识珩,你该被千刀万剐。”
白绫纸钱
宋厌瑾的眼角复又抽了抽。
他张唇下意识想要出言讽刺,可那些冷嘲热讽的字句还没出口,谢虞晚已经蹙着眉踱开,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反应。
宋厌瑾又开始不高兴了。
他微恼地鼓鼓脸颊,就在宋厌瑾垂下睫的当头,谢虞晚忽然在不远处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里有几分愕意:
“你们……快来看。”
谢虞晚前回踏入此房时,被盖头掩去所有视线,所以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发现此处的可怖之景。
高堂之位,竟是灵台,而灵台之上,坐一尊漆色神像。
梁上缠着的也根本不是什么红绸,垂落满屋的分明是一尺尺的白绫!只是被葳蕤烛火染成喜红色罢了!
谢虞晚眼尖,注意到白绫上有字,遂将瑾晚剑掷出,割来一绺绫带,随即将其展开在叁人面前。
只见白绫上写着:我心寄此物,赠同赵识珩,望君岁岁平安,柳岑栖留。
纪渝骇声道:“竟又是这个名字!不过这定情信物竟然是白绫……好晦气啊。”
谢虞晚没有说话,她观这位柳姑娘写下的字句,并不觉得是相思语,埋于字里行间的更似是怨怼之意。
她琢磨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往灵台之上的神像,蓦地发觉这哪里是神像,用邪像来形容也许更为贴切。
这世上神佛像,本该倾目是慈悲与神圣,而谢虞晚抬眸仰视这神像时,只觉得这张脸雕得实在是过于?丽,其次的感受便是邪。
她瞧着那张祸水的面容,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明白是何处眼熟。
太诡异了,无论是吊下的白绫,还是灵台与邪像,都让谢虞晚的心头漫开一腔极为不详的预感。
她抿抿唇,觉得不行动只会将局面搞得更僵窒,于是踮起脚来就是一个飞身,竟大胆地跃上灵台,在纪渝的惊呼声里仔仔细细地检查邪像,并且很快就有个发现。
“这像底下有雕字,”谢虞晚轻飘飘落地,随即吐出的几个字让在场所有人皆是一骇,“夫挟赐予赵识珩。”
竟与夫挟有关!
宋厌瑾闻言凝重了神色,推测道:“夫挟赐予赵识珩……既用‘赐’字,想必是夫挟位高于这赵识珩,话说这赵识珩的名字出现这么多次,我怀疑这就是此间鬼新郎的本名,而夫挟,就是他口中的主上。”
谢虞晚却浑身一颤,被“赵识珩的名字出现这么多次”这句话提醒到,脑海里刹那惊出一个极其不妙的推断来: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世间离魂总会对自己的本名分外敏感,荆鸢说新郎是人,可他整日浸泡在怨气里,想必也满身森森鬼气,所以在进房以前,我们遇见的怨气之所以那般浓烈,是因为宋厌瑾念他名字时无意中将本人召来了……”
说到这里,她惊恐地捂住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探查完邪像后,说出过赵识珩这叁个字!
宋厌瑾眼皮一跳:“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叁人下意识冲往房门处,可此路已然不通,纸糊的门扉外渐渐直起一只深色的人影,寒意顿时从谢虞晚后脊升起,是赵识珩来了!
他们若是此时冲出去,定会与他撞个正着,叁人只得暂停下脚步,焦灼地面面相觑。
奇怪的是,赵识珩此刻就站在门外,却也没有推门进来,隔着一扇朱门,谢虞晚看到他抬起指,刹那间,房内生变。
那本安静悬着的白绫遽然大段大段地掉下来,仿佛被点化了神识,蠕动着直直缠往叁人的脖颈。
叁人连忙祭出佩剑,可青锋纵能断白绫,却斩不尽白绫那迤逦动势,谢虞晚低咒一声,心知此刻惟一的解法便是火烧,可他们身处室内,焉能以火相攻?
难怪赵识珩不进来,这些白绫足够要了他们的命。
白绫已经难以招架,居然还有更麻烦的东西接踵而至。纷纷扬扬的纸钱不知道从何处卷出,落下一场纸钱雨,于是白绫如云,纸钱似雪,刹那间漫眼皆是丧白。
纸钱一重,白绫一重,逼得叁人避无可避,被纸钱贴住皮肤的瞬间,谢虞晚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轻起来,眼前万物同时在她的眼睛里被拉长撑宽……不对,是她在变小!
谢虞晚心下骤沉,抬指触向自己的脸颊,却摸到一种纸糙感,她连忙借瑾晚剑的剑光去端详自己此刻的模样,只看到了一张纸画的五官。
她竟然……变成了纸人!
炽焰灼灼
惊呼被谢虞晚掐断在喉口,她极力逼自己镇静下来,连忙回头去看宋厌瑾和纪渝,不出所料,她只看到了两张形貌栩栩如生的纸糊五官——他们也变成了纸人。
“怎么办?”纪渝惊恐不安地回视谢虞晚,一旁的宋厌瑾倒是没有什么表情,他正眯着眼打量着那些白绫的轨迹,谢虞晚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了意外的发现。
在叁人变成纸人以后,屋内的白绫竟停下了攻击,那一抹抹的绫带恍如找不到目标般开始踌躇,谢虞晚灵光一闪,会不会这些纸钱并不是赵识珩杀局里的手段,而是之前掷折扇相救的那人为他们找到的一条生路?
谢虞晚眼瞳骤亮,心底有了主意,如若她的猜测没有出错,那么这偌房中一定有某处隅角可供他们这叁只轻飘飘的纸人钻出去!
果不其然,谢虞晚在侧窗处找到了一孔小隙,她大喜过望,赶紧放声招呼宋厌瑾和纪渝:
“你们快来!这里可以出去!”
她弯下身,小心地将自己折扁,一点点地从那隙孔里挤出去。
就在叁个人将将全部逃离的当头,浓烟忽自身后笼来火光,炽焰灼灼,热浪浸透横梁,谢虞晚听到了断木的焚梁音。
她却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赵识珩在此刻才燃起火,不就正好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想是对的?纸人把戏果然并非赵识珩的诡计,而是出路!
谢虞晚紧锁的眉头才解至一半,垂下的目光遽然注意到这侧窗之下竟卧着一潭黑黝黝的水波,她一怔,随即瞳孔陡然放大。
宋厌瑾和纪渝还在摸索着往外探,忽而听到前方的谢虞晚叹出了恨恨的一记埋怨:“该死!这外面竟是一池潭水!”
侧窗之外怎会接一潭静水?谢虞晚觉得这其中是蹊跷万分,更何况,对于身为纸人的叁人而言,这潭面足够阔阔,而当谢虞晚仔细端详池水时,浑身顿时一颤,她看到了……在这澹澹池水的深处,分明正有青绿的幽火在荡开极微的涟漪!
显然潭底有异,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坦白说,谢虞晚宁愿回到喜房冲出去跟鬼新郎大干一架,也不愿意面对这深不可测的未知,毕竟赵识珩是人,跟活生生的人打交道总归是容易一些的。
宋厌瑾望了一眼潭底,惜字如金般地镇定道:“往下跳。”
谢虞晚疑惑:“嗯?”
“我们现在是纸人。”
经宋厌瑾这一提醒,谢虞晚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是纸,那定然是可以在水面上浮起来的,又何必担心潭底的异象呢。
宋厌瑾扫到她恍然大悟的神态,唇角轻嗤,这回却难得没有出声讽刺,他凝着面前泼墨般的池水,眉心半绞:
“我先下水一探。”
却被纪渝拦住:“师姐,还是我来吧。”
他言毕就纵身跃往黑潭,而一切并不如宋厌瑾所料的那般顺利,当纪渝的身子远离侧窗的刹那,变故倏生,只见纸画的五官鲜活起来,扁平的身体鼓了起来,纪渝竟在这时恢复了人身!
但听“呯”的一下落水声,粼粼潭面碎开一晕层层迭迭的涟漪,谢虞晚不禁惊呼:“纪师弟!”
她连忙也起势要往水里跳,却被宋厌瑾拦住,谢虞晚薄怒地瞪向他,宋厌瑾却淡声讽道:
“谢虞晚,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爱送死的毛病?”
这一耽误,纪渝已然沉入水底不见了身影,谢虞晚急切地甩开宋厌瑾的手,跳下水的前一瞬仍不忘回呛他:“宋厌瑾,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改你这副铁石心肠?”
焦灼下的字句难免口不择言,其实谢虞晚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说了些什么,宋厌瑾却下意识松开了五指。
他凝着谢虞晚纵身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随即抬脚朝前迈一步,也坠入了水中。
而侧窗就在这时被烧破,一带带的白绫慢慢爬了出来,他们分明没有脚,可那匍匐前进的姿态只让人无端想到了蜈蚣。
烛天大火竟未能伤及这些白绫半毫,他们沿着窗檐往下蜿蜒,最后尽数无声地没入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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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渝在横墨般的水底看到了一折红袖。
婀娜娉婷的女子一袭碧色罗裙,烟水宛转的美眸里如栖一釉潋滟意,笼烟的长眉轻轻往上一翘,便是一枚似近似远的盈盈笑意,她启唇,声音清冷似泠月:
“我是抱皎坊的栖娘,赵公子,你若看不起我,何必问我的姓名呢。”
言毕静了半晌,复又扬眉笑道:“是吗,那么赵公子,请你记好了,我姓柳,名岑栖,虽不是什么暗含深意的好名字,但我很喜欢。”
纪渝微愕地瞪大眼,柳岑栖?这名字不是他们方才在白绫上读到的落款吗?
意识到这一点,纪渝连忙抖擞起精神,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细节,只见柳岑栖转过身,不知如何做到地改了方才的装扮,身上那件青裙变成绛红色,额间亦点开一颗花钿,衬得姿容更是灼灼:
“这一舞名唤仙夭,取的是夭夭胜仙之意。”
她又歪着脑袋,眉眼溢开张扬色:“我毕竟占着个‘一舞动琅州’的名头,跳出来的舞步若是丑态百出,那岂不是让人家看尽笑话。”
发展到此步,纪渝心底已能生出隐隐的猜测,如果他所料无差的话,眼前一切应该都是柳岑栖生前的记忆。
可他不明白,这些记忆为何会长眠在这汪洸潭底?柳岑栖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夲伩首髮站:ρò18ρò.𝖈ò𝓶 后χμ章幯綪捯渞蕟站閱dμ
纪渝百思不得其解,只能专心致志地继续看下去,而在接下来的一幕里,他听到柳岑栖如是吐字:
“赵识珩,我这人记仇得很,你若负我一回,纵使是死我都不会原谅你。”
听到这句,纪渝瞳孔刹震,他还来不及细思这一席话里的玄机,画面又转,这一幕里的柳岑栖一身素裳,芙蓉面上也未着红妆,却温出一种素淡的娴美来,她抬睫,语气平似静水:
“我不会留你,天下辽辽,赵识珩,后会无期罢。”
后面的故事出乎了纪渝的意料,接下来的画面终于伴了景象,不再是柳岑栖自说自话的独白,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幕是断壁残垣,烽火坍墙。
原来是江南有逆将叛乱,一连夺叁城,并于这日夺下广南城,逆军首领对柳岑栖的舞有所耳闻,于是起宴请她作宴,说是贺这夺城之喜。
柳岑栖没有推脱,她一袭盛装,穿上自己最好的罗裙,前去赴宴。
女子纤纤的腰肢是这般柔弱,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舞娘,她的水袖里会藏着一把刀。
柳岑栖在故意倒入首领的怀里时,用袖中的一尺寒光割开了首领的喉咙,也将自己的性命永远留在这一舞毕。
落下的绛色罗裙宛如凋谢的红梅,女子胸口漫开的血色艳得宛如新朱的口脂,纪渝好像看到柳岑栖在最后似乎笑了一声,又似乎是叹了一声,他不知道,柳岑栖的记忆终止于她的香消玉殒。
纪渝恍恍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离了潭底,正仰倒在对岸,天边的那樽明月恰好落入他的瞳孔。
他在原地滞愣好半晌,才记起自己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宋厌瑾和谢虞晚,可是……
纪渝望着空空如也的对岸侧窗,不太明白现在是怎么一回事,谢师姐和宋师姐怎么不见了?
*
谢虞晚跳入潭后,依旧没有看到纪渝的身影。
这显然是一桩怪事,纪渝并没有先她多久入水,怎会彻底没了踪影?
谢虞晚想了想,起指掐诀,抄起一截碧光运向潭底,不探不要紧,这探出的结果惊得谢虞晚心头猛颤。
潭底并没有纪渝的气息,只残着浓郁的怨气,而这怨气并不同于谢虞晚之前遇到过的那些怨魂,这水底的怨气,更像一团巨大的蓄能池,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整座宅院里的怨魂!
荆鸢曾告诉谢虞晚,在宅里死去的修士会被用来滋养怨气,赵识珩竟用的是这以邪养邪的法子!他就不怕……这水中封印万一被破,他就不怕被这些生前修仙的怨气所吞噬吗?
不管怎么样,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谢虞晚连忙打道回府,就在她旋身的刹那,忽然有一带绫状物缠住了她的脚踝,直直将她拖向潭底!
是喜房里的白绫!谢虞晚心中暗寒,这些白绫在大火中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到底是何等的邪物?
她连忙起念,试图召来瑾晚剑,可她的灵力早已为不知道何人所封,在没有灵力的情况下,以念焉能取剑?
谢虞晚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潭底幽光的距离一点点缩小,就在她将将沉入潭底的燃眉之刻,忽有一抹剑光煌煌而来,剑尖微挑,割破绞在谢虞晚脚踝处的白绫,然后又极快地飞到她身下,以容她趴在剑上,而谢虞晚的唇瓣就在她落至剑身的瞬间,不偏不倚地吻住似霜雪般清凌的剑锋。
她抬起眼,借剑芒看清了剑柄上的漆字——“祈归”,这是宋厌瑾的剑。
果然,宋厌瑾慢悠悠地荡水而来,看到颇有几分狼狈的谢虞晚,嘲讽地勾了勾唇,谢虞晚由衷地怀疑,若不是身处水底开口不便,她此时定又要听到他最擅长的阴阳怪气了。
不过怎么说,她这一遭是被他救下,就在谢虞晚打定主意上岸以后定要好好谢他一番时,宋厌瑾抱着胸打量她许久,张开唇做了一个“哦”的口型,抬起指在她额间一点,谢虞晚顿觉自己那被封住的灵力终于开始在四肢百骸间重流。
谢虞晚:?!
敢情封我灵力的就是你小子是吧?
她一愣,随即叉起腰,怒气冲冲地瞪着宋厌瑾,对面的少年倒还是那副不以为然的淡然模样,他居然还欠揍地冲她莞尔浅笑,就在谢虞晚忍不住要动手的当头,一绫绫的白绸升了起来,鬼魅般飘在水中。
白绫如练,拂满水波,本该纤然弄月影,却动作极迅猛地径直攻向两人!
意气傲傲
谢虞晚眼皮骤跳,下意识把宋厌瑾揽至身后,漆黑潭底刹那横开一碧凌然色,是瑾晚剑出,其意铮铮的浩然剑气抵住了白绫百段。
宋厌瑾慢慢抬起眸,极淡的视线在拦于他面前的少女身上转了个来回,轻弯的眼尾漫上嘲弄色。
纵是前击的攻势已为剑气所阻,这群白绫仍未善罢甘休,它们甚至绕至侧边试图偷袭,还好谢虞晚发现得及时,要不然她和宋厌瑾此时已是沉骸两具了。
不过白绫的这个动作倒是提醒到了谢虞晚,依她看,这些白绫似有灵性?
谢虞晚眼瞳蓦亮,心底生出主意来,她连忙以意念朝身后的宋厌瑾托出自己的计划,本意是想好好同他商量一二,殊料宋厌瑾这厮,在听完她自认周全的计谋后,竟只答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哼”。
谢虞晚难免有些恼火,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若是心有不满,大可以直接指出她计划里的纰漏,回单单一个“哼”字是何意?她发誓以后再也不找他商讨计划了!
她于是懒得再理睬他,气鼓鼓地撤了剑意,两指阖拢,燃燃烈火窜出指尖,直烧白绫而去。
这一刻的火光烧得太烈,明明绽于潭底,却在少女清亮的瞳河里倾下一片昭昭色,将她的芙蓉面映得分外明粲,亦烫得宋厌瑾心跳倏滞。
宋厌瑾发现自己那些如苔般的恨意又开始疯狂滋生,他久久凝视着少女的朱颜,心底叫嚣着挖出她那双太过明亮的眼睛。
专心致志与白绫周旋的谢虞晚不知道身后少年的恶欲,她正在想,如果这群白绫能够说话,定要嘲讽她此举的不自量力了,他们可是从火里爬出来的,她怎么还敢用火攻来制裁他们?
果然,白绫并不把谢虞晚的火当作一回事,这群邪物甚至嚣张地放慢攻势,任由谢虞晚的火灼烧自己,当它们蠕至谢虞晚面前时,少女眼尾一弯,笑痕灼灼。
她探出指,竟就这样生生抓住了其中的某一截白绫!
刹那间,就如同被点住七寸,不仅是这段白绫无法再动弹,其余白绫竟也蔫蔫下去。
谁能想到她竟这般大胆?谢虞晚指下的白绫挣扎着试图逃出,可谢虞晚的掌心可还压着一团灵力,将它镇得死死的。
原来之前的那火不过是她的障眼法,就是为了让它们放松对她的戒备!
可谢虞晚到底是怎么这般准确地抓住它们的弱点?
谢虞晚觉得自己必须要装这一下,身处水下不便开口,于是她特意催动灵力以念发声,得意洋洋地告诉它们:
“你们大概不知道吧,我可是出身丹青谷,我们丹青法术,除了制造幻境,最擅的可就是探查一术。”
复又记起先前她也是这样诱怨魂上勾的,于是神情跋扈地嘲笑这些已沦为她手下败将的白绫:“你们这群邪物可还真是蠢得一致,同样的把戏能被我耍两回。”
酣畅淋漓地嘲讽一通后,谢虞晚才大摇大摆地起势离开,上岸后也没有丢掉白绫,而是仍将白绫紧紧攥在手心。
宋厌瑾扫了一眼她的手心,显然是想问她的打算,张唇的第一句话却变成了毫不相干的叮嘱:
“行事如此倨傲张扬,谢虞晚,你将来定要吃亏。”
叮嘱完,宋厌瑾自己先是一愣,他拧紧了眉心,像是不解自己为何要说这句,而谢虞晚的反应也是意料之中的不大友善:
“你还管挺多,宋厌瑾,说起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她板起一张脸,再次怒瞪宋厌瑾,“你为什么要封我灵力?”
宋厌瑾瞥她一眼,嗤声:
“意念一术耗命,我不过是让你多活几天罢了。”言至此处,忽又顿住,随即缓下语气郑重道歉,“今日这局面非我本意,不过确是我之过错,小鱼,对不起。”
他这般认真,谢虞晚反倒不知所措,她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此事便聊作翻篇。
“谢师姐宋师姐!”就在谢虞晚不自在到暗呼救命的关头,纪渝大呼小叫地冲了过来,“你们没事实在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谢师姐,你手里的是什么?”
谢虞晚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白绫,举起来朝他晃了晃展示:“是从喜房里爬出来的白绫,我抓住了它们。”
纪渝震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他愕道:“师姐,留着这等邪物是何意?”
谢虞晚狡黠地眨眨眼,语调上扬:“这个可是我的最终武器哦,待会你就知道啦。不过纪师弟,你去哪里了,我怎么没有在潭底寻到你?”
提到这个,纪渝的眸光黯了黯,他重重叹出气,随即开始讲述自己方才的奇遇。
“水底皆是更为凶恶的怨气,柳岑栖残存的记忆救了你,”谢虞晚望向森森潭水,忽然说,“将柳岑栖的记忆封在潭底……他是不敢面对吧。”
是不敢面对什么呢,是柳岑栖的死,还是柳岑栖那句“后会无期”?
邪像头颅
“谢师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虞晚仰眸凝往对岸,那间喜房已被火光蚀成残垣,只一尊神像端坐火中,漆色沉沉,焰舌未伤其半毫威色,反而将整座神像衬得更是邪妄诡异。
谢虞晚指下骤紧,她重重吐出一口气,轻声回答纪渝:
“我们得回去。”
谢虞晚敢回去,自然是有自己的一番计划。
红绸断,囍字枯,高烛灭,这场火将一切喜与丧都烧得干干净净,谢虞晚抬起眼,与神像倾下的含笑眉目相接,心头倏而闪过一念不知名的情绪。
她阖目,缓缓张开紧拢的掌心。
失了桎梏的白绫重振旗鼓,瞬间飞扑向谢虞晚,她转身险险避过,随即一个纵身再度踩上已烧得半残的灵台。
纪渝看着白绫几次擦谢虞晚的发尾而过,按捺不住地拔剑想要帮她,却被宋厌瑾按住,他凝着与白绫缠斗的翩跹倩影,语调极是冷静:
“你我皆不知她的计划,贸然出手恐会对她不利,先静观其变。”
谢虞晚也是和宋厌瑾如出一辙的从容不紊,灵台本就摇摇欲坠,她踩上不久后就倾然欲颓,所幸谢虞晚及时利落跃身,而这一回,她立稳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地方。
她竟踩在邪神像的头颅之上!
白绫见状自然大怒,袭向谢虞晚的速度明显加快,而谢虞晚竟也迟迟不动作,任由白绫逼至眼前。
就在谢虞晚的脖颈将要被白绫缠绞的紧要时刻,谢虞晚迅捷下跃,先踩住邪像的肩膀,再从正面落地,白绫直到被她引着缠住神像之颈时才发觉到不对劲,可攻势太急,同谢虞晚的距离也太近,此时已无收手的余地。
但听一声极清脆的“咔哒”,绫带绞断神像的脖颈,刹那神像头颅轰然而坠,在地面上砸开滚滚尘土。
轰然声落,万簌俱寂。
纪渝低头望着地上那颗头颅,惊得一时间说不出半个字,好半晌过后,才记起来似地问谢虞晚:
“这是怎么回事?”
“这邪像是此院邪阵的阵眼,亦是滋生白绫的始作俑者,除了它,便是毁了阵。”
纪渝闻言更是目瞪口呆,他消化许久,最后拾来毫无道理的一句评价:“好脆弱的神像,居然一绞头就掉了。”
宋厌瑾扫一眼地上的头颅,淡淡道:“白绫因这尊像而生灵,便是与这像的灵力是同源,同源的灵力有互毁之效,神像的头颅这才会被一勒就断,不过我更好奇,谢师妹,丹青秘术纵是再强,也无法探出此等威力的邪阵阵眼吧,你是如何做到的?”
“其实我是猜的啦,”谢虞晚摊开手,笑得颇有些没心没肺,“这屋里的白绫按理说不该比怨魂还要阴毒,便推想是这屋子里有阵眼,这才将它们养得比怨气还要邪。侧窗接着的那一潭怨魂水则更是加重我的怀疑,荆鸢说过,此间修士残魄行的是滋养之道,既如此,那么他们的怨魂该被镇于阵眼附近,这才便于其养邪。”
这些白绫因这尊像而活,到头来竟阴差阳错地亲自毁了自己和神像,果真是世事难料。
纪渝皱起眉宇,敏锐地抓到谢虞晚推测里的不合理之处:“可我不明白,既是阵眼,鬼新郎为何要在这间屋子里纵火?”
谢虞晚叹出气来:“实不相瞒,我一直在为此事费解……实在是太奇怪了,赵识珩完全没有理由要纵这场火啊。”
让谢虞晚困惑的还有一处,这本是一个必死局,是纸人法术救了他们一命,她在想会是谁呢,会是谁有能耐在这整个邪阵的阵眼之地设下此术?
纪渝却浑身一激灵,惊愕地捂住了嘴:“师姐!你方才说出了他的名字!他要来了……”
谢虞晚则笑道:“我故意说的,就是要他出来,光明正大地与我打一架。”
话音刚落,一声咬牙切齿的震怒恰在此刻劈来:
“你们岂敢?我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叁人第一次看清赵识珩的面容,他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一身大红喜服显得气质更是诡谲邪异,面色亦是苍白似纸,偏偏悬一双桃花眼,端的是极风流凉薄的长相。
谢虞晚抬起瑾晚剑,铮铮剑尖直指赵识珩心口,少女眸色凛凝,朗声道:“赵识珩,你本凡人,一身灵力不过邪阵所赐,今阵已毁,法力便将散,以往一切于你已是水中月,天道好还,便以你命偿无辜。”
赵识珩只管在原地放声大笑,他双眼充血,瞧着颇有些疯癫:“偿命,偿命……你们害了阿栖,对,是你们!你们害了阿栖,我要你们偿命!”
谢虞晚眉心稍蹙,警觉地将剑尖往前送了半分,而变故也发生在此时,赵识珩口中神经质的念叨倏止,侧窗处掀起滚滚浪涌声,刹那间其声极悲,便如青山枯死,万鬼齐哭,黑云吞天噬地,叁百里再也寻不见一枝新春。
浓郁黑气层层渡上赵识珩的凡体,谢虞晚瞧着这可怖一幕,眼皮骤跳,心知大事不妙,当即立断攥着剑柄朝前一刺,却被不知名的力量抵住,谢虞晚蓦地愕住,竟没有察觉到一柄极汹的怨气正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近她的喉咙!
裂帛声清脆,划出深浓血腥味。谢虞晚难以置信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面庞,声线颤抖:“宋厌瑾?”
就在方才,那怨气即将夺走她性命的时刻,宋厌瑾忽而用力扯过她的手臂,他把她整个人都拢入怀,替她受了这一击。
怨气在他的肩头割开一口极骇人的血洞,扯下的猩色长痕浸透他的半只手臂,宋厌瑾垂眸端详谢虞晚眼睛里那明晰的焦灼色,唇瓣不动声色地弯开。
他为她受的这伤,可比纪渝的要重一万倍。
宋厌瑾闷声咳了咳,装模作样地说:“赵识珩这是破了潭底封印,那些怨气尽数被他吸纳,这下我们可麻烦了。”
宋厌瑾了解谢虞晚。
以她的性子,他救她一回,她会永远放在心头,他再如此装作无事发生地对旁的事做出分析,她的怜悯会更重。
他要她怜他。
却仍不敢想自己为何偏要她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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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是最糟糕的局面。
他们叁人里武力值最高的,正奄奄一息地倒在谢虞晚的怀里,而对面的赵识珩吸食了诸多怨气,彻底沦为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谢虞晚看着他血红色的可怖眼圈,将宋厌瑾推给纪渝扶着,随后只身迎上赵识珩。
赵识珩口中仍在不住地念念有词,谢虞晚绞眉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他念叨的还是那句“我要你们给阿栖偿命”。
谢虞晚讽刺地嗤笑出声,冷冷评价:“真恶心。”
赵识珩当即怒瞪向她:“你说什么!”
被这样一双魔化的眼瞳怒视,谢虞晚面上仍无退却色,只深了唇角讽笑,毫不畏惧地指着赵识珩骂:“你是当真没有看清?那白绫是柳姑娘的一份勇敢的决绝别意,你竟将她的勇气制成此等邪物,你不恶心还能有谁恶心?”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timixs.c om
“她的牺牲是为义,为苍生,你在做什么?你以苍生为祭,就为了困住她那一缕断魂,我若是柳姑娘,现下只会恨透你!”
这一遭可把赵识珩激得彻底,他几乎是厉吼出声:“你胡说!”
谢虞晚要的就是赵识珩这份失控,她迎着他狠厉的目光,眼中没有半分胆怯意,同时不动声色地将两张符塞进身后宋厌瑾的掌心,唇角不露痕迹地挤出几个字:
“带着纪渝先走。”
赵识珩现在的怒气只冲她一人,想必是没有闲工夫管纪渝和宋厌瑾,谢虞晚自以为计划圆满无缺,殊料宋厌瑾始终没有动作,好半晌后才虚弱开口,低声定定问她:
“那你怎么办。”
谢虞晚交给宋厌瑾的,是周暮知当初为她画的缩地成寸符纸,她知道若是交给纪渝,他定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是以她特意选择将符纸塞给宋厌瑾,原以为他是个理智的,却没想到他亦不愿离开。
这一句质问落地,最好的离开时间已被耽误,赵识珩抬手运了气,浓浓怨念聚,剔走屋外一勾清月,携着吞天灭地的气势急掠而来。
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又是一柄折扇踏风而至,承了这挫骨扬灰的骇击。
扇骨再度被震碎,而这回与一瓣瓣扇骨共同落下的,还有似真似假的一声抱怨:
“我已经折了两把扇子了,救你们可真不易,不知谁能给我报销一下啊?”
赵识珩闻言,整个人都霎那僵住,他转过眼珠,开口时的声音阴沉得恍若地狱深处的恶鬼:
“萧元晏,我早该杀了你。”
纪渝在谢虞晚身后小声愕然:“竟是姓萧!”
谢虞晚却不解:“怎么啦?这个姓氏有何特别之处?”
“‘萧’氏乃国姓!这位萧元晏,恐怕是……”
纪渝话音还未落尽,就被笑吟吟的另外一个声音打断:“没什么好恐怕的,我就是当朝圣上的胞弟,你们如果想遵循俗礼,确可以唤我一声‘殿下’。”
一袭青袍的公子慢吞吞地踱出来,葳蕤烛火下的一双眉目儒雅分明,他弯腰拾起地上的扇骨,叹息着惋惜:“真是不客气,我这折扇一柄可价值黄金千两,就不能手下留情一下嘛。”
赵识珩目光沉沉地瞪着萧元晏,忿忿的眸光如淬剧毒:“荆鸢放的你,她岂敢!”
“她当然敢,你费心经营的阵都没了,我和她又不是傻的,自然要逃咯。”萧元晏转过身望向谢虞晚,笑眼弯弯,“方才听姑娘骂得实在痛快,不过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吧,当年他抛弃了柳岑栖,留她一人在广南城,这才让柳姑娘逢上那等祸事。”
这是谢虞晚不知道的,她愣了片刻,随后极不客气地冷笑道:
“我呸!当年竟然还是你抛弃了她,你现下装这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给谁看?你一直执着于困她的魂,该不会是想复活她,用这种方式赎你的罪吧?”
最后这句话戳中了赵识珩的痛处,“你懂什么!阿栖不会死,阿栖不会死的,我要你的命!”
谢虞晚却无所谓道:“你杀我呗,我这人不怕死,只怕骂你骂得不痛快!”
赵识珩的动作却倏而滞住,他抬起眼睛怔忪地凝着谢虞晚,良久过后,哑着声地吐出一句:“你……你和阿栖有点像。”
谢虞晚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赵识珩缓缓闭上眼:“我不杀你,你可以走。”
谢虞晚被恶心得直想吐,上一秒不是还在情深似海吗,下一秒就整上替身了?她气得提剑就是欲斩,但见冷月似的剑光倏地灼开曜色,随即是剑尖刺入胸膛的“噗嗤”声,寒锋铮铮,捅穿赵识珩身体的刀尖上晕开一点胭脂色。
出剑者却并非谢虞晚。
浅粉的裙角烂漫得恍若春日嫣蝶,少女长睫轻垂,明眸里盛满恨意:“你取我灵脉,逼我为恶,今日死在我剑下,赵识珩,是你罪有应得。”
是荆鸢!
赵识珩显然难以置信于自己竟会被荆鸢一剑穿心,他瞪直了瞳孔,喉头艰难地挤出字眼:“为什么……”
荆鸢正缓缓抽出剑,听到他不死心的追问,唇角轻嗤,好心替他解答:“你取我灵脉时就该想到今日,赵识珩,你的贪婪无意中造就了你我的灵力归于同源,是以普天之下,只有我能杀你。”
赵识珩做梦也没有想到事情的原委竟是如此,他刹时目眦尽裂,可己然满盘皆输,他再也无法挣扎出半颗字眼,摇摇晃晃着栽倒在地,坠下的身躯正好与被谢虞晚设计削下的邪神头颅跌于一处。
谢虞晚临走前本想给他一脚,可宋厌瑾撑了这许久已经是强弩之末,顾虑到他的伤势,几人连院中的残阵都来不及处理,匆匆忙忙带他离府去寻医馆。
而在离开喜房的最后一瞬,纪渝似有所觉地回过头,在这一刻他隐约看到倒在地上的赵识珩正在以一种极诡异的姿态蠕动,他大惊失色,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处分明无半分异常。
莫非是他看错?
一夜的惊心动魄就此落幕,次日的拂晓如常,天光将明,赵府却静得像是仍未从亘夜中醒来。
梁上半枯的喜字“啪嗒”一声落下,触目惊心的鲜血在喜房里延绵满地,而本该没了生息的赵识珩却动了动指节,胸口的狰狞血洞竟一点点缝好,他慢慢爬了起来,一卷穿堂风吹动他喜红的袍角。
赵识珩抬起手指,周身的怨气浓得仿佛可以吞日驱昼,他唇畔一弯,笑意诡谲可怖。
一卷软风
赵府这桩事便算已毕,可谢虞晚仍有诸多疑窦堵在心头,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于是找上荆鸢和萧元晏,掷出那些他们能够为她解答的困惑。
“荆姑娘,你第一日不同我们走,就是为了萧元晏吧?你说他是凡人,身无法力,可他是如何一次次救我们于水火中的?”
萧元晏正慢条斯理地翘着二郎腿摇纸扇,听到她这问题,佯作愠怒:“谢姑娘,你这是何意?我可是救了你们叁回,那纸人把戏也是我的杰作呢,你竟怀疑我?”
谢虞晚摸摸鼻尖,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可她又实在太想得到答案,只能觍着脸皮继续问下去:“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话说你们是怎么在赵识珩眼皮子底下设计那纸人法术的?”
赵识珩还想揶揄她,却被一侧的荆鸢推了推胳膊,他这才稍稍正经,认真回答道:“你想想看,我姓什么?”
谢虞晚愣了一秒,随即芙蓉面里渐渐漫上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好歹也是一方王爷,赵识珩再张狂也挣不脱对皇权的恐惧,他不敢要我命,只敢把我一直困在院中,至于纸人和那硬生生接下赵识珩两招的折扇嘛,”他眨了眨眼,狡黠地说,“我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了,那些自然都是难能可贵的绝世法宝,只是我不得不说,纸人法术属实是有些废物,竟然会受限于空间,我将其设于喜房里,一旦离开那房间,这法术竟会毫不客气地失效,是不是差点害惨了你们?”
噢,原来是钞能力。
萧元晏的解释说得通,谢虞晚回想起探查赵府时的一桩桩细节,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帮了他们太多,于是正了色,抬手谢道:“赵公子,若没有你和荆姑娘,我们师姐弟恐怕早就死在第一个晚上了。”
荆鸢笑着摆摆手,承了她的这份谢意:“不过看谢姑娘的脸色,心中可还堵有烦忧?”
谢虞晚叹出一口气,悒色始终没下眉头:“我觉得这其中仍有许多难以说通之处。”
第一个晚上那喜房到底是为什么要将她和宋厌瑾吸入房内?又为何只吸了她魂?还有那场火……
“我突然有一个想法,”谢虞晚神情忽凛,她抬眼望着萧元晏与荆鸢,慢慢道,“那场火会不会并不是赵识珩放的?可若这样想,纵火者的目的是什么呢?”
就在几人面面相觑的当头,一声极淡的清冷嗓音自拐角处拂来:
“挑拨。”
谢虞晚循声望去,与长身玉立的宋厌瑾刹那对视,他的唇色还有些发白,侧颊却已经恢复了些血色,越过矮窗的细风咬起了他素色的裙摆,少年眸光沉静,声音清浅地继续道:
“说不准,在赵识珩看来,纵火的人是我们,他才会一直不住地念叨那句‘你们害了阿栖’。”
这一段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谢虞晚也霎时醍醐灌顶,可那到底是谁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呢?他的目的又是为何?
*
曲廓荡响软风簌簌声,却觅不见半枝花红,赵府的每一隅草木都沛满酽酽怨气,赵识珩缓步行于庭中,仍是一身喜庆的红袍,那张本算得上端正的面庞被怒火挤得狰狞野蛮。
遽然,怨气骤滞,赵识珩茫然地抬起眸,在曲廓的尽头看到了一折清瘦的玄色身影。
赵识珩从没见过他的主上,可出于某种畏惧的直觉,他望着那面覆帷帽的朦胧面容,心知眼前这个人定是自己的主上无疑。
他忙展袍跪下,头颅垂得很低:“主上,求求您,救救阿栖!”
他举止恭敬,对面却只极轻地笑了一声:“你吸收了阵中怨魂的怨气?”
声音里并无责怪之意,赵识珩却没来由地一抖,他急急为自己辩白道:“主上,我这也是无奈之举!我若不强行吸纳怨气,只怕真要死在那群渣?手里!”
一身黑袍的“主上”慢悠悠地踱至赵识珩跟前,语调平静:“你做得很好。”
意料之外的夸赞。赵识珩没有抬头,轻微颤栗的肩膀却已然暴露他那失控的激动情绪,“主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赵识珩,帷帽下的眼尾摘来意味不明的一抹笑痕:
“赵识珩。”他歪歪头,慢条斯理道,“那场火,是我放的。”
赵识珩得意的神情刹那僵住:“主上……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纵火,怎能激得你破潭底封印,主动将怨气吸纳入体呢,”“主上”温和的嗓音里拘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只听他含笑道,“赵识珩,你不是很想见柳岑栖吗?我心善,便送你这一程。”
赵识珩这时才恍然大悟,这一切,竟然都是他这位“主上”的阴谋!他不过是面前人棋局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猛地抬起眸,血红色的眼眶霎时酿开惊疑与恨色,赵识珩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位他一直敬之的“主上”,半边脸都在愤怒地痉挛,浓黑怨气同时渐渐镀上指尖。
“想杀我?”
“主上”声调依旧坦然,等到赵识珩周身的怨气积到最浓时,他才悠哉游哉地抬起骨节分明的苍白五指,极轻柔地抚上赵识珩的脖颈,刹那间,赵识珩甚至连半分反击的余地都施不开,只听极清脆的一声“咔嗒”,他的脖颈竟就这般生生被拧下!
赵识珩显然不敢相信,聚有这么多怨气的自己竟会被这样轻松地拧断喉咙,他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时,恰好是正面朝上,那一双血红的瞳子都没有阖上,目眦尽裂地传达着赵识珩最后的震骇意。
“其实你本可以晚些死,”一声轻叹自帷帽下方飘出,似真似假的憾意温入呢喃般的自话中,“真可惜,我身边从不留不忠之人。”
即便他无意取走谢虞晚的性命,可赵识珩不能没有杀心。于是当赵识珩对着谢虞晚说出那句“我不杀你,你可以走”时,他的命就注定要留在这里,他就注定要于此含恨而终。
面掩帷帽的“主上”满手都是赵识珩的血,再也不见半分白皙色,他提起了赵识珩那没有脑袋的半边身子,随即抬起猩红色的指腹,按在鲜血淋漓的断颈处,怨气就源源不断地从赵识珩断开的脖颈流进他的指尖。
良久过后,赵识珩流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怨气,便化作一具枯尸被人极随意地抛开,赵府四下仍旧阒然,一袭玄黑的颀长身影仰起脸,被软风拂咬的帷帽掀开了一角,露出半张精致的少年面庞以及那高挺鼻梁上的一颗痣。
已然取得赵识珩所有怨气,少年不打算在此间长留,他揉揉眉心,抬步欲离时却骤然停住。
少年抬起眸,目光遥遥望向喜房废墟里那尊没有头颅的邪神像。
刹那间心血来潮,他调转脚尖方向,气定神闲地去往喜房,推开门时发现神像的头颅仍平躺在地,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赵识珩怎么可能有胆子动这颗头颅呢。
少年半蹲下身,漆黑的眼睛里沉着那张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邪像面容,他漫不经心地抚摸一阵,最后唇角浅弯,清凌的眉眼漾开笑意:
“可还真是狠心。”
顿了顿,又戳了戳神像坚硬的侧颊,瘪唇惋惜道:“小鱼,我还真有些难过,你怎么会没有认出我的脸呢。”
一折伞檐
宋厌瑾早就不记得自己从前的模样了。
他初来时睁眼就成了宋雁锦,所有人都俯首称他“宋师姐”,可他分明是男子身,宋厌瑾最初不解这是怎么回事,后来他才明白,这是他惟一的一条从善之路。
只要他永远都是“宋雁锦”,他向恶的宿命就可以更改。
可宋厌瑾不愿意。
何谓善?又何谓恶?是天地先不容他,他凭什么要妥协。
于是他穿好霄厄剑宗第一弟子的外皮,背地里行的从不是些磊落之事。
宋厌瑾负着手,精致眉眼里淋漓着毒蛇般的阴冷,他满手都是血,跨出赵府大门时天色恰时朦下,随即淋沥落雨声起。
他带了伞,却并未急着撑开,宋厌瑾垂着眸,将血污的掌心浸入雨中,雨针纤纤,偏濯不净猩色。
宋厌瑾嫌恶地蹙紧眉,指尖运出青光渡入掌心,指间血污荡然尽,他这才抬起眼,修长五指撑开一面素净伞檐。
折过几巷长陌,一抹桃红倏而闯入他的视野。
谢虞晚此番也是去赵府收尾的,殊料天公不作美,半路端下一场纷纷雨,她只得在檐下暂避,一个人翘着脚尖自娱自乐。
却不料竟在此间遇见了宋厌瑾。
江南雨绵绵,满城碧青。盛了疏雨的檐瓦宛如碎银一面,谢虞晚在檐下望见一袭玄衣的少年影,他乌发轻垂,半掩如玉清颜,宋厌瑾的脸本就生得漂亮,素日里扮女装其实也并未点浓妆,是一份烟柳画汀的清冷美,此刻立身雨帘里更是恍若谪仙。
宋厌瑾自是也看到了她,他似乎愣了愣,随即抬步走向她,少年眉眼一弯,这一刻的笑痕胜却春花无数:
“小鱼,江南多雨水,下回出门可别忘了带伞。”
谢虞晚怔怔地看着他,双颊不受控地晕开霞云,谢虞晚在这一刻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的心跳声太重太快,以至于她甚至忘了质问他为什么不安心在客栈待着。
直到宋厌瑾再次出声唤她,谢虞晚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她晃晃脑袋,避开宋厌瑾探寻的目光,齿间碾出的字句甚至没来得及过脑:“你来得正好,和我一起去赵府吧,那些怨魂还没处理。”
却听宋厌瑾道:“我已经处理完了,那些横死的怨魂现皆已还于天地。”
谢虞晚一愣,随即垂下了眸:“我还是要去一趟。”
宋厌瑾锁起眉宇:“你不信我?”
谢虞晚摇了摇头,低低地回答:“我要去找柳姑娘的尸身,我想让她入土。”
宋厌瑾霎时默然,末了仍道:“我送你去。”
谢虞晚这时终于意识到不妥,她抬眼凝他病气未去的苍白脸色,试图说服他:“大夫交代过你的伤需静养,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就行。”
宋厌瑾却仍固执:“我既已出来,还差这一趟?小鱼,我也想去送她一程。”
谢虞晚看着他瞳仁里的执拗神色,嘴唇几番翕张却始终说不出拒绝辞,她阖阖眸,松了口:“好吧,不过你可得答应我,这次过后,你必须要好好在客栈里养伤,不可再出来了。”
于是宋厌瑾复又折返回赵府,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伞檐下的空间略窄,两人几乎是贴在一处,女孩乌黑的发几次在他的余光里甩出极其活泼的弧度,衣料亦窸窣作响,在哗哗雨声里本几不可闻,却不知怎的,偏偏分外明晰地传入宋厌瑾的耳中。
没来由的,宋厌瑾倏而想到少女那天挡在他身前的决绝背影,他茫然地想,怎么会有谢虞晚这样的人呢,她有时聪明,有时又愚蠢得厉害。
她当然愚蠢,她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一样愚蠢,甚至比他们还要热衷送死,热衷做圣母,她凡事都念想着所有人,似乎可以为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豁出性命。
他真讨厌她,为什么要在意这么多人,为什么对所有人都是一副笑脸,她就不能只对他一个人笑吗。
“诶?”谢虞晚的惊呼打断了宋厌瑾逐渐失控的心绪,他定定神,将分散的眸光重新聚焦,“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赵府,谢虞晚正对着地上赵识珩那颗没有瞑目的头颅大惊小怪呢,宋厌瑾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如实告诉谢虞晚:
“是我拧的。”
谢虞晚登时向他投去一言难尽的眼神:“你把他脑袋掰下来干什么?”
“他太丑了,我看不顺眼。”
简直离谱到荒谬的理由。谢虞晚一时无言以对,被他震撼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于是干脆不反应,她蹲下身,为含恨而死的赵识珩阖上了眸。
赵识珩作恶半生,至死也未能瞑目,而掀动他所有痴妄和恶念的柳岑栖,遗容却出乎谢虞晚意料的安详。
谢虞晚寻遍了赵府,最后是在之前她曾掩身过的棺材房间里找到柳岑栖的遗体,彼时花容月貌的女子阖着长睫,就长眠在最**的那口棺材里,柔荑般的纤纤手指下半掩着几卷白绫,谢虞晚眼皮骤跳,以为是之前的白绫邪气未死,连忙将其一截截摘出来,展开时才发现这些白绫上晕着字样,是赵识珩的口吻,想来是他在她死后写下的:
【阿栖,又是一年新燕归,今日风朗气清,恍惚竟似同你初见时的那般晴好,父亲带着全家迁离了广南城,我要留在这里,阿栖,我曾答应过你的,此生同你海枯石烂。】
【阿栖,今日我学会了你的那曲仙夭,将来定要跳同你看。】
【阿栖,我不能在这样痛苦混沌地在人世间蹉跎了,阿栖,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之后的白绫便皆是些诸如此类的手札,谢虞晚本想着从他的白绫里找到些许线索,可字字句句皆是儿女情长,只在最后一截白绫上写着句:
【阿栖,我找到复活你的法子了,我们一定会重逢的,一定会的。】
原来赵识珩布这怨魂阵,不只是为囿柳岑栖残魂,他竟还想复活她。
在她死后,赵识珩以怨魂养她尸身多年,是以尸身虽不腐,整具遗体却弥漫着极浓郁的阴怨气,谢虞晚为她更去身上那件灼灼嫁衣时,情不自禁地叹出声,感概一个可以为了全城人性命而赴死的烈性女子,死后竟被人以这样阴毒的手段囿魂,赵识珩总说是他们害了柳岑栖,其实害她的分明只有他。
她把柳岑栖的遗体送回了抱皎坊,当年和柳岑栖一起学艺的姑娘大多还在,听谢虞晚说完柳岑栖的故事后,纷纷扼腕叹息:
“栖娘的性子就是太拗了,当初执意要跟那纨绔走,后来又执意要用自己的性命换那逆军首领的性命,她本是我们这最好的姑娘,怎能是这样的结局呢。”
柳岑栖一世凄凉,偏偏香消玉殒得轰轰烈烈,死后也是声势浩大,赵识珩不惜以邪术起阵,就为了复活她,可又能如何呢,到头来一切不过黄土一抔,只在说书人的口中落下个“红颜薄命”的判词来。
谢虞晚最后一把火烧了赵府,她总觉着柳岑栖若是在天有灵,定会对赵识珩的作派厌恶透顶,于是便擅作主张地将此间所有的往事与罪恶付于一炬。
烈烈火光仿佛可以灼天,在少女的眸底煨开一汪极妍的灼灼影,熟悉的火光,熟悉的并肩,宋厌瑾忽地一恍惚,再次想到了那天她护着他的背影,这一回,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道:
“小鱼,那日在潭底,你为什么要把我护在你的身后?那时你分明还在记恨我封了你的灵力。”
“你这是什么问题。”亭亭少女偏过眸,瞳河里漾着干净纯粹的明媚色,“救人何需理由,赵识珩朝我攻击的时候,你不也是替我挨了一击吗?”
宋厌瑾静了静,只道:“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宋厌瑾却没再说话。
他仰头望着朗朗的天色,在这时才发现,雨原来已经停了。
细雨霁过的云色都是极淡的一抹清,惠风晏晏,卸了满城釉着的碧妆,少女如瀑的青丝随风吹起,宛若柳条般依依摇曳,发尾偏偏又不规矩地一蹦一跳,他好像永远都抓不住她。
真让人心烦。
宋厌瑾沉沉地垂下眸,想雨季若是能永远绵绵,时间若是能永远滞停在同她伞下并肩的那一秒就好了。
又或者根本不需要。
他只要囿她于伞檐之下,她这一生便都窥不见伞外晴雨。
宋厌瑾恍然大悟。
原来只需如此。
于是他抬眸,平静地说:“不一样的,小鱼,区别是我心悦你。”
-作者的话:不好意思这一章卡了很久——!这章起码改了叁个版本 (*?????)
一潋瞳河
“你不会动手的。”“谢虞晚”掀起眼帘,她字句极淡,偏偏能惹人无端恼火,“我寄活于她的身体里,而你不会对她下手的。”
祈归剑雪亮的剑锋于是便近了一寸:“你怎知不会?”
“谢虞晚”垂眸,凝视着如霜剑锋间映着的精致眉眼,淡声开口:
“那时她中了赵识珩的身魂分离一术,拜堂时她一动不动,却在你催她躬身时当即做出了反应,这意味着彼时她的主是你,你想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可你始终没有唐突她,事至此,你如今可是当真不知自己对她的心意?”
这世间没人比对面这少年更了解身魂分离此术,她不知他在谢虞晚中咒时有没有动手脚,可他竟从未利用此术去对谢虞晚做些什么,她想不通他的意图,那答案便惟有情字能解。
他从不是什么君子,可他在踌躇和犹豫过后,竟选择了尊重谢虞晚。
心底这般感慨完,对面的宋厌瑾仍没有接腔,不过“谢虞晚”本就无所谓他接不接她的话头,她正了正神,娓娓续道:
“我今日只是想同你谈一笔交易,我可以让她永远留在你身边,我可以让她来爱你,你可有兴致听我细说?”
少年闻言只讽声嗤笑,可他的剑却并未再近一寸,只一双鸦黑的长睫不受控地轻颤:“你想做什么?”
“我知你的记忆已经醒来,可是一切都还未发生,我此番来,只是希望这一次你不要再走向恶了。”
宋厌瑾依旧是笑:“宋雁锦,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假惺惺。”
“谢虞晚”不在意他明晃晃的嘲弄,她平静地注视着他,语气清浅:“仇恨和她,你会选谁呢。”
宋厌瑾一怔,随即垂下了眼。
“谢虞晚”看不清他的神色,她耐心地等着,可宋厌瑾始终没有再抬起眸同她对视,他只在良久过后,竟慢慢放下了架在她颈间的长剑。
这是她期待的结果,却也是她不敢想象的结果。“谢虞晚”一直镇静的瞳孔刹那讶异地放大,霎时间百感交集,却心绪复杂得道不出半个字,于是在良久的寂静过后,女孩垂下了眸,轻声对他说:
“如今尚能回头,这一次,你不要再走上歧路了。”
*
谢虞晚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栈房间的床上。
稍一思忖便知又是系统操纵了她的身体,谢虞晚正打算找系统兴师问罪,身侧却响起沉沉的一声呢喃:
“谢虞晚,我真厌恶你。”
谢虞晚循声望去,少年正撑在她的床沿处,披散的乌发懒懒积在腰间,衬得容色更是?丽,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她怔忪的眼眸,恨恨地咬着唇重复道:
“我恨你。”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谢虞晚漂亮的五官刹那皱成一团,却没把他的话当真,这也不能怪她,宋厌瑾说着讨厌她,神情里却没有半分真切的厌恶色,也难怪她会以为他是在惯例式的抽风,而将满门心思却放在质问系统上:
“这次是什么理由?”
系统却避开她的问话,开门见山地嘱咐道:“你的任务发生了改变,现在你的惟一任务便是攻略宋厌瑾。”
谢虞晚闻言,没有过激反应,只微笑着回:“滚,要攻略你自己去攻略他,反正你不是很喜欢操纵我的身体吗。”
系统再不近人情,此刻也读出了谢虞晚压抑的愠意,系统默了片刻最后放低姿态诚恳道歉:“未征你同意就擅自占据你的身体,是我之过,抱歉。”
谢虞晚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于是她脾气很好地被系统这一句“抱歉”给哄好了,面上却仍不愿承认,她抱起胸,不冷不热地低哼了一声:
“当初不由分说地要求我攻略纪渝,如今又变卦,您葫芦里卖的这是什么药呢。”
系统奇怪道:“我可从没有要求你攻略纪渝,只是需要你把他和宋雁锦拆散而已。”
谢虞晚想要反驳,却猛地记起系统好像确实从来都没有说过她的任务是攻略纪渝,自己穿来前爱看一些攻略式的穿书小说,极有可能是她先入为主地以为拆散原书男女主就等同于攻略原书男主。
她挠了挠鼻头,还在为自己一直以来的误解而困窘呢,一双滚烫的指却在此时兀然攥住她的手腕。
是宋厌瑾。谢虞晚再次移眸望向他时,才发觉他的神情不对。
谢虞晚登时目瞪口呆:“是谁给你下的药?”
宋厌瑾一手扯着她的衣袖,另一只手则压着半张面,手背上迸起的根根青筋分明,他捂着眼,却更是欲盖弥彰,一双酩酊着嫣色的眸水脉脉从白皙指缝间流出,潋滟得仿佛溶不尽媚意。
系统幽幽地告诉她:“是我给他下的咒,我想你不会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开始实施任务,便推了你一把,不用谢。”
谢虞晚险些没有忍住唇边的脏话,世间咒法皆有源,系统用她的身体给宋厌瑾下咒,难怪她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宋厌瑾的“我厌恶你”,她若是宋厌瑾,此刻恐怕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几刹前对系统的那一点复杂情绪顿时荡然无存:“你除了下药这种伎俩还会做点别的吗?”
偏偏系统又开始装死,谢虞晚顿时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碰上这般没品且无耻的系统,她真是倒霉透了!
许是见她半天没有动作,宋厌瑾难忍地抬指复扯了扯她的衣袖,谢虞晚这才回神,发现他此刻是以一种半跪的姿态俯于她身前,窗棂斜下的一截日光恰好照亮他鼻梁上的那颗痣,少年则眼含一泓春水,轻下的声音里缠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鱼……求求你。”
一浓浊白(微h)
宋厌瑾自知步步为营。
琅州这个局,他布了两重,一重是为了逼赵识珩解开赵府潭底的修士怨魂封印,如此便可杀了他取得怨气;二重便是在那喜房中,谢虞晚中了身魂分离一术,他却始终不行逾矩之事,以他对她身体里那所谓系统的了解,此举定可以逼其同他一见,宋厌瑾本想着借此机会除了那让他心烦的系统,殊料系统竟会认为他喜欢谢虞晚,如此也好,他便顺势中了系统的情咒,直到此时此刻,他半跪在谢虞晚身前,忽觉自己低估了这情咒的能耐。
他咬着下唇,恨恨地想,该死,早知会如此孟浪,还不如佯装中咒,在谢虞晚面前演一出戏都是好的。话又说回来,她怎么还没有动作,谢虞晚这厮该不会打算弃他于不顾吧?
宋厌瑾于是心头骤慌,他屈着膝前进几厘,此一遭便埋进了谢虞晚的颈窝里。
少年半仰起脸,一下下地亲着少女白皙的下巴,同时缱绻着声音黏腻地喊她名字,事实证明,在外人面前贯来清冷的人求起欢来才是最让人招架不住的,谢虞晚本还在绞尽脑汁思索除了交媾外的解咒之法,宋厌瑾这几声绵绵的“小鱼”一出,她的私处顿时泛滥成灾。
宋厌瑾骨节分明的五指慢慢牵住少女裙上的系带,谢虞晚半阖下眼睫,却没有阻止他,春花般盈盈的笑意遂卧上少年湿红的眼尾,他稍稍直起腰,剥弄谢虞晚衣裙的同时,口脂印上她的唇珠,是他的吻。
谢虞晚头脑一阵发晕,上一次和他交缠时是半分自己的意识都没有,这次却大不相同,当红豆般的乳尖裸于宋厌瑾的视线里时,她红着脸含了含胸。
宋厌瑾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他惩罚式地点了点她的乳尖,却讶异地发现这红艳艳的两点竟颤颤巍巍地立起来,宋厌瑾顿时悟清,他一无师自通地抬起两指,撑开一条乳沟,随即埋下头去,一边拧玩她的奶尖,唇舌同时开始漫不经心地舔弄她的胸侧。
谢虞晚难耐地咬着唇,手指不自觉地揪住身下被衾的一角,下体的蜜液渐溢,可唇舌的舔弄骤然止住,快感随之戛然而止,谢虞晚不解地低下眸,听到少年极轻的一句呢喃:
“你这里,有颗痣。”
在不经意的某一刹,少年鼻梁间的痣吻上女孩雪白胸侧的痣,转瞬即逝的一霎,仅留下一抹极微的桃痕淡在酥乳一侧。
他们从前是青梅竹马,知彼此一切,只除衣冠楚楚下的最亲密,谢虞晚恍惚地想,现在的他又是她的什么呢。
她不愿想,也不敢想,谢虞晚发觉此刻的气氛暧昧得颇为失控,她有些无以适从,于是她抬指扯住他的耳朵,语调发软,却故作恶狠狠地威胁他:
“明明是你求我,不许你再玩我了。”
宋厌瑾于是长眉微挑,抬眼莞尔:“那你来玩我?”
谢虞晚竟真歪着头想了想,随即趾高气扬地命令他:“你给我舔舔下面。”
上回被下春药的是她,是以那天的记忆大多模糊,不过谢虞晚记得,他那天没有用舌头舔她下面,这实在遗憾,宋厌瑾的脸生得这般好,就是有时过于冷了些,就应该用潮液来洇一洇他的那腔清冷劲。
宋厌瑾没有跟她唱反调,他配合地俯低腰身,趴在她的穴眼处,张唇果断地含了上去。
谢虞晚觉得自己要疯了。
她没想到会这般痒,一瞬间内壁都爽到痉挛,媚肉不要命地迎合那温热的舌头,可少年的舌头是软绵绵的,媚肉再如何厮磨,痒意也无法被撞飞,快感只能越积越多,女体越颤越厉害,最后在极剧烈的一记哆嗦过后,大量的春液淹过小逼里动作的舌头,从穴与舌的小缝里湿淋淋地灌出。
她高潮得太快,宋厌瑾直起身,谢虞晚确信自己在他情欲未落的瞳孔里看到了讥诮,她气不过,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动作颇有些迅猛地用力一扯他的衣裙,却听一声裂帛声,谢虞晚呆滞地望向自己的掌心,一角轻罗正躺于其中呢。
他那件罗裙的用料未免也太差了吧,她居然一扯就坏了?
谢虞晚凝固了好几秒,才记起当务之急是回击宋厌瑾,一不做二不休,这口恶气她是非出不可,于是谢虞晚毅然决然地抛掉手心那一片可怜的衣角,扑上去扒开他身上那件欲坠未坠的素色罗裙,宋厌瑾还没回过神来,下体一凉,自己那根硕大的性器已经挺了出来。
青葱般的纤指握住了肉茎,开始不熟练地上下划动,这也是谢虞晚第一次给他撸下面,宋厌瑾始料未及,唇边溢出一声轻喘,抬指握住谢虞晚的手臂,阳具不自觉地朝前拱了拱。
谢虞晚一面抚慰着他的性器,一面歪着头观察他的神色。少年漂亮的面容里仍浓着滟滟色,是他方才舔她私处时洇上的潮液,可他的眼里分明也含了水,于是便像是她的逼水流进了他的瞳河里。
谢虞晚如此想完,随即暗斥自己太过下流变态,她轻咳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却注意到少年那一双远山般的长眉轻蹙,谢虞晚瞬间意识到,他这是将将要射,可她怎能由他这般痛快。
一抹狡黠窜过少女的眼底,谢虞晚坏心地在五指间拢了一团青光,堵住他射精的马口。
宋厌瑾没料到她的这一出,他眼尾微红,声音半哑:“拿开。”
谢虞晚扬起唇角,自是不可能让他如意,她得意洋洋地冲他做了个勾指的挑衅动作,指间青光更盛,将他阳具上的马口堵得更紧。
宋厌瑾的乌眸里失了疏离意,望过来的眼神颇有些可怜:“小鱼……你松手,好不好?”
难得见他这般吃瘪的时候,谢虞晚没忍住笑出了声,却仍没有移开手指:“我偏不,你先忍忍,我看够了自然会放过你啦。”
谢虞晚觉得自己这样很像小人得志,不过小人便小人吧,她此番若不无耻,想来还看不到他这般精彩的一面呢。
不过宋厌瑾也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意识到谢虞晚不可能轻易挪开手指后,他顿时就收了那一副可怜样,眼底暗光骤凛,指下悄然运气,攒出皎皎霜光,动指,抬腕,霜弧翻,动作行云流水,半息间便迫近了谢虞晚。
谢虞晚眼皮一跳,忙躬颈躲开,乌发险险错过少年指尖的一截霜色,空着的五指抄起更为燃燃的碧芒,抵住霜光的回马枪,刹那间,碧色与霜色撞缠于一处,其色亦银亦青,恍若春枝与碎雪之间的一场拉锯。
只可惜到底“霜光怀瑾”排在“剑心无晚”前头,谢虞晚竭尽全力也没能在撑住几息,很快霜光就以极汹之势吞了碧芒,宋厌瑾轻而易举地撬开地锢他马口的五指,灭她桎梏前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嗤笑了一声:
“师妹,你在我手下,仍是连叁招都过不了呢。”
谢虞晚闻言,不服气地忿他一眼,宋厌瑾却是笑,握住硕大的肉茎,抵住她绵软的乳侧,谢虞晚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龟头的马口就已然张开,谢虞晚眼睁睁看着它喷出浓稠的浊白,淹没了她乳侧的那颗痣。
他竟然射她胸上?
谢虞晚看着自己污满精液的胸脯,抬起头来气急败坏地瞪着他:“你!”
话却没说完,上扬的语调被挺入小穴的阳具变调成了媚吟。
他插进来了。
一楚纤腰(H)
谢虞晚发现,宋厌瑾喜欢后入。
她整个人都被圈锁在他的怀里,宋厌瑾修长的五指就压在她发侧,白皙手背上迸起的青筋分明,瞧着竟有几分狰狞的色气。
而他的另一只手指则掐在少女楚楚的柳腰际,谢虞晚浑浑然地想,如果他不掐着她的腰,她一定早就被他肏飞去。
她一时的心软把自己害惨了,谢虞晚此时无比后悔于在他扯她衣带时没有出声阻止,否则的话,她现下又怎会咬着唇呜咽,再无平日里的硬气,只能软下声喊他的名字求饶:“宋厌瑾……”
听到女孩含糊的绵吟,宋厌瑾的眸光倏怔忪,随即不由自主地抬指握住谢虞晚的下颔,将她的脑袋转了过来,于是看到一双湿漉漉的漂亮眉眼。
不只是眉眼,她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情欲蒸得妩媚,暧昧的吻痕拓在她的颈间,宛若盈在雪中的一枝羞梅。
谢虞晚在他面前贯来是活泼的,他常疑心她前世是飞鸟,又或者是一晕灼灼月,照亮所有黑暗,而此刻她的眉眼里只秾有潋滟秋波,谢虞晚从未有过这般模样,像月亮掉进了水里,他抬手竟就能捞月。
宋厌瑾怔怔地长久凝着她,身下顶肏的动作也滞住,谢虞晚艰难地聚拢溃散的眸光,望来不解的一眼,却没能看清宋厌瑾眼睛里的情绪,宋厌瑾在对视的那一刹俯下腰身,重重碾上少女的唇瓣。
齿关被咬开,温热的舌头长驱直入,抵着她试图逃离的舌头用力舔含着里里外外,大有将她整个人都吃掉的架势,谢虞晚从没体验过这般色情的吻,她听着唇齿相含的暧昧水声,挣扎着抬起手臂推了推身上少年的肩膀,却把粗壮的阳具推得更深。
少女的逼口被可怜地撑大,与小穴尺寸不符的肉茎将淫液堵在紧窄阴道里,肉杵每捅一下都会汩汩作响,潮液只能在肉棒稍稍抽离时得以小股小股地灌出,将身下的床褥糟蹋得湿痕纵横。
一边后入一边接吻的姿势弄得谢虞晚很不舒服,没一会她就脖颈泛酸,谢虞晚于是扶着后脖颈,同时探手狠狠拍打宋厌瑾的肩膀,这一回他终于依了她,大发慈悲地放过她红肿的唇瓣,而是将她半抱起来。
下体肏撞却仍不休,宋厌瑾捻着她酥胸上的乳尖细细把玩,肉茎的筋络一遍遍碾过小穴内壁,在反复的抽出与插入中,软烂的媚肉记住了快感的滋味,小逼深处则记住了鸡巴的形状。
肉杵一下比一下入得深,一下比一下撞得重,在这般猛烈的肏干下,谢虞晚很快就到了高潮。媚肉开始疯了似地痉挛,偏偏硕大的肉茎仍恶意满满地堵在阴道里,谢虞晚难受地绞起唇,气喘吁吁地命令他:
“你给我抽出来。”
宋厌瑾却置若罔闻,只睨着她笑,笑痕里是难得的恶劣与乖张。
见他无动于衷,谢虞晚愤愤地缩了缩甫道,当即惹来宋厌瑾的一记闷哼:“别夹。”
于是这回眉眼上扬的换成了谢虞晚:“那你抽出来。”
她说着,私处同时再次使坏地一夹,宋厌瑾抽离肉棒的动作于是一滞,随即漾开笑眼,肉茎又插了回来。
谢虞晚看着他嫣色兀浓的眼尾,心底生出个难以置信的荒谬推断来:“……你该不会被我夹爽了吧?”
宋厌瑾没有说话,可垂下的长睫分明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谢虞晚瞪大了瞳孔,表情霎时一言难尽,变幻万分最后定格于忿色,接踵而至的是少女愤愤的咬牙切齿:
“宋厌瑾!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加变态的人吗!”
一凌剑尖
谢虞晚觉得宋厌瑾再这样变态下去实在是前景堪忧。
他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她记忆里的他可是高岭之花的性冷淡,就是上一次跟她做时也分明是一副兴致了了的模样,系统下的情咒真有这么猛?
谢虞晚次日一早便逃之夭夭,不料才刚下楼,就正好碰见了纪渝,他背着剑,看到谢虞晚时微愕,随即笑着同她打招呼:
“谢师姐,今日怎生起这般早?”
若是平日里,谢虞晚定要调侃他一番,可今日她实在是做贼心虚,于是第一反应是转移话题:“你这是要出门练剑?”
所幸纪渝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他点头,神情里颇有几分落寞:“我想努力一点,不能总是让师姐保护我。”
谢虞晚挠挠鼻尖,其实她没觉得自己保护了他什么,不过这话当然是不能说出口,她想了想,劝慰他道:
“赵府怨魂极汹,你能同它们缠斗,已是非凡,”她漾开笑眼,倏而瑾晚剑动,落入少女纤纤指间,“今日既得空,师弟不如同我较量一番,且让师姐看看你这些日子的进步。”
两人于是在客栈旁寻了处阔阔空地,只见纪渝冲谢虞晚拱拱手,谢虞晚抱着剑,柳眉往上一挑,示意他出手。
既只是测他实力,谢虞晚自是不打算让瑾晚剑出鞘,只不过纪渝不愧是原书男主,他的悟性高出了她的意外,距上次点拔他过去还不足一月,他这回竟能同她来回近叁十招,天资完全可以说是异禀了。
最后瑾晚剑一横,未出鞘的剑抵住了纪渝的喉咙,如此胜败已分,纪渝埋下头,谢虞晚收剑时听到少年闷闷的道谢:
“多谢师姐。”
谢虞晚以为他在为败局怏怏,是以出声夸赞道:“你资质很好,天生就是块学剑的料子。”
纪渝有些赧然地抓抓脑袋,抬起睫飞快瞥她一眼,这一眼里有太多的欲言又止,谢虞晚终于注意到他的踌躇,于是问:“怎么了?”
纪渝咽了咽,决然的动作里会有些视死如归:“对了师姐,还有这个……”
谢虞晚接来一看,发现那竟是一支簪,碧玉的簪头翘着一双栩栩如生的飞雁,谢虞晚了然,自然而然地接:
“这可是送给宋厌瑾的?小事,我帮你交给他。”
纪渝却愣了愣:“师姐,这个是送给你的。”
谢虞晚闻言顿时不知所措起来,手里的发簪霎时就如同烫手山芋,而让她更无以适从的还在后头,只见纪渝垂下眼睫,极轻地说: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买这支簪子,我只是下意识觉着,这簪子天生就该配师姐。”
无功不受禄,况且他这话怎么听都怪怪的,谢虞晚蹙眉,刚准备拒绝,纪渝就再次出声恳求:“师姐于我有点拨剑术之恩,纪渝求师姐收下。”
谢虞晚平生最听不得一个“求”字,她看着纪渝怅然若失的神伤模样,推脱之词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宋厌瑾找到谢虞晚时,恰好看到了少女上扬的笑颜。
少年红着脸将一支簪子珍重地放进少女白皙的手心,少女则巧笑嫣然,远远瞧着竟真般配得如同一对璧人,如果她前一晚不是在自己床上就好了。
宋厌瑾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他恨恨咬唇,祈归剑出鞘,以破竹之势直直刺向纪渝的心口。
所幸谢虞晚及时发觉潜伏的剑气,在关键时刻推开纪渝,祈归剑擦着她的头发而过,割下了她的一绺乌发。
宋厌瑾慢慢走过来,没有管地上的祈归剑,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纪渝,毫不留情道:“叁寸之内,未识剑意,此乃剑修大忌。若你谢师姐修剑多年仍这般愚笨,早就在霄厄剑宗的内门待不下去了。”
明里暗里都在嘲讽纪渝在霄厄剑宗里只是个外门弟子,甚至还指桑骂槐内涵了谢虞晚,只是谢虞晚被他阴阳怪气惯了,纪渝却不然,少年气盛,纪渝当即抬起眸,眼睛里溢满不服气:
“纪渝感激师姐教诲,”他话锋一转,拾起祈归剑递给宋厌瑾,“不过师姐,还望赐教。”
宋厌瑾迟疑了一会,随即才接下剑,却收了鞘,这便是和谢虞晚一样,以剑柄迎纪渝的剑势。
谢虞晚一开始没有读懂他的这份踟蹰,直到宋厌瑾运气抵住纪渝的剑光时,他的唇角倏而扯下一行猩红的血痕,谢虞晚这才猛地记起,他那日在赵府受的伤分明还没好,怎能应下纪渝的战书?
她忙再驭瑾晚剑,撑开烈烈剑芒,这才隔开刀剑相向的两人,可这也是她第一次撑出如此灼目的剑芒,耀得谢虞晚自己一时都没能睁开眼。
等到凌凌剑光散尽,映入眼帘的一幕是未出鞘的祈归剑抵在纪渝的胸膛处,而纪渝的剑尖则刺进了宋厌瑾的肩膀里,猩色迅速在他的肩头漫开一大片,鲜红的血一滴滴顺着雪亮的剑锋往下坠,在纪渝的心口坠开骇然的涟漪。
他大愕,颤颤巍巍地拔出剑,宋厌瑾闷哼一声,抬指捂住肩头的伤口,长睫轻眨:“纪师弟,我修剑的资历比你久,输给我能如何呢,你又何至于到如此地步?”
他叁言两语便将纪渝说成一个气急败坏只懂偷袭的莽夫,可纪渝记得自己分明在剑芒初盛的那一刹就止住了所有动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渝没有多想,这一瞬他自己都相信了宋厌瑾的说辞,他含愧低头,张唇刚准备道歉,宋厌瑾却兀地重重咳了一声,这一声不仅打断了纪渝,还惊醒了愣在原地的谢虞晚。
她急步赶来扶住宋厌瑾的腰,半阖着眼飞快念诀,指尖凝出灵光,渡在宋厌瑾肩头淋漓的血洞处,这才勉强缓住汩汩流血的伤口,随即转过头,面色严峻地对纪渝说:
“纪师弟,劳烦你去请个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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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纪渝:有这样的好师姐简直是我的福气。
不知道大家发现了没有,宋厌瑾这个人很擅长用自毁的方式去求谢虞晚一时的怜……
一双腥血(H) timi x s .co m
等到纪渝匆匆找来大夫,原地却不见宋厌瑾和谢虞晚的踪影。
他安置好大夫,忙回到客栈去寻,彼时萧元晏正悠哉游载地坐在大堂里嗑瓜子,注意到行色焦灼的纪渝,他懒洋洋地稍一思忖,随即道:
“你找你那两位师姐?他们好像在楼上。”
纪渝微愕:“萧公子,你是如何知道我在找两位师姐的?”
萧元晏闻言眉宇微挑,他展开折扇,笑吟吟地答:“纪师兄,可有人同你说过,你心里想的事总写在脸上。”
他这话可实在是难接,纪渝抓着脑袋,干巴巴地对萧元晏笑了一声,随即头也不回地逃上二楼,背影瞧着颇有几分局促的急切。
一炷香后,纪渝垂头丧气地回到大堂,望向萧元晏的目光稍稍哀怨:“萧公子,你真没骗我?我已经把客栈里外都找遍了……”
萧元晏还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听到纪渝这话,他的神情也出现一刹的惊讶:“你没找到他们?不该啊,我方才可是亲眼看着你师姐上楼的。”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po 1 8 por .co m
纪渝没有接话,眉宇间锁着忡忡意,他担忧地想,宋师姐受了自己那莽撞下的一剑,若不能及时包扎,那该怎么办……
他们到底会在哪里呢。
“纪师弟还在找我们……宋厌瑾,别舔了……”
软风自敞开的窗棂卷进来,吹皱桌上的一角宣纸,在雪峰尖端的红豆上腻了晕红,赤裸的乳尖渐渐被催硬,绵绵开一声似哭似喜的轻吟。
谢虞晚抬指半捂潮湿的眼睫,凝脂般的雪肤被情欲蒸成一种熟透的酥粉色,已至如此地步,她竟还记挂着纪渝和宋厌瑾的伤势,正蹲在她身下的少年闻言,眉眼一弯:
“小鱼,你真狠心,居然忍心让纪师弟找了我们这般久。”
落入耳畔的字句皆被春情溶得迷糊,好谢虞晚半晌过后才发觉宋厌瑾在颠倒黑白,她咬咬唇 ,艰难地组装好理智试图反驳:
“明明是你……唔,别舔了……”
酥麻的阴蒂被少年的舌头恶意满满地一顶,谢虞晚险些就被顶到了高潮,她两股战战,如果不是宋厌瑾一直在攥着她的小腿,谢虞晚恐怕早就脱力软倒了。
花缝里淌出的水越来越多,紧窄的甫道才刚被淋热,蜜液就被横行在穴里的舌头舔走,谢虞晚的呼吸一声比一声促,就在即将攀上顶端的紧要时刻,一直在穴里捣乱的舌头却兀地停了下来。
被欲壑半吊在空,谢虞晚的声音里都润上了哭腔:“你为什么不舔了……”
宋厌瑾避开往自己舌头上磨的小逼,微微抬起头来,故作不解:“师妹,不是你让我停下来的?”
“我那只是……”
谢虞晚绞绞唇,芙蓉面上霞色愈浓,却不好意思道出一个字。
他于是恍然大悟:“哦,师妹,原来你只是发浪了,抱歉,是师姐误会了你的意思。”
宋厌瑾说着“误会”,却仍没有继续舔她下面,谢虞晚强逼自己忍了会,可小穴在发痒,空虚得她几乎要疯掉,于是谢虞晚颤颤巍巍地启了唇:
“宋厌瑾……你舔一舔。”
宋厌瑾“哦”了一声,像是才记起被自己冷落的小穴,他随意地舔了一记她湿软的私处,语出惊人:“抱歉师妹,我只是在想,你说若是纪师弟见了你这副模样,会不会以师姐妹相奸的名头上报给师门?”
谢虞晚懵懵懂懂:“嗯?”
宋厌瑾衔着她的花心,谢虞晚听见他含糊地说:“届时恐怕,全师门都会以为你我是磨镜之好呢。”
言毕唇舌开始猛攻,温热的软状物从花心一路舔至阴蒂,谢虞晚忍不住抓着他乌黑的发,花穴开始抽搐,泄出来的春液尽数被他咽下。
宋厌瑾在潮水汹涌的逼里埋了会,稍稍直起腰,埋进她的腰窝,留下一抹秾艳的桃痕后,心满意足地挺起身,吻住少女的唇瓣。
相缠的唇齿间顿时皆是动情的潮液味,谢虞晚嫌恶地蹙蹙眉,不过很快她就无暇顾念这些,谢虞晚被他半抱在怀里亲吻,青葱般的指软绵绵往上一搭,却触到一片黏腻的液体,是从他肩头流下来的血。
她猛地清醒过来:“你的伤……”
谢虞晚挣扎着要去给他找药,环于她腰际的修长手指却猛地一紧,谢虞晚还想说话,一沁痛意却从下唇烫开,是他咬破了她的唇瓣。
铁锈般的腥气顿时冲淡口腔里的逼水气息,谢虞晚吃疼地闷哼,偏偏他的舌还一遍遍地舔舐她下唇的伤口,痴迷又变态,谢虞晚忍无可忍,又死活推不开他,于是只好将指腹按上他肩头的血洞。
她本以为在痛觉下,他会下意识松开唇,殊料宋厌瑾这个变态,越疼越兴奋,最后甚至是他攥着她的食指,主导她按他伤口,谢虞晚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察觉不到痛觉,可他愈发重的呼吸分明是拜他肩头伤的灼热痛感所赐。
哦,原来他就是单纯的变态。
好不容易等到他痛够了,愿意放开她,谢虞晚还没来得及缓缓情绪,后脑勺兀地被五指抚住,谢虞晚不备,等到她反应过来,自己的唇瓣已经被强按着埋在宋厌瑾的肩头,埋在那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处。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少年轻柔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嗓音:“小鱼,你觉不觉着,在这一刻,你我骨血相融……”
神经。
谢虞晚抬起脸,当即立断给了他一耳光,随即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纪渝还在大堂里着急呢,这时他都打算写信将宋厌瑾和谢虞晚失踪一事捎去霄厄剑宗,当看到愤愤走下楼的谢虞晚和跟在她身后笑吟吟的宋厌瑾,纪渝不免松出一口气来。
萧元晏则撑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两人,眸光从谢虞晚破开的下唇移至她酡红的面色,末了注视着宋厌瑾微肿的侧颊,折扇一展,轻“啧”了一声,摇着扇笑得意味不明:
“可真是大胆呢。”
白头戏言:赵识珩柳岑栖番外
江南的诸多风花雪月似乎都是在朦朦烟雨里落笔,赵识珩在许多年以后才惊觉自己与柳岑栖的初遇却是在草长莺飞的叁月晴好时。
彼时他是以纨绔恶名遐迩全广南城的赵府少爷,她仅是抱皎坊的一名舞娘,故事的开端俗套又平常,少女在席上展袖起舞,刹那惊鸿在他瞳底——却并非为翩翩舞姿惊鸿,而是为眉眼倾下的清容惊鸿。
是以宴终后他特意去寻了她,开门见山就是问她芳名,她则静静凝视着他,面容不惊:
“我是抱皎坊的栖娘,赵公子,你若看不起我,何必问我的姓名呢。”
赵识珩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回答。
自小的锦衣玉食将他养得惯来高高在上,全琅州都知道赵识珩是个任性骄纵的纨绔性子,是以从无人敢出言顶撞他。
赵识珩原以为自己会生气的,他该生气的,可是他没有,彼时他望着对面少女平静的眼,鬼使神差般垂下了头,闷闷地对她道歉。
这句道歉为他赢来了柳岑栖的回答,赵识珩喜出望外,继续试图搭讪:
“在下观柳姑娘方才那一舞,舞步轻盈精妙,矫胜飞柳,又翩翩若云娥,敢问此舞可有名字?”
柳岑栖扬眉,瞳河里燃起灼灼傲色:“这一舞名唤仙夭,取的是夭夭胜仙之意。”
夭夭胜仙。
赵识珩自诩见过世间颜色无数,却从未见过柳岑栖这般的女子,舞娘出身的她理该习惯躬颈埋身,可她却扬着眼眉,给自己的舞步起名“夭夭胜仙”。如遇旁人夸她,她亦从不言什么自谦之词,她只会漾开笑眼,随后道:
“我毕竟占着个‘一舞动琅州’的名头,跳出来的舞步若是丑态百出,那岂不是让人家看尽笑话。”
柳岑栖似乎生来就是骄傲的。
而他怎能不倾倒在这一眼里。
赵识珩曾在话本读过无数次“敢爱敢恨”的四字评语,相识柳岑栖后他才读懂,这四字简直淋漓在柳岑栖的身上,那时他筹银为她赎身,想让她跟着自己一生一世时,柳岑栖默了半晌,最后告诉他:
“赵识珩,我这人记仇得很,你若负我一回,纵使是死我都不会原谅你。”
柳岑栖心高气傲,她同抱皎坊里的其他舞娘都仅仅是点头之交,她没什么朋友,是以懵懵懂懂,第一次撞见这样炽烈又盛大的少年爱意,如何能不心动。
抱皎坊的其他舞娘觉得她可悲又可怜,她骨子的清高似乎使得她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在这抱皎坊里,岂敢祥求逢与良人,更别提是赵识珩这般惯来风流的公子哥,柳岑栖以真心付他,而他一时的真心又岂能长久。
柳岑栖那时天真,信了孔明灯下少年的一句“此生不分离”,信了“我必娶你”的一句允诺,信了花红嫣然里两双手紧攥的一句“纵是抛去从前所有荣华富贵,我赵识珩也必要同柳岑栖此生共白头”。
是她不识纨绔善戏言。
赵府怎可任他迎娶舞娘进门,在一场场鸡飞狗跳的争吵过后,家中停了他的月银。
那是他第一次尝到何为潦倒,赵识珩怕了。
他到底还是做不到抛去所有荣华富贵,只求和她白首不相离。
赵识珩央求家中拨出一笔足以保她后半生平安的银子来,同她告别时他原以为她会斥他,又或者咒他,可她只眼睫一颤,随即抬眸静静凝视着她,如同初见那日,她的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我不会留你,天下辽辽,赵识珩,后会无期罢。”
属于柳岑栖的自矜使得她道不出挽留之词,更做不到祝他前程似锦,于是极轻的一句“后会无期”落了地。
她只在朦朦烟雨里留给他凄婉一眼。
这一眼,是赵识珩余生的所有执念。
赵识珩是在小厮的闲聊偶然听到战事的,一字一句,如同极锋利的匕首,将他脑海里的弦刮得血痕累累:
“叛军果然打进广南城了,真是不敢想我们没有离开那个地方的下场,恐怕得尸骨无存了吧。”
叛军,广南城。
难怪家中要举族迁离广南城,难怪父母宁愿舍弃这么多年在广南城的积蓄亦要离开,可是……
可是阿栖还在那里。
赵识珩在这一刻记起了从前的种种,他记起初遇时的风华错,他记起女孩明粲眼底的笑晕,最后记起的,是雨中她不曾回头的背影。
他当即决定打马回广南城。
父母试图阻拦他:“战事动荡,城门焉会开,你回去又能有什么用呢。”
赵识珩垂着眉眼,只是说:“是我先允她的岁岁年年。”
他离开复又回来其实也不过叁日,可这叁日长过叁年。
赵识珩在城外等了半月,半月后城开,满城百姓皆为此番祸事的有惊无险而庆祝,只有赵识珩得到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同阿栖约定过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先弃了约,悔过时却恍然发现柳岑栖已经没有一生一世了。
赵识珩浑浑噩噩,后来他在家中翻到一卷白绫,翻开是柳岑栖的口吻,她并不识字,想来是柳岑栖专程托人替她写的,并在他离开后的那几天里造访已空无一人的赵府,留下了此物。
柳岑栖在白绫上留给他一句“望君岁岁平安”,她分明是怨他的,可是阿栖,在分别那日,你看我的眼神为何只剩平静呢。
遗憾常催人癫狂,“失去”二字竟能让浪子挣扎成情种。
柳岑栖死后的第一年,赵识珩学会了她的那支《仙夭》;
柳岑栖死后的第二年,赵识珩疯了,他举剑刺向了自己的父母,叫嚷着是他们害死了他的阿栖;
柳岑栖死后的第二年,赵识珩被自己的家族抛弃,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个整日神神叨叨的疯子是从前那个神采飞扬的赵氏少爷,这一次赵氏彻底迁离了广南城,这个家族终身不再踏足此地,任他一人在此自生自灭;
柳岑栖死后的第叁年,赵识珩疯病愈重,他开始祈求邪神,试图求来一个邪方以再见柳岑栖一面;同时这一年他刨开了她的坟,为少女那具已经腐烂的尸体穿上了嫁衣,然后笑着说“阿栖,你终于嫁给我了”;
柳岑栖死后的第四年,他见到了一个人。
女子华裙迤逦,潋滟流转的眼波好似可以媚出水来,她懒懒欺下黛色的眉,望着己腐的柳岑栖尸身,女子的鼻嫌恶地耸了耸,极不动声色的一刹,她很快就整理好表情,莞尔道:
“你心极虔,我主慈悲,特派我来送你一计。赵公子,我有法子可以复活你的心上人,可愿听我一叙?”
一树诡诡
纪渝那一剑下去,将他们复又在琅州钉了几日,一旬后宋厌瑾的伤终于好了大半,启程离开琅州时却不再只有他们叁人,还有萧元晏和荆鸢一并和他们同行。
荆鸢说自己本就是出来历练,天下浩浩任她去,却又无处可去,不如跟着谢虞晚一起;萧元晏本要告辞,却在无意间得知他们要去寻的邪佞是赵识珩的主上,顿时就改了主意。
宋厌瑾说夫挟的老巢在西南的方向,西南多密林,婆娑的虬枝将日光割成一片片,甚至都照不开地上的败叶,走惯了这样的路,兀地翳色终半,视野豁然开朗,几人皆不适应地揉了揉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炊烟袅袅的村庄,这样的村落一路走来见得不少,本不足为奇,可诡异就诡异在村庄上端的那棵巨树。
参天的苍树在谢虞晚的瞳孔里缩成一大片翳影,她不禁喃喃感慨:“好大的树……”
这棵树几乎是盘在整座村庄上面,远远瞧着村里的每一家就仿佛是被那错综复杂的一根根树干串起来。
宋厌瑾眉心一拧:“此树有异。”
莽莽树骨,捅入云霄,其叶亦是极为苍苍,竟已赛过人躯。西南纵是再潮湿,也绝不可能养出如此根茎的树,谢虞晚警觉地想,恐怕这树,是靠某种邪法长久吸食一些东西方才茂盛至此的。
荆鸢却摇摇头:“这树里并无邪气。”
谢虞晚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还未完全卸下防备心呢,就听纪渝愕呼:
“那树叶里……裹着人!”
谢虞晚心头顿时骤寒,她忙抬眼去看,竟真是如此!这些叶片呈半合状,而在那一瓣瓣似舟长叶的叶尾,偶尔会垂出某些软绵绵的直筒物,定睛细瞧方可看清楚,那直筒物不是其他,而是活生生的人腿!
不过幸运的是,这些人腿是垂出来的,而非僵挺出来的,这意味着叶中人的性命大抵暂时是无虞。
纪渝忡忡道:“虽是暂且无虞,一直被这般困于叶中,焉能不出事……”
萧元晏展开折扇,冷不丁道:“你们可否注意到,有几瓣叶片未能合拢,缠裹在里面的人已经在叶床上烂了一半, 有人躯腐掉的那一半叶片翠得分外浓,如果我所料无误,这树正是以活人为养分。”
谢虞晚咬牙:“真是好阴毒的一棵树!”
“黄毛丫头懂什么!”讨伐意味的怒喝从几人身后劈来,谢虞晚回过头,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正怒不可遏地朝着几人围过来,“你们岂敢对神树出言不逊?”
这些人显然就是村里的百姓。谢虞晚心头骤紧,这下可麻烦了。
可片刻后,这群人竟平静下来,冲在最前头的老妪唇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不要紧,他们如此冒犯神树,神树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宋厌瑾眉头轻皱:“你们什么意思?”
“神树有灵,可保我辈万世太平,却也从不怜悯那些该死之人……”
谢虞晚听着这神神叨叨的语气,心底不免发怵,她身侧的宋厌瑾却是另一副模样,他扬起眉,凉凉嗤笑道:
“这年头,怎么什么东西都敢称‘神’了?”
这句话简直狂得没边,就连谢虞晚都惊了惊,随即很自然地顺着他的话道:
“对,其实我是女娲的后人,我看出你们被这树蒙蔽了心神,这样吧,你们给我磕叁个响头,我也可以保你们万世平安。”
如此可谓是大不敬,本就在愤怒边缘的村民霎时被点燃,一时间,无数把菜刀涌了过来,祈归和瑾晚几乎是同时出鞘,亦是同时催开昭昭剑光。
趁着极灼的剑芒耀得在场所有人皆睁不开眼,谢虞晚连忙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几人道:“快走。”
成功撤离至村民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安全位置后,纪渝刚想问谢虞晚下一步的计划,身侧哪里还有少女的身影?他放眼去寻,在不远的拐角处看到一红一白的一双翩跹衣袂,红的是谢虞晚,白的是宋厌瑾。
祈归和瑾晚再次同时出鞘,齐齐指向拐角的视线盲区,谢虞晚本以为剑锋会抵上一颈喉咙,此番却失算,她竟扑了空。
怎会如此?那潜于暗处的气息分明是在此处!
激怒村民自不是无心之举,谢虞晚早就发现有人在暗处偷偷观察他们,逼村民动手就是为了放松暗处这人的警惕,再撑出剑芒趁其不备之际,将瑾晚剑架在其喉管处,前面一切都出奇顺利,惟一意料之外的就是瑾晚和祈归都扑了空。
不过暗处窥伺那人也逃不掉,谢虞晚思绪分散间,宋厌瑾已经折入拐角将其提出来,谢虞晚眸光一垂,终于明白为何会扑空。
这在暗处偷偷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竟是个瞧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
一枝绿藤
“我叫慕昭,你们喊我小昭儿就可以了,这是慕姐姐给我起的名字,慕姐姐说背剑的都是好人,村里的人才是坏蛋,慕姐姐是从外面回来的,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灿灿色,“你们是不是来救慕姐姐的?”
谢虞晚正四下打量着小昭儿领他们进来的这间小屋布置,听到小昭儿这话,忙问道:“你口中的慕姐姐,现在在哪里?”
宋厌瑾同时开口,声音和谢虞晚的迭于一处:“你可知村子上头的那棵树是什么来头?”
小昭儿瞪大眼,看看谢虞晚又看看宋厌瑾,最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小姑娘稍微失落地低下眼去:“村里的树,是神树,可以祈保万世平安。慕姐姐说要去救其他的姐姐,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几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荆鸢蹲下身,摸了摸小昭儿的头顶:“你的慕姐姐,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宋厌瑾却睨着小昭儿,冷声:“世间岂有坐享其成的道理,神树既保你们太平,那你们又付出了些什么。”
小昭儿怯怯抬眸,几度嘴唇翕张,却始终欲言又止,末了,屋深处响来踱步声,来人轻咳着回答了宋厌瑾的质疑:
“这村子里的人每年都会向神树献出活人祭品,年纪皆是已过及笄或弱冠之年的少年少女,这便是太平的代价,”来人望向谢虞晚,苍白的面色描开几条笑痕,“诸位,许久未见了。”
小昭儿眼前又是一亮:“傅姐姐!”
谢虞晚也是惊喜道:“阿萝!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念萝捂唇又咳了一声,她的脸色隐隐可见病态:“年年有女眷失踪于此,我带着门中弟子追查许久,才发现皆是此间村民搞的鬼,此事本可轻易解决,殊料这村中还有这一株邪树,我带着众弟子与那妖藤几番缠斗终是不敌,随我一同来的师弟师妹都已被茧在那叶中,而我幸而遇见了小昭儿,这才勉强捡回来一条命。”
纪渝不解:“师姐,这些女眷缘何失踪?与这村中邪树又有何干系?我们可还能救那些被茧于叶中的同门?”
“年年皆以少女献祭,村中女眷自是渐稀,为了不至灭族的地步,这村中百姓便抓来外界女眷以繁衍生息。”傅念萝冷笑一声,恨恨道,“好生恶毒!不过我已传信给师门,不日后便会有长老来相助,你们也不必留在此处,我一人等着便可。”
“可是……”小昭儿却在此时出了声,她拽住傅念萝的衣角,小脸上写满焦灼的恳切意,“慕姐姐怎么办,她已经被神树抓走近一月了,傅姐姐,你不是答应过我,会先救慕姐姐的吗?”
谢虞晚眉心轻蹙。
她定定凝着傅念萝,倏而瑾晚剑动,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瑾晚剑就已直直穿过傅念萝的身体,自其胸口刺出的剑锋却无半洇血色,片刻后,这个傅念萝竟是如烟散去,仅留一枝绿藤盈于众人面前。
是幻术!
瑾晚剑归鞘,谢虞晚弯腰拾起地上绿藤,认出这正是那神树的枝干,遂叹出一口气:“现在我们是必去不可了。”
只是此时错愕色仍未下众人眉头,萧元晏愣了许久,最后反应过来问她:“你是如何看出她是假的?”
谢虞晚扫他一眼,简短道:“我出自丹青谷。”
更何况,她同傅念萝认识多年,傅念萝是天生的修道者,她从不妄议黎民之举,怎可能以那般神态说出“好生恶毒”四字。
想至此处,谢虞晚回眼看向小昭儿:“对了,你说阿萝曾答允你去救人,她是何日说的?”
小昭儿望着谢虞晚手里的绿藤,神情惶惶:“傅姐姐是前几日领着一众修士来此的,只是他们一日比一日人少,到昨日只剩傅姐姐一人,她告诉我说一定会把所有人都救出来,然后拿着剑就再次去找了神树,此后便一直没有回来,直到刚才……”
看来,答应小昭儿救人的就是真正的傅念萝,那假傅念萝所说的话也多半是真的,谢虞晚扶着额头,轻声:
“看来,我们已无退路。”
如果她所料未错,傅念萝现在就被茧于那巨叶中,还有小昭儿方才说她那慕姐姐已被抓走一月,那神树大抵正是靠吸人血肉而活,困得越久便越危险,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等师门来了。
“谢姑娘,”荆鸢直起身,定定地同谢虞晚对视,“你可觉得此事处处透着不寻常?那树幻化出一个假的傅姑娘,言语间却只是劝我等离开,实在不像是对我们怀有敌意,更像是纯粹想要支走我们。”
谢虞晚眉关又是一锁,却没有说话,接过话头的是抱剑在一旁的纪渝:
“若不是心怀鬼胎,何必支走我们?”
荆鸢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理,便不再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沉思的谢虞晚。
谢虞晚攥紧手中的瑾晚剑,少女清亮的眼瞳灼灼,但听她坚定道:“我握剑在手,为的就是斩尽天下悖于天道之荒唐事,焉能坐视不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除了那邪树。”
“啧。”
谢虞晚偏过眸,目光不善地看向出声的宋厌瑾:“你不去?”
“岂会。”宋厌瑾无辜地摊摊手,眉眼轻弯,“师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纵使是入了坟,我也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他这话听着怪怪的,荆鸢闻言当即惊疑地看向他,好巧不巧地正好同少年含笑的眸光撞于一处,荆鸢缩了缩脑袋,未置一词,沉默地低下眼去。
一匕霜光
次日,晴色织金,日漱浮霭,是以云清万里。
淡青色的长剑割风而来,“铮铮”撼地数尺,震开烈烈剑芒,霎那间,叶摧枝断,满地零落。
若是熟悉谢虞晚剑招的人便会认出,这是她出剑的第一式,荡厄,开路!
残叶抚过剑柄斑驳漆字,飞向似霜剑光,却误入握着折扇的指心,萧元晏捏着叶尾,目光落在一侧半分未颤的长剑上:
“真是好凶的一式。”
谢虞晚柳眉轻抬:“过奖。”
她这来意不善的一式斩出去,这树竟半点反应都没有,只簌簌着坠叶,谢虞晚眉关骤紧,这树若是反击倒还好,此时阒然,难免让人生出些风雨欲来的心悸。
纪渝年纪小,自是最先沉不住气:“师姐……这是何意?”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僵局终于生变,便见根根树藤如人臂般挥攻而来,落叶平地起浪,枝上硕叶亦掷狂风意,万翠拢成一卷叶巢,以铿锵之势直掠往几人面门!
谢虞晚没有拔地上的瑾晚剑,只指腹抄起朗朗灵光,荆鸢紧跟在她身后,亦推出灵光来抵那叶巢,宋厌瑾和纪渝的佩剑则出了鞘,两只剑柄凌上碧霄,自灿日下悬开煌煌剑势,刹那就如万千羽箭齐发,横空落下的剑光一仞又一仞,将叶浪撕成了碎片。
萧元晏摇着折扇,兴致盎然道:“霄厄剑宗的镇派剑阵果真名不虚传呢。”
却招来荆鸢的一记白眼:“别看热闹了,快来帮忙。”
萧元晏于是“啧”了一声,懒洋洋地掷出手中折扇,他并未念诀,那折扇就如有意识般地自觉飞向树藤,其尺寸分明只堪一手相握,却能抵住数根来势汹汹的巨藤。
几人方才舒出一口气,殊料叶巢竟骤作鸟雀飞散,化作片片叶刃,绕至侧端而袭!
没有握剑的谢虞晚站在最前头,翠叶自她的颈侧而过,割断了她的半绺乌发,青丝徐徐坠地,一同掉下来的,还有颈侧的一颗颗血珠。
荆鸢骇然失声:“晚晚!”
话音刚落,一股不知从何而发的灵浪猛地旋来,将在场所有人的招数都荡成粉碎,在被灵浪冲得双膝跪地之际,荆鸢的心顿时凉了一半,以为他们就要葬身于此时,与他们缠斗的藤与叶竟也滞住动作,与此同时,树骨深深处空来一声悲悯叹息:
“你们不该来的。”
荆鸢一愣,随即听到身前的谢虞晚笑接:“我们若是不来,谁人送你下黄泉?”
她这才发现,已至如此险境,谢虞晚竟仍未拔出瑾晚剑,少女没有理睬自己脖间的伤口,而是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稳身子,双指催剑诀。
宋厌瑾眉心一动,瞬间勘破谢虞晚的意图,祈归再次出鞘,剑光横,挡在了谢虞晚的前头。
巨藤和庞叶重新覆来攻势,树骨深处的声音似含了笑,被谢虞晚如此挑衅,竟也无半分恼意:
“小姑娘的性子倒是张狂得很,可是天莲座下的弟子?”
谢虞晚终于愕然:“你是何人?”
“小姑娘,你也先得拿出同本座相见的本事来呢。”
谢虞晚没再说话,倒是她身后的纪渝忡忡道:“师姐缘何还不拔佩剑,以我们几人的剑气,恐怕挡不了多久……”
莽藤苍叶渐近,卷起的风吹动少女的裙袂,她阖着眼,宋厌瑾拦在她前头,少年清冷的眉眼倾上叁寸青锋,刹那间,浅色的瞳孔绽开一点灵芒,与此同时,祈归剑的剑光竟扩出霜寒色,霜色本该难及朗日明明,可这一式下的霜光,分明曜曜得胜却天地所有!
这便是,“霜光怀瑾”四字的由来!
树骨深深处的声音终于掺上讶意:“你……”
一语未了,整株树忽然折出一匕极盛的剑光,同祈归剑的霜光一同织却千枝剑意,以势不可挡之势降下剑罡!
萧元晏眼尖,认出自树骨飞出的是谢虞晚的佩剑,他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谢虞晚不拔剑竟是为了如此一幕,想来她是故意出言挑衅,然后在同那声音周旋时,神不知鬼不觉地驱着佩剑往地底捅,宋厌瑾的那一式霜光,也是掩人耳目的调虎离山之计,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趁此树不备,从树骨里斩出这一式。
纪渝目瞪口呆:“可是他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商量好这一切的?”
萧元晏笑笑,却是未语。
“当真是后生可畏。”剑罡过后,叶遂烂,藤亦僵,却有一裾素衫翩翩而至,此人白发白衣,俊朗眉目间悄藏一卧沉静意,瞳底却含笑,于是恍若谪仙,兼又从容温和。
荆鸢盯了他半晌,小声告诉众人:“这人周身并无邪气,并非邪魔,只是他的灵力似是与这树同源。”
来人捡起一片地上的碎叶,唇角轻弯,对谢虞晚和宋厌瑾道:
“观你二人的一招一式,想必在霄厄剑宗是极了不起的存在吧。”
宋厌瑾和谢虞晚警觉地看着他,并未接他的腔,来人也不在意,只是笑笑,目光复又定在荆鸢身上,随即一语惊人:
“你姓荆。”
谢虞晚眸光骤凛,刚刚归鞘的瑾晚剑寒光一烁,被来人注意到,他笑着摇摇头,仅往瑾晚的方向望去了一眼,瑾晚竟不受控地再度回鞘。
“诶,别对我这么大恶意,荆姑娘方才不是探出来了吗,我并非邪魔。”
谢虞晚正惊愣地凝着指中瑾晚剑,心中发寒,这人简直深不可测,一个眼神竟能逼他人之剑归鞘,他到底是谁?
“并非邪魔又能如何?”出神间,谢虞晚听到身后的纪渝愤愤道,“你同这邪树狼狈为奸,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哎呀,真是好一桩误会,”莽莽树冠落入来人的瞳孔,但听他笑道,“这树,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树呢。”
一场幻境
神佛前遍跪苍生,偏偏信徒痴痴,参不破神佛的苍生道。
神灵降福岂有相偿的道理。
“这树已佑苍生千年,它也不知道是从何时起,这些村中百姓竟笃定神佑需以活祭相抵。”
谢虞晚绞起眉头:“既如此,缘何还任由他们以活人献祭?”
白衣尊者叹息一声,沉静的瞳河里漾开一圈悲悯:
“神树发现,献祭来的少女前半生大多凄惨,她们在家中被父母以犬豖相待,神树若放她们离去,她们会被俗世定罪为‘不详之兆’,这般忖量来,还不如将她们留在叶中修行,百年后化为叶灵,天地自由。”
谢虞晚颇有些不赞同地皱紧眉,觉得面前这人和这树皆有些道貌岸然,纵是过得再苦,也该有选择的余地才对,这世上总有人愿意同俗世相搏的。
白衣尊者注意到她眼底的微妙情绪,于是摇了摇头,笑道:“看来又有些误会,命数是自己的,神树不会干涉人之抉择,想要离去的少女自是可以随心而为,姑娘大概不信,这百年来竟无一人愿意重踏凡尘,可你也知俗世这般苦,又有多少人愿意去修那份苦的自由呢。”
“那阿萝呢,”谢虞晚抬眸找到茧着傅念萝的那片叶,眯着眼狐疑问道,“阿萝可不是这村中的祭品,你这是何意?”
“本座在此已修行百年,这百年间,本座鲜见修士,常好奇当今天下各门派的弟子实力如何,于是来此的每个修士,本座都会相赐一场机缘。”
机缘?茧于叶中就是他口中的机缘吗?
谢虞晚登时警觉,面上却仍不显,镇定出声继续问:“可你又到底是谁,灵力怎会与这树同源?”
“本座百年前为度化心执,遍游世间时途经此地,意外发现此树奥秘,彼时我想,若无此树,村中女子可能更改被献祭的命数?神佑苍生,如此难道也算佑苍生?我勘不破这因果循环之道,一如勘不破我心与我念,是以于此修行,直至今日与诸君坐于此相谈。”说至此处,白衣尊者顿顿,他接下来吐出的几个字让谢虞晚猛地睁大瞳孔,“本座俗世姓陆,名濯容。”
谢虞晚惊愕,记忆深处的某根弦猛地被拨动,他脱口而出道:“我听过这个名字,我知道你……”
却及时住了嘴,没再说下去。
陆濯容面色不惊,只莞尔道:“无碍,我在此处修心百年,修的本就是这段执妄,你今日说出来,说不准还能助我破了这一份百年的心纠。”
傅念萝从不妄议黎民之举,可她热衷于妄议前辈同门,谢虞晚在她那儿听到过许多简直让人大跌眼镜的风流佚闻,其中就包括了面前这位。
陆濯容,曾是天下闻名的修涯山庄的少庄主,他家世显赫,还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本是顺风顺水的坦途,偏偏在弱冠那年遇见个变数来。
他的变数名叫顾莞月,名字里虽有个“莞”字,此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魔女,为了天下与大道,陆濯容前去捉拿她。
顾莞月无恶不作,彼时天下人皆以为此女无心,可她爱上了陆濯容。
可陆濯容本就有婚约在身,一心又只系正道,自是几番拒绝她,顾莞月见他意绝,最后竟绑了他,强行与他在一起。
没人知道陆濯容和顾莞月之间发生了什么,众人只知一年后,陆濯容用顾莞月的剑亲手杀了她,随后竟不顾家业,说是外出修心,江湖自此后便没了此人音讯。
为了继续拖延时间,谢虞晚顺着这一话题好奇问道:“你为何要舍掉过往在这里苦修,是因为到底还是对她动了情?”
“怎会,”陆濯容笑得仍然温和,“在最初的那几年里,我恨透了她,只觉得她死得太容易。”
“那你在苦修什么?”
陆濯容没有回答,他沉默地凝了谢虞晚片刻,竟是出言直接戳穿她的意图:“小友,同本座虚与委蛇了这许久,也该够了,不妨来聊聊本座打算赐同你的机缘……啊,瞧小友的脸色,你心中想必已经明白?”
谢虞晚咬牙,手下不自觉地攥紧瑾晚剑,陆濯容却毫无预兆地移开眸光,望向谢虞晚身侧面无表情的宋厌瑾,意有所指道:
“这世间万物,自有其生之法,春不可落枫,夏不可见雪,秋不可醒翠,冬不可赛暑。四季反复,法于自然,强求破不了这天道循环,与天理相悖的终局只有自毁啊。”
宋厌瑾慢慢抬起眼,陆濯容却再次挪开视线,他后退一步,谢虞晚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如何捏诀的,只听他肃声宣布:
“以我之过往,为你二人立境,如此,既可一挽可预之命数,亦可破我多年心障。”
谢虞晚还想再说些什么,意识却骤然开始恍惚,就恍若被人推入深潭,她似乎在不断地下坠,恶鬼般的湖水缠住她的手脚,渐渐地,她的眼前不再有一丝光亮。
谢虞晚叹出一口气,心中最后一个属于谢虞晚的念头是,她好歹也是出自丹青谷,只求在陆濯容的幻境里不会沉湎太深……
一手绵软
“你是谁?”
少女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放眼望去尽是酩酊渺烟,她只听到一个声音在问她是谁,她迷茫地想了一会,终于想起自己的名字:
“我叫谢虞晚。”
“不对。”
雾深处传来的声音仿若佛寺长钟,一字一句,以一种祷念的声音咏入她心底:
“你是顾莞月,你是爱慕陆濯容入痴的顾莞月,你是无道天的顾莞月,你是坚信世人皆恶的顾莞月。”
末了复问:“你是谁?”
流霭吞噬了少女的肩头,将清丽的身影笼得朦胧,于是只听见少女一句喃喃的重复:“我是……顾莞月。”
*
熹微啄木,雀弄春来,积了一耳朵的聒聒。
“主子。”云鬟雾鬓的婢女鱼贯入房,伏低的倩姿惊散了地上的日影,“已过辰时。”
烟波流转的美眸缓缓睁开,女子懒懒拥衾坐起,如瀑的青丝自支起的皓腕倾下,她睨着跪伏的婢女,字句散漫:
“如何?”
婢女将头埋得更低,似是极其畏惧榻上花容月貌的女子:“禀主子,簪月居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方才进去送过饭了。”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修涯山庄少庄主,只是春寒料峭,他衣料又单薄,经此一晚恐会积了热病,”女子朱唇轻启,趿履下了榻,一步一停间,脚腕处漾开清脆铃摇声,她旋即坐于铜镜前,镜中的一双黛眉扬起妩色,“来人,更衣,我可要去好好关切我们的陆道长呢。”
“关切”一词的咬字极重,婢女们皆是心惊,忙捧来凤钗罗裳为她梳云掠月,心底不禁开始同情簪月居里被抓来的那想让位。
谁人不知陆濯容的名号,纵是她们这些邪途恶人,也忍不住仰慕那光风霁月的少年才俊,只可惜……
“只可惜你还是落入了我手里,陆道长。”
纤腰楚楚的女子阖上门闩,言笑晏晏地旋身看向被灵链锁住的如玉公子。
陆濯容抬起一双眼,平静注视着眼前身姿婀娜的佳人:“顾莞月,你如何才能放我走。”
“我爱慕陆道长,”一股酽酽媚香侵入陆濯容的口鼻,他眉心轻拧,再度抬眼时对上一双涟滟的秋眸,“自然是只盼着陆道长能长长久久地留在小女子身边呢。”
她和他靠得极近,女子的软唇与他的唇峰只一指之宽,她本就罗裙半垮,颈下是大片大片的雪白,这一躬身,使得他只要垂下头,就可以看到那隆在胸前的盈盈软云。
陆濯容没说话,只不动声色地将脑袋往后挪了挪,眼尾流出叁分厌恶。
“真叫人伤心,好吧,那我说实话,”顾莞月没有直起腰,只抬指轻点陆濯容的额心,歪着头咬住他白皙的耳垂,在他耳边暧昧道,“我其实不只想让陆道长一直待在我身边,我还想要同陆道长岁岁合欢呢。”
陆濯容微怔,随即赧然的侧颊浮出薄怒色,只听他生硬道:“顾姑娘,正邪殊途。”
顾莞月闻言只柳眉一扬,偏头竟含住了陆濯容的唇,那股子甜腻的媚香登时更盛,从鼻腔直冲进他的百会穴,将所有的思绪都搅得浑浑噩噩。
陆濯容恼羞成怒,张齿想要咬她的舌,殊不知这一松开舌关,促得她的舌卷得更深,陆濯容气得手握拳头,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亲吻的黏腻水声惹燥自己的耳根。
不知过了多久,顾莞月方才餍足地结束这一漫长的吻,却是移唇亲昵他赧红的侧颊,视线猛地顿住。
“嗯?陆道长的鼻梁上居然还有一颗痣,”顾莞月微愣,神情怔然地摩挲青年鼻梁上的痣,自己也说不清在这一刹里心底油然的是何情绪,“为何……”
陆濯容自然不会理睬她,顾莞月定定神,抛掉心底的那一丝别扭,重新勾起笑颜,指尖抚上他微红的唇瓣。
陆濯容以为她又要强吻他,戒备地咬住下唇,可顾莞月却解了他右腕的灵链,笑吟吟地牵起他的手指,穿过衣带将其轻轻放于其处,登时酥软盈了满指。
意识到手下的绵软是何物后,陆濯容瞪大了双眼,腕却被顾莞月死死困住,锁他的灵链不止锁他的身,更是锁了他的灵脉,以至于他挣不脱顾莞月素指的桎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带动着做出揉捏的动作。
“陆道长,”顾莞月低睫注视着自己胸前若隐若现的五指形状,抬眸时眼尾媚上我见犹怜的楚楚色,“如此……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孟浪?”
陆濯容别过头,不敢回答。
下巴却被捏着被迫转了回来,此时顾莞月眼波里的那点媚意已然消失不见,她居高临下地睨着眼前的青年,倏而嗤笑出声。
“陆道长到底是个男人,”顾莞月微凉的手指自青年的脖颈游过胸膛,最后握住了他腿间的灼热,“你下面这阳物,好像不认什么正邪殊途的大理啊。”
“明明心里厌透了我,”顾莞月懒懒直起身,抬起赤裸的足,踩上他隆起的胯部,“陆道长,你口中的正邪殊途,可真是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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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想你俩也有今天哈哈哈。
一尾艳红(H)
陆濯容没有说话,只沉默地阖上了眼。
顾莞月正将他的腕缚回灵链,回眸注意到陆濯容的神情,唇角一勾:
“陆道长这是自暴自弃,还是问心有愧?”
陆濯容仍是不语。
顾莞月努努嘴,她歪头看着他这誓死不从的犟模样,忽然生出些兴味,一个恶趣的点子跃上心头。
陆濯容闭着眼,看不见顾莞月的动作,只听见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陆濯容还来不及分辨出究竟是何声音,蚌肉似的软物倏而压上了他的脸。
未经人事的青年一开始还没有意识到,直到两瓣软肉开始摩挲他的鼻梁,一行行清液潮了他鼻梁上的那颗痣,陆濯容听到了女子动情的娇吟,他刹那惊愣,随即忍无可忍地睁开眼。
顾莞月裸着下身,她坐在他脸上正磨得兴起,陆濯容的呼吸间都是她的穴水味,甜腻得他脑袋发晕,陆濯容只能屏住呼吸,勉强拼好神志,这一刻往日的自持尽失,他咬着牙,仰起头,腕下使劲,开始拼命地试图挣脱灵链的桎梏。
却没有发现这一动一抬间,简直是在送自己的脸给顾莞月磨逼,更遑论在他一下下的挣扎里,一滴蜜液不慎自青年的高挺鼻梁滑落,从他的唇角绵入口中。
顾莞月挑起眉,笑得促狭:“陆道长,你也不用如此急不可耐吧。”
她说着,顺势坐在了陆濯容的唇瓣上,陆濯容察觉到她的意图,将两瓣唇咬得紧紧的,顾莞月遂弯唇又笑,没有强逼他给她舔穴,她起了身,银铃声稍远。
陆濯容还没来得及松气,下体倏而一凉,掩藏硬挺的最后一层布料被撕破,早早就灼热的阳具汹然暴露在顾莞月的视线下。
事已至此,陆濯容绝望地蜷起手指,出声企图说服身前的女子:“顾姑娘,强求从无好结果,你这又是何苦……”
顾莞月扫他一眼,嗤道:“强求?你有种就别硬呗,陆濯容,你这人真虚伪。”
言毕,敞开本就湿漉漉的小逼,直接坐到了底。
陡然插到深处,顾莞月有些不适,她抱着陆濯容的脑袋,埋在他颈窝里缓了片刻,才勉强适应他的尺寸。
她很紧,甫道的媚肉几乎是疯了般地在吸着他,天知道陆濯容到底将唇角咬得多痛才勉强绷住神志,他不敢再开口,害怕自己压不住动欲的粗喘,也害怕自己压不住大肏大合的冲动。
可是顾莞月开始动了。
她的动作似青涩又似熟稔,湿答答收缩着的穴肉缠咬贲张的肉茎,每一下都绞得他头皮发麻,陆濯容甚至都要以为她已经同他做过许多回,可这分明是第一回,陆濯容不免失神,而这一刹的失神让他失了自持,一时不察松了唇角,青年微哑的闷哼再也藏不住,清清楚楚地颤入顾莞月的耳畔。
顾莞月动作稍滞,抬眼扫他一眼,嘲讽地轻嗤了一声。
陆濯容难以自容地避开她的目光,顾莞月也没有强求他同她对视,她自顾自地扯开了他的衣襟,动作利落地将他浑身扒得一干二净。
顾莞月抬指,掐住了青年胸膛上的那颗红豆般的尖尖。
陆濯容简直难以置信她会如此,在片刻的惊愕过后,顾莞月听到他愤愤道:“荒唐!”
顾莞月当即“噗嗤”笑出声,她撑在他赤裸的肩头,眼里滟滟秋波流转:“道长,你叱人的水平属实不怎么样。”
陆濯容恼火地别过头,不愿再同她说半个字,顾莞月扬起眉,开始得寸进尺。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玩着他的乳头,含吐他阳具的动作同时放缓,走的就是故意折磨他的路子。
乳尖又麻又痛,下体得不到抚慰的肉茎也硬得难受,陆濯容蜷紧小指,难抑剧烈呼吸,就在他的鸡巴烫到将要烧断脑中绷紧的弦时,顾莞月捏诀再次解了他腕间的灵链。
她抬起晕着涟涟水波的一双眼,将他的手埋进胸雪里,媚声道:“道长,你再揉揉我……”
陆濯容的瞳河刹那漫上晦涩神情,所幸他及时勒住理智,没有做出脱缰之举,他紧紧闭着眼,蠕动着唇瓣开始喃喃清心诀。
顾莞月好奇地附耳去听,一时间简直要被气笑了,她蛾眉微挑,身下坏心地用心一夹。
夹出了青年一声失控的凉气,也夹殁了他口中那些神神叨叨的字句。
顾莞月凑到他耳边得意地笑,陆濯容抿抿唇角,沉默地垂下眼。
清心不成,便入炼狱。
陆濯容也不知自己那时是如何想的,他望着女子嚣张的笑颜,一时间忽然忘了自己是谁,他动了动唇,没来由地挤出恨恨的一句:
“浪货。”
顾莞月登时诧异地瞪圆眼。
无他,这句话实在不像陆濯容该有的语气,这一刻她迷茫地望着眼前的青年,却注意到青年一双通红的双眼,顾莞月愣了愣,竟在想他到底是在恨元阳就这般夺走,还是被情欲熏红了眼?
顾莞月没有得到答案,她胸前软绵绵的雪孔忽然被骨节分明的五指掐住,顾莞月还没来得及吃疼,两团白云就吃了一记拍扇。
用“扇”字来形容毫不为过,他的力道很重,掐得她奶肉酥痛,偏偏顾莞月极吃这一套,阴道里的媚肉兴奋地一缩,瞬间涌出更多蜜液来。
这回陆濯容没再出言羞辱她,他只勾起唇凉凉地嗤了一声,手指缓缓移至她腰间。
入,顶,撞,肏。
直到此时,顾莞月才算尝到鱼水之欢的真正滋味。陆濯容恨透了她,每一记肏干都毫不留情,他像是想要捣坏她,要不然的话,为何他次次都极狠地撞在最深处?
顾莞月做梦也没有想到外表温雅的陆濯容恼怒起来会这么疯,现在的他简直跟刚才一本正经默念清心诀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几乎要在他身上哭哑过去,等到穴里的肉茎终于张开射精的马口,将白浊送入她深处,顾莞月甚至都没有力气从他身上翻下来。
她软在他怀里,穴里的精液渐渐污出来,从被玩得一塌糊涂的穴口淌落,湿上陆濯容的大腿时,才猛地惊醒他。
陆濯容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眸光剧颤,浅色的瞳孔里朦开浓郁惘色,眼尾的红似乎烧到了侧颊,面前软绵绵的女体似乎成了他的烫手山芋。
陆濯容绝望地捂住眼。
却被一双柔荑般的素指止住了动作,顾莞月脸上仍湿着潮红的媚意,于是一颦一笑间更是摄人心魄,她咬上他的唇,轻声揶揄:
“陆道长,看来你真的是一个也会贪图色欲的小人。”
陆濯容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无力反驳。
*
幻境外,真正的陆濯容缓缓睁开双目,笑着叹道:“不成想,竟是误打误撞抓了一对有情人进去。”
他从前和顾莞月的相处,可不是这般。
真正的陆濯容从不爱顾莞月,也是一位真真切切的君子。
幻境修人记忆,使人忘却从前所有,可本我难改,如今幻境里发生的一幕幕,皆在陆濯容的意料之外。
可命中注定的轨迹不会变化,顾莞月好妒,陆濯容之所以恨她入骨,是因为她逼他执剑指向苍生,是因为她逼他刃无辜,杀手足。
陆濯容垂下眼睫。
他忽然极是好奇,幻境里的这两位小友,面对自己当年的痛苦与抉择,心境又会是如何?
“你到底对我师姐做了什么?”陆濯容的沉思被颈间的一柄寒锋打断,他抬起眸,看到一张少年无畏的面孔,“速速将她们唤醒!如若不从,我的剑可就要割破前辈的喉咙了。”
一具傀儡
陆濯容自六岁开始修剑,如今已有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他的剑斩过妖邪头颅,护过黎民无数,剑即是心,他心系天下,他的剑便也系着天下。
他名满天下,世间无人不识一袭白衣的少年道长,是以当他出现在城墙下,哪怕他身边跟着那恶贯满盈的妖女顾莞月,众人也只以为是陆濯容抓住了顾莞月,带着她来城中伏诛,他们打开城门,迎他们心中的正道魁首入城。
没有人发现陆濯容的瞳孔在颤抖。
顾莞月兴致勃勃地扫视着一张张笑脸,暗嘲真是一群愚民,他们看陆濯容的目光仿佛就像在看救世主。
“如何,你决定好要杀谁了吗?”
“我要杀了你。”
陆濯容恨恨抬眸,寒光出鞘,只可惜连顾莞月的裙摆都没有碰到便脱了腕,顾莞月见状挑起眉,轻“啧”一声:
“看来,我的身魂分离术还是不够火候啊,”顾莞月打了个响指,陆濯容的瞳孔刹那麻木,却仍残着愤愤意,顾莞月于是叹出一口气,“等到主上重归世间,定要找主上讨教一番……”
“陆道长,你不要再白费功夫了,”顾莞月复又重新对陆濯容笑道,“我耐心不多,再不动手的话,我可要亲自动手了。你知道的,若是我出手,那便是屠城呢。”
陆濯容痛苦地咬紧牙关。
他自出生以来一直顺风顺水,不曾想过会在弱冠这一年遇上这样一场劫,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邪术?他的身体为顾莞月所控,偏偏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地看着自己抬起那柄从前只斩妖邪的剑,眼睁睁看着自己造下杀孽。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发带高束的少年,陆濯容听到他说他一直都很仰慕自己,今天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挤到最前面来的呢,他也想修剑,可惜天赋不够,少年满眼憧憬,神采飞扬:
“陆大侠,我若是拜入修涯山庄外门,可以学到……”
话未尽,雪锋已起,一声“噗嗤”,刺入一颗无辜心脏。
血色漫进青年的瞳孔。
被猩红污了的剑锋垂下,映开地上一具不断抽搐的少年身体,陆濯容看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眸子里的希冀还未完全落下,唇角的笑痕也还漾着,陆濯容在这一刻很想再次抬起剑把自己的命赔起他,可邪术何其毒,就连自裁他都做不到。
“修涯山庄的少庄主其实也不过如此,”顾莞月抬起脚,踝上银铃清脆,她懒懒踩上少年呼吸渐弱的脸,“如今也不过是我的一具傀儡,你还不如拜入我无道天呢。”
陆濯容从未这般恨过一个人。
他性子温和,是以他平和的神情里似乎总有那么一点宽宥众恶的慈悲意。
顾莞月知道这一点,她就是爱他大义凛然,却也恨他大义凛然。
所以她毁了他,这一刻她终于看到他愤恨的神情,顾莞月想,又不是神佛,凭什么居于神坛之上,明明都只是焚在七情六欲里的凡人,不止,现在的他和她一样,都是滥杀无辜的烂人。
陆濯容后来都不记得自己被顾莞月控制着杀了多少人,最初几张惨死在他剑的面孔还是清晰的,后来渐渐便模糊斑驳。
他和顾莞月走过许多地方,顾莞月的那身魂分离术极不稳定,顾莞月有时下达命令时他的身体仍一动不动,更有时他的魂还能出窍,直到顾莞月下达新命令或者他自己飘回身体里,出窍的状态才得以结束。
顾莞月对他也并无太多戒心,议事从不避着他,陆濯容于是知道,顾莞月这般我行我素的人,竟也会心甘情愿从属于一个叫做无道天的门派,并且她极其忠诚于她口中的“主上”,陆濯容从没见过顾莞月的主上,不过根据顾莞月对她主上的崇拜程度来看,此人必定是个极其棘手的人物。
这年冬天,顾莞月带着陆濯容终于抵达此行的终点。
顾莞月在大雪里见了一个人,却是头一回避开陆濯容议事,陆濯容当即意识到不对劲,他将自己的魂附于佩剑上,偷偷跟了上去。
这是陆濯容在常年身魂分离下琢磨出来的法子,顾莞月并不知道他的这一法子,是以他轻而易举就听到了他们密谋的内容。
“这一路上我已收集了怨魂无数,再过些时日,便能开启怨魂阵了,只是先生,你确定怨气能带主上重归世间?”
重归世间?
陆濯容用力掐住了指节,原来她命令他刃这诸多无辜,竟只是为了以怨魂起阵!真是邪毒之极的复生之法。
“主上是应贪欲而生的神明,”回答顾莞月的是一个微哑的男声,只听他慢慢说,“贪与怨本就是一派,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能助主上逆时而归。”
顾莞月没有说话,好半晌过后,她才抬眸望向对面的男人:“先生,这世间只有您记得主上,他……是什么模样?”
“他是什么模样啊……”男人叹出一口气,眼睛里漫上深沉的怔忪,他沉思许久,最后竟摇了摇头,“主上陨灭时,将仇恨渡给了我,我这才能在重来的时空里记得他,可我也只记得他的仇恨,至于其他的,我也记不清了。”
“怨魂百年,可引故人归。主上是一定可以回来的,”末了,男人起身,临走之际复又回了眸,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顾莞月,一字一句道,“顾莞月,我对你的人不感兴趣,只是你要清楚,归顺不了无道天的人,那便杀了,可明白?”
顾莞月的表情稍稍凝固,很快便笑得粲然:“夫挟,你还不了解我?那个姓陆的,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玩物罢了。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妨碍到我们的计划。”
半尾青丝
自从被顾莞月操纵着造下杀孽无数,陆濯容几乎每时每刻都想着死。
顾莞月说得对,他本就是人,每天都挣扎在痛苦里,他真的好累好累,后来他甚至都不想找她报仇了,他只想一了百了。
直到他以游魂形态,听到顾莞月的阴谋后。
原来她逼他行屠戮之举,是为了聚怨魂来起阵,如此邪毒的阵法,也不知道会召唤回什么东西,陆濯容想,必须要毁掉它。
这个念头让陆濯容灰寂已久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接下来的日子里,陆濯容一直在寻找顾莞月口中的那个怨魂阵,很奇怪的是,他能感应到此间怨气极沛,却怎么样都找不到阵在哪里。
除此之外,每天应付顾莞月也很耗他心神,他现在很听话,她只需扫给他一个眼神,他就会自己脱下衣物,乖乖跪伏在她的脚边。
今日亦是如此。
枝头吹下了簌簌的白,雪粒躲在窗外,窥看满屋春色。
两颊酡红的女子拥着炉懒在椅上,赤裸的足踝上悬着银铃,被青年的唇舌惹得铛铛作响,淹没了舔弄的暧昧水声。
银铃声忽滞,默了片刻后,骤然响亮的银铃乱了音律,恍若揉了窗外碎雪,满室春水泄。
陆濯容停下唇舌,满脸都是她喷出的穴液,垂眼时一滴清液自青年的长睫洇落。
顾莞月俯下身,掐着陆濯容的下巴强逼他抬起头来,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瞳孔里那潮湿的欲,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他的这份乖巧里,究竟有几分是驯化的结果,又有几分是身魂分离下的作用。
她放下怀里手炉,奖赏意味地拉开衣襟,把他的头埋进胸里。
女子葱根般的细指沿着青年的胸膛往下滑,停在他的小腹处,她抬起指,弹了弹他的鸡巴。
顾莞月没有收力道,陆濯容闷哼了一声,声音里爽的意味要比痛多。
他如今这幅模样,可彻彻底底是拜她所赐。
顾莞月并不喜欢他在床上太听话,可她到底还是怕他太失控,是以又不愿解开给他下的身魂分离之术,于是在和他的情事上,她时常会故意折磨他,久而久之,陆濯容就被她调教得只要她松开衣带,他的阳具就会瞬间硬挺。
正如此刻,求欢的欲想浓了他本颜色清浅的瞳水,顾莞月却没有满足他,这时她胸乳尖端的两粒红豆皆被吃得泛开痒意,顾莞月竟伸手推开陆濯容,她自顾自地系好衣带,随即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出了门。
她今日可是有重要事情,可没闲工夫给他纾解欲望。
寒风倾入大敞的门,媚香在雪声里散尽,陆濯容仍伏在地上,双眼空洞却仍残着湿红。
下身挺立着的阴茎狰狞偾张,青年却只能僵在原地,他咬咬牙,魂魄悬在佩剑上离了体。
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倏而蜷起青丝半尾,不知是卷入的寒风惹下的祸,还是剑风初起时渡下的无意。
一柄剑停在那根极细的乌发旁。
半晌后,青年的魂魄竟缓缓离了长剑,他蹲下身,指尖触上发尾,眼前恍惚一张粲然胜春日的昭昭笑颜。
她的头发是乌黑的,不束发时便如流云落瀑般积在柳腰间,可她更爱在发间缠两条长长的桃红发带,于是每当她一蹦一跳地笑着时,发间的桃红发带便如同烟云里的一抹胭脂色,衬得少女容色明丽。
浊白猛地从马口溅出,青年垂着眼,久久注视着被精液淋湿的青丝,神情怔忪。
那是一张和顾莞月一般无二的脸,可他知道,那绝对不是顾莞月。
她是谁?
*
“原来如此。”
幻境外,真正的陆濯容垂下眸,注视着雪亮剑锋里的自己,复又抬眼看向萧元晏,“利用法器暂屏我知觉,剑修再趁机将剑架于我颈上,你们很厉害,是这些年来惟一一个成功近我身的人。”
“过誉,”萧元晏摇着扇,笑吟吟道,“不过是些小聪明,恐怕也拦不了前辈几息吧。”
陆濯容扬起眉,纪渝甚至都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剑已然摔落在地,而方才还被他架着剑威胁的人此刻竟已悠然在五步开外。
“到底是少年人,”陆濯容话未尽,百会穴忽然仿佛被急流猛地荡了一下,他的神情刹那愕住,“怎么会?”
荆鸢抓住他愣神的这一刹,迅速用剑尖割破指腹,借着汩汩流出的鲜血画出一截灵链,死死困住陆濯容的手腕。
陆濯容感受到腕上的桎梏,神情又是一怔,荆鸢看不懂他这一刻的笑意,像是释怀,可他到底在释怀什么?
他没再试图挣脱,陆濯容闭上眼,毫无预兆地喷出一口血,他却仍在笑,叹息着感慨:“你们的师兄师姐,也很厉害。”
荆鸢猛地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他。
陷入回忆的陆濯容却没有留意到荆鸢的眼神,他睁开眼,以一种缓慢的声调讲述道:
“我被顾莞月误了一生,虽最后她死于我手,可夫挟未诛,无道天未灭,本座引少年修士入我回忆,便是想警醒你们这辈人,百年已逝,无道天的那怨魂阵恐怕已经召回了某些东西,恐怕也有一场浩劫降临世间……”
“是何物?”
陆濯容却摇头:“我不知,夫挟称其为神明,可神明怎可能凝于怨气?”
这百年间,他一次次以引年轻修士入他记忆,却一次次失望,原因无他,幻境中人未能意识到幻境的存在,即其道心终是不坚,醒来焉能记得幻境中所见的种种?又怎能执好手中剑,与无道天相抗?
这是头一回有修士身陷幻境,却能意识到异状,陆濯容倏而觉得,百年了,他终于等到有难耐救世的人了。
两记耳光
他是陆濯容,他要救世。
青年浅色的瞳孔恍惚了一下,重新凝住神时眼睛里是大片的茫然。
他的魂是怎么离开佩剑的?他刚刚又在想什么?又是如何……泄出来的?
他是陆濯容,他要救世。
刚刚在想什么已经不重要,魂魄离开佩剑估计也是顾莞月那身魂分离术不稳定的结果,陆濯容没再多想,他还有更重大的使命在身,于是他最后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乌发和精液,毫不留恋地转身飘走。
陆濯容追着顾莞月的踪迹一路跟上去,找到顾莞月在的房间时,恰好听到房间里的顾莞月轻笑着说:
“先生这般查我,可是不信任我?”
“顾莞月,”又是上次那个声音,陆濯容记得顾莞月喊他夫挟,只听这位夫挟沉着声冷硬道,“我若是不查你,你还要任性到何时?那人,可是陆濯容。”
“那又如何?”
夫挟冷笑:“顾莞月,这位陆濯容心性如何,我想你不可能不知道,你留他在身边,定会养虎为患。”
顾莞月却仍不以为然:“任他心性再坚韧,如今不也是我的一条狗?”
她这模样,显然是没有人能劝得动她,夫挟也没再坚持劝说,只是在告辞时,意有所指地叮嘱了一句:
“顾莞月,你千万别忘了,无道天的大计可比你的私欲要重要。”
陆濯容听出不对劲,就在他踌躇下一步计划时,门板兀地“吱呀”一声,推出一位身材瘦削的男人来,他一袭青白长袍,偏偏并不能衬得其人如玉,而是使得男人眼睛里那本就蛇一样的阴毒瞧起来更寒凉。
这位想必就是夫挟,陆濯容忙不迭地跟上夫挟的步履,没让他失望,当夫挟缓步行至院中,他忽然仰起脸,天上流云影拘入他瞳孔,只见他唇边弯出一抹狞笑:
“罢了,劝不动也就算了,反正你的命,也是要用来献祭主上的……”
夫挟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陆濯容认出这是探阵的灵术,果然紧接着便有几缕黑气从四方蹿入夫挟的手心,陆濯容仔细辨认了一下黑气的方向,顿时被骇得一时失语。
难怪他一直找不到怨魂阵的位置,原来整座宅院,都是怨魂阵!
夫挟仔细摆弄完掌中黑气后就满脸喜色地踏离,显然怨魂阵并没有异状,陆濯容此时竟奇迹性地镇静下来,夫挟的探阵之举说明他的灵脉并不与这怨魂阵相通,这便意味着若是阵毁,夫挟并不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思至此处,陆濯容起念召来佩剑,这些日子来,他的剑并未离过他的手,可当破风而来的霜锋倾入陆濯容的眼瞳时,他还是生出些暌违已久的惆怅来。
雪亮剑尖虽已染过鲜血无数,可他的剑,依旧在!
剑气挑起一寸寒,铮铮作势,猛地插入夫挟刚刚停留的位置,沉痛感自阵身震入五脏六腑,这里果然是阵眼!
陆濯容的肉身呕出一大口血,陆濯容却只觉得痛快。
他本该如此,他的剑本就是为斩邪厄而存在的。
他是陆濯容,他要救世。
陆濯容闭上眼,操控青锋继续深入阵眼,在怨魂阵深处结开弓弓剑芒,一时间便如金风挽浪,耀得似乎能吞掉所有怨气凝结的黑云。
可那些怨气又岂是好相与的,就在陆濯容剑芒初起的当头,蜿蜿怨念就如同恶鬼般爬上这煌煌灼光,试图缠杀铿锵剑意,陆濯容唇色渐白,却仍咬着牙搅开霜光色。
变故偏偏就在紧要关头发生。陆濯容还没来得及荡毁怨魂阵,心口忽然一阵刺痛,他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剑声骤远,他的魂魄就已经被强行拉入身体。
怎么回事?
陆濯容睁开眼,看到一张艳若桃李的笑脸:“陆濯容,你真是好本事。”
原来是被顾莞月发现了。
眼前的女子笑靥如花,陆濯容却心生恶寒,他颤颤睫,忽然发现自己的侧颊火辣辣的疼。
顾莞月握紧拳头,看着挨了一记耳光仍面无表情的陆濯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毫不留情地再次在他的脸上扇下一烙巴掌印,她气得垂下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哪来的胆子?坏了我们的大事,夫挟不会留你性命的!”
陆濯容没有说话也不能说话,只眼尾飘出几缕轻蔑意,顾莞月咬咬牙,冷笑出声:
“还是你真以为我爱你爱到愿意为了你承担一切?”
走到这一步是他太莽撞,但陆濯容心底没有半分后悔,他只是有些不甘,分明只差一点……
“不过我舍不得你死,”顾莞月话锋突转,她眉峰一扬,阴测测地笑,“我还没玩腻你,陆濯容,反正你也没几天活头了,不如……和我成亲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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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情人节快乐,先让晚晚赏小宋一耳光。
顾莞月可能不会救陆濯容,但幻境里的这位顾莞月可是晚晚(???〃 )
一匕寒光
陆濯容觉得顾莞月疯了。
可顾莞月并没有说笑,次日她就启程带他离开,经历一个月的颠簸,陆濯容回到了顾莞月最初关押他的房间,而顾莞月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成亲的事宜。
陆濯容难以接受,坦白说他宁愿死在夫挟的暴怒下,也不愿意受此等侮辱,可他仍为身魂分离术所控,经过上次的事情,顾莞月看他看得愈发紧起来,她没收了他的佩剑,于是陆濯容再也寻不到机会附魂于剑上。
陆濯容枯坐在室内,看着一绫绫红绸横过云楣,看着窗牖描上喜烛影,他清楚,这桩婚事已是定局。
成亲当日是个好天气,先前连着下了叁日的雨,这一天,扶光剪开云隙,系来一影白鹭,天色澄澄,将霞帔上的牡丹鸳鸯纹耀得灼灼。
陆濯容机械地扶着顾莞月的手踏入堂内,任谁都能发现他举止的呆滞,可无人敢置一词,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贴着笑意,唇齿里源源不断地吐着道喜的祝语。
只有高堂之位的陆濯容父母始终忡忡地凝望着他,陆濯容一怔,随即挪开了目光,在拜天地的唱令里缓缓躬下身。
紧接着便是拜高堂。陆濯容转过身,直视父母的视线,这一刻的心绪五味杂陈。
“二拜高堂——”
顾莞月没有父母,陆濯容的父母是受她威胁坐在高堂之位的,这显然于礼不合,但无人敢置喙顾莞月的决定,偏偏就在高堂礼将毕时,堂外忽然劈来一声:
“我是女方的高堂。”
顾莞月听见这个声音,芙蓉面脸色骤变,惊得直接拿开遮面的却扇:“先生……”
“莞月,你由我抚养成人,也算得上你的义父,”夫挟大步踏入,笑吟吟地坐在主位上,丝毫没有不请自来的局促,“成亲这种大事,我怎么能不在场呢。”
席间喧声骤歇,此时谁都能看出气氛里的暗潮汹涌,陆濯容身侧的顾莞月默了半刹,随即笑接:
“岂敢,先生请落座。”
夫挟颔首,撑着脑袋捏起案上的一只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莞月重新执起却扇,在“夫妻对拜”的呵声里和陆濯容行了最后一拜。
“真是一对璧人。”
等到两人直起身,夫挟抚着掌啧啧赞叹,顾莞月却没敢接下他的话头。
顾莞月的目光与夫挟短暂交汇,这一瞬她看清了他眼底明晃晃的杀意,眉心骤跳,反应迅捷地拦在了陆濯容身前,急得失声:
“你快走!”
人有头颈臂腰足,夫挟的法术是通过控制这些部位中某一个的痛感进而对敌,顾莞月担心他会放缓陆濯容的行动能力,于是她咬咬牙,竟起念解了陆濯容身魂分离术的阵眼。
知觉时隔许久重流回四肢,陆濯容神情复杂地抬起了眼,看到身前的顾莞月不断地朝他使眼色,是在示意他走,为了拖延时间,她同时还动唇与夫挟说话:
“先生,我并不在意他的性命,只求您今日放他一马……”
话音未落,顾莞月倏觉双腿一沉,随即胸前刺开剧痛。
顾莞月难以置信地垂眸,看到一匕寒光,她识得这把剑,她曾无数次命令陆濯容执起这把剑刺向众生,后来陆濯容险些用这把剑毁了无道天的大计,她便没收了它,直至今日,这把剑穿过了她的心口,扯出她唇边两行血迹。
顾莞月摇摇晃晃,她想要回头,可双腿始终不听使唤,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什么,顾莞月抬起眸来望向席上的夫挟,目眦欲裂。
“抱歉,”夫挟从容起身,竟还在笑,“莞月,你的这条狗,心肠可要比你狠毒。”
夫挟本不欲在此时取顾莞月性命的。
是那日他探测怨魂阵时,却察觉到一抹陌生的凌厉剑气,夫挟通晓阴阳,能生擒人魂,就在他打算直接让陆濯容魂飞魄散的当头,青年仰起脸来同他直视,镇静道:
“你今日纵是杀了我也无用,不过,我有一计可助你的怨魂阵大成。”
夫挟神情一凝,没有打断他。
“怨魂阵以怨念为源,想必是死前怨意越重,其效越显,你若是在此时杀了我,我死得无悔,将我投入你的怨魂阵时,恐怕并无太大作用,”青年神色自若,话锋却一转,“可如果,死的是顾莞月呢?”
若顾莞月为一直追随的道抛弃,若她死在自己拼命相护的人手下,她的怨念该是何其滔滔?
于是便有了今日。
世间阵法万千,身魂分离亦是其中一种,既是阵,毁了阵眼即可解开。陆濯容猜测恐怕只有顾莞月知道何为阵眼,是以他布下这一场赌局,顾莞月必拦不住夫挟,他赌她不舍得让他死。
“陆濯容,”从来傲然的女子声音竟在颤抖,她似哭似笑,“我输在最终还是对你动了情。”
*
“为了己欲,居然不惜和邪道合作……”幻境外,陆濯容忧心忡忡地喃声,“我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该提防他心机深沉……”
他当年和顾莞月的那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有夫挟的掺和。
刺伤顾莞月是真,顾莞月半哭半笑着说“我输在最终还是对你动了情”也是真,只不过原本助他挣脱身魂分离术的是他的父母。
陆濯容怔忪垂下眸,他的父母为救他赔出了自己的性命,而他竭尽全力也只能刺伤顾莞月,幻境里这一重新的解局之法也好,既避开了双亲惨死的结局,也暂缓了怨魂阵的危机。
幻境里的那一剑可不致命,同夫挟的合作显然是假意,他分明打的是用顾莞月来牵制夫挟的主意,而夫挟与顾莞月一旦反目,有利的可不只陆濯容一人,亦福及了苍生。
虽有千般好的理由,愁色却仍未下陆濯容的眉头。
这位竟能在幻境里得到夫挟的相助,这是陆濯容起幻境这些年来头一回遇见的事情,纵是修心百年,陆濯容也说不清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时他复又想起在初见宋厌瑾时随手卜的那一卦,末了,重重地叹出气来。
一灼桃色
陆濯容逃出生天后,并没有回修涯山庄。
他如今已名声扫地,若是回修涯山庄也只会给门派添羞,可天下谁人不识陆濯容,是以他远离江湖,决意彻底在凡世里隐姓埋名。
顾莞月到底还是如愿了,她彻底毁了他,不止是名声,顾莞月对他身体的调教太成功,他几乎日日夜夜都在为无法被满足的硬起而辗转反侧。
是日细雨,素针泫泫疏,满城溶溶色,陆濯容撑一柄油纸伞,一身青衿缓缓行在潇潇雨声里,倏而一捧慌不择路的嫣色撞入他的怀,陆濯容猝不及防,直被撞得踉跄几步。
“公子,”陆濯容还没反应过来,来人连声的道歉已至,“小民一时疏忽,公子勿怪……”
陆濯容垂下眼,这才发现那捧嫣色是一束开?正妍的桃花,烟雨将青石板路朦成黑曜石的颜色,于是当秾艳的花瓣误入其中,便成了茫茫黛色里惟一一截明媚,只是这尾明媚很快就被雨水打湿,陆濯容能预见它的结局,大抵是葬身马蹄,亦或者碎成泥泞。
他片刻惘然,好半晌后才眨眨眼,侧过眸,注意到来人惶惶的神色,遂温和莞尔,笑道:“无妨。”
陆濯容一动不动地凝了那雨中桃花许久,最后弯下腰将桃花捞入臂弯,花瓣湿漉漉的,他神色仍旧未变,只一双浅色的眼里漫上了比远山青霭还要深浓的晦暗意味。
陆濯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法术让桃花重归夭夭色,随后他将桃花放在了窗边。
嫣红色斜在窗棂边,灼灼得恍如困住了春天。
几日后,陆濯容收到了修涯山庄的来信。
他已不问江湖事,本想将信烧毁,后来鬼使神差间还是拆开读了,原来自他销声匿迹,顾莞月便如同疯了般地满天下找他,她走投无路,末了竟绑了他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江拂,以此逼他出来相见。
陆濯容摇摇头,将信投入火里烧了,随后拿起了几案上的剑,垂下的眉眼暗烁叁分凛。
他携一柄剑推开门,就这般只身赴约。
顾莞月没有在信上写地址,她清楚陆濯容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她也笃定他一定会来,即便如此,顾莞月把玩着匕首,仍对一身素裙的女子威胁道:
“他每晚一刻,我便剜你一片肉,你觉得如何?”
春风料峭,吹起女子乌黑的发丝,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白茫茫的天空。
江拂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陆濯容了,记忆里的最后一面是他握着她的手,承诺说待到天下安定,他就同她成亲。
江拂那时便想问他,何时才能天下安定?这世间本就是善恶并存,他的道是否太顽固。
没办法,她和陆濯容自小相识,没人比江拂更了解他的性子,对于世间万物,陆濯容都有自己固执的一套看法,没人拗得动他的。
出神间,堂外忽劈来一声怒喝:“顾莞月!你为难阿拂一个弱女子做甚?”
江拂浑身一震,忙抬眼望向来人,可惜来的并不是她和顾莞月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啧,”江拂听到身旁姿容绝代的女子讽笑着嗤声,“岳父岳母今日可真是好兴致,竟有闲工夫来搅和我同阿容的私约。”
这一称呼显然惹怒了陆父陆母,但见陆父圆目猛瞪,眼睛里的忿色似是想生啖顾莞月的肉:“妖女!你以奸计使得与我儿成亲,竟也配提到我儿?今日我领修涯山庄上下,便送你下黄泉!”
“怎么不配,我和陆道长的天地礼可是成了的,”她言笑晏晏,复又别头对江拂挑衅道,“妹妹,你若是还想嫁他,可先得问我的意思。”
江拂垂下眸,淡淡道:“不必你说,我和他此生缘已尽。”
她波澜不惊的神态惹得顾莞月更是不爽,不过纵是顾莞月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女子确实同陆濯容极为相配,无论是气度还是骨子里的温和,这两人实在太相似。
般配又如何。顾莞月冷笑着想,这世间多少般配却不得善终的怨侣,强求也不一定只有恶果。
顾莞月的道是无道,她从不信心意相通的命中注定。
如果说先前顾莞月只是想拿江拂当作威胁陆濯容的筹码,从这一刻开始顾莞月实实在在对江拂起了杀心,只见女子的眼瞳里渐升寒意,她指下一动,匕首对准了江拂的脖颈。
匕间霜光似游龙般弯起杀机,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倏而飞来,剑柄重重拍在顾莞月的腕间,顾莞月吃疼,指间小刀“叭嗒”一声坠地。
顾莞月忙抬头,正好看见他展袍而来,姿态仍翩翩如玉,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顾莞月看到了陆濯容眼里的平静色,他凝着顾莞月,语气平平:
“好久不见。”
顾莞月眼皮一跳,反应极快地拾起地上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架上江拂的颈间,陆濯容的攻势已近,她于是果断弃了匕首抬掌去迎。
陆濯容本打不过她,只是她这些日子被夫挟追杀精力已耗损大半,是以这一击下来顾莞月亦呕出了血,陆父见状忙起剑刺向她的面门,顾莞月第一口气都还没缓过来,就被迫再次聚气以挡杀招。
才刚挡住陆父,陆濯容竟再次飞步而来,半息就破了她的所有防御,顾莞月心下一惊,他的速度何时这般快了?
女子的袅袅楚腰落入骨节分明的五指间,陆濯容居高临下地凝着她精致的侧颜,倏而倾身,语调很轻很轻,声音里竟缠绵着几分眷恋意:
“小鱼,好久不见。”
一溶血色
顾莞月稍稍怔忪。
宋厌瑾看着她的眼,指下的力道渐卸,殊料顾莞月竟抓住这半息契机,回身一掌拍向他的心口,宋厌瑾踉跄几步,再抬睫时顾莞月指间的寒匕正稳稳抵在他的喉口。
局势遽然生变。
宋厌瑾没有说话,在这一刹他在顾莞月的瞳河里看到了对自己的杀意,可她的指在发颤,一下又一下,少年白皙的颈间被刀锋磨出细浅的血痕,那柄匕首却又没再近半寸。
她到底还是下不去手。
“莞月,”就在这剑拔弩张的胶着时刻,一声叹息沉入在场所有人的耳畔,“你真是让人失望得很呢。”
顾莞月神情一震,下意识推开了宋厌瑾,霎那才后知后觉到此举的不妥,可想要挽回已经来不及,夫挟已经悠悠踏入了正堂。
围在堂外的陆父陆母本想拦他,可不知为何双腿竟不听自己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掺和入局,夫挟还是那一身的青白长袍,垂眸盯着宋厌瑾时,眼睛里肃着凌厉的寒意:
“你倒是好本事,能让我无道天的人一次次对你手下留情,”只见夫挟的掌心凝出一团黑气,“顾莞月舍不得杀你,看来只能由我亲自动手。”
陆濯容这人还是留不得。夫挟上回同他合作,可谓是被耍了个彻彻底底,是以顾莞月和陆濯容的这次约定,其实是由夫挟一手促成。
顾莞月答允他,这回定会亲手杀了陆濯容。夫挟不信她,现时这局面果如他所料,顾莞月狠毒了半生,竟会因情变成这般畏缩模样,夫挟想至此,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宋厌瑾则上上下下打量夫挟一眼,没有说话,神情从容得像是完全不惧即将到来的杀意。
“先生,”反倒是顾莞月先慌了神,“您答允过我的,他的命交由我来终结。”
夫挟睨着她,忽然起指掐住她的喉咙:“你二人谁先死又有何区别?顾莞月,你对无道天的忠心还剩几分?”
顾莞月没有挣扎,声音哽涩:“莞月的这条命永远都是无道天的,我只是不甘在他前头咽气。”
江拂越听越不对劲,夫挟道“你二人谁先死又有何区别”,便是从一开始就不准备留顾莞月性命,既如此,顾莞月缘何如此平静?若说她今日本就没做活下去的准备,那又缘何还要约陆濯容至此?
难不成……
江拂蛾眉轻蹙,神情复杂地看着顾莞月:“你今日邀阿容出来相见,竟是为了拉他共赴黄泉。”
宋厌瑾眼皮一跳,面色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凝着顾莞月唇边扯出的猩色血痕,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没人察觉到他面色的异样,已是濒临窒息之际,顾莞月仍别眸挑衅地看向江拂,笑得恶毒:“我怎么可能放任他好端端地活着,然后同你成就一段佳话?”
“你对阿容,倒是用情颇深,”江拂没有被顾莞月激怒,她怜悯地看着面色逐渐苍白的女子,“只是过错不能赎以情之一字,死在你手里的世人何其无辜,阿容又何其无辜,你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
“何其无辜?”顾莞月说不出话来,夫挟倒是回了头,冷笑着看向江拂,“你们这些正道又知苍生几分?世人俯首向神佛,其所求为何你不知,我亦不知,只是我明白人心擅贪,你们护着的所谓苍生,其实大多是只为私欲的鼠辈罢了。”
江拂自是不认可:“这世间并非每颗人心都污浊,既行邪道,何必又要将自己说成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
夫挟闻言,竟是放声大笑起来:
“是吗,可惜这世人若真如你愿,我的主上岂会法力滔天,”夫挟的手指渐紧,顾莞月的瞳孔渐渐溃散,“无道天的信徒,才岂会心甘情愿为大计献死。”
宋厌瑾阖了阖眼。
再睁眸时,浅色的瞳河里似结上了一层霜。
彼时顾莞月的意识已然渐渐模糊,这一刻过往的一切就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朦胧浮现,她想到他鼻梁上的那颗痣,想到他跪伏在她面前,眼睛却是执拗的,她苦中作乐地想,能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此生倒也不算枉走一趟。
只是濒死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她只能解脱般地想,终于可以结束了。
可喉间的桎梏竟然松懈下去。
顾莞月失力地滑落在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撑在地上的手指一湿,她翻开指腹一瞧,被骇得险些惊叫出声。
猩红的,是血。
与此同时,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到她身前,顾莞月垂眸,竟是陆父。
她还没回过神来,又有几颗人头落在她身侧,顾莞月辨认出这两颗人头属于陆母和夫挟,他们的瞳孔皆瞪得大大的,像是临死前遭遇了极其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般。
她颤颤睫,一双白皙的指忽然闯入视野。
她抬起眸,看见了眉眼含笑的宋厌瑾,少年精致的面容一如往昔,他微微弯着腰,伸出的指似是想拉瘫软在地的她起身。
她怔怔地凝着少年骨节分明的指。
“宋厌瑾,”她缓声开口,“人都是你杀的,对吗。”
“何必如此,”她猛地盯住他的眼睛,咬着牙道,“这只是一场幻梦,只要顺遂已定的结局,自然便可离开,你何必造此杀孽?”
“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他的语气陡然冷下去,少年倾身而来,惩罚性地咬住她的唇,“还有,谢虞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她没有推开他,放任他的舌在她的口腔里横冲乱撞,少女只目光凝滞地望着堂外的天空,幻境以这般残忍血腥的方式将尽,是以苍云失蓝,远山不复青,这一刻天地一切都被染成溶溶的血色,她和宋厌瑾就拥在一片单调的红里,彼此便是艳红外的惟一颜色。
谢虞晚看着他鼻梁上的那颗痣,轻声回答他:
“很早便知道了。”
很早很早,早在她第一次看到他鼻梁上那颗痣的时候。
作者的话:上一章的末尾改了剧情,可以回去翻一翻!( ˉ???ˉ?? )?
一翦风声
幻境里赤红明灭,幻境外仍是晴空万里。
陆濯容睁开眼,呕出了一口血。
正往他腕上加强灵链桎梏的荆鸢被吓了一跳,刚打算问他发生了什么,却听到一旁的纪渝兴高采烈的声音:
“师姐!”
谢虞晚初回现实世界难免有些恍惚,唇上似乎还残存着亲吻的触感,幻境中的一桩桩爱恨犹未逝去,她眨眨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陆濯容捺去唇边血迹,下意识移眸凝向面无表情的宋厌瑾,陆濯容神情莫测地注视他片刻,开口时却是对谢虞晚说道:
“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
宋厌瑾不动声色地拦在了谢虞晚身前。
谢虞晚却推开他,平静地回视陆濯容的眼:“好。”
宋厌瑾在很多年后极是后悔自己这时没有拦住她,少年到底自负,总以为再迢迢的碧霄也能攥得紧。
他这时不知自己将来会后悔,是以当谢虞晚应下陆濯容的要求后,宋厌瑾只是稍一迟疑,就在他迟疑的霎那,谢虞晚已经跟着陆濯容走远。
“你五人中,气息各异,似是修士又似不尽然,”寻到静处后,陆濯容开门见山就是如此一句,只见他目光深邃,轻声道,“你亦是如此。”
谢虞晚诧然:“何意?”
陆濯容却没有直面回答她,而是拣起另一个话题:“幻境中,你那位爱人竟通过屠戮无辜来强行破阵,其心恐怕叵测,姑娘,你与他一路同行,可要多加提防。”
谢虞晚抿抿唇,眸光轻烁,似是不信,陆濯容察觉到她的微表情,遂继续说道:
“初见你时我便算了一卦,卦文上称,鱼鸟飞沉,刀剑以对,便是江湖陌路,偏偏人不信天,妄图强求,你可解这是何意?”
谢虞晚闻言微怔,她垂下了眸,仍不发一言。
陆濯容叹息着摇了摇头,目光怜悯且凝重:“你二人,并无好结局。”
“前辈,”谢虞晚却笑了起来,言简意赅道,“我不信命的。”
这回恍然的人便换作了陆濯容。
谢虞晚耐心等了片刻,依旧没有等到陆濯容的下文,她于是最后对他拱拱手,提步欲走之际却被陆濯容叫住:“留步。”
她回过头,看到这位肩发已尽白的道君脸上露出一种艰涩的表情,他仿佛是做出了极大的心理斗争,终是决定对她交代说:
“你体内有仙缘,若天下倾覆,你便是惟一的希冀,彼时记得重归此地,”陆濯容抬眸注视着头顶苍苍的巨树,“神树上的每片叶子都是苦修的灵魄,她们会助你。”
仙缘?
谢虞晚被愕得一时失语,她下意识想要追问,不过瞧陆濯容的脸色,定是不愿透露更多,谢虞晚心念微转,最后只好按下心中困惑,转而问起另一件事:
“前辈,你想找你打听两个人的下落,一个是我的师姐傅念萝,还有一位姓慕的女子,有一个小姑娘托我寻她。”
“傅念萝姑娘?你且放心,”陆濯容笑笑,“既已经见着了你,我自会放她离开。”
谢虞晚瞪圆眼:“原来你是为了见我?”
她还以为绿藤幻作傅念萝的模样是为了支走他们,听陆濯容的语气,竟是为了引她过来?那又为何……
“最初不知道是你,我只是算出能救天下的人会在近日途经此地,并且此人是霄厄剑宗的弟子,你的这位傅师姐所交又甚广,这才以她为诱饵在此地设下此计,”陆濯容说完便又摇摇头,瞳孔里漫上诧色,“至于你说的那位慕姑娘,我并未见过。”
陆濯容的答复出乎了谢虞晚的意料。
不知为何,她的心头生出一腔极其不妙的预感,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辞别陆濯容后,谢虞晚一直在琢磨这事,以至于她甚至没有发现队伍里缺了一个人。
还是荆鸢及时察觉到问题:“宋师姐呢?”
谢虞晚闻言猛地回过头,竟果真没在身后看到那抹清绝如雪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
*
“你是何时明白的?”
一片翠叶自枝头落入陆濯容的手心,他漫不经心地顺着叶脉把玩着,出声打破了沉默。
立于他面前的少年抬起浅色的瞳仁,淡声回:“看到桃花的那一刻。”
幻境浮华叁千,只那一枝桃花一如当年谢虞晚送他的那枝,不改灼灼色。
陆濯容有些意外地扬起眉:“你倒还真的特别喜欢她。”
听到陆濯容如是说,宋厌瑾的神色里仍无半分起伏,他只静静地看着陆濯容,忽然问:“你可知我为何来找你?”
陆濯容笑着摇头:“我不知。”
“真稀奇,”宋厌瑾唇角一弯,似笑非笑道,“你能算出这世间诸多事,竟算不出自己的死期?”
陆濯容微怔,随即眼中漫上悲哀:“你竟真是这般性情……小友,或许我能知道你对我起杀心的缘由吗?”
宋厌瑾莞尔:“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拉我进幻境?”
“你说谎,”陆濯容敏锐地盯住他的眼,果断道,“不仅仅是此缘故。”
宋厌瑾没有否认:“嗯。”
“本座修行百年,本决心此生不染杀戮,”陆濯容摊开手心,燃起一簇碧色的灵芒,“小友,当真没有回寰的余地?”
到这个时候,陆濯容仍不打算朝对面年轻气盛的少年出手,他虽然浑身都是秘密,陆濯容不知道他为何要男扮女装,他的气息为何又那般诡异,可说到底,他能在自己的幻境里醒来,定是有一番真本事的,正道不能没有他。
“正道不能没有”的宋厌瑾没有出剑,他抬起了指,指腹下隐约朦着一层黑气,陆濯容没有看清楚,因为下一刻便是一声“咔嗒”响,颈断血涌。
那简直就是一刹那的事情,陆濯容头身分离时,手心里的灵芒都没有黯下去,微微瞪大的瞳孔亦没有阖上。
宋厌瑾没有帮人阖眼皮的习惯,他提着陆濯容的脑袋,将指腹按在了陆濯容的断颈下,猩红的血从脖颈的断口处涌出,一同涌出的,还有腔腔碧色的灵芒,陆濯容的灵脉清亮,尽数入了宋厌瑾的指尖。
待陆濯容的五官枯槁下去后,宋厌瑾随意地将陆濯容的脑袋掷在地上,随即缓缓抬起眼,打量上头顶那株神树。
他再度抬指,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少年漂亮的五官倏而一凝,眉宇骤紧,他烦躁地“嗤”了一声,动作匆匆地离开了此处。
喧嚣歇声,寂静重归这一片苍绿,只一翦风悠悠吹来,荡得树叶簌簌作响,似是悲凉的连声哀悼,又似只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抔尘埃
谢虞晚最后是在那株参天的神树附近同宋厌瑾撞见的,彼时少年长身玉立在她放眼望去的视野里,和风卷起他素白的裙摆,谢虞晚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一种错觉,他似乎是在这里等着她来的。
可是他又怎么可能准确地知道她会去哪里找他呢?谢虞晚晃晃脑袋,暗嘲自己多心,张唇想要喊他的名字,偏偏幻境里发生的一幕幕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倒进谢虞晚的脑海里,她记得脚踩他鸡巴时的滚烫触感,记得他一声声难抑的喘息,记得他跪在她脚下,仰着脑袋为她舔逼,她的淫水则流了他一脸。
早知道在幻境结束的时候就不承认自己很早就记起来了!这样最起码现下不至于如此尴尬!
“在想什么?”
也许是垮下的神色不小心泄露出她无言的张狂,宋厌瑾忽然别过头来如是问她,谢虞晚自是不好意思说实话,随口胡诌道:
“你穿男子衣裳很好看的嘛,宋厌瑾,你到底是为什么要男扮女装?”
男装到底和女装不一样,虽同是素净的颜色,他着女子纱裙时总有些飘逸似月的味道,而身陷陆濯容幻境里的宋厌瑾,那一身雪白道袍束了腰,便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
谢虞晚本是随口一问,宋厌瑾的表情却是顿时凝住。
他眨了眨眼,轻声回答她:“师妹,你在说什么?”
好吧,他还是不愿意跟自己明牌。
谢虞晚不大理解,他分明心知肚明她知道他的身份,可每次她跟他直说时,他还是要装傻充愣。
“谢虞晚,”就在谢虞晚兀自无奈之际,宋厌瑾忽然启唇直呼她的全名,“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谢虞晚却茫然:“啊?什么?”
“关于幻境里……”
“啊,这个啊,”谢虞晚重重叹出一口气,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肩,张嘴就是苦口婆心的叨叨,“宋厌瑾,你怎么回事,你身处正道,行事怎可如此极端?我知道你是替我着想,可是我们这些修士,是可以为了正道豁出性命的,如果再有下回,你不必救我了,为苍生献命,本该义不容辞。”
宋厌瑾没有说话,他垂下眼,鸦黑睫羽掩住的眼底先是怔忪意隐约,旋即漫上了嘲弄的讽色,他不想同谢虞晚继续这个冠冕堂皇的话题,于是又问:
“陆濯容刚刚找你说什么了?”
谢虞晚张唇正准备坦诚相告,心底却开始暗暗不安,似乎有腔下意识的预感在劝诫她不要说实话,谢虞晚脑一抽,话到嘴边便变成了:“他说你喜欢我。”
宋厌瑾一愣,随即别扭地移开眸,没让谢虞晚发现他微红的脸颊:“他胡说什么?”
“这你也信?”他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奇怪,天知道谢虞晚花了多大力气才把那句“你该不会真喜欢我吧”咽回喉头,换成笑嘻嘻的一句,“宋厌瑾,你好蠢喔。”
宋厌瑾恼羞成怒地瞪她一眼,一点威压的作用都没有起到,谢虞晚吐了吐舌头,心血来潮地宣布:
“其实,他说我是救世主!”
宋厌瑾当即冷笑出声,抱着胸加快了脚步,显然不愿继续跟她废话,谢虞晚“哎呦”了一声,追上去后表情恢复正经:
“不过陆濯容说他并没见过小昭儿口中的那位慕姐姐,你觉得……”
话音未落,凭空倏起厉风,谢虞晚眼皮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瑾晚剑就已经出了鞘,稳稳当当地将宋厌瑾护于剑下,而当谢虞晚抬起眼,一柄靛青的长剑也正悬在她身前,剑柄上“祈归”二字的漆字斑驳。
胜霜剑光的背后,一团黑浪翻滚的烈焰正风驰电掣地攻来,谢虞晚想也没想地攥住了祈归剑,青锋一横,便抵出凌凌雪色的灵罡,剑意清亮,瞬间便将烈焰荡得烬灭。
顷时风静,杀意遂歇,谢虞晚却拧紧眉,心中始终觉得不对劲,那不知名的杀招就这般被斩绝,是不是有些太轻易了……
思忖间,一支难以觉察的暗光已悄无声息地攻向二人,所幸被宋厌瑾及时洞察到不对劲,他忙揽住谢虞晚的腰侧身避开,同时反手抄着瑾晚剑挑出一截剑芒,只可惜出剑已晚,此刻暗光距他的胸膛仅叁寸,是躲不开的距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一段灵链猛地拍来,及时勾住暗光,硬生生将其往后拖了叁尺,谢虞晚抬眼望去,执着灵链那端的人一身缃黄襦裙,上扬的眉眼娇俏,是荆鸢!
方才为了寻找宋厌瑾,谢虞晚、萧元晏、荆鸢和纪渝四人便分头行动,原以为此间已不会再有危险,不料竟还有埋伏,如果荆鸢没有及时赶到,谢虞晚简直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没能发现杀意不足为奇,宋厌瑾怎地也这般迟钝?
还没来得及舒口气,一尾陌生的绛色闯入了谢虞晚的视野,直直刺向宋厌瑾的心口,速度快得在场竟无人拦得住。
宋厌瑾平静地抬起眼,没有动弹,只在胸膛将将被捅破时抬起指,生生接住杀招,那白晳的五指便在谢虞晚和荆鸢的视线里鲜血淋漓。
谢虞晚失声:“宋厌瑾!”
“宋雁锦,”涂着丹寇的纤指抵上宋厌瑾的喉管,来人俯身,在他耳边笑着柔声,“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呢。”
宋厌瑾的神情仍未变,只微微抬眼:“阁下是?”
他没能等到答案,就在这时,一声兴高采烈的稚嫩童声忽然插了进来:“慕姐姐!”
自从那几个背着剑的哥哥姐姐告辞后,小昭儿无时无刻不再担心,一是担心他们的安危,二是担心她的慕姐姐是否安好,这几天她时不时就往神树下跑,功夫不负有心人,小昭儿终于在今日等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人,他们都平平安安的,小昭儿这些天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可是为什么慕姐姐要挟持那个总一副冷冰冰神情的宋姐姐?
谢虞晚听清楚小昭儿对那不速之客的称呼后,顿时愕得瞪大瞳孔:
“你就是小昭儿的慕姐姐?姑娘,我们之间恐怕有误会……”
谢虞晚试图往前走了几步,却被荆鸢拦住,谢虞晚不解地看向荆鸢,却见荆鸢不动声色地摇摇头,示意她后退。
荆鸢能辩世间所有神鬼,她这般做定有缘由。谢虞晚退回原地,重新看过去时却发现小昭儿不知在什么时候上前扯住了慕氏女子的衣角,她正踮着脚尖够慕氏女子的手指,试图把宋厌瑾救出来,同时怯生生地说:“慕姐姐,他们是好人,你不要再……”
荆鸢大愕:“小昭儿,快回来!”
可是已经晚了。
慕氏女子的手被小昭儿稍稍扯落,她不耐烦地扫了一眼面前这个碍事的小女孩,掌间聚起一团烈焰,火舌狰狰,毫不犹豫地穿破小昭儿的心口。
谢虞晚甚至连小昭儿的最后一面都没有看清,这个眼睛笑起来时亮若扶光的小姑娘就已经被漆黑的火舌焚噬,片刻后便化作了一抔尘,吹散在风中。
须臾间,太轻飘飘。
谢虞晚的指都在颤抖,她再也顾不上其他,瑾晚剑霎时出鞘,一铿新剑意刹那斩至,其势凌厉,直夺慕氏女子的头颔而去,却并非出自瑾晚剑。
为避剑意,慕氏女子忙起势运气,便被宋厌瑾抓住这分神的一刹,朝谢虞晚的方向踉跄几步,谢虞晚一手紧握剑锋出鞘的瑾晚剑,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接住了宋厌瑾,抬眼时正好看到萧元晏、纪渝和傅念萝缓步走来。
一人对六人,灵力再强也恐难有胜算,慕氏女子稍一思忖便毫不留恋地起步欲遁,谢虞晚自不可能让她逃走,正欲追却被傅念萝拦住。
“别追了,”傅念萝摇摇头,“我们这群小辈没人是她的对手。”
谢虞晚在一万个理由以外
“为何不让我追?”
待回到小昭儿的小屋,谢虞晚抱着胸,面色颇有些不虞,傅念萝叹口气,却答非所问:
“我此番下山本就是来寻你们,”说到这里,傅念萝又扫了眼宋厌瑾,“不日前,一个叫做无道天的组织给师门寄去了战书,天莲道君当即要求我来寻你们,说是一定要在无道天攻来前将你二人带回师门。”
无道天?
陆濯容幻境中的细节瞬间跳入谢虞晚的脑海,她下意识看向宋厌瑾,却注意到他苍白的面色和仍在汩汩流血的手心。
糟糕!光顾着想给小昭儿报仇的事了,他手上的伤还没处理呢!
谢虞晚咬咬唇,忍不住有些埋怨自己,所幸小昭儿的屋子里有几片麻布,谢虞晚连忙寻出来替宋厌瑾包扎。
宋厌瑾垂眼凝着帮他处理伤口的谢虞晚,忽然开口:“我不要。”
什么不要?
谢虞晚茫然地抬起头,刚准备问他是什么意思,宋厌瑾就已然面无表情地转过眸,他捂着唇干咳一声,随后同傅念萝推测道:
“你的意思是,那慕氏女子是无道天的人?”
傅念萝点头,沉默半晌后,又咬着牙补充:“她全名叫慕素胧,我识得她。”
霄厄剑宗弟子万千,每个人到来的缘由都不一样。谢虞晚是父母之命,纪渝是为求正道,而傅念萝拜入霄厄剑宗,则是因为她满门被屠,小姑娘孤身一人无处可去,这才拜入霄厄剑宗,立誓定要复仇。
这十多年来傅念萝没有一天忘却自己身上背负的血仇,她记得母亲临终前那双不甘的眼,记得风华绰约的美貌女子笑着弯下腰,掌心燃出的黑焰吞噬了整座傅府,她也记得女子最后的那句:
“真是不识好歹,能为无道天的大计献命,是你们的荣幸呢。”
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一直是傅念萝的噩梦与仇恨,直到今时今刻,她在神树下又看到那张烙在记忆深处的颜容,傅念萝比谁都恨慕素胧,可她还是劝住了想要追上去的谢虞晚,原因无他,慕素胧当年能屠了傅府,他们又岂会是她的对手。
听傅念萝说完往事,在场之人皆陷入沉默,一时间,只有谢虞晚为宋厌瑾处理伤口的窸窣声响,许久过后,才有人出声打破沉默:
“那慕素胧灵脉混杂,气息怪异又深不可测,修的是邪功。”出声者是荆鸢,只见她叹出一口气,凝重道,“此间仙脉已淡,陆前辈恐怕出事了,搞不好他已为那慕素胧所杀。”
纪渝愕然:“她竟这般强?”
“幻境一术,最忌入境者清醒,我和师姐能从陆濯容的幻境里醒来,必是损了他的内功,”谢虞晚抬起眼睑,慢慢说道,“你们知道无道天的大计是什么吗?”
陆濯容虽能施幻境,可幻境不可控,于是只有做过顾莞月的谢虞晚清楚无道天的目的,就连设境的陆濯容,亦不知无道天行这诸多恶事究竟是为何。
“他们口中的大计,应该为了让他们的主上复生,我不知用复生这个词语是否正确,”谢虞晚回忆起幻境中夫挟的措辞,又补充道,“他们的主上似乎曾经存在过,后来不知因何故而消散了。”
萧元晏略一思索,随即问道:“谢姑娘,那你可还知道他们那主上的特征?”
谢虞晚颔首,刚准备说,思绪忽被纪渝的一声惊呼打断:“宋师姐!你没事吧?”
谢虞晚循声看去,正好看到宋厌瑾呕出一口血,她才替他包扎好的伤口竟又开始血流如注,谢虞晚登时慌了阵脚,忙奔过去扶住他的小臂,焦急道:“怎么会?”
“怕是慕素胧的灵力中有毒,”荆鸢担忧地看着宋厌瑾,“宋姑娘,你到底是怎么招惹到这号人物的?”
宋厌瑾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在他受伤的手心间忙活的谢虞晚,听到荆鸢的问题,抿住唇角恹恹道:“我不认识她。”
荆鸢闻言打量片刻神情微微委屈的宋厌瑾,瞳孔里久积的防备意渐渐卸空。
到底还是涉世未深,会被一个苦肉计骗住。
宋厌瑾又想当然最蠢的还是谢虞晚,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她要真是救世主,可这世道可算是完了。
他这样想着,却偷偷催动灵力,使得更多的血涌了出来,瞬间整张手都爬满狰狞的血痕,谢虞晚无措地抱着他的手腕,宋厌瑾好整以暇地欣赏片刻她慌张的神情,末了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放眼诸人,声调微微拔高:
“我有一法可清出余毒,你们且先出去,留谢师妹一人在此即可。”
这一打岔,谁还记得谢虞晚未说完的话,就连谢虞晚自己都已不记得,她满心满意都是宋厌瑾那血肉模糊的伤口。
宋厌瑾在与谢虞晚对视的那一刻发现,少女的眼睛里皆是他,也只有他。
暗淤嫉恨太明亮,于是妄想独占。宋厌瑾恨透了谢虞晚骨子里那腔粲然的灼灼,他要杀了她,他一定要杀了她,他只能杀了她。
“沉气。”
“闭眼。”
谢虞晚乖顺地照做,宋厌瑾静静凝着她阖眸的模样,她大抵还未能完全安心,蝶翅般的长睫还在一颤又一颤,似在惹人以吻抚平。
宋厌瑾垂下眼,本来浅淡的瞳色因阴冷的狠毒杀意而深郁。
指腹下暗运一层黑气,宋厌瑾抬起指,按在少女白皙的脖颈处,他知道只要指节一动,谢虞晚的脑袋便只有落地的下场,就像赵识珩和陆濯容那般,颈断血涌,身首分离。
宋厌瑾有一万个杀她的理由。他嫉妒她的明粲,她知道太多,她的存在已经威胁到了他,宋厌瑾想,实在是不能在留她的性命了。
可谢虞晚在一万个理由以外。
谢虞晚不懂宋厌瑾在搞什么鬼,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他的下一步指令,轻抚在她颈间的手指弄得她痒痒的,于是她睁开了眼,看到自己的指尖流出了碧色的灵芒,宋厌瑾正拉着她的手腕将那溶碧光渡上他的伤口。
“之后都要用这个法子为我疗伤,”宋厌瑾想了想,又补充说,“此术只能治我一个人的伤,你不许对别人用这个。 ”
也不许再用给纪渝包扎过的手法处理他的伤口了-
还能怎么办呢,对她又下不了杀手。
对于宋厌瑾似真似假的警告,谢虞晚没想太多,也没有追问。
要想和宋厌瑾相处得愉快,最忌的便是追问,他每一句让人不解的话语背后必有一个变态的答案,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谢虞晚觉得还是不要好奇为妙。
即便已深谙这点,宋厌瑾接下来说出的话还是让谢虞晚不由萌生出好奇心,这并不能怪谢虞晚,因为宋厌瑾说的是:
“关于无道天的主上,你不许透露更多给他们了。”
这实在是有些无理,谢虞晚困惑:“为何?”
宋厌瑾面不改色:“因为只有我值得信赖。”
谢虞晚失语,然后转头就告诉其余人:“无道天筹谋数年,以怨魂开阵引他们的主上归来,按夫挟的说法,他们的主上乃‘应世间贪欲而生’,依你们看,何解?”
众人皆恍然,不约而同地锁起眉沉思。
宋厌瑾看着愁眉苦脸的诸人,微不可察地冷嗤一声,转眸却注意到满眼忡忡色的谢虞晚,少年登时一怔。
好像自陆濯容的幻境出来后,愁色就没下过她的眉头。
放放水算了,他总不可能真杀了她吧,还能怎么办呢,对她又下不了杀手。
谢虞晚还在苦思冥想那主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一道泠泠的嗓音忽响起:
“因怨魂而生,以贪欲为食,我便在想,他们的主上恐非人,更像是一种邪灵。”
宋厌瑾短短一句猜测,顿时骇得所有人心头皆是一震。
“看来这件事是越来越麻烦了,”半晌的沉默过后,傅念萝重重叹出一口气,果断道,“你们先随我回师门,这件事必须要告知长老。”
*
宋厌瑾生气了。
在启程回霄厄剑宗的第五天,谢虞晚终于发现了这件事,还不是她自己发现的,是荆鸢询问她和宋厌瑾是怎么回事时,谢虞晚才后知后觉到不对劲。
他从前看到她都要阴阳怪气几嘴,可这些日子除了基本的沟通外,宋厌瑾半个闲字都没有同她插科打诨过,仔细琢磨一番后便知宋厌瑾定是在生闷气。
谢虞晚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性子,意识到这点后,她当即跑到宋厌瑾面前问他在生什么气,明明给他医伤的那天还是好好的,他还莫名其妙地对她说“因为只有我值得信赖”呢。
宋厌瑾当然不会承认自己那时是吃醋到忘了生气,听到谢虞晚的话,他眼睫一眨,笑意假惺惺:“师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生师妹的气呢?”
谢虞晚拧眉思量片刻,判断出这是一句典型的口是心非,于是上前扯住他素白的衣袖:“可是,我必须要把关于无道天主上的讯息共享给大家呀,我不是不信你,我相信我们每一个人的。”
宋厌瑾却笑开,偏偏眼睛里沉着冷意:“谢师妹,原来在你心中,我便是这般小气的人?”
他这般说,便意味着他并不是为这件事生气。
“所以你找到他生气的原因了吗?”
晚膳过后,荆鸢好奇地问谢虞晚,谢虞晚望着宋厌瑾上楼的背影,沮丧地摇摇头,半晌过后,又神情纠结地点了点头。
荆鸢:……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有个办法能探出他是为何生气,”谢虞晚皱巴着脸,闷闷地告诉荆鸢,“就是不太光彩,而且要是被他发现了,说不准会把他得罪得更狠。”
丹青幻境可窥心中所想,她只需起一截幻境,自能得到答案。
荆鸢哑然,也觉得这个方法不太行:“还是先别如此,晚晚,或者你别管他是因何生气的了,我觉得宋姑娘挺包容你的,你给他送些心意之物,他说不准就原谅你了。”
他很包容她?
谢虞晚心想这可不见得,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姑且一试,于是问道:“阿鸢,你觉得我送他什么好?”
荆鸢想了想,提议:“我看宋姑娘的首饰不多,不如你亲自打一支簪子送给他?”
谢虞晚稍一思忖,觉得此举可行,当即拉着荆鸢上集市寻玉坊。
宋厌瑾总是一袭素白,颜色太艳的簪子定不适合他,可谢虞晚也不想送他色泽太单调的白玉簪,于是她挑挑拣拣许久,最后定了一块温润细腻的青玉,末了还灵机一动,让掌柜在簪头雕了一只飞雁,他在这个世界的化名是“宋雁锦”,这只雁正好应了他化名里的“雁”字。
谢虞晚对这支簪子特别满意,自认为极其用心,甫接到成品,就迫不及待地冲回客栈去叩宋厌瑾的房门,荆鸢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追上谢虞晚的脚步时正好看到宋厌瑾打开房门,谢虞晚捧着簪子,笑着同他对视。
宋厌瑾垂着睫,少女明亮的眼睛灼得他心头一晃,他听到她兴高采烈的声音:
“看!喜欢吗?”
宋厌瑾微怔,手指却下意识接过了簪子,瞳孔里那久积的虚伪意都浅淡,长睫掩不住的喜色似乎将将要跃出少年的眼尾。
谢虞晚还在絮絮叨叨:“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定做的哦,所以是独一无二的……”
话还未尽,宋厌瑾的眸光遽然顿住,簪头栩栩如生的飞雁沉入少年的眼底,将那隐喜色剜得彻底失痕,宋厌瑾面无表情地盯了半刻,脸色极其不好地将簪子甩回她的手心,语气冷然:
“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随后就“砰”地一声阖拢房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得谢虞晚整个人瞬间懵在原地。
怎么这么凶。
谢虞晚不解地挠挠头,还没琢磨出怎么一回事,面前紧闭的房门又一次打开,少年精致的面容探出,他唇角一勾,一字一句狠狠道:
“晚安。”
说完依旧没有给谢虞晚留回话的机会,再次用力摔上了房门,仿佛刚才那句“晚安”是谢虞晚的幻觉。
围观了全程的荆鸢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宋厌瑾的有病,她尬笑叁声,试图缓解气氛:“哈哈,倒是没看出来,宋姑娘的性子如此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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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亲友管宋厌瑾喊“燕子哥”,我笑了半天。
燕子哥破防的原因详见第叁十六章,晚晚没有意识到自己送给他的礼物就是纪渝送过给她的礼物呢哈哈哈。
他第一次摔门是生气,摔完门又觉得自己的话太重,要是晚晚从此以后真不在他面前出现那可完蛋了,于是又打开门拐弯抹角地告诉她,他虽然生气,但是还有得救╮( ̄⊿ ̄)╭
我就是偶尔有一点点变态嘛!
“什么?宋姑娘在生你气?”
“是啊,”谢虞晚撑着脑袋,愁眉苦脸道,“他还跟我说不许我再出现在他面前呢,你们有没有可以哄好他的法子啊?”
萧元晏凝眉思忖,合起的折扇敲上掌心:“送她些赔礼?”
“你的主意怎么跟阿鸢一模一样,”谢虞晚有气无力地掀起眼皮,语气哀怨,“我送了他一支玉簪,然后好像把他得罪得更加厉害了。”
萧元晏笑着轻“啧”一声:“哎呀,荆鸢尽出些瞎点子,宋姑娘那性子怎么会喜欢玉簪?依我看,你不妨给她做个剑穗,我担保宋姑娘一定喜欢。”
谢虞晚闻言眼瞳骤亮,猛地坐直身:
“这倒是个好主意,”少女抓抓后脑勺,又蔫蔫道,“可是,我不会做剑穗啊。”
“这好办,”傅念萝冲谢虞晚挤了挤眼睛,笑着拍拍她的肩头,“我教你就是了。”
于是傅念萝房间这晚的灯一直亮到了五更,次日谢虞晚和傅念萝一人顶着一个熊猫眼,用早膳时可把其他几人吓了一跳,就连正在同谢虞晚置气的宋厌瑾都没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谢虞晚敢肯定在他别过头的那一瞬,她在他唇边看到了隐隐约约的笑意。
还没来得及趋机上去奉承几句,谢虞晚就被萧元晏鬼鬼祟祟地拉到一旁,青年矮下身,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好一阵。
宋厌瑾的余光有意无意地瞄过谢虞晚和萧元晏,注意到女孩懵然转兴奋的神色后,他迅速收回目光,不阴不阳地冷哼一声。
*
初夏的风里已失料峭,春意渐衰,只几分嫣色暂住在半阖的菡萏花萼上,谢虞晚按了按头顶的蓑帽,望着身侧翠绿的莲叶发呆。
根据萧元晏的意思,他会把宋厌瑾引来这池荷塘,再千方百计带他上这叶小舟,而她则要侨作泛舟的蓑衣翁,待泛至湖中央便可褪去伪装和他好好谈一谈。
萧无晏提出此计时,谢虞晚本还不解:“为何一定要侨装?这样不会弄巧成拙吗?”
“弄巧成拙又如何,”萧元晏笑着眯了眯眼,“他离不开轻舟,毕竟执筏的人是你,如此,他只有好好与你相谈这一条路。”
一旁围听的傅念萝闻言目瞪口呆:“好阴险。”
虽然阴险,到底算个好计谋,谢虞晚自娱自乐地想,说不准他看到这湖光好水色,心情一妙就同她和好了呢。
为了计划的万无一失,谢虞晚还特意在下巴处贴了一对银髯,她自信地认为宋厌瑾定认不出自己,于是在他被萧元晏强拉着上舟时,她甚至还敢大胆地同他对视。
听萧元晏啰嗦了一路,宋厌瑾的不耐已然暗积至爆发点,就在他忍无可忍的当头,他对上了船尾那个举止滑稽的蓑衣翁的眼。
于是少年后退的步悄无声息地挪回,顺着萧元晏的意踏上小舟。
萧元晏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把宋厌瑾骗上小舟,一回头发现宋厌瑾已经悠哉游哉地坐了进去,角落里的谢虞晚则正冲自己挤眼睛呢。
萧元晏愣了一下,倒也没深思,摇着扇子识趣地走开了。
计谋得逞,谢虞晚偷偷勾了勾唇角,握着桨一搅,撑着舟慢慢荡向湖中央。
两侧碧叶萋萋,虽还未至芙蕖尽盛的好时节,可湄上蒹葭苍苍,含苞的菡萏便也有了独特的脉脉色,越往水心泛荡,这袅脉脉也便愈发清丽,直至碧水绿漪间只余涟涟芙蓉色时,谢虞晚忽然摘下蓑帽银髯,这一刻少女扬起的笑颜比一旁的嫣红还要明灼:
“你好呀。”
宋厌瑾面容不惊,像是并不意外,他抱起胸,冷哼一声。
谢虞晚品出他这记冷哼里并无太多怨怼,于是连忙拉住他的袖口,态度极好:“对不起,宋厌瑾,你不要再生我气了。”
“你不许说没有生我气!”注意到宋厌瑾将将要启的唇,谢虞晚简直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于是嘟哝着,“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有没有生气我难道还看不出来?”
“好啊,”宋厌瑾眉骨轻抬,似笑非笑道,“谢师妹,你说我在生气,那你便说一说,我是在因何生气?”
听到这个问题,谢虞晚心底直呼救命,早知道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也要以丹青幻境一试了!最起码这样能得到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虞晚讪笑叁声,瞧她这副模样,显然是说不出些所以然,宋厌瑾的眉扬着更高,唇畔亦还出叁声讽笑。
“不行!你不许走,”谢虞晚见状心生不妙,拉着他袖口的手指抱住了少年的小臂,直接反客为主,“桨可是在我手里,除非你告诉我你是因什么生气,不然我可不会放你走。”
说完谢虞晚自己都觉得无赖,宋厌瑾却仍无其他表情,他一眼不眨地看她片刻,最后竟然笑开:“好啊,我告诉你。”
谢虞晚登时坐正身,背脊挺得直直的,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端正姿态,宋厌瑾见状,笑意险点掩不住,他连忙干咳以掩饰,缓声开口:
“陆濯容的幻境里,你早早记起了一切,为何不告诉我?”
谢虞晚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件事,原因不是在幻境最后就同他说了嘛,就是只有一点点的小私心没有说出来……
她本行得正坐得瑞,被他这一逼问,心底那一点点的私心瞬间开始作崇,谢虞晚不禁有些心虚起来,她不擅长欺瞒,忆至此,少女的眼神不受控地微微飘忽。
冷战至此田地,宋厌瑾对此事的疑心本就已所剩无几,他对于谢虞晚先前“为了顺遂原定结局才不同他相认”的解释已信了七八分,谢虞晚这一眼神飘忽可好,宋厌瑾顿时意识到不对劲,冷下脸来:
“谢虞晚,你最好说实话。”
顿了顿,又补充说:“你再说谎我就真的永远不同你说话了。”
这句威胁简直幼稚至极,偏偏谢虞晚还真被他威胁到了,她绞绞唇,犹犹豫豫地反问:“你真要听实话?”
宋厌瑾没有说话,不过瞧他那眼神,显然她再隐瞒下去他就要彻底同她撕脸了,谢虞晚忍不住又咬咬唇,壮起胆破罐子破摔,羞愤吼道:
“我就是偶尔有一点点变态嘛!想看你不情不愿地被我上,宋厌瑾,你至于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谢虞晚吼完就飞快扯开视线,两颊迅速漫上酡色,而她对面的少年先是一怔,旋即眉眼弯弯。
谢虞晚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真正开心时的笑痕,这一刻她只庆幸还好自己的双颊早就滚烫,这才没有暴露被他的笑颜惹羞的事实。
宋厌瑾语调上扬:“你想看我求你?”
谢虞晚诚实点头。
“好了,”宋厌瑾放下双臂,眼底仍含着笑,“我原谅你了。”
诶?
谢虞晚忍不住狐疑:“真的假的?为什么?”
宋厌瑾于是再次扬起眉:“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不是,”谢虞晚连忙把头摇成拨浪鼓,“我只是想到,其实我还给你做了个剑穗赔罪呢。”
剑穗还没有送出去就把他哄好了,谢虞晚心头不禁一阵百感交集,不过剑穗既已做好,自然不能白费。
谢虞晚洋洋得意地掏出剑穗。
她自以为这枚剑穗已是用心至极,要知道,上面的雁状花纹她可是钻研了整整一晚上才缠好的呢。
宋厌瑾收下剑穗后却沉默了好半晌。
他瞪着雁状的剑穗,眼中的笑意结了霜,末了才皮笑肉不笑地抬起脸:“师妹真是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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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这几章甜得作者自己都要怀疑主角是宋厌瑾和谢虞晚了吗哈哈哈。
无论是哪个名字,哪个身份,宋厌瑾永远在这
“你的意思是……宋师姐收到剑穗后又生气了?”
谢虞晚恹恹地趴在桌上,脑袋微不可察地向下一点。
萧元晏不服输地提问:“有没有可能并非是剑穗的问题?”
谢虞晚闷闷不乐地抬起头:“我仔细琢磨了他这两轮的阴晴不定,兴许就出错在剑穗,更准确来说,是花纹的问题。”
“那个雁状花纹?”傅念萝绞起眉头,“晚晚,你可是钻研了好几个钟头才学会的呢,这图案暗合了宋师姐的名字,他缘何会不喜?”
谢虞晚却没有接话,她杵着脑袋叹出一口气,恐怕他不喜的并非雁状花纹,而是“宋雁锦”这个名字。
既如此,那么男扮女装这事定是他从不宣之于口的心结,那他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他的痛苦与迷惘又会到什么地步呢。
“我现在有话想对他说,”心念百转后,谢虞晚抬起眼,“但是不能直接告诉他,最好是在不经意之下由他自己发现……你们可有什么好主意?”
*
霄厄剑宗外百里皆兴道,此间道观游客络绎,大多是举止虔虔的信徒,偶也有负剑的修士好奇来访。
初夏,道观的桃花已半谢,只几片深红的枯瓣蔫蔫地耷在枝尾,于是悬在枝头的一块块玉牌代替了灼灼桃色,撞在风里发出铛铛的脆响。
这是道观祈福的特色环节,桃花一年开一季,祈福的玉牌却是日日撞枝头,是以桃花纵是再颓败,枝头始终是热热闹闹的。
谢虞晚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枝凋谢的桃花,指下运气轻轻一拂,那已半枯的花枝竟重绽嫣然色,谢虞晚满意地点点头,随即递给宋厌瑾,举止间简直淋漓着殷勤。
宋厌瑾没有理睬她的殷勤,却面无表情地收下了她的桃花,谢虞晚见状一喜,刚想趋胜追击,身侧忽然插来一句:
“几位道长,今日天色这般好,不妨来求上一签?”
谢虞晚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她兴高采烈地问摇着签筒的老头:“好呀,可以抽什么?”
萧元晏微微瞪大瞳孔,连忙干咳一声提醒她,谢虞晚却半分不闻,只一门心思地盯着老头的签筒。
萧元晏在后头恨铁不成钢地咬咬牙,被老头乜了一眼,萧元晏悻悻地敛下眸光,听到老头说:
“我这里只能看姻缘。”
谢虞晚努努唇:“姻缘就姻缘吧。”
说罢便随手从签筒抽了一支,老头掀起眼皮扫一眼:“大吉。”
谢虞晚才刚溢起喜色,老头又慢吞吞地补上一句:“但也不尽然。”
这番对话不禁让萧元晏腹诽现在的江湖骗子赚钱真容易,他下意识移眸想要打量宋厌瑾的神情,却发现宋厌瑾面上竟无蔑色,只见宋厌瑾沉吟片刻,竟探手也从老头的签筒里抽出一支来。
谢虞晚、萧元晏:?
一连卖出两支签,老头笑得皱纹都挤上眼尾了,他连忙探头去看宋厌瑾手里的签文:“大凶。”
宋厌瑾的脸色遽时阴下,偏偏老者又补充说:“但也不尽然。”
谢虞晚:……
她不大理解宋厌瑾此时的情绪,他不是惯来不信这些的吗,谢虞晚还记得初中的时候班上流行看手相,她也兴致勃勃地在网上看了一堆关于手相的东西,宋厌瑾却从不参与,但谢虞晚能看懂他眼睛里的意思,他觉得他们愚蠢。
虽然心底觉得愚蠢,可谢虞晚死乞白赖要看他手掌时,他还是面无表情地摊开了手心。
大概是穿到修真世界,人自然也变得迷信的缘故。谢虞晚看宋厌瑾的表情愈发不虞,遂清了清嗓子,把老头拉走:“先生,对于这支签,我还有不懂之处……”
同时疯狂朝萧元晏递眼色,偏偏萧元晏死活没有看懂,最后还是一旁围观的荆鸢明白了谢虞晚的意思,她调整脸色后开始演戏,先是鬼鬼祟祟地望一眼谢虞晚的背影,然后慌慌张张地瞟一眼几人方才挂上的玉牌,最后做贼心虚般地小声说:
“你们想知道晚晚的玉牌上写了什么吗!”
萧元晏这才明白谢虞晚的意图,按照他们一开始的计划,谢虞晚会把想同宋厌瑾说的话写在玉牌上,于是其余人的任务就是“不经意”地引导宋厌瑾去看谢虞晚的玉牌,萧元晏刹时醍醐灌顶,原来谢虞晚刚才并不是对那莫须有的签文生出兴趣,而是为了找到理由离开,这样萧元晏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偷看”她的玉牌。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可谓是一帆风顺,偏偏宋厌瑾面无表情地回:“不想看。”
他不按常规出牌,萧元晏登时被哽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调整过来,硬接下荆鸢的话头:“我想知道。谢姑娘的玉牌上写了些什么?”
有了萧元晏支持,荆鸢当即立断地取下了谢虞晚的玉牌,可是甫一取下就又犯了难,谢虞晚的话显然是单独同宋厌瑾说的,除宋厌瑾外的他们怎好真的窥视谢虞晚的玉牌?
关键时刻,傅念萝有了主意,她佯作微怒,“义正言辞”地斥萧元晏和荆鸢:
“你们怎可如此?”傅念萝说着,将荆鸢手里的玉牌没收,随即塞给宋厌瑾,“我必须得好好同你二人谈一谈,宋师姐,劳烦你把晚晚的玉牌挂回去。”
傅念萝、荆鸢和萧元晏就这般找到理由撤退,于是桃树下只剩宋厌瑾一人,以及被傅念萝硬塞进他手心的玉牌。
宋厌瑾垂下睫,手里的玉牌玉质并不好,摸久了竟还会抿出温感,如此一比较,远远不及谢虞晚送他的那支玉簪细腻。
想到谢虞晚的那支簪,宋厌瑾不禁叹了口气,她到底是有多粗心,才能雕出个和纪渝送她的簪一模一样的形状来?更遑论还是只飞雁……
宋厌瑾抱着胸看谢虞晚一伙人演了这许久的戏,终于如了他们的愿指下微动,翻开了玉牌,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一行字写着:
无论是哪个名字,哪个身份,宋厌瑾永远在这里就好。
这便是谢虞晚想告诉他却又不敢说出来的话。其实她也想了很久,只是走到现在她明白了,他永远都是她的青梅竹马,永远都是她从十四岁开始就暗恋的少年,再怎么变化,他永远都是宋厌瑾,所以不必迷惘,这世上有人记得宋厌瑾的。
只可惜这些话太肉麻,谢虞晚别扭,直接说不出口,只能用这般辗转的方式告诉他。
鸦青的长睫掩住了少年眼中神色,好半晌过后,他才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将谢虞晚的玉牌挂上枝头,也就在玉牌重新在风中荡声的时候,少年唇角朝上一扬,瞳孔里却是一片霜色,是一个嗤笑。
一直在不远处窥伺的谢虞晚见状,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皮,反复斟酌半晌,得出那确确实实是一个讽笑的失望答案。
他这是什么意思??
谢虞晚不觉得是自己忖度错了他的心结,虽然现在他的一些行为也让她费解,可她毕竟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这份忖度不该错。
那就是因为她对他太了解所以引起他的恐慌了!一定是这样!
“谢虞晚。”温风卷起少年素白的衣角,他面容平静,对着玉牌喃喃,“你做不到的。”
他又何尝不了解她。
少年阖眸,眼睫微微颤,眼底竟颤出一抹恨意,他抬指抚上玉牌,字句清浅:
“不过这是你自己承诺的,纵是进了坟墓我也不会让你食言的。”
他知不可祈望相守,
偏偏还是忍不住祈望。
恨她
宋厌瑾终于愿意和谢虞晚和好了。
他终于不再每天摆出一张假惺惺的笑脸同她打招呼,天知道谢虞晚在他生闷气的那几天过得有多煎熬,那时他张口闭口只有“师妹”——谢虞晚觉得这个称呼实在奇妙,他在床上这般喊她是暧昧,而在冷战的时候这般喊她便成了客套疏离。
而让傅念萝和荆鸢几人头疼的是,宋厌瑾和谢虞晚这俩人好不容易和好,谢虞晚那边又出了岔子,她现在每天对宋厌瑾都客客气气的,老是对他赔着一张笑脸,照谢虞晚自己的解释,她这是被宋厌瑾弄出心理阴影了,不敢再和从前一样同他插科打诨。
所幸宋厌瑾似乎也不在意自己和谢虞晚相处方式的变化,加上舟车劳顿,他们也实在没有精力再去调和两个人的关系。
于是便这般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这晚谢虞晚打着哈欠拉开门闩,目光在屋内沉默半刹后,她退出来看了看门口,复又走进去:“这是我的房间。”
房间里一袭素裙的“少女”头也不抬一下,只理所当然地接:“嗯。”
他就一声“嗯”?
读出她脸上的神情,宋厌瑾扬起眉:“你不想看到我?”
若是往日,谢虞晚定要半开玩笑地接一句“是”,可思及才刚同他和好,她可不想再得罪他,于是只一言难尽地斜他一眼,却不敢赶他走。
他到底是来干嘛的?
关键是他也不开口,就坐在她的床上笑吟吟地盯着她,笑得谢虞晚心底直发毛,她隐隐约约能猜到他这个笑意背后的含义,却难免不可置信,于是硬生生踌躇了好半晌,最后方才忍无可忍地上前戳了戳宋厌瑾的手臂:
“你该不会是来找我睡觉的吧?”
她问得很委婉,偏偏宋厌瑾唇角一弯,笑得愈发晏晏:“嗯。”
谢虞晚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又是“嗯”。
第二反应则是:嗯?他说什么?
她垮下脸:“你就不能含蓄点吗。”
“可以,”宋厌瑾想了想,然后说,“师妹,我在同你求欢。”
谢虞晚又一次被他的厚脸皮震撼,这一刻哪里还记得什么要尽量不同他吵架的暗暗约定,忍不住出言怼他:“我怀疑你和我和好就是为了和我睡觉,滚滚滚,我不和精虫上脑的人睡觉。”
“小鱼,”被她一骂,宋厌瑾竟笑得更欢,他拉住她的衣袖,“你真的要赶我走吗。”
少年眉眼弯起时,瞳水便溶开潋滟的笑波,一时间漂亮得恍若浮岚醉月,谢虞晚呆了呆,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是明晃晃的勾引吧!
谢虞晚还在愣神,少年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他捧着她的两颊,唇瓣停在白皙的鼻尖,谢虞晚仍不敢看他的眼,别扭地挪开了眼珠,于是这一错神给了宋厌瑾可乘之机,他的手抚上了绵软的胸雪。
隔着单薄的夏衫,胸脯被轻柔地玩弄,也许是因为从窗棂溜入的日光太闲,又或许是余光里少年的眸色太柔软,谢虞晚很快就情动,她夹了夹腿,却被一根手指抵开。
“小鱼,”他在她耳边笑,“好湿,原来你这般记着我的吗。”
谢虞晚红了红脸,不愿意承认:“生理反应,你穿书前的生物怎么学的?”
宋厌瑾没有反驳,只继续笑着:“是吗。”
坏心眼的少年并不直接触碰谢虞晚细腻的胴体,他有意无意地隔着一层衣裳摩挲,这对于敏感的少女而言是一重折磨,她奶尖和小穴被他玩得泛出酸楚的痒,逼肉煎熬得都要绞烂了,却连根手指都吃不到。
以为自己是陆濯容的宋厌瑾在床上总有些欲望难抑的凶狠,而记起所有的宋厌瑾却不一样,他会用放浪的言语和悄然缓下的动作来故意缠磨,就为了诱谢虞晚开口主动。
惯来大大咧咧的谢虞晚自然没有看破他的诡计,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瞳水被春欲剪得滥滥:“师姐,给我……”
她只在床上才有这般姿态,再冷静的少年也被勾得心神激荡,天知道他费了多大劲才忍住大肏大合的冲动,而是继续开口诱她:
“师妹,你需要师姐给你什么呢。”
谢虞晚咬了咬下唇。
宋厌瑾半是得意地想,她要中他的圈套了。
“宋厌瑾,”果然,谢虞晚抬指勾住他的小指,软绵绵的字句天真又放荡,“宋厌瑾,你操操我。”
潸潸媚色栖上少女的眼尾,她霞红的双颊如描胭脂,宋厌瑾刹那怔住,心底倏而升腾起一腔强烈的恨意。
恨她,恨她的纯粹与热烈,恨她的清澈和妩媚,恨她用不自知的天真把戏拘困他。
原来他也缚在她的陷阱里。
谢虞晚自然不知道宋厌瑾的心念千转,她牵着他的手拢入衣襟,可依旧没有等到不留余力的揉玩,她懵然地抬头,喊他名字:“宋厌瑾。”
于是一切失控的癫狂思绪被这声“宋厌瑾”溶解。
他定定神,重新扯出笑脸:“好啊。”
谢虞晚望着他含笑的眼睛,迷朦的意识短暂恍然,怎么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
只是她已经来不及深思。
胸乳忽然被人大力搓揉,谢虞晚下意识颤了颤,惊呼还没出口,一根炙热的巨物就已经凿入紧窄的甫道。
这是她同他的第叁次交欢,却是第一次双方都清醒地以宋厌瑾与谢虞晚的身份交欢。
繁复的裙饰云纹迭缠交合,很快就被欢爱的液体洇湿,谢虞晚坐在宋厌瑾的身上,他掐着她的腰肢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顶着,这个姿势很吃腰腹的力量,纵是他的动作再心不在焉,每一记肏撞仍会带动腹间的收缩。
少年粗喘声愈重,落入谢虞晚的耳畔简直是一记催情咒,她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中的嫣红欲色,突发奇想地觉得这样很像她在强迫他。
谢虞晚登时兴奋起来:“宋厌瑾,你快反抗一下。”
少年浅色的瞳孔中头一回出现茫然的情绪。
“你不觉得这样很像我在强制上你吗?”
宋厌瑾这才想起来,那日泛舟时少女赧着颜说的那句“想看你不情不愿地被我上”,一时难免忍俊不禁,少年眉眼弯弯的模样再度惹烫了谢虞晚的面颊,她怀疑再看下去自己可真要被煮熟了,于是一口气下去不带中停地催促道:
“快快快,陪我演一演,你只要不停说‘放开我!’就可以了。”
宋厌瑾无可奈何地顺着她说:“放开我放开我。”
只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语调也是毫无起伏,自然遭到了谢虞晚的嫌弃:
“你怎么能演得能这么差劲,宋厌瑾,你得伴些挣扎的动作。”
“挣扎?”宋厌瑾却笑,“师妹,我怕伤到你。”
好嚣张的一句话,谢虞晚不服气,叉着腰恶狠狠地缩了缩花穴,宋厌瑾防不胜防,当即被她夹得哼出一声重重的粗喘,眼里的嫣色又浓,瞧着更似被她强迫了一般。
谢虞晚先是愣了半刹,随后才反应过来,她俯下身,素指点上他微微潮湿的眼尾,趾高气扬道:
“你也没多厉害嘛!服不服输?”
宋厌瑾看着在自己身上耀武扬威的谢虞晚,眼睛里流出些欲望以外的柔软,他稍稍抬起身,极轻地吻住她的胸口:
“嗯,是我输了。”
“宋厌瑾!你不要脸!”
听到宋厌瑾轻声的回答,谢虞晚愣了愣,记忆忽然被拉至世界重组之前。
如果问谢虞晚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是哪段时,她一定会脱口而出十岁的夏天。
正是最中二的幼稚年纪,小女孩在电视机上看了几部拯救世界的勇者传奇便心向往之,于是她将被子披作战袍,手里挥舞着从阳台取来的晒衣竿,这是她的“权杖”,作为勇士的她,使命是打败魔王,至于这个魔王,那便是被她强拉来陪她看电视的竹马了。
她用晒衣竿抵着宋厌瑾的脖颈,说这是“勇者的权杖”刺上了“魔王”的喉咙,所以接下来的剧情发展该是“魔王”这个软蛋跪拜着求饶,结果宋厌瑾白了她一眼。
“魔王”不愿意配合她也没关系,很能自恰的谢虞晚成天挥舞着自己那“权杖”,直到有一天在自己母亲面前打翻了梳妆台,于是“权杖”成了惩罚她的戒尺,谢虞晚泪眼婆娑地抱着头躲避晒衣竿呼来的厉风时,宋厌瑾就在一旁看戏,对视的那一刻,小少年唇角一掀,微笑着说:
“嗯,求勇士高抬贵手,魔王服输了。”
现在回想起这段她曾发誓再也不会提及半个字的往事,谢虞晚发现以前的宋厌瑾原来也没多温柔,只是她那个时候年纪小,竟然没有看懂他的阴阳怪气。
谢虞晚望着身下蹙着眉的宋厌瑾,媚肉的内壁缩了缩,被硕大的肉茎捣出咕叽的水声,谢虞晚叹了口气,心道自己在此时想这个,简直玷污了他们纯洁的童年情谊。
宋厌瑾似是不满她的出神,身下忽而提劲,用力撞了她一下,谢虞晚顿时浑身一激灵,她垂下雾蒙蒙的眼,听到少年在质问:“在想什么?”
“宋厌瑾,”一种怀旧的惘色斑驳了少女瞳河里的春水,“你还记得我们十岁的那个暑假吗?”
顶肏的动作微微滞住,宋厌瑾扬起眉:“你是说你非逼着我对你说‘尊贵的勇士大人,我愿永远臣服你’的那次?”
“……你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宋厌瑾眉眼一弯,慢条斯理地回:“作为十恶不赦的“魔王”,同时也是“勇士”的手下败将,怎么敢忘呢。”
听着状似风轻云淡,可是字句里的嘲讽意都要砸她脸上了。
谢虞晚抿抿唇,聪明地不理睬他的冷嘲热讽,而是喜形于色地揪住这番对话里不小心被透露的细枝末节:“诶?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谢虞晚得意洋洋地宣告:“承认那个世界的存在了!”
宋厌瑾却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矢口否认:“我没有。”
谢虞晚瞪大了眼,实在没有料到都这样了他居然还能不承认:“你明明有!我听到了!”
“我没有。”
看来他是死活不承认了,谢虞晚顿时气不打一处去,坏心地想用小逼去夹他的阳具,可这次却被提前预判到,穴里的阳具稍稍抽出一点,复又猛地肏至更深的敏感处,谢虞晚的腰登时支撑不住地软下去,她绵泥般摊在宋厌瑾颈边,纠结半晌后实在捱不住,苦兮兮求饶:
“宋厌瑾,我没力气了。”
谢虞晚觉得自己实在丢脸,上一瞬还在雄赳赳气昂昂地瞪他呢,下一瞬就趴下来暗示他操控主动权。
她不知道自己伏开的乌发宛如长瀑迤逦,从宋厌瑾的耳边绵至颈侧,情事又惹娇了她的呼吸,在某一刹似乎能烫伤少年通红的耳根。
太近了,宋厌瑾相信只要偏过头,就可以吻上她的唇瓣。
他这般想着,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遵循了下意识的冲动,谢虞晚有求于他,于是也没有推开,她配合地阖上眼,任由他的舌头纠缠。
宋厌瑾没有闭眼,他出神地凝视着少女因接吻而翕动的睫羽,一颤又一颤,颤得他的心脏亦开始胡撞。
谢虞晚放他亲完,原以为他该翻身主动了,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动作,他仍按着她的腰不急不缓地顶弄,谢虞晚只觉自己的腰要废了,明日定要下不了榻,她偏头咬咬他的耳根,坦诚:
“宋厌瑾,我腰好痛。”
少年却两眼弯弯,笑得促狭:“谢勇士,我可是答允要永远臣服于你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谢虞晚闻言霎时咬着牙怒视他,偏偏宋厌瑾这个变态被她瞪爽了,瞳孔里的笑意显然更浓。
谢虞晚深吸一口气,也微笑:“你说得对,勇士现在要下达新命令,宋厌瑾,你给我从我身上滚开,不做了,今天已经差不多了。 ”
反正她已经高潮好几轮了,到现在为止一回也没射的人又不是她。
“小鱼,”细腕被少年的指轻轻圈住,谢虞晚垂眸,看到宋厌瑾咬住了唇,“对不起。”
他眼尾的欲色本就未尽,故扮可怜相时便好似一翦桃红懒卧鸦睫下的那双漂亮目,瞳水剪开嫣然溶溶色,一直潋滟至眉尾,一直潋滟至谢虞晚都不错眼。
她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这一句道歉足以消了她大半怒焰,只是面上仍不愿显露,谢虞晚没有说话,只不阴不阳地用一声冷哼回敬他。
宋厌瑾眨眨睫:“小鱼,求求你。”
谢虞晚清清嗓,旧事重提:“你承认那个世界的存在我就让你继续。”
只是一刹的功夫,宋厌瑾方才面上所有的委屈色荡然无存,他面无表情地回:“那便罢了。”
他攥着她的手腕,干脆利落地把她压到身下,谢虞晚愣了一愣,察觉到他的意图,破口大骂:
“宋厌瑾!你不要脸!”
笑痕重新栖上宋厌瑾的瞳涡,他看着身下满脸怒容的少女,用陡然捅入大截的阳具堵住她所有还未出口的骂语。
谢虞晚气不过,趋还没被他操得彻底脱力,她恨恨地掐他的手臂,同时张齿用力咬他的肩头,少年白净的身体片刻就被她弄得红一道青一道。
谢虞晚折腾了一会就放弃,倒也不是她自愿罢休,而是谢虞晚发现痛感似乎让宋厌瑾愈发兴奋起来,穴里的肉茎竟然被刺激得又贲张灼热几分,他湿红的眼尾也显而易见地潮了愉色。
太久没跟他做了,忘了这人是个死变态,让他痛恐怕还是对他的奖励。
少女最后无可奈何地愤愤瞪他一眼,也被顶肏得失了捣乱的心思,她半阖眼睫,放任自己沉入欲沼里。
宋厌瑾看着她从张牙舞爪到蔫蔫然,眼睛里的笑意不自知地澄澈,他心下一软,又忍不住去亲她的唇瓣。
亲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搅合的下体不是欲沼,她的唇瓣才是。
世间若有让刹那停留的法术就好了,宋厌瑾只想让这一霎地老天荒。
“承认我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啦!”
可惜日月不歇,刹那怎可能停留,几日后众人便如期抵达霄厄剑宗的山门。
谢虞晚、宋厌瑾和傅念萝回到师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九霄宫觐见掌门与诸位长老,萧元晏和荆鸢无所事事,纪渝便领着他们参观霄厄剑宗诸峰。
九霄宫还是他们离开霄厄剑宗前的那副模样,长老们端坐在主座上听谢虞晚娓娓道着这一路的奇闻,关于赵识珩与怨魂阵、顾莞月与身魂分离术以及夫挟与无道天的大计,谢虞晚只刻意隐去了同陆濯容的那次谈话——陆濯容说她体内有仙缘,此事谢虞晚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厌瑾没有仔细听谢虞晚的讲述,他平静地注视着上座的各位长老,当谢虞晚说到慕素胧对他那莫名的敌意时,宋厌瑾没有错过他们眼睛里那不约而同的松懈。
少年垂下睫,眼尾转瞬即逝一抹讥讽意。
“师父,”说到最后谢虞晚颇有些口干舌燥,她吞吞唾沫,总结道,“无道天行恶事,杀无辜,聚怨魂,只为召回其邪主。”
出乎谢虞晚意料的是,在座的诸位长老闻言似乎并不意外,天莲道君沉吟半刻,最后侧目看向宋厌瑾:
“小锦,你如何看。”
宋厌瑾躬身行礼,淡声:“徒弟定谨记已任,不负师门重托,亲灭无道天。”
谢虞晚在一旁听得满头雾水,重托,什么重托?
注意到谢虞晚的茫然,天莲道君讶异:“怎么?小锦,你还未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你师妹?”
宋厌瑾垂下睫:“师父,徒弟念及前路凶险,恐是条不归途,便不愿再说出来徒增身旁人愁悒。”
“少年人独自背负太多岂不辛苦?”天莲道君摇摇头,旋即看向谢虞晚,解释道,“无道天修炼的法术至邪,唯有宋氏血脉能一压。”
谢虞晚一愣,难怪慕素胧和夫挟都想要他的命,宋厌瑾拿的这可是妥妥的救世主剧本啊。
不过她倒还真没太多担忧意,宋厌瑾那鬼话可骗不了她,他可是穿成了原书女主,性命有什么好担忧的,反倒是她这个恶毒女配的小命容易不保吧!
谢虞晚觉得哪哪都奇怪,她想不通宋厌瑾这个谎的意义,还有天莲道君这番解释分明也暗藏玄机,听他的口吻,似是对无道天颇为熟稔,这是怎么回事?
宋厌瑾偏过眼,少女紧蹙的眉头落入他的瞳仁里,他略一思忖便知晓她在想什么,宋厌瑾有些不耐地绞绞眉心,出声打断谢虞晚的沉思:
“师父,按照惯例,这届斗法该定于半月后,今年可还要举行?”
“啊,险些就忘了这事,”掌门干咳一声,移眸看向傅念萝,“阿萝,斗法的诸多事宜,就劳烦你了。”
谢虞晚这才记起霄厄剑宗六年一次的斗法将至,彼时各门派都会派弟子前来斗法,这是在江湖上延绵百年的传统,只是……
“师父,无道天可是寄来了战书,于此时节举行斗法是否不妥?”
天莲道君抚着长须乜谢虞晚一眼,却笑:“不足为惧。”
傅念萝也说:“晚晚,不必过分忧虑,自古邪不压正,量那无道天也掀不起太大浪花。”
他们不曾陷入陆濯容的幻境,不曾亲眼目睹百年前的无道天,自是不明白她为何会这般紧张。
心知如此,谢虞晚却仍有不甘:“师父,那无道天作恶多端,其信徒法力又深不可测,又岂能将全部希望都寄予师姐一人身上?”
谢虞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字句已出口,殿上气氛也已凝滞,谢虞晚咬咬牙,刚准备继续冒犯下去,傅念萝已经率先启唇拉开话题:
“各位长老,阿萝有一事相求。与我们同行的纪渝师弟这一路上勤加修炼,剑术是以突飞猛进,如今不少内门剑修也定不是他的对手,他若还留在外门,实在可惜。”
这原本是谢虞晚打算在今日相求的事,只是她一时辩急了便忘了此事,所幸谢虞晚在入殿前同傅念萝提了一嘴,傅念萝这才能在此时借来化解渐僵的气氛。
其实第一个知道谢虞晚打算的人是宋厌瑾,只是她同宋厌瑾提议此事时,他瞧着有些不大乐意,鬼知道他在不乐意什么,无论是从原书设定还是从纪渝的天赋出发,纪渝待在外门实在是太可惜,反正谢虞晚的主意是已经拿定了。
见长老们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傅念萝才刚舒出一口气,身侧倏而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我觉得不妥。”宋厌瑾掀起睫,平静地说,“傅师妹一面之词何以服众?纪师弟若真有进入内门的本事,自可以在斗法上脱颖而出,届时再让他成为内门弟子亦不会迟。”
谢虞晚闻言当即怒视宋厌瑾,他非要跟她作对是不是?
若是放在往日,谢虞晚此时已经开口反驳他,可她刚刚才在殿上出言不逊,现下实在是不敢再出声,只能徒劳无功地瞪着他,似乎是在指望能用目光把他的嘴缝起来。
天莲道君扬起眉,瞄一眼眼神似刀的谢虞晚,又瞄一眼面上无波无澜的宋厌瑾,末了意味不明地笑笑,又开始抚他那白花花的胡须:
“小锦言之有理,此事之后再议,”他招招手,临走之前给谢虞晚放了个好消息,“对了,小晚,想来你与父母与许久未见,此番斗法,他们会亲临。”
谢虞晚眼前登时一亮。
即将见到父母这件事冲淡了谢虞晚的怒火,她激动得出殿时忍不住开始哼小曲,还没哼上几句,一抹似雪的身影就站在她身旁开始阴阳怪气:
“真好,有父母惦念,有挚友相随,还有心上人钟情,”他似真似假地笑,“师妹的人生真教人嫉妒呢。”
谢虞晚此时心情好,不打算与他计较,于是真心实意地回:“你也很好啊,还记得小时候你陪我看的那些剧吗?宋厌瑾,你可是主角,命中注定的守护天下之人哦。”
宋厌瑾却冷哼:“早知道少让你看这些剧了,把你养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圣母了。”
谢虞晚吐吐舌头,眼尾蹿过一抹狡黠:“宋厌瑾,我这回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你又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那个世界的存在啊!还有承认我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啦!”
少女扬起的笑颜似乎昭昭得晴日都嫉恨,在少年荒芜的心头泼开一枝春。
“小鱼。”他不由自主地启唇,可当少女回过头,他又嗫嗫然,好半晌后才有些迟疑地试探,“你若真心喜欢纪渝,倒也无妨,只是私心不可太重。”
“你在说什么?”谢虞晚不解地皱了眉头,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我喜欢纪师弟?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宋厌瑾惯来虚伪,哪怕是在试探谢虞晚对纪渝的心思时,也要先算计一番,再说一段假惺惺的话。
可再擅长伪装的人在听到喜欢的女孩并不钟情自己以为的情敌时,唇角也难免往上扬了又扬,纤长的眼睫也藏不住喜悦,所有的心计城府在这一刻都为她的一句话所溶:
谢虞晚不喜欢纪渝。
这实在是太好了。
杀阵
师门既已不重视无道天意味着的危机,谢虞晚想绝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她聚了宋厌瑾、荆鸢、纪渝和萧元晏,计划在霄厄剑宗偷偷埋几处剑阵,以防无道天偷袭。
“我这些日子本就无所事事,”荆鸢头一个赞成谢虞晚的计划,不假思索地接话,“有险事能趟,真是太好不过。”
萧元晏也是颔首,纪渝闻言却目瞪口呆,一连抛出叁个问题:“我们布的剑阵能有用吗?师门真不会毫无察觉?若是被抓包,我们会被遣离师门吗?”
宋厌瑾则冷嘲热讽:“纪师弟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谢师姐可是极其了不起的,布的法阵不仅能瞒过众长老,还能将无道天一网打尽呢。”
谢虞晚朝宋厌瑾瞪去一眼,移眸看向纪渝:“我知我力量薄弱,可纵是再蚍蜉撼树,我也要一试。纪师弟,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无道天歹计得逞。”
宋厌瑾依旧是一记冷哼,纪渝却想了想,末了点头:“师姐,你说得对,作为剑修的我,若连妖邪都无心去拦,又有什么资格握剑?”
如此便只有一人不愿去,谢虞晚摊手,再次将目光投向宋厌瑾,宋厌瑾则缓缓笑开,声调清浅地说:“出生入死这种事,我怎么能不和谢师妹一起呢。”
不过事实证明宋厌瑾的嘲讽并非空穴来风,谢虞晚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鲁莽,几人凝结第一处法阵时就出了问题,彼时正处纪渝念诀置阵的当头,只见法阵倏变势,刹那间剑光如昭昭日月般变幻,最后停成了一个陌生的阵势。
纪渝还在一头雾水,谢虞晚已经识出此阵为何,她推开纪渝拦在众人面前,急声:“你们快走!”
纪渝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依旧茫然:“怎么回事?”
“佑宗剑阵,”谢虞晚咬牙,瑾晚剑飞出鞘,却并非是剑锋出招,而是剑鞘瞬间撑成灵罡,抵住铮铮欲攻的剑势,“无妨,我一人可抵。”
荆鸢自是不放心:“这种时候怎能孤军奋战?晚晚,我们和你一起。”
谢虞晚却是摇头,笑得张扬:“无妨,我笃定我能比剑阵快。”
剑光大盛,谢虞晚裙袂翩翩地持剑立于剑阵前,嫣色发带和乌黑长发犹如春柳枝般齐飞,这一刻少女瞳孔里的意气与张狂似乎能让剑光失色。
荆鸢一时失语,心下颇有些动容,她不再踌躇,选择相信谢虞晚。
“你们先走,”宋厌瑾却没有抬步,他站在谢虞晚的身侧,掀眼注视着天际剑影,祈归便出鞘,剑鞘旋至半空,追随瑾晚的剑鞘渡上又一层灵罡,“我和谢师妹一起应阵。”
“这……”
谢虞晚狠蹙眉心,刚准备出言催他走,就听到宋厌瑾声调极淡的后半句话:“我笃定我能比你谢师姐快。”
荆鸢登时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对冤家摇头,也不试图劝宋厌瑾,识趣地拉着萧元晏和纪渝撤往山下。
佑宗剑阵起势汹汹,一时亦难以解开,不过谢虞晚敢逞这个英雄,自是因为有破局之策。
剑阵下的生机其实很好觅,它的特点是犹如开有视觉,所以只需躲离它的视野范围即可。
祈归和瑾晚一同撑出的灵罡愈发灼目,半炷香后,谢虞晚已然不能抬头目视灵罡与剑阵,她垂着脑袋紧盯地上的剑影,当剑影开始不稳定地时膨时缩,谢虞晚出声:
“收。”
祈归和瑾晚的剑鞘遂飞回两人的手心,谢虞晚甚至都来不及喘一口气,忙拉着宋厌瑾就跑,这也是她头一回遇上佑宗剑阵,看宋厌瑾的样子也是从未遇见过,谢虞晚不确定以自己和宋厌瑾的灵力能堵它多久,还是谨慎为妙。
剑鞘虽收,灵罡未尽。身后的剑阵仍在试图冲破灵罡的阻碍,两人才跑出叁十步远,被灵罡映得耀耀的天地骤暗沉,腰间的长剑同时猛地一晃,仿佛是遭到了强力的袭击。
是灵罡碎了!
如此便更加千钧一发,谢虞晚在心底叫苦不迭,彼时两人还没跑出佑宗剑阵的视野,身后果有剑气追来。
谢虞晚拉着宋厌瑾一路狂奔,拐了一个又一个弯,佑宗剑阵难缠地在后头穷追不舍,两人迫不得已,最后只好躲入天莲道君仙殿里的一间书房才得以喘息。
佑宗剑阵失了宋厌瑾和谢虞晚的踪迹,没再徘徊,收了剑势,回到原地静下去。
确定佑宗剑阵已不在殿外,谢虞晚撑在书桌上气喘吁吁,嘟囔着抱怨:“今天可真背运。”
早知道布阵的第一处就不选九霄峰了,谢虞晚也没有料到自己师父布的剑阵如此敏锐,不过也实在是倒霉,其实佑宗剑阵识得门中弟子的,追他们这么久纯粹是捉弄他们。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等谢虞晚整理好呼吸想推门出去,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谢虞晚惊恐地瞪大眼,这里是天莲道君的仙殿,来的不是天莲道君还会是谁?
她慌了片刻就镇静下来,与师父撞见其实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给他赔个罪,就在谢虞晚打算唐突冲出去时,宋厌瑾却按住她的肩膀。
他蹙了蹙眉头,拉着谢虞晚飞快猫腰躲进桌底,赶在天莲道君推门进来前,给谢虞晚和自己念了个蔽住气息的诀。
谢虞晚不解地看着他,宋厌瑾言简意赅:“来的不止一个人。”
仔细一辨还真是如此,可是这与他们要躲起来有什么关系?谢虞晚还想追问,门板处已然推开一声“吱呀”,同时响起的是天莲道君的一句:
“谢兄,多年未见,你变了许多。”
有一道苍劲的浑浑男声接下话头:“天莲,你倒还是那副老模样。”
是她父亲!
谢虞晚的瞳孔都亮起来,她扯了扯宋厌瑾的衣袖,朝他做了个“我爹”的口型,宋厌瑾没有搭腔,只久久凝着她的眼,脸上半分情绪都没有。
“小女定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吧,”寒暄过后,谢望关却笑,“谢虞晚那丫头,难管教得很。”
“哪里的话,令嫒性子活泼,宗门上下都很喜欢她,”天莲道君顿顿,又意有所指地道,“她一直同宋厌瑾形影不离,这对师兄妹倒是感情深厚。”
谢虞晚惊愕地瞪大眼,师兄妹?原来师父一直知道宋厌瑾是男扮女装?那宋厌瑾……
她又移眸去瞧身侧少年的神情,那张漂亮的面容上依旧毫无情绪起伏,只在同她对视的一刹,极微地弯了弯眼。
谢虞晚还在思索宋厌瑾这一笑的含义,外面已经再度响起她父亲的声音:
“说来奇怪,无道天为何会这般执着于找他?当真是为了杀他?”
“此事是因为我宗先前出了叛徒,”天莲道君叹出一口气,“所幸叛徒只是知道他的血脉可以压制无道天所修功法,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我原以为……”
“你原以为是我故意透露出去的?”天莲道君摇摇头,无奈道,“世人皆可渡,既无恶因,我又何必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赶尽杀绝,还是如此倒行逆施的手段。”
谢望关一时默然,末了亦叹出一口气,换了话题:“你专程邀我,想必也不是为了斗法大会吧,天莲,对于无道天,你的计划为何?”
“请君入瓮,尽诛之。”天莲道君一贯笑眯眯的眼里闪过凉意,他起身,自书匮取来一卷简,展开在谢望关面前,“此杀阵需以浩浩灵力祭出,纵以霄厄全宗之力仍是不及,是以我办斗法,邀天下修士,便是想祭出此阵。谢兄,杀阵一出,夫挟与慕素胧必死。”
这席话里的信息太多,谢虞晚被惊得僵在原地,直至外面没了声响,谢虞晚仍未回过神,忘了钻出桌案。
原来师父并不是不重视无道天,相反,他是太重视,重视到需要专程邀父亲以及天下修士来。
宋厌瑾又是怎么回事?师父既知道他男扮女装,这么多年为何一直配合他演戏?还有那句“所幸叛徒只是知道他的血脉可以压制无道天所修功法”又是何意?
谢虞晚想得头疼,她下意识看向宋厌瑾,少年却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只一双浅色的瞳孔平静地回望她,谢虞晚看着少年鸦羽般的长睫,忽然意识到桌案狭窄,自己与他的距离已近得吐息相接。
她只要扬起唇,就可以抵上他的唇瓣。
这个念头让谢虞晚面热,她骤然不自在起来,偏偏他还没有移开专注的眼神,谢虞晚疑心自己被他盯得烧坏脑袋了,要不然的话,她怎会为了化解暧昧气氛而脑抽地脱口而出:
“诶,你觉不觉得我们这一幕好熟悉,两个人一起躲起来真是好经典的言情戏码啊哈哈哈。”
谢虞晚说完就开始懊恼,懊恼自己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这下可好,气氛更僵了。
宋厌瑾看着少女赧红的面颊,笑笑:“不像。”
他其实可以不回答的吧!
谢虞晚顿时更加窘迫,飞快瞪他一眼后就别扭地别开眸,下巴却被锢住,少年倾身,谢虞晚只觉眉心倏地一凉。
是一个吻在眉心转瞬即逝。
他说:“如此才像。”
作者的话:久等了……这一章卡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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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谢虞晚自恋,她真的疑心宋厌瑾喜欢她。
他如果不是喜欢她,她就可以用“渣男”辱骂他了!
谢虞晚忖度着必须要同他说开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头,谢虞晚实在无计可施,便找荆鸢拐弯抹角地问她的意见:
“阿鸢,假如你喜欢的人时常对你做一些……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过界举动,你会如何?”
荆鸢绞起眉,脱口而出:“当然是直接去问他啊,这种事未必还有第二个答案?”
谢虞晚叹气:“我笑谑着问过他两回,他都否认了。”
“怎能笑谑?”荆鸢认真地看着谢虞晚,“若连你都看起来不当一回事,那对方自然也不会给出真实的回答。”
谢虞晚咬了咬唇,她低下睫,末了才极小声地嚅喏:“可是我不敢。”更多免费好文尽在:po wenxue16.co m
荆鸢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谢虞晚说什么?不敢?这个词从谢虞晚口中说出来真的合理吗?
看出荆鸢的难以置信,谢虞晚愁道:“因为我一个人喜欢了他太多年。”
太久太久了,久到将所有少女心事的勇气都被磨成了自怯。
谢虞晚不是胆小鬼,但爱使人畏缩。
她在十叁四岁时发觉自己开始对竹马脸红,十六岁时发现他的余光原来也能停留在一个女孩身上。
隔壁职高的那个女孩追宋厌瑾追得轰轰烈烈,全校都知道,全校都拿这段追求当笑话,宋厌瑾本人也从不回应,谢虞晚却心知肚明,他和那个女孩之间并不是单向的喜欢。
太了解对方有时也是一种悲哀,谢虞晚从他看那个女孩的眼神明白了他并非从不心动,只是不为谢虞晚心动而已。
所以她怎么敢坦然这段漫长而苦涩的偷偷喜欢呢。
哪怕从他对系统的那句“我为什么会喜欢她,你当真不知”能隐隐约约明白穿书前他的那份心动有蹊跷,可谢虞晚不能容错。
于是她踟蹰,于是她伪装对现在的他失望,于是她催眠自己不去面对这段感情,可当少年温热的吻落在眉心,她还是忍不住贪心。
“我们晚晚可是全天下最最好的,”荆鸢虽然不懂谢虞晚的犹豫,但她还是温声安慰道,“如果对方不喜欢你,那他也真是太没有眼光啦。”
这句话成功让谢虞晚重绽笑颜,她吐了吐舌头:“我也这样觉得。”
“可真不谦虚啊你。”
同荆鸢聊完,谢虞晚的烦恼得解大半,她下定决心要同宋厌瑾好好聊聊他们现下的关系,不过还没有找到一个好时机,麻烦倒是先找上门了。
她和宋厌瑾偷听的事并没有被师父发现,但他们擅自行动以至引出佑宗剑阵的事自是瞒不过掌门和天莲道君,于是第二天谢虞晚一伙人就被抓上九霄宫。
谢虞晚不觉得自己有错,是以入殿都是抬着头的,直到看到长老席旁的谢望关和周暮知。
“糟糕。”
谢虞晚眼皮一跳,连忙低下头,躲开了母亲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却躲不开母亲毫不客气的质问:
“谢虞晚,你怎么回事?”
谢虞晚苦兮兮地抬起头:“我这不是担心天下安危才出此下策的嘛,娘,我往日里可乖了,从来不惹事的。”
“从不惹事?”谢望关听到这四个字从自己女儿口中蹦出来直接乐了,他笑眯眯地说,“日头打东边出来了?”
“还不是因为有其父必有其女,”周暮知没好气地瞪谢望关一眼,倒没再数落谢虞晚,而是叹着气说,“你这丫头,也是刚刚定完亲的姑娘了,何时才能让人省心啊。”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面上皆闪过各异神情。一直在后头笑眯眯抚胡须的天莲道君瞬间坐直身子,纪渝抓了抓脑袋,荆鸢和萧元晏不约而同地望向谢虞晚身侧的宋厌瑾,宋厌瑾则面无表情地看向了谢虞晚。
“定亲?”谢虞晚作为当事人,惊得眼睛刹那瞪直,声调猛地拔高,“什么定亲?”
“当然是你和你复珺哥哥的亲事啊,”周暮知敲敲谢虞晚的脑袋,“连复珺愿意娶你这个黄毛丫头,我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连复珺是谢望关的首席弟子,谢虞晚确和他颇为熟识,可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嫁给他啊!
“娘,”谢虞晚抱住周暮知的胳膊,苦着脸说,“我不愿嫁。”
周暮知的神色当即就变了,一双美目陡然瞪圆,眼看着局面将将失控,谢望关连忙干咳一声,借天莲道君转移话题:“小女顽劣,实在抱歉,还请天莲兄惩戒她。”
天莲道君心领神会地接下话头,他稍一沉思,最后宣布道:
“既如此,便罚你等去藏书阁抄写儒籍,”又移眸看向宋厌瑾,“小锦,劳你监督,未抄完者,今日不可离藏书阁。”
*
谢虞晚最讨厌的地方就是藏书阁,她不爱读那些艰深晦涩的经文诗句,是以还没抄几个字呢,她就嚷嚷着说自己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
“师父怎么想的,”谢虞晚趴在厚大的书上,愁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我们一群修道的,罚抄儒籍做什么……”
荆鸢掐掐她的脸颊,调笑:“说不准天莲道君知道你的死脉是抄书,这才故意安排你们来藏书阁的。”
荆鸢和萧元晏并非霄厄剑宗弟子,天莲道君管不了他二人,只是荆鸢和萧元晏本就无事,便也来藏书阁,只是不为罚抄,而是为了围观纪渝、宋厌瑾和谢虞晚抄书。
谢虞晚都没有力气回应荆鸢的调侃,只能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哼到一半,肩膀倏而吃疼,谢虞晚“哎哟”一声,仰起头来看到一双浅色的瞳孔。
谢虞晚垮着唇角,可怜兮兮地喊他的名字:“宋厌瑾……”
宋厌瑾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曲起竹简又敲了一记她的肩膀:“偎慵堕懒,游手好闲,谢师妹,你便是这般给师门争光的吗。”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他吃炮仗了?不就趴了一会,何至于如此讽刺她?
谢虞晚只能垂头丧气地坐直身子,艰难地抬起笔,没写几个字又有了鬼主意,只见谢虞晚捅捅萧元晏的肩头,压低嗓音问:“诶,萧元晏,你有没有什么能快速抄写的法宝?”
正鼓捣他那把折扇的萧元晏听到谢虞晚的问题,抬起脑袋心虚地瞄一眼宋厌瑾的背影,随后才犹犹豫豫地点下头,自桌底递给谢虞晚一件物什,谢虞晚翻开一看,是一支红木色的笔。
“谢姑娘,只怕这种把戏瞒不过宋姑娘,你谨慎行事。”
“无妨,”谢虞晚倒是心大得很,她提起萧元晏就开始写,“我才不怕他。”
不得不承认,萧元晏的法宝果真是世间罕有,他这笔外表看着平平无奇,挥毫时才发现笔端暗涌灵力,一毫便可纵万卷,不消半刻,一部《礼记》就被谢虞晚抄写完毕。
谢虞晚将自己的抄写交给宋厌瑾时,神情瞧着颇有些自矜,宋厌瑾居然也没有为难她,很好说话地收下她的罚抄。
离开藏书阁前,谢虞晚得意地冲身后的荆鸢、纪渝和萧元晏挤挤眼睛,在叁人或羡慕或怀疑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跨开步伐,才刚走到门槛呢,不知从何而来的几腔墨汁猛地溅来,直喷了谢虞晚满脸。
“忘记告诉谢师妹,”宋厌瑾抬起睫,装模作样地抱歉,“我在这里设了一道防作弊的灵咒,不过师妹也不能怨我,师姐也没有料到你居然真的会投机取巧。”
他绝对是故意的!
谢虞晚咬牙,气冲冲地回过身,顶着满脸墨渍扯住宋厌瑾的衣袖,径直埋在他的白衣上一通乱蹭,等到宋厌瑾回过神来时,她脸上的墨汁已经在他胸前迤逦了一大片黛色。
其余叁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觉得这一刻宋厌瑾的脸色简直比他白衣上的墨渍还要黑。
把他的白衣蹭脏了还不够,谢虞晚破罐子破摔地抱住宋厌瑾的脖子,踮起脚尖去蹭他白皙的脸颊,宋厌瑾绞着眉将脑袋朝后偏了一寸,这才勉强逃过一劫,只唇瓣不经意地擦过了谢虞晚的半边脸颊。
只是这个躲开的动作惹恼了谢虞晚,她用力掐住他的脸,按着他的后脑勺强逼他低头,宋厌瑾避无可避,最后无可奈何地被谢虞晚蹭了满脸同款墨渍。
大功告成,谢虞晚脚底一抹油溜到荆鸢身后,远远地冲他作了个鬼脸:
“叫你阴我,自食其果了吧!”
她没有发现蹭侧颊这个动作有多暧昧,也没有发现他的背从始至终都没有直起,明明以两人的身高差距,宋厌瑾只要挺直身,谢虞晚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蹭到他的脸。
宋厌瑾抬指轻捺面上墨痕,笑得意味不明:“师妹也是,何必自食其果。”
作者的话:这一章总结了一下晚晚一直以来的心中所想,马上就要在一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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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亥时亦不阒然,但听蝉声聒聒,但见月影凫云,笼下一娴似岫的素清色,越过蝉鸣与花枝,与藏书阁里的一豆稀光相映。
这个时辰的藏书阁早已人去楼空,阔阔阁内只一盏灯,一双人和一卷铺开的宣纸。
宣纸上抹着一排排龙飞凤舞的潦草字迹,最底下的一句是“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而在未干的墨迹之上,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一耷又一耷地钓着鱼。
敞开的窗棂忽然误入一只萤,迷路的小萤跌跌撞撞,径直撞上幽幽灯盏,灯影遂空,迷迷瞪瞪的少女登时被惊醒,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摔落在地。
“谢师妹,”谢虞晚揉着惺忪的眼,困意还未完全落潮,额角就被曲着的书本敲了敲,她抬起睫,看到少年扯动着唇角似笑非笑,“怎么,你是想和师姐一起在藏书阁过夜吗?”
谢虞晚这一回理亏,明知宋厌瑾在阴阳怪气,却也只能悻悻地避开他的目光,难得没有同他犟嘴。
宋厌瑾看着谢虞晚一味埋头的心虚模样,突然探指掐住她的脸颊,动作强势地抬起她的下巴,随即毫无预兆地低头亲了亲她的唇。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同时也莫名其妙,直到他亲完谢虞晚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猛地捂住唇,狠狠瞪他:
“宋厌瑾,你圣贤书读到一半竟思淫欲!”
宋厌瑾闻言长眉一扬,笑吟吟地接话:“小鱼,很难不思淫欲呢。”
谢虞晚看着他眼里那未明的意味,也许是一时间为少年灿若春花的笑颜所惑,跟荆鸢聊过后形成的打算竟从后脑勺溜至唇边,等到谢虞晚的理智追上时,字句已经脱口而出:
“不行,我这人不跟别人做莫名其妙的爱,你必须得承认你喜欢我,要不然就滚一边去。”
谢虞晚说完就惊恐地捂上嘴,宋厌瑾却认真想了想,竟然真遂了她的意:“嗯,我喜欢你。”
谢虞晚瞬间惊大了嘴唇,随即怒道:“你滚!我算是看透了,宋厌瑾,你就是个用下半身思考的淫虫!”
少年的如画眉眼竟笑得更弯。
谢虞晚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在捉弄她,于是更加生气了,起身欲走,却被宋厌瑾拉住手腕,他望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地温声:
“谢虞晚,我是真的喜欢你。”
夏夜忽然阒寂了。
从十叁四岁开始,初尝心动的少女就开始不免俗地幻想,幻想喜欢的人会不会喜欢自己,幻想表白的场景,掰着手指头烦恼地想如果自己坦诚心意,他的回答会是拒绝还是接受?
直至昨日,她下定决心要表明心迹,仍做好了最差的打算,说到底,她还是不愿相信会得到一份双向的心意。
没办法,她默默喜欢了他太多年,而今时今刻他的这句“喜欢”,与她的暗恋相隔两个世界的岁月辗转和太多挣扎的少女心事,以至于谢虞晚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语气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
见她不信,少年垂下浅色的眼睛,亲了亲她的眉,重复第叁遍:“我说,我心悦你。”
谢虞晚怔怔地望着少年含笑的瞳孔,忽然听见怦怦的风声,可风声怎会是心跳的声音?
原来不是风声,是心如擂鼓。
“你……”谢虞晚的心绪简直乱成了一团麻,她启唇,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双脸颊在少年笑吟吟的目光中不受控地烧起来,谢虞晚咬咬唇,莫名恼羞成怒,“你不许看我了!”
“这就是谢师妹对于我表白的回应吗,”宋厌瑾挑起眉,揶揄,“好生别致。”
他话还未尽,颈处倏而一疼,这一出实在是猝不及防,宋厌瑾眼前顿时发黑,半息便晕了过去。
一手刀敲晕宋厌瑾后,谢虞晚掐着自己赧红的脸颊,心底一阵尖叫,原来他也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办?这该不会是他的玩笑话吧?宋厌瑾会是开这种玩笑的人吗?他之前不是一直在否认吗?他的前言后语怎么会如此矛盾?他就是在拿她寻开心吧!
谢虞晚慌得直在阁内绕着脚尖转圈,心绪越想越乱,最后竟然将这一切都怪罪在沉睡的少年身上,他的呼吸太烫了,这才弄得她的脸也烧起来啦!
这个地方实在待不下去,谢虞晚急匆匆地逃往门外,却忘了门口还有宋厌瑾设的防作弊灵咒呢,于是又被喷了一脸墨渍。
这一喷反倒让谢虞晚冷静下来,她折回阁内,坐在宋厌瑾旁边,撑着脑袋看少年的睡容,胡乱地想了许多。
想他的睫毛真长,想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天天一起上学的小少年,想到今生见他的第一面,他撑着一柄油纸伞,笑眼弯弯地唤她“谢师妹”。
这一想便想到了天白霭起时。
彼时天边残月与冷日正相望,宋厌瑾甫一醒来就对上一双乌青的熊猫眼,以及积了一夜的一句:
“你真的喜欢我?为什么?”
她把他打晕,想了一晚上就为了这件事?
宋厌瑾难免忍俊不禁,费力压住唇角后叹出一口气,捧住谢虞晚的脸颊,说出的话却丝毫不中听:“是啊,你愚笨,莽撞,好逞英雄,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谢虞晚:?这是喜欢的理由吗?他怎么还贬低她一顿?
于是她愤愤瞪他,回击:“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宋厌瑾,你行事极端,明明是修士却不心怀天下,脾气也古怪得很,说的话也只有我能受得了。”
他竟然点头:“你说得对,所以小鱼,你这是默认了也喜欢我吗?”
谢虞晚这才后知后觉又被他下套了。
“这你还要算计我,”谢虞晚咬牙,恨恨道,“算计也罢,宋厌瑾,要是被我发现你并不是真心待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少年笑开:“好。”
“还有,”谢虞晚抱胸,掰着手指说,“我要向你提几个要求。”
宋厌瑾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首先,你以后不许再对我冷嘲热讽。”
他笑了一声:“岂敢。”
“其次,你昨晚的那席话也太站不住脚,你得重新跟我说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宋厌瑾一怔,随即垂下睫,默了片刻后轻声反问:“喜欢哪里会有缘由,小鱼,若我问你,你是为何喜欢我?”
谢虞晚的心跳声一刹涨停,她霎那失语。
她该如何说?承认她喜欢他是因为从出生开始的陪伴,是因为青梅竹马的那些细碎日子,承认自己一直在失去,只有他一直在她身旁。
谢虞晚忽然明白了为何他不愿说实情。
她也说不出口。
“那我就不纠结这个了……不过我还有问题!”谢虞晚抬指轻抚少年黛色的画眉,眼底一片惘意,“宋厌瑾,你为什么要男扮女装?还有,我知道在穿书前你喜欢隔壁职校的那个刘映瑶,你之前的喜欢有蹊跷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和我的系统又有什么瓜葛?”
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宋厌瑾的回答却是冷笑:“谢师妹,你问我作甚,不妨去问问你的那位系统。”
?这是对心上人应有的态度吗?
谢虞晚不满地将双臂抱于胸前,刚准备重申自己分才提出的第一个要求,话还没出口就被宋厌瑾打断:“师妹,你问了我这诸多,我也想问问你。”
他忽地欺近她,一双眼似笑非笑:“小鱼,关于你与你那位复珺哥哥的婚事,你打算如何处理?”
作者的话:宋厌瑾不肯说喜欢的理由是因为他的喜欢源于嫉妒与恨,说不出口哈哈哈,他现在还是想在晚晚面前藏一藏真实面目的。
绑乳(H)
经宋厌瑾这一提醒,谢虞晚这才记起自己还有同连复珺的婚事这个大麻烦。
于是在出藏书阁后,谢虞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寻了自己母亲,开门见山就是要取消这门亲事。
周暮知掀起眼皮,目光却顿在谢虞晚身后那折白衣似雪的清冷身影上,周暮知怔了好半晌,直到谢虞晚目露不解,周暮知方才移回眸,语重心长地劝自己的女儿:
“晚晚,这世间万千,诸行无常,娘为你谋这门亲事,只是怕来日跌宕,我和你父亲若献身大道,何人能护你……”
“呸呸呸!您说什么呢!”听到周暮知作如此假设,谢虞晚的眉头都皱成了一团,她连忙探出手掌捂住了周暮知的嘴唇。
“更何况,有朝一日若真天下颠覆,我为什么要做寄附他人的菟丝?”谢虞晚骄傲地按了按自己腰间的瑾晚剑,眉间飞出意气,“我有自己的剑。”
周暮知闻言失神。
“罢了……以你这执拗性子,娘怎么可能劝得动你呢,”周暮知叹出一口气,“你若实在不愿嫁,改日便回丹青谷一趟吧,连复珺这孩子的性情你也知道,他定不会为难你。”
周暮知竟然就这般同意退婚了?
谢虞晚有些难以置信,她来之前可是做好了挨批的准备的,周暮知这回居然这么好讲话?
“怎么?”察觉到谢虞晚的震惊,周暮知睨来一眼,将眉抬得高高的,“你不想退婚了?”
“怎么会!”谢虞晚漾开笑眼,一头扎进自己母亲的怀里,“您就是全天下最最最好的母亲!”
周暮知嫌弃地点点她的额角:“净会诌媚。”
却没有推开怀里的少女,且只环着她肩膀的手指紧了紧。
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却在不远处的白衣“少女”眼底刺开一潭极浓的讽意。
宋厌瑾垂下眼睑,浅色的眼底如同淬了毒的冰,被鸦羽般的长睫半掩。
一枝桃花却闯入深冬的冰里。
“喜欢吗!”宋厌瑾睫还未抬,耳根先不由自主地捕捉了少女清亮的声音,“我上次去你房间,发现之前送你的那截桃花还在那,你很喜欢吗?今天再送你一枝啦,聊作你表白成功的回礼!”
原来他忘了现在是仲夏。
热烈的夏天在寒冰面前招了招手,淬毒的冰就消了融,却没有流出毒液,而是潋滟开了柔软的春水。
谢虞晚等了好一会也没有等到宋厌瑾的回答,就连怀里的桃花也没有被少年白皙的手指接过,她奇怪地努努唇:
“你在出什么神?”少女佯作怒状,眼底却难藏粲然笑意,“宋厌瑾,你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接一句‘不是喜欢桃花,而是喜欢你’之类的吗?”
宋厌瑾抬起眼,极短地笑了一声:“桃花很好看。”
谢虞晚叉起腰:“然后呢?”
少年眉眼上扬,温声:“不过我更喜欢鱼。”
谢虞晚先是一愣,随即两颊迅速赧上霞色,她无言地吞吞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不许再说了!”
宋厌瑾笑开,少年眉眼弯弯,他欠腰时乌发会懒懒酥上谢虞晚的颈侧,惹得她颈窝都痒痒的。
“嗯,我不说了,”宋厌瑾顿顿,话锋又一转,突然道,“小鱼,你愿意去我房间吗?”
谢虞晚呆住。
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赤裸裸的暗示,于是愠怒:“宋厌瑾!你果然是个大淫虫!”
夏昼晴深,碧霄云淡,消得风也剌剌,谢虞晚踮起脚尖去掐宋厌瑾的脸,这一刻少女的赧颜似乎比暑气还要滚烫,周暮知远远地望着这一幕,无言许久,末了这位母亲才叹出一口气。
她其实只是不愿自己的女儿同那位宋厌瑾生情……周暮知皱着眉想,晚晚,喜欢上他你会很苦的。
*
对于进入宋厌瑾的房间这件事,谢虞晚已经是轻车熟路。
窗棂处的那截桃花灼灼如昔,唯一不同的是在它的旁边新夭夭了一枝,谢虞晚记得这第二枝是她从道观的那株桃树攀下用来讨好他的,没想到他竟将其带回了宗门。
不过谢虞晚方才又送了他一枝,看来得重新插桃花,谢虞晚自告奋勇要帮他,宋厌瑾没有阻止,谢虞晚便兴致勃勃地在自己刚送给他的桃枝上施法术,挑挑拣拣许久才将其安在两株旧桃之间。
事毕回眼时,宋厌瑾正坐在铜镜前拆簪。
谢虞晚捧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看镜子里的他,又移回眸饶有兴致地看他将乌发绕出簪头,忽然突发奇想:
“宋厌瑾,你能不能把易容法术卸了?我想看看你的男相。”
宋厌瑾闻言眉节一挑:“师妹,你不是在陆濯容的幻境里见过吗?”
“那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他这般问,谢虞晚倏而怔忪,对呀,哪里不一样?分明是相同的容貌,她怎么会觉得不一样?是幻境的缘故?还是……因为他和陆濯容骨子里简直判若两人?
谢虞晚的出神是被落在睫间的轻轻一触打断的,她抬起眼,眼瞳骤亮。
重扮男相的宋厌瑾不改如画眉目,那张脸依然漂亮得不可方物,但显而易见地少了分柔意,谢虞晚端详着眼前这张面如冠玉的翩翩面容,仍觉得同他扮作陆濯容时不一样。
似乎没有陆濯容神态间的那股子凛然正气?
谢虞晚没有深思,她的目光很快就被他颈间的那块隆起吸引住,不由自主地抬起指想要去摸。
指头却被攥住,谢虞晚怔怔抬睫,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浅色眼睛。
谢虞晚吐吐舌头,心底腹诽他是小气鬼,又不是没摸过。
这般想来,摸他喉结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在他们十一岁,还是十二岁的时候?谢虞晚记不大清,她那时年纪小,情窦也未开,在言情小说里读到“喉结”,便吵吵嚷嚷着要摸他的,宋厌瑾拗不过她,便弯了腰由着她碰他的喉结。
谢虞晚记得当自己触到那块喉结,心跳一刹涨停,双颊迅速烧红,那时年少懵懂,不知是因何烧红。
她真的是喜欢了他很久很久啊。
回忆旧事间,谢虞晚没有发现自己的发带被扯散,直到下颔被冰凉的手指捧住,谢虞晚才回了神,直面一双春欲潋滟的眸子。
“小鱼……”他如此低低唤着她,一边含着她的唇,手指一边探上了她裙上的系带,谢虞晚颤颤睫,却没有阻止他,而是抬臂环住他的肩膀。
衣裳尽褪后,谢虞晚莫名生出些赧羞意,她咬咬唇,下意识将两壑乳房往中间含,却被少年的一根手指阻住。
宋厌瑾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乳侧的那颗痣,瞳色晦暗难明。
谢虞晚垂着睫,一截桃红忽然误入视野,她不免惘然,桃枝不是在窗边吗?望去第二眼时才发现是自己认错,不是桃花,是她的桃色发带。
她那根长长的桃红发带此刻正缠在宋厌瑾的指间,只见他将她的发带轻轻搭在高耸的绵云之上,随即沿着乳房的轮廓指节翻动,片刻间一个活结便系在她的胸乳下方。
少女的胸脯是雪白的,发带是桃红的,当发带绑在她胸上时,便恍若雪里一枝错时节的绮桃。
宋厌瑾歪着脑袋欣赏少女的胴体,她的发带本就偏长,他绕了两圈后还刻意垂下一小截,于是自乳侧耸下的发带尾端便好似一只颠倒方向的春蝶,停在了软云下方。
可是还缺了些什么。
想把她的腕也绑起来,想看她咬着唇,彼时她湿红的瞳水一定比她胸上的桃色发带还要艳。
宋厌瑾叹了口气,真可惜,谢虞晚绝对不会允许他这般做的,如此动人情状,也只能想想。
这声叹气落在谢虞晚的耳中自然变了意味,她一愣,旋即怒瞪他:“你在失望什么?”
宋厌瑾啼笑皆非,他略一琢磨,面不改色地回答她:“我找不到你乳侧的痣了。”
是发带藏住了她乳侧的那珠黛色。
谢虞晚扬起眉,抓着他的肩头微微起身,张齿咬上他的鼻梁。
她得意洋洋:“可我找得到你的痣。”
宋厌瑾却笑,挺出阴茎来对准她水液泛滥的穴:“可我找得到师妹的小逼在哪里。”
谢虞晚瞪他,想斥他粗俗,张开唇时却变调成了娇吟。
他肏进来了。
屋内无风,柔软的发带却开始四下胡颠,宛如在劲风里乱缠的柳枝,惊动一池春水影。
宋厌瑾抓着她被发带绑着的鸽乳,少女的绵软被蹂躏成各种形状,下身也是被顶弄不歇,湿意渐渐漫出睫羽,宋厌瑾心神一动,忽然将从她发间取下的另一根发带搭在她的睫前。
眼前倏而沉入黑暗,谢虞晚的媚吟都掺上一霎的慌声,她想要摘下遮眼的发带,双腕却被宋厌瑾攥牢,她逃不开他五指的桎梏,更加逃不开他下身的肏撞。
谢虞晚呜咽着出声:“你放开我……”
宋厌瑾却置若罔闻,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身下挣扎的女体,肉茎兴奋地涨大,她不知道,她被他操出来的泪潮了睫上的发带,楚楚可怜得他呼吸都急促了。
他俯下脑袋,在她被发带绑着的乳廓旁添上一串串绮丽咬痕。
被蒙住视觉,谢虞晚的其他感官便异常敏感。比如她知道他入得一下比一下重,比如她知道他的呼吸和性器官都在愈发兴奋,于是当他咬她胸乳时,她的娇吟声较平常还要媚上几分。
于是当他要射时,谢虞晚也早早意识到,穴肉无意识地开始收缩抽搐,宋厌瑾被夹得闷哼一声,来不及抽出肉棒,马口已然张开,精液尽数射入她穴内。
内射也是宋厌瑾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愣了愣,觉得一不做二不休,便摘下她眼前的发带,谢虞晚还没来得及缓缓呼吸,就有一带轻飘飘的软物落在她穴口。
是宋厌瑾将她的发带放在了她的穴口,可她的小逼还在汩汩流他刚刚射进去的精液,宋厌瑾这一放,精液便迅速污浊发带,浊白浓在了桃色里。
这下可好,她的这根发带彻底是寿终正寝了。
“宋厌瑾!”
哪怕已经被操得脱力,谢虞晚现下也要直起身来找他算账。
她掐着他的脸,恨恨地咬在了他的喉结处。
阿早
“晚晚,你这些日子怎么没有缠你那两根发带了?”
谢虞晚正端起茶杯递在唇边,听到这句问话,一口茶险些直接呛到喉咙眼里。
周暮知瞪她一眼:“怎么毛毛躁躁的。”
谢虞晚勉强挤出个笑容,此时想杀宋厌瑾的心都有了,含糊回:“我偶尔也要换换风格的嘛。”
周暮知本就顺口一问,听她如此解释,自然没再追问,只随意瞄了眼谢虞晚乌发间那支轻微晃动着的白玉簪,扯开了话题。
从周暮知的客房里出来时已是亥时,谢虞晚望着头顶那轮黄澄澄的月亮叹了口气,这个时辰已经来不及去宋厌瑾的房间,可这些日子周暮知每天都要和她聊到很晚,算来她已经有将近一旬没见过宋厌瑾。
谢虞晚踌躇好半晌后还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扉回过头,却发现宋厌瑾正闲适地撑着脑袋坐在檀色的桌案旁。
宋厌瑾笑眼弯弯,笑痕却并不真切:“好久不见。”
见他如此,谢虞晚不禁心一紧,不过近日确实是她冷落了他,谢虞晚心有愧,于是上前扯住他素色的衣角,诚恳道歉:“对不住,近日诸事繁忙,母亲又日日邀我相谈,待这阵子过去就不会了。”
宋厌瑾敛了笑意,他面无表情地扯开她的手指,站起身来冷着嗓音开门见山:“你明日不许再去了,她是故意的。”
谢虞晚没听懂:“嗯?”
宋厌瑾嗤笑:“师妹还没看出来?周暮知日日留你至深夜,分明是故意的,她想拆散你和我。”
谢虞晚觉得荒谬,啼笑皆非地反驳:“宋厌瑾,我娘又怎会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
他却只是冷着脸重申:“你明天不许再去她房中了。”
她和母亲已经许久未见,宋厌瑾这个要求属实是有些无理取闹,不过谢虞晚还是斟酌片刻,末了才为难地小幅度摇摇头:“抱歉啊,你也知道……”
“你拒绝了我?”谢虞晚话还未完,宋厌瑾就难以置信地打断她,“你为了一个本质上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拒绝我?”
他这话实在尖锐,谢虞晚有些不适地皱紧眉:“你说什么?”
宋厌瑾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回身扯住她的衣袂,故扮可怜:“小鱼,你不知道,我这些天一直徘徊在岳母院前等你,结果没有一日见到你……”
谢虞晚一愣,被他口中的“岳母”二字惹赧了侧颊,语调飞快地叱他:“你你你,你不要脸!”
斥完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近日暑气这般盛,他若真日日等到母亲院前,定是很难捱……
宋厌瑾颤颤睫,垂着眼落寞地低声:“好不容易等到你,殊料一见面你就凶我。”
谢虞晚抿抿唇,愧疚意在此刻达到巅峰,宋厌瑾则颇有几分委屈地瞪着她,咬牙切齿的字句里也似含控诉:“而且,谢虞晚,你到现在都没有说过喜欢我,我表白那日你更是直接打晕了我。”
谢虞晚目瞪口呆,他竟这般想?她那日不是默认了情意吗?
“更何况,你管那位连复珺喊‘复珺哥哥’,管我喊什么,‘师姐’,还是直呼我的名字?”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谢虞晚消化了良久,才迟钝地反问:“那你想要我喊你什么,‘阿瑾’?”
谢虞晚喊完自己的鸡皮疙瘩先掉了一地,宋厌瑾的脸色显然也更难看,出口的话却是:“我讨厌这个名字,你不许喊。”
“那你要我喊你什么。”
“不知道,你给我起一个新名字。”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谢虞晚不明白话题为何会偏到这个地步,她略一琢磨,颇有些揶揄地开口:“那你干脆叫‘谢虞早’,我管你喊‘阿早’成了吧。”
出乎谢虞晚的意料,宋厌瑾认真想了想,最后竟然点头:“好。”
……他有病吧。
不过这句腹诽可不能说出来,宋厌瑾的脸色好不容易才缓和下来,谢虞晚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地讨好:“七夕近啦,等斗法大会结束,我们就去山脚的集市一起过,好不好?”
宋厌瑾睨一眼她这阿谀奉承的模样,没有回答,只不阴不阳地冷哼了一声。
这便是彻底消气了。
谢虞晚舒出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忽然记起一件极重要的事:“对了,你和刘映瑶,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那系统没有告诉你?”
谢虞晚摇了摇头。
宋厌瑾倏而别过眼,定定凝着她瞳孔里的好奇色,末了竟笑:“师妹,好奇心过于旺盛很容易引火烧身的。”
他的笑意里颇多不善,谢虞晚抿抿唇,就在宋厌瑾以为她又有眉飞色舞地表示自己不怕引火烧身时,就见眼前的少女垂下头去,她低低地说: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和你分别的这叁年,你经历了什么。”
没想到她竟会这般说,宋厌瑾一时怔忪。
谢虞晚好不容易壮起胆子坦诚真心话,结果等了良久也没等到他的回答,这时她便有些懊恼,谢虞晚想这些话就该永远埋在心里,她不该说的。
她窘得起身将走,却被少年拉住手腕,谢虞晚看向他的眼睛,在浅色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片久积的寒凉:
“这是一道试图束缚我的枷锁。”
谢虞晚没有听懂,却也知道他不会说更多了。
其实关于这件事,她也不是没有试图从系统那打探,可她那系统自上回给宋厌瑾下药后就彻底失了音信,它只在前几日出现过一回,并且这回出现似乎也只是为了试探谢虞晚如今同宋厌瑾的关系,而当它知道他们已经互通心意后,系统沉默良久,末了只送来一句“永结同心”的祝愿。
谢虞晚就在这时追问宋厌瑾穿书前那份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结果系统又开始躺尸,谢虞晚不依不饶地骚扰了它许多声,依旧没有等到回音。
听谢虞晚道完这段,宋厌瑾只冷笑一声:“是吗,看来她要彻底消散于世间了。”
他目中寒凉落了潮,涌上浓郁的晦色情绪。
自穿书来,有时候就连谢虞晚也不明白宋厌瑾究竟在想什么,可这一刻她读懂了他眼睛里的情绪,可那是一种谢虞晚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情绪。
像是……恶毒的嘲讽。
可他为什么要对她的系统怀有这般恶意?
*
“斗法之期将近,”谢望关抬起眼睛,定定注视着棋盘对岸的天莲道君,“天莲兄,你觉得无道天当真会在此时机攻上来?”
天莲按下一颗棋子,答非所问:“小锦若是在,会怨恨我们到底没能铲除邪异吗?”
这是他们这些年来头一回谈到,谢望关霎时愣住,那折清冷似雪的影子一时恍在眼前,半晌后,他笑着摇头:“不会的,你第一天认识那姑娘?她性情虽冷了些,却比谁都宽宥。”
“所以我不会让她失望的。”天莲抬起眉目,远望辽阔天时一归飞雁正好排过云霄,他敛回目光,字句坚定,“更不会让这个新天下失望。”
“你既有如此决心,”良久过后,谢望关才执起棋轻声问,“天莲,你能确保他完全没有威胁吗?”
这话说得含混其辞,天莲道君却心知肚明谢望关口中的这个“他”是谁。
“我当年也怀疑过,毕竟无道天对他的兴趣似乎重得异常,”天莲道君捏起一颗棋,斟酌片刻将其安于棋局后才开口,“可他和无道天若真知晓一切,慕素胧不会对他起杀机。”
“你就不曾想过,”谢望关目光锐利地盯着天莲道君,“这道杀机是障眼术?”
“我只是提醒你,”见天莲道君陷入深思,谢望关重重叹气,“妖邪本性难移,天莲兄,你当心养虎成患。”
-
作者的话:宋厌瑾:我忙着毁灭世界都要抽出来时间和你谈恋爱,你到底有什么好忙的?
斗法大会
当暑气消得将歇时,斗法大会终于如期揭开帷幕。
谢虞晚和宋厌瑾皆未报名今年的斗法大会,按照谢虞晚单方面的说法,这是由于她若也参加斗法大会,其他人就休想夺魁了。
其实是因为她和宋厌瑾被天莲道君委以了任务,他们两人需全程维系斗法大会的公平与安全,谢虞晚一开始还不明白这种活儿为何会落在自己头上,直到她在斗法大会的第一天就没收掉叁把会自动出招的灵剑,并抓到一起代斗法事件,以及及时阻止住五起擂台伤人事件后,谢虞晚才明白天莲道君是何其的有先见之明。
面对这些千奇百怪的舞弊小把戏,谢虞晚最初本主张好好沟通,以说服对面主动认错为先,殊料在查出第四把能自动出招的灵剑时出了差错,那灵剑的主人死活不承认自己的剑是专程购来作弊的,甚至一口咬定谢虞晚这是在滥使职权冤枉无辜,并囔囔着招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剑修。
谢虞晚没想到在修士里还有这般无赖的存在,她忍无可忍地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撕破脸皮,身侧忽地刺过一匕霜色寒光,直直抵住对方的喉咙。
白衣胜雪的“少女”抬起眼睛,冷冷问:“有何异议?”
对面那人怯弱地瞥一眼喉头的剑尖,咽咽唾沫,旋即朝着人群大声嚷嚷:“这便是霄厄剑宗的弟子吗?行事和那妖邪有甚区别?”
宋厌瑾自然不会被威胁到,只见他面露不耐,指下雪锋又近一寸,谢虞晚见状愣了愣,连忙握住他的腕。
他没有想到谢虞晚会阻止他,偏过头来困惑地看向少女,谢虞晚只不动声色地冲他摇摇头。
当祈归剑的剑尖离了喉,出言不逊的那修士还以为是自己的威胁奏效,顿时张大一个得意的笑脸,谢虞晚睨着他这幅小人得志的作派,也笑了笑。
瑾晚剑霎时出鞘,灼灼明色倾,一时竟难分昭昭的究竟是剑光还是少女眸中的亮色,谢虞晚提着剑站在风中,笑着道:
“你同我比试一场,就用你这把剑,”她将没收来的灵剑抛回对方怀中,“你若胜了我,我便承认是我错怪了你,并让你直接进入前百甲,不过你若败了,就主动退出斗法大会,如何?”
不妥。
宋厌瑾一听就绞住了眉,正欲启唇,少女眉眼间淋漓的朝然张气错入他的瞳孔,少年微怔,垂下了眼。
罢了,她开心便好。
对方接下那柄能自动出招的灵剑,略一思忖觉得谢虞晚不可能胜过自己这柄花重金购来的灵剑,于是点头应下战约,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先出了剑。
谢虞晚任他先出了剑,微一错身就避开对方的剑锋,可其剑气很快就回身再度汹汹扑来。
能自动出招的灵剑就难缠在其剑气如同骤雨般不间歇,不过谢虞晚瞧了片刻便洞察其规律,少女眉眼微扬,连剑都未用,仅以指起灵罡便抵住了对方剑气。
同时瑾晚剑横开清月色,剑光便如蜻蜓掠秋水影般无痕,携一汪溶意直直攻向对面,对方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的灵剑就已被瑾晚剑的汹涌剑意斩开道道剑痕。
竟是一招都未能在她剑下过。
对方低下头,看着灵剑上纵横的分明裂痕,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纵是剑招再复杂,不以心修到底死板,你的剑意太弱,”宋厌瑾凉凉出声,嗤笑着说,“你若专心修剑,也不至于在她剑下连一招都未能过。”
谢虞晚叹了口气,无奈道:“也真是的,我一开始可不打算动粗。”
当谢虞晚和宋厌瑾一起被掌门传入九霄殿时,她将这句话复述了一遍。
“可我实在没办法,”谢虞晚摊开手,“对方欺软怕硬。”
掌门没有说话,只移眸看向宋厌瑾:“小锦,你如何想?”
少年垂下眉眼:“此事是我和师妹过于鲁莽,宋厌瑾甘愿受罚。”
没想到他居然会认罪,谢虞晚当即瞪向宋厌瑾,宋厌瑾却面无表情,事实是他的神态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坦坦荡荡,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他这一认罪,倒是弄得掌门不知所措,目光便飘向了一旁的天莲道君,天莲道君则沉吟片刻,末了问:
“小锦,你何错之有啊。”
“当时的解决之法并非只有拔剑这一种,”宋厌瑾躬身,平静地说,“亦不该以斗法大会的名次作为赌约。”
掌门闻言摇摇头:“你呀,就是太惯着你师妹了。”
围观全程的谢望关深深看宋厌瑾一眼,笑着开口时话里好似还有一层意思:“天莲兄,你这个徒弟可比我家那倔种听话多了。”
谢虞晚可怜兮兮地瘪下唇角:“爹……”
“喊你爹作甚!”周暮知叉着腰,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己的女儿,“我和你爹这才来多久,你就被罚两回了!”
谢虞晚可不敢反驳周暮知,悻悻地蔫了下去,只是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心里还在不服气呢。
“好了好了,”最后还是天莲道君出来打圆场,他扫一眼下方的宋厌瑾与谢虞晚,宣布道,“虑及你二人本心无错,便不重罚。只是这查验任务是再做不得,先交由阿萝负责,至于你二人,从明日起便负责登记上擂台的各宗弟子。”
斗法大会大抵分叁个步骤——登记、查验及擂台试炼。查验便是查上擂台者是否有舞弊行为,而登记则需抄写抽签牌以及监督上擂台者是否有将自己的剑气注入擂台旁的法器。
其实往届是没有后一步骤的,谢虞晚曾严重怀疑这一步正是天莲道君为无道天布下的杀阵,她先前还寻思着要去观察一番那法器,现下可好,不必偷偷摸摸了。
即便如此,得知自己被新分到这个任务,谢虞晚的脸还是当即垮了下来:“师父,真的没有回转余地了吗。”
不怪谢虞晚如此,登记这一环实在是太枯燥,领到这个任务,谢虞晚和宋厌瑾需在擂台旁坐上一整天,还看不到擂台的实况,只能勉强看到擂台边缘,谢虞晚想想就觉得自己要无聊到发芽了。
不过还好有人记得他们,荆鸢、萧元晏和纪渝在人群里冲谢虞晚招手时,谢虞晚的眼睛都亮了,说话却仍是蔫蔫的:“你们来看我了啊。”
瞧她这幅模样,荆鸢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见她身旁的宋厌瑾颇为自得,遂出言揶揄:“晚晚,你现下简直活像被宋师姐吸了精气。”
“是吗,”谢虞晚闻言顿时兴起,只听她喝声,“妖精!吃我一剑!”
桌上的一枚木剑模型循着谢虞晚的声而动,作势凶狠地刺了刺宋厌瑾的侧颊,宋厌瑾倒是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地将木制小剑摘了下来。
谢虞晚努努唇,觉得他这人实在是乏味,于是意兴阑珊地将目光移开,定在最后头的纪渝身上,问道:“纪师弟怎生换上了弟子袍?他的比试并不在今日呢。”
“找你正是为了说此事,”荆鸢摇摇头,神情瞧着颇有些无奈,“这一场的对手在整个修士界小有名气,那弟子担心自己会惨败,便请求纪师兄同他交换顺序。”
谢虞晚目瞪口呆:“纪师弟,你不会同意了吧?”
纪渝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我想着能遇上修为高的对手也是一种历练。”
谢虞晚这一遭更加坐不住了。
“师姐,”她扯扯宋厌瑾的衣角,故扮可怜,“我就擅离职守这一回嘛。”
宋厌瑾只冷笑:“原来师妹也知道自己是擅离职守?”
“可是现下在擂台的可是纪师弟,你难道就不替他担忧吗?”
这话一出,宋厌瑾的脸色霎时更加难看,什么叫“你难道就不替他担忧吗”,她到底是有多在意那个纪渝?
就在两人之间的对峙愈发胶着之际,不远处的擂台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谢虞晚循声望去,正好看到纪渝倒在了擂台边缘,对手浩荡的剑气震得他眼角都扯下了触目惊心的血痕。
宋厌瑾抬起一边眉毛,慢条斯理地笑:“真巧,师妹不必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纪渝狼狈地旋身,竟攒出一道新的剑气,疾如飞火般掠向对手,对面不防,竟真被这道剑气袭下了擂台。
宋厌瑾一愣,旋即表情骤阴。
纪渝捂着胸口,摇摇晃晃地起身,他背脊微躬地站在擂台上,冲下方的对手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师兄,承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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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渝的这一仗打得可谓是漂亮至极,不消几日,他就已然在参加斗法大会的各派弟子中名声鹊起。
不过斗法大会上毕竟群英荟萃,越往后头纪渝就赛得越吃力,最终还是没能躲开被淘汰的结局,不过依据他现下取得的成绩,进入内门已经是铁板钉钉。
谢虞晚说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专程去山下的小镇打了几两酒,说是今晚必须要不醉不归。
宋厌瑾听到这话,又开始冷笑:“不醉不归?如果是师妹的话,那还是千万别醉为好。”
谢虞晚知道他在嘲讽什么,穿书前她作为一个规规矩矩的未成年,极少尝过酒味,第一次抿酒便是在中考出成绩那天,她发挥超常,居然奇迹性地和宋厌瑾考到了同一所高中,谢虞晚高兴得去便利店买来酒和朋友一起庆祝。
谁料她的酒量简直奇差无比,谢虞晚回家时脚步都是轻飘飘的,还认错了门,坐在宋厌瑾家门前笃定自己是一朵小花。
宋厌瑾一开门就看到坐在他家门口一动不动的谢虞晚,他先是吓了一跳,旋即注意到她脸色的酡红,绞起眉迟疑地问她:“你喝酒了?”
谢虞晚想了一阵,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认真回答:“我没有,花不会喝酒。”
还说没有,她说话时那酒气熏得宋厌瑾直皱眉,还好他有她家钥匙,不过将谢虞晚移回她家更是件大难事,他一碰她她就嚷嚷说不能拔她的花根,宋厌瑾最后无可奈何,跟她说自己是在移培,谢虞晚这才消停下来,乖乖跟着他进屋,一进屋就蹲在客厅角落里一动不动。
宋厌瑾瞥她一眼,任由她在那里当盆栽,翻出手机来专心地在引擎上搜索醒酒汤怎么煮。
等到宋厌瑾从厨房里出来,谢虞晚还是蹲在客厅角落里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宋厌瑾将醒酒汤递给她时,谢虞晚迷茫地眨眨眼:
“这是什么。”
宋厌瑾面无表情地答:“给你浇水。”
认为自己是朵花的谢虞晚自是欣然,可醒酒汤的滋味实在不太美妙,她才抿一口就吐了出来:“我要被你浇死了!”
宋厌瑾缓慢地低头,纯白衬衫上褐色的湿痕分外醒目,他的目光在那块拜谢虞晚所赐的醒酒汤污渍上滞了好半晌,末了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谢虞晚,我现在才是真的要让你死了。”
瞧瞧,十五岁的他就这么残暴了,难怪现在是那样一副变态性格!
谢虞晚有些不服气地想,虽然从前的她酒量很差酒品也不行,可士别叁日当刮目相看啊!她早已在谢望关的手下把酒量练出来了!
为了证明这一点,当天晚上谢虞晚打头就是叁大口,得意洋洋地冲宋厌瑾炫耀:“如何?”更多类似文章:r iriw e n.c om
宋厌瑾面无表情地回:“简直是千杯不醉的大侠,真让人钦佩。”
眼见他这话里夹枪带棒,荆鸢连忙出来打圆场:“若是只喝酒该多无趣,我们不妨来行酒令。”
萧元晏展开他那柄日日掂在手里的折扇,笑道:“输了的人必须说一个自己的秘密。”
他如此提议,属实是害了自己。在座几人既是修士,行酒令行的也是咒诀,萧元晏作为人间皇族,自是不擅于此,第一轮便落了败。
萧元晏稍一忖量,阖扇抬眼,坦白出来的话让所有人皆是一愕:“其实我叫萧瑜晏,不是圣上胞弟而是腹子,不是亲王而是太子。”
“原来你是太子……”谢虞晚恍然,话锋一转,“难怪每次出的主意都那般阴险。”
这句话成功让席内气氛缓和,荆鸢好奇地问道:“你既是太子,何故行走于江湖?”
“我从前醉心权势,却害得母妃惨死,东宫失宠,”回忆起往事,萧元晏惯来含笑的眼睛也黯淡,“我心灰意冷,时正有道士入宫,言我在江湖上还有机缘,机缘未结大统难承,彼时我已不在意什么大统,只想挣脱皇族血脉樊笼,便借此言辞离皇宫,入了江湖。”
注意到其余几人听他说完皆面色凝重,萧元晏反倒是乐了: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辞离皇宫一定是件正确的决定,”他展开折扇,叹出口气后继续陈述往事,“也不知父皇是如何想,我离了皇宫亦未贬去我的太子身份,是以我在最初的路途上追杀不断,直到我误入赵识珩邪阵,我的那些好弟弟们大抵以为我死了,这才安生下来。”
“那你日后可有回去的打算?”
萧元晏笑着摇摇头。
“不回去也好,”荆鸢拍拍他的肩膀,宽慰,“宫中那种尔虞我诈的地方,确实不大适合你。”
“承你夸奖,只是这话怎么听着并没有让人很高兴?”萧元晏揶揄着说完,抬眼看向众人,“我坦诚完毕,你们接着来下一轮?”
头一个输的萧元晏说的这般真诚,后头输的人自是不好意思敷衍了事,可既是秘密,便是能不坦白就不坦白为好,是以大家皆铆足了劲在斗酒令,胶着许久才决出第二轮落败的是荆鸢。
荆鸢叹气,开口就是一句:“其实我也骗了你们。”
她闭闭眼,娓娓道:
“世代以来,我族辨世间神鬼的灵脉便是一辈中只出一人,而这一辈中拥有灵脉的是我,但族人更喜欢胞弟,只要我一死,这份灵脉便是胞弟的,所以我是为了保命才离家出走的,”荆鸢苦笑,别眸看向谢虞晚和宋厌瑾,“初逢时我同你们说,若我没能离开赵府那便将我的遗体带回荆家,其实我哪有什么家呢。”
当时拜托宋厌瑾和谢虞晚将她的遗体送回去,荆鸢打的也不过是自竭灵脉后借自己的遗体告诉父母,荆家这一辈的灵脉就绝于此,休想让胞弟继承灵脉的主意罢了。
萧元晏轻哂:“你也有一个好弟弟。”
谢虞晚则听得怒而拍案:“这算什么?怎么,莫非你不姓‘荆’?”
荆鸢怔了怔,末了轻声:“晚晚,谢谢你。”
“阿鸢,等无道天覆灭,你便来我丹青谷,”谢虞晚抱起胸,面色稍缓,少女眉眼飞扬地看向在座所有人,“大家可都要来啊,我要请你们喝丹青谷最好的酒!”
荆鸢扬起眉,啼笑皆非:“好,一定会去的。”
荆鸢的故事便告一段落,行酒令继续,第叁轮落败的是谢虞晚,她努努唇,面色已然有些酡红:
“我的秘密是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言至此,谢虞晚忽然顿顿,随即朝宋厌瑾的方向看了一眼,“哦,宋厌瑾也不是,我和他从上个世界就相识了。”
她说话时的语调未起波澜,却惊得其余人第叁次瞪直了瞳孔,宋厌瑾只意味不明地笑笑:“师妹这个时候都没有忘了我,真是体贴呢。”
见这俩又要吵起来,荆鸢连忙再一次出来打圆场:“大家今晚的话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出乎意料……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战况”便是愈发焦灼,谢虞晚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的,铁了心针对宋厌瑾,而宋厌瑾倒是不慌不忙,每一轮都从容化解了谢虞晚抛来的锋芒,最后还是没有输,反而是纪渝落了败。
纪渝自觉前半生平凡至极,不如他的好朋友们精彩,他也不是个喜欢隐瞒的性格,而他唯一的秘密……
他掀起眼皮,忽然悄悄望了谢虞晚一眼。
纪渝分明一字未言,可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秘密,萧元晏和荆鸢震惊地再次瞪直瞳孔,随即齐刷刷地看向宋厌瑾。
宋厌瑾垂着睫,没人看清他的神色,荆鸢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纪渝的那一眼,不过谢虞晚是势必没有发觉到这一眼的,因为她在这个时候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出声打破所有的暗流涌动:
“诶,纪师弟你的秘密是什么?”
纪渝抿抿嘴唇,踌躇片刻后还是开了口,道出的却并不是荆鸢以为的表明心迹之语,他只是说:
“其实,我总觉着我同谢师姐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说到这里,纪渝又急急补充解释,“这不是什么套近乎的轻浮话,我是真的这样觉得的!”
初见纪渝时他也说了类似的话,看来其中必有玄机,这说不准与谢虞晚和宋厌瑾穿书的原因有关,谢虞晚正准备追问其中细节,宋厌瑾就在一旁凉凉出声:
“继续。”
大家的注意力霎时被转移,谢虞晚只好把未问出的话咽回腹中,不过此时也不是追问的好时机,她还是斟酌好言辞再去试探纪渝吧。
于是新一轮的行酒令开始,也不知道宋厌瑾怎么回事,谢虞晚前头那般针对他也不见他输,这一轮刚开头他就落了败,简直像故意为之的了。
宋厌瑾抬起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和谢师妹有磨镜之好。”
谁也没想到他开口就是这般炸裂,谢虞晚刚刚抿进唇的酒瞬间喷了出来,与纪渝异口同声:
“什么!”
只不过一个是羞愤,另一个是震惊,谢虞晚艰难地吞口唾沫,不死心地企图找补,不过她的声音都在哆嗦:
“不是这样的,这四个字的意思其实是……”
却连自己都编不下去,她该如何说?她又不能揭穿他的真实性别,而且宋厌瑾的话表达得太清晰,似乎她怎么说都已于事无补。
偏偏荆鸢还笑眯眯地启唇说话,直接予她重击:“好啦,晚晚,你该不会觉得你们两个藏得很好吧。”
谢虞晚的世界都要塌了,她缓慢地抬起手捂在脸上,似乎是想把自己缩进掌后。
荆鸢试图喊她:“晚晚?”
谢虞晚哭丧着脸出声:“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作者的话:放心我很不喜欢写爱而不得的男二设定,小师弟和晚晚并没有感情线。
若是输,那是我心甘情愿。
寅时叁刻,蝉声亦歇,谢虞晚却仍未眠。
没办法,只要她一闭上眼,面前就会浮现出彼时荆鸢揶揄的脸,她如何能睡得着嘛!
都怪宋厌瑾!谢虞晚有些窝火地想,他说什么不好,偏偏要用磨镜之好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关系,她本来可以永远不知道她和他之间的端倪早就被荆鸢他们发现了!
辗转一夜的后果是在次日的斗法大会上,谢虞晚趴在桌上哈欠连天,同没精打采的她相比,宋厌瑾倒是神采奕奕,瞧着心情似是大好,谢虞晚不知道他在春风得意什么,整个上午她要么在昏昏欲睡,要么就是在满眼怨愤地瞪着宋厌瑾。
等到用过午膳,谢虞晚的精气神才稍稍好转,起码不是上午那副恍恍惚惚的模样,她晃晃脑袋,下定决心要做点实事,偏偏这时听到一旁的修士在议论:
“还有几日夺魁赛?也不知能不能赶上六年前那一场的精彩程度。”
“怎么可能,”有着霄厄剑宗弟子服的修士插嘴道,“六年前的魁首可是宋师姐呢,斗法较武纵是再办上百年,也定是无人能企及半毫宋师姐的风采。”
于是又有人接过话头问:“那天莲道君门下的另一位师姐呢?她莫非不曾是过魁首?”
“我也暗暗奇怪呢,听闻这两位在霄厄剑宗里是响当当的存在,另一位也不知是何缘故……”
听到这些,宋厌瑾依旧没什么表情,好似现下正被议论的人并不是他,倒是谢虞晚听完心情更糟糕了,她抱起胸,不平道:
“上届斗法较武时我还没拜入师门呢,要不然魁首定不会是宋厌瑾这家伙。”
谢虞晚本是赌气一说,可说她说这话并没有压低嗓音,自然被前头的修士听到,当即回过头来起哄:
“那谢师姐今日就和宋师姐决一场吧,且让我们看看两位师姐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这却是谢虞晚始料未及的,不过正好她现下看宋厌瑾极度不爽,便顺水推舟地拔了剑,冲宋厌瑾扬起下巴:
“来,出剑。”
众修士见谢虞晚如此爽快,纷纷鼓起掌来,宋厌瑾眉宇微抬,定定凝了谢虞晚半晌,末了叹出口气来,祈归剑亦出了鞘。
霄厄剑宗大名鼎鼎的两位师姐交手,这个消息自是引起轩然大波,不消片刻,跑过来围观的修士就已然围了叁五层,谢虞晚心道完了,如此浩势确是她意料之外,师父那边必是不好交代,不过剑既已出,她是断不会收回的。
谢虞晚定定神,大言不惭:“让你一招,你先出剑。”
宋厌瑾没有作声,他还是用那种极度平静的目光久久凝着她,谢虞晚最讨厌他这样看她,每次都被他看得心底直发毛,就在谢虞晚将将发作之际,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等谢虞晚品出这记笑声中的意味,一截霜雪便径自刺了过来。
剑光霎时落下,谢虞晚折身躲开锋芒,剑意却迟迟,极微地擦过她胸前的尖端,不疼,更多的是一种细细的颤栗感。
谢虞晚一愣,旋即咬牙切齿,压低嗓音怒道:“宋厌瑾!你耍流氓!”
宋厌瑾也是怔住,其实他并没有唐突的本意,可这时解释已然来不及,谢虞晚的剑尖恨恨地劈了过来,风声刹那被割开,剑锋间的金罡灼灼胜晴空,直逼人眼,宋厌瑾缓过神来的神情间却仍无慌张意。
谢虞晚的剑意惯来如此,乍一看唬人得很,其实鲁莽又矜傲的,她喜欢将所有灵力都汇于第一式,所以宋厌瑾没打算硬接她的第一剑,只见如瀑乌发轻微扬起,片刻后那素白的裙角便停于五步开外,瑾晚剑的剑气此时亦至,在洪地一声巨响后,宋厌瑾身后擂台的长柱岌岌可危地震了震。
场外的围观群众皆为谢虞晚的这一式咋舌,宋厌瑾虽及时避开剑尖,不过到底还是被泱泱剑气波及,他捂着唇轻咳一声。
谢虞晚神色自得,冲他扬起了下巴,宋厌瑾却仍面不改色,他又开始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她,谢虞晚恼火地扯开视线,她阖眼低声念诀,起剑开始酝酿第二式。
只见一簇碧色的轻霭缭绕上瑾晚剑的剑锋,当剑尖被抵出时复又折成一腔腔的灵枝,于是谢虞晚出剑时万枝碧齐,潇潇雨般袅向宋厌瑾。
这些碧枝宛如春绦般柔软又坚韧,混淆了真正的剑气,宋厌瑾扬起眉,终于开口:
“好精彩的一式,师妹这些年的进益颇深呢。”
“师姐过誉了,”谢虞晚笑盈盈,嚣张放言,“不过能险胜你罢了!”
宋厌瑾闻言的面色仍是沉静,他从容地起诀,碧枝便被暗涌的灵潮凝成冰,很快就又尽碎,独有一枝仍翠翠,未被霜意碾碎,显然这便是真正的剑气。
这一回宋厌瑾没再避,他挽起剑,祈归剑便如同从霜雪间借了一折清月色,剑光皎皎得瑾晚剑的剑气亦竟停在半空,半晌后蔫蔫垂下。
谢虞晚敛了笑痕,不死心地咬牙,眼底怫郁色更浓,他在第一式的调戏过后就没再主动出过剑,这分明是一种无言的傲慢,激得谢虞晚一剑赛一剑的咄咄逼人,铿锵灼目的两截剑光就如扶光烁雪,顷刻便已过百招,台下围观的群众看得直眼花缭乱,可对决的两人仍未分出胜负。
谢虞晚末了放弃了近战,转而后退数步,起指,出诀,剑意催。
剑意便如一颗颗咒诀,错乱无章地飞至宋厌瑾四周将他围了起来,这一式倒是宋厌瑾从未见过的,瞧着像是她独创的,惯来沉静的面容遽地一凝。
谢虞晚得意洋洋:“如何?可心服口服?”
宋厌瑾却笑:“若是输,那是我心甘情愿。”
这句话也属实是狂,成功再度激怒谢虞晚,那一枚枚镇石般的剑意瞬间朝宋厌瑾直直砸了下去,宋厌瑾垂下的指节则是轻微一动,旋即挽剑搅开凌凌色,一连捣裂数块剑意,就在谢虞晚打算趋胜追击再出一剑之际,身后倏地叱来震震的一声:
“谢虞晚!宋厌瑾!你二人在作甚!”
谢虞晚惊得整个人都是一抖,她迟迟疑疑地回过头,天莲道君正好从人群里急步穿梭到她面前,谢虞晚看得出来师父很生气,就连他指着他们的手指都在哆嗦,天莲道君用力吸了一口气,抖着胡子表情很难看地说:
“谢虞晚,你跟我过来。”
谢虞晚这时可不敢问为什么只惩罚她一个人,她从未见师父有这般凝重的面色,心下知道自己这回多半凶多吉少,垂头丧气地跟着天莲道君离开了斗法较武的擂台。
于是她没有发现天莲道君看向宋厌瑾的那深深一眼。
少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眼眉一弯,是一个笑晕的形状。
天莲道君心头倏地一寒。
我容天地
临近夺魁赛的斗法较武自是每一场皆热闹非凡,可斗法较武的喧声钻入谢虞晚的耳内时,她只能怏怏地低着脑袋跟在天莲道君身后,心中一顿胡猜。
师父会如何罚她?私下斗武确实不对,可宋厌瑾那厮实在太讨人嫌,她咽不下这口恶气。
出神间,前方的天莲道君已经停下了步,幸亏谢虞晚及时反应了过来,要不然可得一头撞上天莲道君的肩膀。
谢虞晚抬起头,熟悉的景致告诉谢虞晚,天莲道君这是将她领到了九霄峰,现下他二人正立足于书房门前,这是谢虞晚第二次来这间书房,上回她和宋厌瑾被九霄峰的镇宗剑阵追杀,正是躲入此间并偷听到了天莲道君和她父亲的对话。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谢虞晚偷偷睇着天莲道君肃然的眉目,以为自己即将迎来指责或斥备,殊料天莲道君开口时却是问:
“小晚,你可还记得在你和你师姐下山前,为师的嘱托吗?”
见谢虞晚面色迷茫,天莲道君叹出一口气,继续道:“方才你同他的那一场对决……”
才只说了个开头,骤然响起的一阵急促敲门声就打断了天莲道君的后文,伴着敲门声的还有高亢且焦急的一句:
“道君,大事不妙了!”
天莲道君一怔,旋即冷笑:“好低端的把戏,莫非……”
“莫非”后头的字眼谢虞晚便听不大清楚了,因为敲门声催得是一声赛一声的急。
“道君!请恕弟子不知礼数!我是奉掌门之命来的!掌门说这件事耽搁不起啊!”
天莲道君深深吸了一口气,被扰得烦不甚烦,只好回身交待谢虞晚:“罢了,你且先在这等我,我倒要看看他能使出何般伎俩。”
说毕便面色不善地启了门,敲门那弟子正急得原地踱步,终于见着天莲道君,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他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将天莲道君的目光引向天边:
“道君,你快看天边!”
天莲道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本只是不虞的面色遽然大变。
原本晴朗的天色不知从何时起沉疴了瞑瞑貌,只有一大团一大团的霏霏浓云黏在天上,时金时赤,金时昏颓,赤时阴邪。加之又无风亦无月,于是天地就好似疏了墨,不辨半分明净色。
谢虞晚心头顿时也是一紧,如此奇诡天色,多半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杀阵崩碎了,而现今埋藏在霄厄剑宗的杀阵,恐怕只有天莲道君计划用来对付无道天的那个……
天莲道君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他再顾不上许多,面色一凝就直接脚步匆匆地离开了书房,前来报信的弟子也连忙追随他而去,只消一霎,此间就只剩谢虞晚一人。
她还在端详天边那饕餮般的骇云,谢虞晚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却也说不上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
天莲道君可以笃定,除自己外,知晓杀阵存在的人只有掌门和谢望关,正因此故,杀阵崩裂之事才会引得他如此急忙地赶来。
他遑遑赶至杀阵阵眼处,却没有在这里看到掌门,一直跟在他后头的报信弟子也没了踪影,对面只有一折负着手的清冷身影,天莲道君愣了一下,片刻后竟是笑开,同对面之人温声道:
“看到你,为师竟也没有太意外。”
天莲道君并没有得到回答,他也不窘然,仰起脸来,将目光顿在头顶依旧怖然的天色:
“这是一阙杀阵崩裂的幻象?”天莲道君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陡然凌厉,“如此虚术,你杀了陆濯容。”
对面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地抬了抬眉骨。
“小锦,”天莲道君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叹出一口气,声音放得极轻,“你的剑名是不是变了,是何时的事情,亦或是从一开始你的剑名就不是‘祈归’?”
天莲道君知道对面人已无回头路,可他还是想如此问,天莲道君想知道他的路究竟是逐渐走歪的,还是从一开始他就记得所有。
对面白衣胜雪的“少女”终于开口,惜字如金地回答:“遇见夫挟的那一刻。”
天莲道君霎时怔忪,一腔深深的无力感没来由地漫上他的心头,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情,想起了大道覆灭时苍生涂涂的悲烈情状,想起了献祭于灼天烈焰的那片素青衣角,最后想到的,是第一回见宋厌瑾那天,十五六岁的少年眼里结了对陌生事物防备的霜,却也只有冷意,没有阴毒,也没有戾气。
天莲道君收他为徒自是有私心,可人非草木,朝夕相处间岂能一直憎他,且宋厌瑾毫无疑问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赋异禀,他若能守于正道,定能护得天下河清海晏。
想到这里,天莲道君忽然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为何非要走入岐路?我们已替你开出了一条正途,若你做好宋雁锦,分明能为天地所容!”
“你错了,”说时迟那时快,宋厌瑾倏然闪身至天莲道君身前,径直扼住他的喉咙,宋厌瑾居高临下地睨着自己的“恩师”,指下黑气隐隐,“该我容天地,而非天地容我。”
强烈的窒息感顿时压向天莲道君,红丝渐渐蒸上天莲道君的眼球,千钧一发之际,佩剑出鞘,重重刺向宋厌瑾的腰际,宋厌瑾眼皮一跳,及时侧身躲开,如此便也失了对天莲道君的桎梏。
天莲道君攥紧长剑,悲恸道:“师父是真拿你当弟子……”
宋厌瑾却还是笑:“那您可真是识人不清。”
见他执迷不悟,天莲道君不再试图劝他,剑光一烁,以排山倒海之硕势斩向宋厌瑾,宋厌瑾眉间稍凝,没有用剑,而是起指念诀,天边的赤金云遽时乌泱泱地倾压下来。
天莲道君仍是不慌,他的剑光就如雪枝月絮,足以荡清世间所有腌臜,偏偏就在出剑的前一刹,他臂间腿上忽似坠了千钧重,熟悉的无法动弹,天莲道君一愣,旋即笑:
“又是这招,老夫如今可是再也不会惧于此式了。”
他说着,以念驭起了剑,就在佩剑脱手的一瞬,后颈就如拂上万山雪,天莲道君瞳孔骤大,意识到这是两根极凉的指抵在了他后颈的灵脉上。
“你对我起杀心也非一日两日的事情,”心知此遭只是败局,天莲道君最后却想问,“为何在今日杀我?”
宋厌瑾却刹时沉默。
见他如此,天莲道君也有了答案,他哈哈大笑,毫不留情地戳破宋厌瑾心中之想:
“原是如此,你灵脉里的黑气无意间被小晚那最后一式逼了出来,小晚没有发觉,却被老夫瞧得真真切切,你怕老夫在她面前戳穿你的真面目,所以临时改了计划决定今日杀我,你待她倒是真心,可是宋厌瑾,小晚惯来聪慧,你又能瞒她多久?”
“天莲,”宋厌瑾从容的面目终于被撕破,阴冷的压抑嗓音自后方刺入天莲道君的灵府,“你废话太多。”
见他如此,天莲道君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谢虞晚是那般守正不阿的性子,若知他的真面目,定是要同他一刀两断,只是可惜,自己是再也看不到这精彩一幕了……
天莲道君出神间,宋厌瑾双指将落,却又忽然止了动作,他慢条斯理地收了剑,抽出佩剑,以剑抵上天莲道君的后颈。
天莲道君登时目眦欲裂。
赤裸裸的羞辱!他不以其他方式杀自己,选择用从霄厄剑宗学到的剑术动手,不是羞辱还是什么?
天莲道君动唇欲斥,宋厌瑾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但听一声“噗嗤”,剑影如寒霜,一剑封了喉。
猩红的血自剑尖漫上剑柄,浸透剑柄斑驳,在血色里,剑柄真正的漆字浮了出来。
不是“祈归”,而是“无道”。
“主上。”
身后忽有人伏倒,宋厌瑾没有回头,自顾自地抽回剑,天莲道君的尸体顿时摇摇晃晃地坠在地上,宋厌瑾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对身后人吩咐道:
“通知夫挟,立刻出兵攻霄厄剑宗。”
变故
谢虞晚一个人在天莲道君的房间里沉思许久,再度起身仔细观察那赤金云时,终于发现了端倪。
这赤金色外艳内空,朦朦到失真,分明是幻象!
谢虞晚骤惊,反应过来这多半是个圈套,可师父已去甚久,她亦不知这阵的阵眼在何方,现下该如何是好?
她慌张了好半晌才冷静下来,现下最妥当的计量就是去找掌门,实在没法子就去寻她的父母,师父法力高深,无道天的那些夫挟慕素胧之辈定不是他的对手,事不宜迟,谢虞晚当即离了九霄峰。
所幸掌门和几大长老此刻皆在掌门殿议事,听谢虞晚道完来意,掌门亦是大惊失色,连忙起身,同谢虞晚一起匆匆赶往天莲道君布下的杀阵阵眼处。
行至一半,忽闻隆隆喧腾声,谢虞晚放眼望去,发现山门处乌泱泱地漫上一大群人头,径直冲向斗法较武的擂台,只消须臾工夫,谢虞晚甚至还没有看清厮杀是如何开始的,哀嚎声与兵器相交的铛铛声就已然错于一处。
是无道天打上来了?怎么会如此快?莫非……
谢虞晚猛地意识到什么,她捂住唇,大恸:“师父!”
掌门也是面沉如水,无道天已攻上山门,而天莲的杀阵却迟迟未启,恐怕是已然崩碎,他本人多半也是凶多吉少,掌门咬牙,嘱托身后的谢虞晚道:
“阵眼那边只老夫一人去便好,小晚,你现下速速去找傅念萝,让她召集各峰进行反击。”
*
变故有如云烟起伏,悄至时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半盏茶前纪渝还在斗法较武的擂台下为师兄师姐喝彩,半盏茶后此间已是面目全非,放眼望去只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纪渝惊惶地越过一具具尸骸,手里的佩剑被捏出了汗意,求饶的惨叫嘶喊与嚎啕哭声不绝于耳,他不敢想这些声音里会有多少出于他熟识的同辈,亦不敢想他的几位好友现下都在何处……
出神间,有一人拦住了他的去路,纪渝抬起眼,认出来人是他此番要寻的好友之一,遂大喜:“元晏兄!”
诡异的是萧元晏一动不动地默立于刀光血影里,就连手里的折扇亦不再摇,只有目光隐隐挣扎着苦楚色,纪渝心下奇怪,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问:
“元晏兄,你这是……”
话音未落,萧元晏猛地抬起头,手里的折扇一翻,直直刺向纪渝的喉管,所幸纪渝反应及时,下意识闪身躲开。
见纪渝避开,萧元晏并不放弃,回扇再度袭向纪渝,招招直攻纪渝的命门,纪渝心下明白他的行为有异,是以式式留手,如此便极为被动,不多时便落入下风。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淡青长剑横空凌飞而来,重重一拍萧元晏的腕,霜锋未出鞘,仅以剑柄就敲落萧元晏的折扇。
“纪师弟,没事罢?”
纪渝松出一口气:“谢师姐!”
谢虞晚颔首,闪身至萧元晏身后,飞快点了他的穴,纪渝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问道:“谢师姐,你可知元晏兄这是怎么了?”
“我现下也只有一个猜测,还不确定,”谢虞晚面色微肃,将昏迷的萧元晏递给纪渝扶着,“说起来,你可知阿萝在何处?”
纪渝点头:“傅师姐和荆姑娘在一处,我出来是为了寻师姐你,还有元晏兄和宋师姐的。”
“先不管宋厌瑾了,”谢虞晚没有多思,果断决定,“他应该死不掉的,你先带我去见阿萝。”
纪渝、荆鸢、傅念萝和萧元晏本在一处围观夺魁赛,谁料变故突生,惊惶中萧元晏同他们仨人走散了,庆幸的是外门弟子学舍离此间并不远,待安顿好傅念萝和荆鸢后,纪渝便一个人出来寻自己其余的伙伴,殊料萧元晏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谢虞晚本在困惑纪渝缘何只身出来趟险,见到傅念萝时她才恍然大悟,她受了伤,右臂汩汩淌着血,荆鸢跪坐在傅念萝身边,正在为她包扎伤处。
“阿萝,怎么连你也……大家都是修士,区区一个无道天,何以死伤如此惨重?”
傅念萝半阖着眼,只道四字:“自相残杀。”
荆鸢在一旁补充说:“无道天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大抵是某种邪阵,他们控制了一些修士,大家又岂会料到这是无道天的歹计,是以同道相戕,血雨腥风。”
谢虞晚惊愕地瞪直瞳孔,沉默再度在几人间拉长,门外刀剑声未歇,门内则是愁色未下几人的眉头。
打破沉默的是骤然响起的敲门声,几人对视一眼,谢虞晚走到门边问道:“何人?”
清凌凌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慢条斯理地落入谢虞晚的耳畔:“师妹。”
纪渝听出门外人的声音:“宋师姐!”
他们几人终于得以齐集,纪渝心头的重石落了地,荆鸢却在宋厌瑾进门后警觉地问了一句:“宋姑娘,你如何寻得我们的?”
宋厌瑾却只似笑非笑地望着谢虞晚,答非所问:“‘先不管宋厌瑾了’,师妹,你如此说,我好生伤心。”
他居然听见了?
谢虞晚吐了吐舌头,想要躲开他的目光时却注意到他翩翩衣襟间的一抹猩红色,登时愕然:“你受伤了?”
宋厌瑾抿唇,将手往后藏了藏:“无碍。”
谢虞晚绞着眉,毫不客气地一把攥住他的腕,只觉指下一片湿润,宋厌瑾同时闷哼一声,谢虞晚眼皮骤跳,将他的腕翻过来时,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一道极其狰狞的血痕割开了他的半条手臂,已是深入血肉数尺,如此程度的重伤,难怪他的面色如此憔悴,可以说他现下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简直是个奇迹。
“怎么伤的?”
谢虞晚见状慌得声音都开始发抖,她连忙起指拢出碧芒,小心翼翼地渡上他的伤口,宋厌瑾垂着睫,那盈远山翠般的碧玉光在他的瞳河里漾开涟漪,催得眸光亦潋潋,他久久凝视着谢虞晚专心致志的侧脸,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轻声开口,仍是答非所问:
“很痛,小鱼,下回不要再抛下我了。”
他声音很轻很轻,轻得谢虞晚心头霎时一软。
不过现下实在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谢虞晚红着脸干咳一声,一边给他疗伤,一边将荆鸢方才说的话与他重述了一遍,最后问:“你如何看?”
宋厌瑾没有什么反应,只不辨情绪地“哦”了一声,谢虞晚为宋厌瑾疗伤的手指忽顿,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谢虞晚心头倏寒,她慢慢道:
“你们觉不觉着,无道天的这个阵很像一个大型的身魂分离……”
此言一出,在场霎时阒然,几人面面相觑,皆能读出彼此眼中的震骇与担忧,尤其是谢虞晚,她不仅亲历过身魂分离,还在陆濯容的幻境里成为顾莞月施过身魂分离,自然她比谁都清楚这种咒法有多难缠。
“其实我一直不解,”宋厌瑾忽然开口,“无道天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复活他们的主上?”
他这一提,谢虞晚登时生出一个更加骇人的猜想:“那夫挟和慕素胧虽然厉害,但是想在霄厄剑宗设这种阵,于他二人还是痴人说梦,恐怕……他们那主上早就回来了!”
宋厌瑾表情一滞,面色很难看地瞥了一眼谢虞晚,而谢虞晚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推断里,浑然不觉宋厌瑾的异常。
陆濯容与顾莞月的恩怨已是百年前的事情,若当年无道天的怨魂阵顺遂,百年时间,足以召回一具邪灵!
顺着这个推,若无道天今日之举不为集怨魂复活他们的主上,那么……
“无道天今日的企图恐怕是斩尽世间宗门,让修士从此绝于世间!”
宋厌瑾慢慢抬起眼,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愧是师妹,好生聪明。”
不过现下可没人理睬他的阴阳怪气,傅念萝、荆鸢和纪渝皆是凝重万分:“现今该如何是好?”
像是为了回答他们的担忧,天边忽然炸开一团极为灿灿的金云。
这金云如昭昭日月般万般变幻,吞噬了天边一痕白发苍苍的背影,紧接着一道道金罡宛如扶光般自天边而落,其势纷纷,又异常炽烈夺目,似能璀璨了云间数千里,风声亦为之滞停,所有的血腥与厮杀霎时落潮,天地归于阒寂,先前的剑光刀影好比昨夜一场浮生梦。
被谢虞晚点了穴道的萧元晏揉揉眼睛,显然已是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但听他愁眉苦脸地嘟哝:“实在折磨人……我没伤到你们吧?”
谢虞晚捂住唇,最先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颤声:“佑宗剑阵……掌门,祭阵了……”
再如何邪的阵,亦是不离阵之根源,而世间所有阵的阻阵之法都是“毁”或是“抑”,即毁掉阵眼或者起一阙更为强大的灵阵强行镇压,掌门用的正是这“抑”之法,他以身祭霄厄剑宗世代流传的佑宗剑阵,这才镇住了无道天的这邪诡之阵。
来不及悼伤掌门,荆鸢皱着眉仔细审视被佑宗剑阵逼出的无道天邪阵之阵脉,良久终于发现端倪:“无道天的这个阵不太对劲,像是残阵。”
傅念萝若有所思:“以残阵相袭,是太傲,还是临时更改了计划,出于某些不可知的原因,他们不得不在今日突然袭击?”
“一个残阵就有如此威力,此番若不能铲除幕后真凶,恐怕后患无穷……”谢虞晚抬眼定定地凝着在座好友,朗声,“诸位,我这里有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不知各位可愿与我一同赴险,掌门陨身于祭阵,显然波及到了无道天这奸毒之阵,那必然亦重创了幕后设阵者,我们不妨趋现在下山找到这幕后设阵者,并将其诛之。”
宋厌瑾不赞同地蹙眉:“何必鲁莽?”
谢虞晚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无奈:“我又何尝不知此举有如虎口拔须,可镇压之法终不能一劳永逸,唯有毁了阵眼我才能安心。”
傅念萝沉思半晌,末了一针见血地指出:“此计虽险,却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只是晚晚,现下无道天匿于暗处,如何寻得?”
谢虞晚只笑:“这阵既是半残,若以我丹青谷的追寻一术,借此阵寻到设阵者的方位,并非难事。”
“你有几成把握?”
“照目前的局势判断,我大抵有六成,不过阿萝,此行你就别参与了,霄厄剑宗经此难后锐气大挫,我师父和掌门亦也牺牲……”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一寞,“现在的宗门不能没有你。”
傅念萝叹息一声:“此事凶险异常,纵是受再重的伤,那幕后之人也绝非等闲之辈,更遑论还有无道天主上这一危险潜在……诸位行事,务必要小心为上。”
作者的话:记录一下目前出现的几个阵:
怨魂阵:本质作用是集怨魂召唤某人某物,无道天在百年前陆濯容时期用过,后来的赵识珩也是想用此阵召唤柳岑栖,未能完成他就已身死,而赵识珩所设的怨魂阵力量也为宋厌瑾所吸收。
身魂分离阵:也就是这章无道天用出的阵法,阵和咒术并不相同,顾莞月给陆濯容下的是咒术,而全文第一次提及有人中了身魂分离阵就是在赵府那一段(第24章),中阵者是谢虞晚,这里有一个细节,萧元晏当时引导几人找到了阵眼——就是喜房,纪渝和宋厌瑾进去后佩剑开了鞘,因此无意中毁了阵眼,谢虞晚这才得以脱困。
天莲道君的杀阵:作用未详,还没用天莲道君就领盒饭了。
佑宗剑阵:就是之前追杀宋厌瑾和谢虞晚的剑阵(第60章),也是这章里掌门以身相祭的灵阵。
一落枫红
次日,谢虞晚一行人便离了霄厄剑宗,启程寻无道天阵眼,一路辗转颠沛,九月初,几人终入祈州,抵岭江城。
岭江城多枫叶,正属初秋时节,数枝丹色和秋来,红染满城,风声瑟瑟,摘下枝头一片枫,红叶萧萧,拂过书有“岭江客栈”四字的牌匾,末了零落于过路人的鞋尖。
谢虞晚身负一柄长剑,难得没穿招摇明艳的衣裳颜色,而是一身素白的罗裙,于是只有落于肩头的枫叶和乌黑发间的桃红发带在妍妍,少女惯来明丽的面容竟也被这素裳衬出几分清冷色。
她步履极快地进了客栈,宋厌瑾、纪渝、荆鸢和萧元晏正坐在大堂的一张木桌前,瞧见了她,纪渝迫不及待地问:
“师姐,如何?”
谢虞晚在宋厌瑾身边坐下,眉头紧锁:“那些刺客彻底没有踪影了……”
“真没想到无道天竟能如此嚣张,”荆鸢撑起脑袋,忧心忡忡道,“我们这一路上遇刺未断,他们到底是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踪的?”
“既然没有踪迹,说不准是因为入了城的缘故,毕竟天子辖内,他们总归是要消停些的,”萧元晏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量他们再大的胆也不敢在城中行刺,且先安心。”
谢虞晚点头赞同,同时端起了手边的茶杯,还没吮上一口茶,目光骤凝,死死盯住了褐色的茶水。
“晚晚?”
谢虞晚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望向其余四人:“这茶水,你们都喝了?”
见四人摇头,谢虞晚面色这才缓下,她抱起胸,冷笑:“这茶水有毒,明剑杀不了我们,所以开始玩暗伎俩了吗?”
纪渝愣了愣,旋即大惊失色:“那该如何是好?”
“别慌,”谢虞晚扬声,“掌柜的!”
掌柜听到谢虞晚的喊声,急匆匆地从后厨走了出来,赔着笑脸问:“这位客官,有何贵干?”
谢虞晚抬起眼,慢悠悠地笑:“只是想请掌柜的一杯茶罢了。”
掌柜眼睛一溜,断然拒绝:“您这不是折煞我吗,若有哪里不满意,姑娘大可提出来,何必为难。”
“只是一杯茶,何谈为难?”谢虞晚扬起眉,故作恍然大悟状,“还是因为你们在茶水里添了东西?是以不敢喝?”
掌柜怔了怔,随后竟拍案而怒:“小店打开门做生意,从来无愧于岭江城的百姓,姑娘若不愿付钱,也不必以这般污蔑人的法子相逼!”
谢虞晚眉头一拧,被气笑了:“你说我污蔑你?”
“不错!”掌柜挺直腰,字字句句倒是硬气至极,“小店宁可不接纳诸位,也绝不许遭上平白的污蔑!诸位请走,一隅庙小,容不下诸位大佛!”
随后竟然是直接将他们赶了出去,谢虞晚全程都是懵着的,直到枫红的簌簌风吹动她素色的衣角,她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有病,”她扶着额,愤愤骂了一句,“我现下倒是不怀疑这家客栈同无道天的关系了,料想无道天也不至于愚蠢至此。”
更气人的是她转眸时发现宋厌瑾正在偷笑,少年的眼尾都要被藏不住的笑意压弯了,谢虞晚瞪他一眼,咬牙切齿:
“宋厌瑾!”
她捡起地上的一片落枫就往他衣领里面扔,宋厌瑾的面色登时就黑了,谢虞晚笑着冲他吐了吐舌头,后脑勺上桃色的发带高高地扬起,宛如一片彩霞栖于绵绵云中。
“等等。”
宋厌瑾却没有回击她,他的面色骤然凝峻,取出谢虞晚扔进他衣领的那瓣落枫,翻至背部,谢虞晚不解他此举,困惑地凑近同他一起仔细端详。
枫红似血,可再烈的颜色也终究不与腥红等同,而那片落枫的背部,潮开了斑驳的朱艳,谢虞晚辨认许久才确定,这不是陈旧的枫色,而是血色。
这个结论让谢虞晚眼皮一跳,她垂下眸,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一迭似火灼的枫,果然隐约可见异状。
宋厌瑾起指捏了个灵诀,地上迭迭落枫遽时被荡开,枫红落潮,映入众人眼帘的骇然是一具死尸,而这死尸的身份……
就在半盏茶前,谢虞晚还在客栈里和他对骂,这死尸不是别人,正是那岭江客栈的掌柜!
*
“所以说,你们是一出门,就撞见了掌柜的尸体?”
谢虞晚颔首,对堂上的知县一五一十道:“不错,那尸体为落枫所掩,想必已是死了有段时间,可我们分明才见过那掌柜,极是蹊跷。”
她顺势还说出了自己的推断,可知县却只低头不语,半晌后才重重叹出一口气:
“便请几位道长在本府小留几日,待一切水落石出,自会好送道长离去。”
谢虞晚皱起眉,直接戳破了他的言外之意:“你在怀疑,是我们杀了掌柜,将其埋在落枫下是我们混淆视听的手段?”
她言辞如此直白,知县也有些困窘:“还望各位道长卖个面子,毕竟近日里只有你们同那掌柜的起过争执,暂留诸位也是无奈之举。”
若放在平常时日,留几日等真相水落石出也未尝不可,可如今修仙界有难,无道天邪阵仍是未灭,这几日实在是耽搁不起。
几人对视一眼,皆读出彼此眸中的焦灼,萧元晏沉思半霎,旋即笑着上前,搭住那知县的肩,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放入知县的手心:“你不妨先看看此物……我们没有时间耗在此处,可明白?”
知县足足盯了那块玉牌好半晌,表情霎时间千变万化,最后竟是定格在愠怒:“道长,查案横竖也不过几日,何必如此心急,我想诸位也不是做贼心虚吧。”
萧元晏吃惊地瞪大双眼,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还不等他回过神,知县就已然冷着脸将他推开,同时抬指示意一旁的衙役扣押几人。
见萧元晏难以置信,谢虞晚小声问:“你那块玉牌是什么东西?”
“太子玉牌。”
于是谢虞晚也大为吃惊:“太子玉牌都不管用?”
纪渝在一旁猜测:“或许是这知县并不识得玉牌,元晏兄,你不妨直接亮明自己的身份?”
“不可,”萧元晏还未答声,谢虞晚率先截断话头,但听她轻声叮嘱,“有人在设计我们,而且这知县也不对劲,我们多半会被强行分开,你们当心些,我估摸着今晚或者近几日有人就会按捺不住。”
既是一城知县,怎可能连太子玉牌都不识得,谢虞晚忖想自打他们入城始,遇见的每一桩事都是蹊跷至极,现下圈套就摆在她面前,既逃不开,那便以身试险。
谢虞晚此番确是料事如神,知县果然命人将他们单独押留,而日暮后,知县的书房里也迎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知县抬眼看见来人,连忙让出主位:“慕大人。”
慕素胧笑意盈盈地懒倚在主位上,眸光微睨:“那着一身素裙的女子现下在哪个房间?”
知县深深躬身,谄媚道:“莲花池对面第一间房就是,属下早早就派人在沉香里添了毒,只是属下不明白,此人何至于大人用那般珍稀的毒?”
“毕竟是霄厄剑宗的大师姐,正道闻名的后辈魁首,还是注定可以压制无道天功法的血脉,”说到最后一个名头,慕素胧轻晒,“纵是我,也有些担忧此番会失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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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无道天的主上身份除了大家和夫挟,还有上上章那个埋在霄厄剑宗的无道天细作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哈哈哈,还记得前文里天莲道君说过宋厌瑾是可以压制无道天功法的血脉吗(59章),慕素胧正是因为这个才想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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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池溶月,其色淡濛,未能浸入窗纸,月稀的清宵犹为寂寂,谢虞晚百无聊赖地吹灭桌上一支明烛,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又觉难喝至极,嫌弃地放下茶杯。
她压根就不准备提防知县给的粮水,人在屋檐下,他们要是下毒,她根本没有任何法子防,还不如先这般得过且过。
窗外朦月影倏然一灭。
谢虞晚眼皮一跳,面上不显情绪,手指却及时搭在桌上的瑾晚剑,当狰狞灵风撕破门扇,自敞开的门楹灌入时,霜光一凛,瑾晚出鞘,抵住了突如其来的灵风。
“怎么是你?”谢虞晚抬起眼,正好看到一袭绛裙的女子身姿款款地不请直来,她潋滟眼波里流转着未加掩饰的讶异,似是看到谢虞晚也是她意料之外的事。
谢虞晚蹙眉,不明白她在讶异什么,不过这并不重要,她二话不说先把话回敬过去:“看到你,我也很意外,想来无道天真是没人了。”
“小丫头片子,”慕素胧并没有被她激怒,她盯着谢虞晚身上素白的罗裙,只是轻晒,“我问你,你穿这一身白做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师姐的衣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谢虞晚红了红脸,恼怒道:“……关你什么事。”
“说话这般冲做甚,你今日若不穿这身衣裳,我可懒得来找你麻烦,”慕素胧面上笑吟吟,眸底却涌入凌厉杀意,“不过也无妨,那便先取你性命!”看好文请到:po1 8ar t.co m
谢虞晚也是一声嗤:“大可试试看。”
言毕瑾晚剑剑光复烁,径自就是直逼慕素胧而去,慕素胧也不躲,只弯着眉眼盈盈笑着,好整以暇地等她的剑刺来,而就在瑾晚剑的剑尖距慕素胧不及五寸之际,谢虞晚眼前忽然一昏,身子开始不受控地欲倒,多亏她及时扶住一旁的几桌,这才不至于直接跌伏在地。
“你无耻!”谢虞晚惊了半霎便反应过来,恨恨咬牙,瞪视慕素胧,“跟我打还要先下毒?这就是无道天的实力吗?”
“这毒本是为你师姐准备的,今日的死局也本该是由你师姐来趟,”慕素胧垂下眼皮,手心盛开一团黑焰,“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罢!”
*
“吱呀”一声,是窗牖被推开,疏疏月色漏进来,素光碎了满地,渡上少年沉思的侧脸。
宋厌瑾凝望着窗外深浓的夜色,眉心紧蹙,辰时已过,怎么还不见慕素胧的身影?按照今晚的设计,此时的他该已被抓住了才对。
忽然,他瞳孔一骇,眸光凛住,像是察觉到什么,宋厌瑾咬着牙,急匆匆出了门,直奔谢虞晚房间而去。
彼时谢虞晚仍在同慕素胧僵持,也不知道慕素胧下的这是什么毒,谢虞晚的五感正在渐渐衰失,她只能在一片朦朦里勉强接下慕素胧的一式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焦灼的一声穿破所有的混沌,径直灌入她耳朵:
“小鱼!”
像是他的声音,可谢虞晚难免疑心自己听错,她和宋厌瑾认识了十几年,什么时候听到过他这般失控的语调?
直到熟悉的素色身影闯入她朦朦的视野,直到熟悉的浅色瞳孔侵入她失焦的眼睛,这一刻他眼底的担忧意是那般真切,让谢虞晚真切地意识到……
哦,原来他是真的喜欢她啊。
谢虞晚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相信宋厌瑾喜欢自己,她那份晦涩了许多年的少女心事是真的等来了回音。
宋厌瑾自然不知道谢虞晚此时此刻的心潮汹涌,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将谢虞晚好生护在身后,随即才抬眼看向对面的慕素胧,面无表情:
“解药拿过来。”
慕素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地笑出了声:“我是来取你性命,你岂敢说这句话?”
宋厌瑾冷嗤:“你敢杀我?”
慕素胧的面色变了变,旋即阴恻恻地笑:“夫挟确实特意交代过要留你的性命,但是让你吃点苦头……也不算违抗上命呢。”
宋厌瑾没有说话,此番派慕素胧来本就是此意,慕素胧行事心狠手辣,落在她手里不死也要折半条命,而宋厌瑾本就要折这半条命,一来可以拖住谢虞晚几人的步伐,二来可以让他们更加信任他,叁来嘛……
少年扶着谢虞晚的手指紧了紧,惯来波澜不惊的眼底闪过显而易见的悔意,他本想借此番在谢虞晚面前博个同情,却忘了谢虞晚今日穿的是他的衣裳,慕素胧因此寻错了人,进而伤到了小鱼,不过还好他先前在谢虞晚身上动了手脚,这才不至于酿成大错。
思绪百转后,宋厌瑾抬起眸,冠冕堂皇道:“既是来寻我的,便不必牵连他人了,谅想你此番是来取我的灵脉,我愿意取血给你,也愿意同你走,不过,解药给我。”
慕素胧若再不识抬举,他也不介意自己从此以后少一个属下的。
不过慕素胧还没做出反应,听到宋厌瑾这一席话的谢虞晚却先眼睫颤了颤,挣扎着要重新起剑,宋厌瑾叹了口气,随即点了她的穴,谢虞晚眼前顿黑,旋即昏倒在少年微凉的怀。
等到谢虞晚睁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作,她的毒也已经全解,可房中亦已空空如也,不见慕素胧和宋厌瑾的身影,谢虞晚心急如焚地夺门而出,直奔宋厌瑾的房间而去,一路上都在祈祷,祈祷宋厌瑾此番已化险为夷,祈祷等到自己冲进去,宋厌瑾就坐在房里慢悠悠地品茗,看到她大惊小怪的模样,还会扬起眉来揶揄她。
可这一回却是让谢虞晚失望了。
宋厌瑾的房中空无一人,只有大大敞开着的门在喻示着昨晚似乎有谁急匆匆地离开过。
谢虞晚重重闭上了眼。
旋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出房,却迎面撞见了萧元晏、荆鸢和纪渝,按照昨晚的约定,他们此时本要集合议事,不过现下可再没心思议事,得知宋厌瑾被抓走后,几人皆慌了阵脚。
“先别急,晚晚,”最后还是荆鸢先冷静下来,握住了谢虞晚的手腕,“你知道宋厌瑾在哪儿吗?”
谢虞晚垂下睫,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决定现在就去找那知县,逼他说出来。”
这个计划属实鲁莽至极,荆鸢皱紧眉心,有些迟疑:“真要这般早就同他们撕破脸皮吗……晚晚,照慕素胧和宋姑娘最后那番话的意思,估摸着慕素胧一时半会也不会动他的命,我们不妨先从长计议,好不好?”
“我做不到,”谢虞晚却面色苍白,声音颤抖,“阿鸢,那是宋厌瑾,我做不到坐以待毙。”
荆鸢再也说不出来话。
一汤漆焰
“那是宋厌瑾,我做不到坐以待毙。”
少女极轻的这句话穿越雕栏与楼阁,惊滞入奄奄一息的少年耳中,宋厌瑾一愣,旋即眼尾不自觉地弯开,被鸦黑眼睫遮住的眼瞳瞬间亮起来,恍若涸枯的死潭里摇晃开了一灿本不可能出现的宵烛。
她原来这般在意他,她竟然会这般在意他。
“你在笑什么?”
在一旁打磨匕首的慕素胧抬起头,注意到被她缚住手脚的“少女”眼底那浅淡的涟漪,神情不虞地出声问。
宋厌瑾敛了笑意,不予置答。
慕素胧有些恼火,她折磨了他整整一宿,他身上那件素白的罗裙都已被淋漓的猩红浸得不复清冷色,可从始至终宋厌瑾都一声未吭,现下他甚至还在笑,这让以折磨他人为乐的慕素胧大为挫败,她恨恨上前,在他已是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新划开一道血痕。
宋厌瑾仍是波澜不惊,慕素胧瞪着他狼狈却又淡然的模样,一个恶毒的念头倏然浮上心头。
“你这张脸,确是生得不错……”慕素胧的刀背贴上宋厌瑾白皙的侧脸,笑得千娇百媚,“将你这张脸剥下来,再献给霄厄剑宗的各位为礼,如何?”
宋厌瑾蹙蹙眉,第一次在面对慕素胧的威胁时有了反应,他稍稍侧了头,别过慕素胧的刀尖叁寸。
他刚刚才确定小鱼是真的也喜欢他,这张脸怎么能毁掉,万一小鱼就是爱这张脸呢。
宋厌瑾无所谓受多重的伤,说实话,被折磨得越是皮开肉绽,他越是开心,谢虞晚那个圣母的心软性子,若是知道他这副命若悬丝的可怜情状,想必会心疼得手指都在颤抖。
她会怎么样呢?会抱着他轻声啜泣吗?其实自这个世界的重逢以来,他还从没见过她哭,她惯来是坚强的,上回见她哭还是在她十四岁那年,彼时她的母亲过世,他去敲她家的门时,就看到了她潮湿的眼角。
好想看她为他而落泪啊。
宋厌瑾是个情意都在算计的怪物,是个为了赌谢虞晚的怜悯与信任,以自己的命相赊的疯子,他不惧任何,独独惧谢虞晚会不爱他。
可谢虞晚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当荆鸢跟着谢虞晚冲进知县的书房时,当荆鸢注意到谢虞晚施法的手指都在轻颤时,她也忍不住想感慨一句,爱真是一件让人不顾一切的东西。
这是荆鸢头一回目睹丹青谷的幻术。
她见惯了谢虞晚用剑,是以谢虞晚抽出一支沉青色的毫笔时,荆鸢还讶异地望了谢虞晚一眼,紧接着谢虞晚的那杆笔凌飞至半空,无墨的狼毫下碧光大作,笔触宛如嶙峋青松般苍劲峥嵘,偏在转笔时又矛盾地婉转温润,于是更像错入春涧的亭亭雪。
没人看得懂那一笔笔行云流水下的曲折,没人知道谢虞晚是如何出招的,荆鸢只看明白了知县逐渐空洞的瞳孔,以及其逐渐恐惧的神色,半晌过后,谢虞晚方才收了笔,回过身迈离房间,简洁道:
“走。”
纪渝不解:“师姐,你这是……”
萧元晏折扇一开,笑道:“用幻术刺探隐密,以虚诱实,谢姑娘真是聪明。”
谢虞晚看他一眼,无奈道:“这话也只能是你说,若是宋厌瑾说,我倒还真会疑心他是在埋汰我。”
想到宋厌瑾,谢虞晚的眸光不禁一空,她抿抿唇,不再言语,领着萧元晏、荆鸢和纪渝东折西拐,最后转入一条两畔枫红的曲廓,驻足于一扇雕有异花奇兽的门扉前。
谢虞晚忽然心如擂鼓,潜意识告诉她宋厌瑾就在这扇门内,她用力闭闭眼,再次拿出那支笔,摊于手心轻声念诀,毫笔再次抟飞而起,只是这次不再仅过头顶,而是凌于晴空间,随即降下一道道青绿色的灵罡。
“别施此术了,”荆鸢忽然出声,她担忧地凝着谢虞晚苍白的脸色,“晚晚,你还要命吗?”
谢虞晚却摆摆手,只分神将几张符咒塞入其他人的怀里:“这是我娘的缩地成寸符咒,等找到宋厌瑾,我们便借此符从这里逃走,随即立刻离开岭江城。”
只是现下没人有心思在意这些,荆鸢、纪渝和萧元晏叁人对视一眼,旋即不约而同地起指运灵光,将自己的灵力输给她。
虽有好友的灵力补偿,待法术终,谢虞晚还是猛地呕出一口血,字句都有些吃力:“我们快进去。”
谢虞晚的这一式直接将满屋的看守拉入了幻境,是以极耗元气,抬步时的步伐甚至都有些踉跄,荆鸢想扶住她,谢虞晚却摇摇头,她实在太心急,磕绊着就往里冲,终于在最里的那间牢房中看到了浑身是血的宋厌瑾。
“宋厌瑾。”
望着气若游丝的少年,谢虞晚一愣,旋忙不迭地冲进牢房,越过昏迷的慕素胧,跌跌撞撞地扑进宋厌瑾的怀里,抬起指就要去试他的鼻息。
宋厌瑾掀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笑:“我还活着。”
谢虞晚松出一口气,踮起脚亲了亲他苍白的唇,喃喃:“我们以后都不要分开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宋厌瑾垂睑看着少女眼中热烈的坚定,倏而怔忪,末了又笑:“好,要死一起死。”
谢虞晚没有发觉他字句间的轻微变动,这时荆鸢、纪渝和萧元晏也赶了过来,没时间再在这里耽搁,几人连忙合力给宋厌瑾松了绑。
只是在路过昏迷的慕素胧时,宋厌瑾指节微动,慕素胧的手臂上顿时扯开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紧接着,慕素胧阖着的睫毛颤了颤,却未被任何人发觉。
“如果我的寻踪术没有出错,”几人快步穿梭于牢房外的长廓上,谢虞晚一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面说着,“往北再走叁日便是无道天邪阵阵眼所在之处,彼时我们……”
谢虞晚话还未说尽,忽察身后凛冽杀意,她眉心一跳,头还未回招式已出,及时抵住了自后方袭来的黑焰。
“啧啧啧,宋姑娘这是要去何处?”
真是阴魂不散!她怎么会追来得这般快?谢虞晚心头微疑,回身拦在所有人的面前,瑾晚剑出鞘,直指追来的慕素胧心口。
慕素胧一手握着右臂,有血色自她指间渗出,她握着伤口的手掌很快就被淋漓满猩红,谢虞晚有些讶异地蹙蹙眉,她方才救宋厌瑾时,慕素胧还未受此伤,究竟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伤慕素胧?以这般暴戾的手段强逼慕素胧挣脱她幻境的控制,这个人到底是谁?
“从我这里救人,”慕素胧目光阴郁地盯着谢虞晚,“不留下点什么岂不可惜?”
说时迟那时快,灼天的漆焰一朵朵自几人脚边盛开,诡异的是其并不纷飞,缓缓流动的模样更似汤汤水,将几人包拢于方寸之地,无论是用何种灵招皆扑不灭,几人顿时进不了亦退不掉。
慕素胧睨着他们狼狈的模样,对谢虞晚冷笑道:“小妹妹,昨日只是同你玩了玩,当真以为配在我手下过招?”
此时逃生的大门分明就在几人面前,却因着慕素胧的阻碍,他们始终触不及自门扉泄下的那一线天光,谢虞晚咬咬牙,一霎间心绪百转。
漆焰越逼越近,几人之间的距离也是愈发狭隘以来,谢虞晚能感受到宋厌瑾的呼吸就在她头顶,她颤颤睫,仰起脑袋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其实我刚刚是骗你的。”
宋厌瑾愣了愣。
谢虞晚只是笑,没再说下去,她心一横,握着瑾晚剑折开数道剑光,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剑光烁烁,少女灼灼,漆焰顿时为之吸引,蠕动着尽数朝谢虞晚一人涌去。
千钧一发,谢虞晚面上仍不显半分惧色,她反手用力一拍面前的伙伴,硬生生将身前伙伴推离好几尺,最前头的萧元晏撞上门扉,门外的枫红明色倾入阴冷长廓,谢虞晚没有回头,她转身迎头接上漆焰,只来得及说上一句:
“我自有办法应付,别再回来救我了。”
乌黑发后扬起的桃红发带恍若秋寒里的一尾明蝶。
荆鸢还在惊疑,身侧的宋厌瑾已然不假思索地要往里冲,荆鸢连忙拉住他,在宋厌瑾恨恨的目光里往他身上粘了一张缩地成寸符咒。
宋厌瑾的灵脉可以压制无道天功法,谁都可以被慕素胧抓住,只有他不行。
谁都可以死,但宋厌瑾一定要好端端的。
荆鸢知道,谢虞晚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一笔过往
习惯了以恶意度人,难免会估错善的宽度,宋厌瑾诸事算尽,却没有算到谢虞晚居然真的会以身换所有人的安全。
宋厌瑾恨恨咬牙,他实在是厌恶透了她这副舍己救人的“高尚”做派,还说什么要和他同生共死,她分明也在对他说谎。
“你冷静一点,”荆鸢拍了拍宋厌瑾的手背,“晚晚用杀招引漆焰,不惜以自身换我们离开,不是为了看我们折回鲁莽相救的。”
荆鸢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对宋厌瑾说出这句“你冷静一点”。他惯来都是他们几人中最镇定的,大家总会无条件地信任他做出的任何决定,独这次不能,借谢虞晚的缩地成寸符咒,他们好不容易掏出知县府,宋厌瑾居然想也不想地就要回去救谢虞晚,荆鸢如何能不拦他?
连惯来一根筋的纪渝亦看明白了其中利害:“宋师姐,我们马上就给傅师姐写信,请求宗门派人来就好。”
偏偏宋厌瑾仍执迷不悟,他睨去一眼,冷笑:“所谓正道间的生死之交,原是也不过如此。”
荆鸢一愣:“你说什么?”
宋厌瑾似是亦觉自己失言,又或者是他已倦于浪费口舌,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外,荆鸢和纪渝还想追上去劝他,却被萧元晏拦住:
“罢了,由他去吧,我们得赶紧给霄厄剑宗写信。”
纪渝急道:“怎么能只让宋师姐一人去?”
“我们就算是去也只能帮倒忙,”萧元晏安抚性地拍拍纪渝的后背,“待霄厄剑宗的救援到,何愁救不出晚晚与宋师姐?”
计划完备,可现实总事与愿违。当百里传音的法术施展不开,传信的飞鸽怎么绕也逃不出这座岭江城时,昨日里的知县对太子玉牌无动于衷的模样又一次跃入萧元晏的脑海,他霎时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恐怕这岭江城早已不为朝廷所辖……而是隶属于无道天!”
这整座岭江城,都是无道天的牢笼!
*
眼看好友消失在自己眼前,最后一截逃生的光亮被门扉阖牢,谢虞晚摇摇晃晃地松懈了肩膀,然后呕出了一口血。
慕素胧的漆焰实在阴毒至极,它锢于她的手腕之上,却不烧皮肤,而是灼皮肤下贲张的筋络与血髓,是一腔焚髓碎筋的疼,谢虞晚死死咬住牙这才勉强支撑起痛到失去感官的心神,勉强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的手脚已被锁链桎梏,泛着冷光的铁链上残着猩红血色,谢虞晚心头一颤,意识到那一定是宋厌瑾的,他到底受了慕素胧多少折磨?
不过还好,他已经被救走了,谢虞晚百无聊赖地想,只希望阿鸢他们一定要劝住他,要知道天下安危可比她的命重要,宋厌瑾……也比她重要。
“你倒是无私得很呐。”
打断她思绪的是慕素胧的嗤声,谢虞晚闻言只是垂下睫,没有接话。
“丹青谷,顾名思义是以丹青起幻境,也不知若没了绘丹青的法器,丹青幻术是否还能奏效?”慕素胧负着手在谢虞晚身边慢条斯理地轻踱,忽然起指抽走了藏在她腰间的毫笔,“你这笔看起来倒是精致,不妨借我玩玩?”
谢虞晚颤颤眸,指节微动,却实在没力气做出任何动作。
见她下意识欲抢,慕素胧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嫣然一笑,目光落在谢虞晚背上的瑾晚剑,又道:
“险些忘了你的剑,小姑娘家家的,带这些个利器在身,可要当心伤到自己,”只听一声铛铛,是瑾晚剑摔落在地,慕素胧言笑晏晏,当着谢虞晚的面抬脚踩上剑身,又故作讶异状,“哎呀,你的剑真是不长眼,都弄脏我的鞋底了。”
对于剑修而言,这无疑是最难以忍受的羞辱。
谢虞晚握紧了拳头,指尖深陷进指腹,注意到谢虞晚愤恨的眼神,慕素胧登时更加兴奋,她转过身,开始摆弄桌上形形色色的刑具:
“且让我想想,该如何‘招待’你呢……”
谢虞晚却慢慢笑了起来。
变故就在一刹之间。慕素胧死死握着的瑾晚剑忽然失控地抬出鞘,慕素胧防不胜防,被雪亮的剑锋刺破了整个手掌,鲜血淋漓,滴在那支被她没收的毫笔上,毫笔立时青光大作。
慕素胧惊诧,回头狠狠瞪向谢虞晚:“你!怎么会!”
谢虞晚勾起苍白的唇角,好心地为她解答:“心即是剑,剑即是心,只要我的道心在,我自有无数法器在手。”
慕素胧万万没想到这一出,她目眦欲裂,面目狰狞地快步扑向谢虞晚,谢虞晚却半睫未动,心底只默数了叁声,叁声落地,慕素胧果然栽倒在地,再不醒人事。
以念起剑本就是桩极耗心力的法术,成功拉慕素胧入幻境后,谢虞晚又呕出了一口血,握着瑾晚剑的手指已抵痉挛的地步,她深吸一口气,先借瑾晚剑挣脱桎梏,随后屈下身,指尖落于慕素胧的太阳穴。
谢虞晚合上了眼。
她给慕素胧起的这一阙幻境是为过往境,无道天行事隐秘,而谢虞晚今日,便要借慕素胧的记忆来一探无道天的庐山真面目。
再度睁开眼时,谢虞晚已然不再置身于昏晦阴冷的牢房中,面前是一潭潋滟水,正属葳蕤春时,溶溶碧水瘦了早柳,这个时节的柳叶尚未蓁蓁,依依柳枝遮不住树下相携的壁人影。
谢虞晚从那张熟悉的姝丽面孔里依稀辨出慕素胧的轮廓,只是此时她整个人的气度与谢虞晚记忆中那个心狠手辣的绛裙女子简直大相径庭,但见她抬手为对面的青年拂去发上柳絮,声调极低:
“你……就不能不去吗,”慕素胧抿住唇背,目光凄凄,“我不想你走。”
对面的男子珍重地扶住她的腕,只是道:“素素,待我为师门报完仇,一定会亲迎你过门。”
慕素胧垂下眼,不再言语。
看出她仍在不虞,青年环着她的肩将慕素胧抱入怀,温声:“素素,等我回来。”
谢虞晚看到这一幕,颇有些惊诧,她没有想到慕素胧从前竟也有情意相通的未婚夫婿,并且细观她这位檀郎的腰间玉佩,似是正道侠义之士,那么慕素胧是何至于误入邪途的?
揣着这样的好奇心态,谢虞晚继续看了下去,她看着慕素胧等了一月又一月,看着她的眉宇间的愁色一日比一日浓,最后终于冬雪初白之际,等到了回音。
却不是她魂牵梦绕的那个人踏雪而归,而是一句怜悯的:“尊夫人节哀顺变。”
慕素胧愣了愣,又张了张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难以置信地摇头,却连站都站不稳,几步踉跄。
来人体贴地给她端来一杯热茶,又亲自把她扶到软椅上坐稳,见她情绪渐稳,才开始娓娓同她说将近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道她的未婚夫婿是为师门而亡,道她的未婚夫婿是一位舍生取义的英雄,道她的未婚夫婿牺牲得是如何壮烈。
“你们怎么还活着?”听了这许多,慕素胧抬起眼,说出的却是如此一句,“他是为了帮你们而死,诸君怎么不拿自己的命赔给他?”
来人面面相觑,甚至疑心是自己听错:“您说什么?”
慕素胧深吸一口气,理智这才寻回,话锋转开:“没什么,我且问你,他是死于何人的手下?”
“无道天,夫挟。”
谢虞晚听到这五个字,震惊得瞳孔直放大,无道天竟与慕素胧有杀夫之仇?那又为何……
慕素胧作为他师兄的未亡人,来人最后邀请她和他一起去宗门,并承诺宗门会照顾好她,慕素胧却断然拒绝掉,谢虞晚在她垂下的眸光里谈到了极浅的愠色,她或许在埋怨她未婚夫婿的宗门。
纵是明知她未婚夫婿的死怨不得他的宗门,可人心总是难控的。
慕素胧无父无母,是她未婚夫婿的父母收留了她,只不过他们早在五年前就已过世,现下她身边唯一的亲近之人亦逝,一时间邻里流言四起,都在背地里道她是个天生孤煞的灾星,流言愈演愈烈,末了竟演变到和她打交道者不出叁月就会暴毙的荒唐地步。
只要她一出门,就会有顽童朝她丢石子,镇上的其他人对她也是避之不及,日日徘徊在慕素胧耳边的,尽是些咒她死的风凉话,仿佛丈夫过世,她不跟着殉情就是不守妇道。
慕素胧没有殉情,半月后,她握着亡夫的遗剑离了家,有人说她这是去和奸夫私奔了,他们说早就猜到这妮子水性杨花,谢虞晚却知道,她是要入江湖,寻无道天,为她的未婚夫婿报仇。
可江湖孤女似乎总要受到更多磋磨,在这个时候,美貌竟成了累赘之物,慕素胧行走江湖,遇到调戏竟是家常便饭,所幸慕素胧聪明,再多麻烦也能迎刃而解,直到她被唯一的朋友卖到富商府,即将给那年近半百的老头做小房。
其实不只是唯一的朋友,也是慕素胧此生的第一个朋友,她性子古怪,从小到大都没有人愿意同她做朋友,是以她太信任这唯一的朋友,却不料对方从一开始就是打的她皮囊的主意。
慕素胧在新婚夜用藏在袖里的匕首捅穿了那老新郎的喉咙,当温热的血溅污她半张面颊,慕素胧没有惊惧,她一眼不眨地盯着身上的尸体,随后竟慢慢笑出了声。
次日清早,她便带着亡夫的剑去寻了她的朋友,对方瞧见她时,神情极为惊骇,大抵是没有料到她还能回来,慕素胧也不同其多话,第一刀就直接刺进对方的右肩。
谢虞晚发现,她第二回杀人便已是虐杀。
她未婚夫婿的那柄剑从来只为佑苍生,慕素胧却将其作为了凌迟的残忍工具,下手极其狠辣,她那背信弃义的朋友毫无还手余地,只能痛嚎着攥紧手心,也不求饶,只念念有词着些“请您佑我”的字句。
等到对方彻底没了呼吸,慕素胧扒开他的手指一瞧,发现他手心里竟是一尊漆色的神像,雕得栩栩如生,只是那神像的脸太?丽,以至于第一眼就让人心头生出不适感,谢虞晚也凑近瞧了一眼,只觉得好生眼熟,略一琢磨便记起,这不就是赵府供着的那尊邪神吗?她当年还亲自斩下了赵府那尊神像的头颅。
“神明佑你?”慕素胧轻蔑地将神像丢在地上,冷笑着自言自语,“我从前亦求神拜佛,却也还是走到今日。若这世上真有神明,我愿许以一切换得天下倾覆,而你们这群信徒尽数毙于非命。”
她说话时的神情隐约癫狂,谢虞晚神情复杂地凝着慕素胧,心下在想眼前的这折身形终于与她认识的那个慕素胧重迭。
自从踏入江湖,慕素胧每逢道观寺庙都要进去拜了一拜,纵使囊中羞涩,亦要求上一支平安签,可这件事过后,谢虞晚再没见过她为观音停留。
她杀了富商,官府开始通缉她,慕素胧此后的路愈发难走起来,她只能整日躲躲藏藏,对人稍起疑心就会直接刀锋相向。
来年十二月,她入祈州城,终于寻到杀夫仇人,夫挟还是陆濯容幻境里的那幅模样,他负着手,面对慕素胧恨恨的眸光,面上不显半分异色,只缓声道:
“你的丈夫,又对得起你吗。”
“你欲与他长相厮守,他却还求河清海晏,这才引火烧身,祸及自己。”
慕素胧嗤笑:“胡言乱语!”
“他明知敌不过我无道天,他明知这番寻仇极有可能有来无回,为何还要求你守他?他甚至不愿意同你成亲完再来找我寻仇,”夫挟盯着慕素胧飘忽的眼神,一字一句反问,“他当真不知他的死会给你带来什么?他当真私欲不重?”
慕素胧一怔,旋即勃然大怒:“你怎会知道这些?”
夫挟仍是不急不缓,幽幽回道:“这世上没有无道天看不见的地方。”
“修士界嗤于贪,”夫挟慢慢踱步,睨着慕素胧道,“可天下尊道,凡人求仙,求的亦是欲,只不过修士界冠冕堂皇,不愿承认天下皆贪,是贪欲生养万物,真正在倒行逆施的,从来不是我们,而是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可怜辈。”
“正派以贪为邪,若是如此,那么天下之源即是邪,世间又有什么必要存在?是以这个世界没有善恶,只有贪念的重与更重,贪念愈重,则愈为强大。”
谢虞晚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到底是什么邪教言论?只为己可称为“贪”,为他人又岂能称之为“贪”?如此偷换概念的言论,偏偏慕素胧还一副听进去了的模样,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夫挟见状微笑,轻声道:“其实你很恨你的丈夫,但是你不能恨不敢恨,其实你大可以恨他,他贪欲太重,又没有能力承受这份贪欲,为之付出代价本就在所难免。”
慕素胧抬头仰视夫挟的眼睛,喃喃:“我的贪欲……”
夫挟没有想到她开口就是为自己,有些意外地扬起眉,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唇角一勾:
“不必怕,”夫挟眼尾掺上笑意,他握着慕素胧的手,亲自把她扶起来,“你可知凌于其他贪的破局法为何?”
慕素胧怔怔摇头。
“那便是足够强大,若你强大到能轻蔑一切,又何惧于自身贪欲过重?”
慕素胧从此便成了无道天的一员。
邪术修炼极易进益,慕素胧天赋又高,不过五十年就在无道天爬到了和夫挟一样的位置,成为无道天的叁大护法之一。
在慕素胧成为护法的第五年,无道天的怨魂阵终启,谢虞晚记得这口阵,这便是陆濯容口中那可引起天下浩劫的邪阵,他当时的猜测没错,这阵果然早已启动。
邪阵不愧被称为邪阵,那深渊般的阵眼上流动的灵文都是血红色的,整个阵都被漆黑的邪雾包裹,起阵时天地皆被骇得失色,谢虞晚抬头望着天边猩红的月,怨魂阵深处那隐约的哭号和惨嚎声悚入她的耳畔,心底难免一阵发毛。
她记得无道天的这口阵是为了召唤回他们的的主上,可直到阵落,谢虞晚都没有在怨魂阵里看到任何东西,夫挟倒是激动非常,他跪伏在地,边磕头边喃喃:
“主上……”
谢虞晚还以为是只有无道天的信徒能看见,结果慕素胧分明也没瞧见任何,事后她还去问了夫挟,夫挟却只是笑,回答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主上已经回来了,只是时机未到,我还未能与他相见……”
慕素胧抱着胸嗤笑:“原来是故弄玄虚。”
被她如此冷嘲热讽,夫挟也没有生气,只是道:“等主上回到无道天,你这副做派得收一收,主上可不像我这般好脾气。”
慕素胧耸耸肩,并不以为然,而就在五年后的某一日,夫挟回到无道天总舵时突然宣布他们的主上已经归位,这实在是过于没有预兆,围观的谢虞晚也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就往他身后看,可分明回来的只有夫挟一人。
夫挟这时又说主上的命令只会与他一个人对接。
谢虞晚觉得这听着特别像想独掌大权的托辞。
慕素胧自然是一声嗤,抬起眼懒洋洋地反问:“那主上可有什么任务需要我去做?”
“琅州广南城有一祈愿,”夫挟颔首,继续道,“麻烦你去跑一趟,把怨魂阵的法子带给他。”
琅州,广南城,赵识珩。
赵识珩的怨魂阵果然属无道天一脉,可赵识珩苦心经营那么多年也没能复活柳岑栖,无道天的怨魂阵当真能奏效?那主上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虞晚看得出来,办赵识珩这件事时,慕素胧尚且信任夫挟,哪怕他口口声声主上已归,哪怕慕素胧从未看到过主上的半点影子,可她还是选择相信了夫挟的说辞,直到无道天安插在霄厄剑宗的探子来禀告道,霄厄剑宗的大师姐宋雁锦是天生压制无道天功法的血脉。
慕素胧当即大惊:“此人现在何处?”
“不日前她便已下了山,门中弟子皆不知她去向。”
见慕素胧大有直接出动寻人的架势,夫挟平静道:“此事先不急。”
“你若执意寻他,”注意到慕素胧霎时惊怒的神情,夫挟抬起眼,意外不明地凝着她,“此人刚从广南城离开,大抵会往西南方向去,他此番下山是杀我,而我与他上回交手便是在无道天的西南分舵。”
“你早知此人存在,为何不杀?”
夫挟却答得含糊敷衍:“我自有计量。”
“夫挟,我不知道你有何计量,只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慕素胧咬牙切齿,眼睛却还是笑着的,“这个护法之首的位子你若是坐不好,别怨我逼你让贤。”
这番闹得不欢而散,慕素胧当日就离了总舵,而后的故事终于是谢虞晚也知道的——神树下,杀意错,后又岭南城相困,直至擒住谢虞晚,过往境终。
慕素胧与夫挟不合,谢虞晚无法在她的记忆里得知斗法较武上的身魂分离阵是怎么一回事,也无法得知夫挟究竟是如何次次皆知宋厌瑾的行踪,关于他们那主上也仍是雾里看花。
无道天主上真的存在吗?若是存在,又是为何要如此隐瞒身份,就连身为叁大护法之一的慕素胧都不曾见过。
莫非……是正道的哪位大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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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作者逻辑很差,夫挟对慕素胧的那段洗脑如果有逻辑问题,还请大家见谅?_??
一焰枫腥
满城枫艳,宋厌瑾行色焦灼地奔走于枫红间,眼底阴冷意似能凝成冰,时有枫叶簌簌落于他素色的衣袂间,却无人有心拨开。
“宋厌瑾?”
谢虞晚刚刚逃出知县府,没往这枫叶林里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宋厌瑾,她揉了揉眼睛,惊诧地出声喊住他。
宋厌瑾顿住步,眼底先是迟疑的茫然,旋即某些谢虞晚也看不透的情绪漫进他的瞳河里,宋厌瑾没有说话,只一眼不眨地凝着眼前的少女。
“你怎么了?”谢虞晚抬起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宋厌瑾?”
是谢虞晚。
鲜活的、明艳的、他的小鱼。
谢虞晚还在蹙着眉打量宋厌瑾,腰身忽然被一双手困住,腕间同时被往前一拽,就这般撞入了少年并不温热的怀抱。
他怦怦的心跳就聒聒在她耳畔,谢虞晚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到过起伏如此剧烈的心跳声,一时不免失神,而就在她失神的这当头,颈边骤地一疼,是宋厌瑾张齿用力在她颈边咬了一口。
宋厌瑾垂着睫,怀里温存的少女被珍重装入他的眼瞳里,声音却在恨恨:“谢虞晚,你怎么没有死在那里。”
听出他语气里的埋怨,谢虞晚吐吐舌头,下意识和他斗嘴:“让你失望啦,我安好回来喽。”
谢虞晚又猛地记起一件事:“对了,我给慕素胧起了幻境,她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追来,我们速速离开这座城。”
过往境终,自然要再起一阙幻境才能继续困住慕素胧,谢虞晚想了想,最后给了她一个与她那早逝的未婚夫婿重逢的美梦,总归是从前那般相爱相护的人,谢虞晚不信慕素胧真的对他半分真心皆不剩。
想到这里,谢虞晚急急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阿鸢他们在哪里?”
宋厌瑾却答非所问:“只有我来找你,他们都拦着我。”
谢虞晚没有上他故扮可怜的当,她微微睁大瞳孔,清亮的瞳子里毫无怪罪的愠色:“对呀,我不是叫你们不用管我的吗?”
宋厌瑾愣了愣,他没有想到她会这般说,眼中的委屈登时真切了几分,谢虞晚于是笑开,踮起脚来亲他白皙的侧颊:“宋厌瑾,谢谢你来找我。”
宋厌瑾又开始不说话了,谢虞晚见他低着眼,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在谢虞晚拉着他的手想去寻荆鸢一众时,宋厌瑾又突然开口:
“谢虞晚。”
似乎很久没有听他直呼过她的大名,谢虞晚回过眼,以为宋厌瑾要说些什么,却只有细细碎碎的吻落了下来。
纷飞的枫叶一时错似熟透了的桃花雨,他搂着她的腰,舌尖细细舔舐入她的齿间,像是要记住她唇舌间的构造,他的动作很慢很慢,谢虞晚头一回和他接如此缱绻的吻,耳根霎时被羞赧的心跳声催成深红。
宋厌瑾含着她的唇瓣,声音很低很低:“对不起。”
“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谢虞晚的心跳声太躁,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听见他呢喃着的含糊字句。
*
谢虞晚和宋厌瑾回到客栈时,荆鸢几人正为寻不到宋厌瑾而急得团团转,见两人安然无恙地回来,其余几人皆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即马不停蹄地赶城门方向赶。
这条路上的枫叶落得尤其深,鞋面踩上去会沙沙作响,伴着赶路声,萧元晏告诉谢虞晚道:
“我们的信送不出去,便猜想这整座城恐都效力于无道天。”
“不止是岭江城,”谢虞晚面色凝重地抬起眼,“我看了慕素胧的记忆,早在她进入无道天以前,整个祈州就已暗自效忠于无道天,不过我的寻踪法术也没有出错,祈州城就是无道天的总舵,麻烦的是整座岭江城都被无道天的阵法贯穿,我们若想离开,也不是一件易事。唯一的好消息是慕素胧已暂时为我的幻境所困,我们只能趋此机会离开这里。”
萧元晏愕然:“整个祈州都是无道天的地盘,我们还有必要逃出岭江城吗?”
谢虞晚叹出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纪渝语气坚定地先开了口:
“无晏兄,留在这里,便有如瓮中之鳖;可若能离开,便好似云中鸟,渺渺浓云重重,唯有闯荡才能觅见扶光,虽然凶险,但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前路再难我也不愿回头。”说到这里,他朝谢虞晚笑了笑,“谢师姐制定计划时也是如此想的吧。”
谢虞晚怔了一下,旋即两颊漾开明媚笑颜,决意尽在不言之中。
少年人总是如此——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
宋厌瑾目光阴郁地盯着对视相笑的纪渝和谢虞晚,唇角绷成一条线,很快就勉勉强强撑开笑痕:
“纪师弟和谢师妹真是一对志同道合的好伙伴呢。”
彻底明了心意的谢虞晚终于明白宋厌瑾的阴阳怪气是在吃醋,看着他眼底明晰的愠怒,谢虞晚不禁有些想笑,还好及时绷住,她扯扯他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安抚:
“别吃醋了,我就算和你殊途异心,也只喜欢你。”
宋厌瑾闻言怔忪,半晌过后,才不阴不阳地哼出一声嗤,眼里似笑非笑:“谢师妹,这句话我可是会一直记着,将来你若是食言了……”
谢虞晚若是食言会如何,当下的谢虞晚是不得而知了。彼时几人已近岭江城的城门,宋厌瑾的话还未说完,谢虞晚眼倏地一跳,动作迅捷地闪身,一团漆黑的焰便险险擦着她的肩没入前方的枫林,很快就被枫林噬灭,失了踪迹。
“你若是不以那人与我起幻境,说不准还真能困我一段时间,”一袭绛裙的女子不急不缓地自枫林深处踱来,负坚执锐的护城兵同时浩浩荡荡地自四面八方将几人困住,“我可是,恨他恨到只可惜当年没能亲自了结他的性命呢。”
谢虞晚咬牙,心知这番麻烦了,嘴上却仍是不饶:“无道天响当当的护法原是也不过如此,需要领如此多的支援才敢对付我们。”
慕素胧抬眉,只是莞尔:“你的确有些本事,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相比宋厌瑾这个还未明朗的隐患,谢虞晚已然看了慕素胧的记忆,无道天的不少隐密之事皆已被她知晓,慕素胧是以更加留不得她。
谢虞晚知道慕素胧此番是冲自己来的,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几人,才刚张张唇,荆鸢就已经截住了话头:
“晚晚,这一回我们是绝对不会走的了。”
纪渝亦是点头:“上回在知县府,我们就不该留你一人的,师姐,既是挚友,自当生死与共。”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萧元晏没有看向谢虞晚,他折扇一阖,将谢虞晚拦至身后,朝周围的守城兵朗声道,“你们好大的胆,竟敢叛君?”
他分明只一身清简青袍,字字铿锵时却无半分文雅气度,几人见惯了他笑眯眯的温和模样,直至此时此刻,萧元晏站在最前方,烈风吹动他青色的袍角,眼底睥睨意可蔑视天地一切。
谢虞晚从未这般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人也是在那东宫中坐了十几年的,他叫萧瑜晏,本是所有人脚下这片土地的未来之主。
知县一时亦为他眉眼威色所慑,仓惶问:“你到底是谁?”
“不是给你看过我的玉牌吗?”萧元晏笑了笑,“你们合该,俯首唤我一声‘太子殿下’。”
知县瞪大了瞳孔,顶着慕素胧的注视,嘴唇嗫嚅许久,末了喝道:“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萧元晏眉骨微抬,似笑非笑地反问,“我倒想问问你,你作为我朝的一城知县,怎会连太子玉牌都不识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尾音方落,知县就觉一折身影已闪至自己身后,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模样,一素清光就已然钻入他的瞳孔,不多时,他的面容就蠕动开一条条蚯蚓般的长痕,凹凸蜿蜒,像是另一张面皮不甘缩于皮囊之下,在挣扎着重新长出来。
谢虞晚熄了指尖清光,望着面容狰狞的知县,冷笑道:“真是高估了你们,我本以为枫叶下那岭江客栈掌柜的尸身与你们没有关系呢。”
祈州尊无道天,代代知县皆知,因着这份尊畏并不威胁朝中统治,是以不会干预,如此相安无事已有百年,直至前几月,新知县至岭江城赴任,发现此间信仰,以为怪力乱神之邪说,颁新令不许百姓再信无道天,殊料此举是引火烧身,无道天杀了他后将擅易容的无道天弟子推入知县之位,因着岭江城地僻城小,本想着慢慢再熟稔朝中事,怎料谢虞晚一行里有一位当朝太子。
“不想活命的,”萧元晏负手立于寒匕冷锋前,声调虽淡却压得所有人皆不敢直视他,“尽管来动手。”
众守城兵面面相觑,半晌后,皆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一步。
几人见状自是不动声色地松出一口气,原以为局面即将逆转,一直在旁围观的慕素胧此时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迟疑着后退的守城兵忽然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颈间霎时皆被割开一模一样的深痕,汩汩鲜血溶入满地枫红,这时那一摊摊的落枫骤然开始燃烧,枫红本就灼灼深色,一时便辨不清眼前焮天铄地的猩红浪究竟是枫,是火,还是血。
谢虞晚凝眉:“这是无道天埋在岭江城的守城秘阵,可当心了!”
最前面的萧元晏果断掷出手中折扇,紧阖的扇柄催起铮铮风,径直抚向那灼天枫火,萧元晏的扇骨皆是由千金难求的寒铁打造,本是至坚至钢之物,可当其扇尾为窜舞的火舌舔舐时,不消刹时竟就被外焰吞噬成枯灰。
“哎呀,”见掷出的折扇须臾间烬灭,萧元晏无奈地叹口气,“以我这扇子为诸君试招,可真是折煞好东西了。”
这火竟可吞噬法器!荆鸢见证了萧元晏那把扇子的惨状,忙不迭地将出手的灵链硬生生拽出来,同时回眸看向谢虞晚:
“晚晚,你既看了慕素胧的记忆,可有破解之法?”
谢虞晚咬着牙摇头,幻境只是一场浮生梦,怎可能能够窥清入境者的每个春秋。谢虞晚能见有限,只知眼前的是无道天秘术,却不解破术之法。
慕素胧收拢掌心黑焰,懒洋洋抬眼:“你们不妨自刎了吧,好心提醒你们一句,我这落枫焰的滋味可不好受,那么死得恐怕不会有多好看。”
谢虞晚冷笑一声,抽出霜锋来,傲声道:“我的剑,向来只斩邪魔,绝不会抵上自己的喉咙!”
言毕,指间霜色骤烁,一道萧萧剑气就如柳枝径直攻向慕素胧,慕素胧却仍是不急不缓,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那鲜血燃出的落枫焰就已然噬灭了谢虞晚的剑气。
就连剑气也能吞噬吗……
而更为怖然的是,在吞噬了瑾晚剑的剑气后,那落枫焰竟又窜高了几尺,张牙舞爪的焰势下,甚至还隐约着霜色的剑气。
纪渝愕然:“师姐,那是你的剑气罢!”
这邪火,竟还能把吞噬之物融为已用!
几人于是皆不敢再有动作,只得步步后退,可那落枫焰是以包裹之势涌来,他们又能避到哪去?
眼看着猩红的焰将将灼上几人的衣袂,纪渝抿抿唇,忽然抽出剑站在了最前面:“我有一个打算……”
他的打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萧元晏皱着眉打断:“你休想,我说你们霄厄剑宗的人怎么都这么爱祭阵?”
这落枫焰既属阵法,自然可用以身祭阵的方式强行压制,荆鸢也看明白了纪渝的未尽之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按到身后:“纪师兄,你自己方才说过的‘既是挚友,自当生死与共’,如今怎想抛下我们独自赴死?”
几番话时,灼天的烈焰已经燃至脚边,谢虞晚闭闭眼,倏而厉声:“是时候了!”
言毕,但听一声“铛铛”,是荆鸢的灵链又出,烈烈明焰这时竟锁不住耀耀链光,于是无物可阻灵链,彼时慕素胧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然被荆鸢的灵链桎梏,而对面几人被她的落枫焰灼过,竟毫发无损,慕素胧愣了愣,随即瞪大了双眼:
“怎么会?”
不明白发生了何事的不止慕素胧一人,纪渝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变故,眼里一片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慕素胧的秘术,借死者之怨,纳法器之力,进而威力撼天,”荆鸢指下使力,将慕素胧困得更牢,“可若死者无怨,法器无力,剑气无剑意,这些落枫便无了借势之法,自然不足为惧!”
“不知我们这出戏演得如何?”萧元晏重新捏出把折扇慢慢摇,好整以暇道,“你大概不知道,我的折扇在赵府磋砣多年,早已是专门对付怨气的好宝贝。”
落枫焰黯下,慕素胧这才发现那渐熄的火舌里哪里有半痕剑气的影子,她这时才恍然大悟,萧元晏的折扇平了落枫焰里的怨气,那谢虞晚哪里出了剑,方才那抹剑气分明是她的丹青幻术!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遇见能叁番五次在我手下过招的人,你们很厉害,当得起一句‘后生可畏’,”慕素胧低眼凝着身上灵链,眼底流转的美眸里忽然寒出杀意,“所以,更留不得你们的命了!”
言尽,缚住慕素胧的灵链刹时寸寸断,浓郁黑雾从她的目中与指骨间运出,尽数渡向那本已熄灭的落枫焰,荆鸢眼皮一跳,迅速反应过来慕素胧的意图:
“不好!无道天修怨气,慕素胧这是在以自身怨气强行催阵!”
“该死,”谢虞晚心下骤沉,别眼看向萧元晏,“萧兄,你的折扇能否阻她?”
萧元晏却也是面沉如水:“压制方才的那些怨气已是我的极限。”
虽是如此说,可他还是将手里的这柄新折扇掷往了慕素胧黑气的方向,谢虞晚紧随其后,指尖催出似雪素光,这是极简单却也极耗灵气的净化咒,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
最后面的宋厌瑾却没有动。
他认真地久久注视着谢虞晚凝重的侧脸,没有错过她的面色正在一点点苍白,宋厌瑾轻晒,浅淡的嘲讽意浮出瞳河。
她活该。
如果她不以身换其他人的安全,如果她不曾看过慕素胧的回忆,如果她的每个行动都能如他的谋划,慕素胧此时怎可能非要她的性命不可。
宋厌瑾面无表情地垂下了指。
谢虞晚几人正全力全意地与慕素胧的怨气相抗,眼看着指尖燃出的灵光渐衰,谢虞晚咬紧了牙关,正打算拼出半条命来重起灵咒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截霜光忽霁对面的慕素胧,只一枝寒色,便搅碎了慕素胧周身所有的怨气,还顺便彻底灭了半燃的落枫焰。
慕素胧瞪大了眼,垂下眸来难以置信地盯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这是……”
宋厌瑾平静地抬起眼,淡声对几人道:“她不会再追了,快走。”
宋厌瑾从来都看不起谢虞晚,他从来也恨她的正直。
可当谢虞晚咬紧牙要为宋厌瑾从来嗤之以鼻的“信义”拼命时,他还是抬起指,然后揽下了一片枫红灼灼的落火。
打草惊蛇
祈州陲北,辖有十叁城,其中最为繁华的自然是祈州城,无道天的主舵就安于此城中。
慕素胧面覆幕篱,来势汹汹地闯入颁有“无道”牌匾的主殿,指尖黑焰翻转,便毫不客气地打向负手站在殿里的夫挟。
夫挟眉节轻抬,稍稍偏头便错过了慕素胧的攻击。
“夫挟,”慕素胧眼中的怫怒意太愤愤,幕篱素色的纱亦朦胧不住,她咬牙,恨声质问,“你不将那身负压制我宗功法的宋厌瑾当作威胁也就罢了,出手拦我是何意?”
夫挟却是一愣,旋即平静道:“不是我。”
这个答复倒是慕素胧的意料之外,她蹙眉,随后下意识看向默在一旁的黑衫男子,猜疑还未出口,夫挟就已然出声解释道:
“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在修补被霄厄剑宗那老头压制的身魂分离阵,没工夫也没能力去阻止你。”
“可是祈州里的所有城阵皆是非无道天中人不可破!”慕素胧急得往前迈了一步,“除了你们两个,无道天里还有谁能破我催出的阵?”
还是那样的施压……慕素胧记得,那截霜色只出现了短短一霎,就将她所有的灵势毁得一干二净。
夫挟闻言凝了脸色,好半晌后,才幽幽道:“多半是主上……”
“你在岭江城究竟做了什么,”夫挟垂下眼,反问道,“引主上亲自下达命令,已不许我们再去追杀宋厌瑾一行了。”
若放在平日里,慕素胧自是要想也不想地反驳,可岭江城那日的怖然威压仍历历在目,那一式分明是那般清冷的素白,其内里的锋芒却骇得慕素胧时至今日仍在胆战心惊,她已修无道天功法数年,曾自诩已掌握其中极致奥妙,直至那日,她见识到无道天功法最是无双时的模样,才知自己坐井观天。
她先前怀疑是他们叁大护法中的谁破了境,现在想想,那般浩浩气势,就算他们叁人合起力来也催不出。
只是……他们的主上竟然真的存在?在此之前,慕素胧一直怀疑主上是夫挟杜撰的,不过若主上真的存在,于无道天而言自然是一桩大幸事,慕素胧观岭江城那一式背后的锋芒,敢肯定仙门百家无人能是其对手。
一口气还没松下,她又忽地记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面色骤凝:“可那谢虞晚已然从我的记忆里看到了无道天的诸多隐密!当真要放过她?更遑论他们此番是奔着毁你的阵来的,就这般放任他们来?”
“你竟如此粗心大意,给了她使丹青幻术的机会?”夫挟闻言神情亦是瞬凛,见慕素胧抿了抿唇背,他叹出一口气,无可奈何道,“罢了,主上也定是知道这件事的,他必然是有自己的计量,他若追责于你,我会帮你说话的,不过下回你可要仔细行事了,我早同你说过,主上,可不是我这般好脾气的人呐……”
*
祈州城作为一州繁华地,各色摊铺连绵了整座城,吆喝声和嬉笑声在市井巷陌鼎沸,可谓是熙熙攘攘,喧声不歇。
就在这样的喧闹之上,二楼客栈的一扇斜窗推开半牖,檐角风铃送来一席凉意,在茶杯里晕开涟漪。
“实在太诡异了,”荆鸢端起茶杯来吮了一口,压低嗓音道,“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实在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感……”
自打他们启程寻无道天,遇刺不断,可在那日逃离岭江城后,所有的追杀皆销声匿迹,甚至现下他们已然入了祈州城,无道天那边居然仍是一点动作都没有,这实在不应该,谢虞晚看了慕素胧的回忆,按理说无道天现在该不顾一切地来杀她。
她先前也和宋厌瑾讨论过这个问题,宋厌瑾却抱起胸,不阴不阳地冷嗤应答,一个字都没有回她。
真是不知道他在犯什么病。
“不过我确定了一件事,”荆鸢出神地凝着窗外楼下的喧嚣人流,紧绷着神色缓声断定,“这座城里的百姓身上的气息很诡异,像是修士……却也不尽然,我勘不破。”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大愕,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谢师姐,”末了还是纪渝率先出声,他看向谢虞晚问道,“你知道无道天的入口在哪里吗?”
谢虞晚颔首,她显然是知道,只不过现下可不能就这般大喇喇地冲过去:“此间处处诡异,我们需得好生计划一下再行动,切忌打草惊蛇。”
荆鸢有些意外地扬起眉,笑着揶揄她:“‘切忌打草惊蛇’这六个字居然是从晚晚口中说出来的?真是难以置信。”
谢虞晚吐吐舌头,扬着眉眼要去拍荆鸢的肩膀,才刚抬起手呢,窗外忽然一阵响亮嘈声。
坐在窗边的纪渝抬高窗往下望了一眼,神色霎时肃然,旋即一声不吭地急急抱着剑从敞开的斜窗一跃而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其余几人皆被他这一出弄懵了,谢虞晚连忙望了一眼楼下,惊呼道:“是消寒山的道友!他们竟也来了,不过怎会受这般重的伤?”
消寒山是南边最大的门派,以修心为门纲,是以门中弟子皆是些重情重义的朴实之人,谢虞晚与他们在斗法较武上打过交道,对他们印象很好。
眼下就有一位消寒山弟子踉踉跄跄地穿梭在祈州城的闹市中,身上那件消寒山的道袍已被血色污得失了本来颜色,有几个布衣打扮的百姓死咬着跟在他身后,谢虞晚仔细端详时才发现哪里是百姓,他们的袖间正隐约着寒色……是刀!
纪渝跳下窗后就只顾去扶那消寒山弟子,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杀机,眼见着那匕寒色渐近喧闹间的二人,谢虞晚面色一凝,随即亦从斜窗口径自跳了下去,人未至剑先到,只见霜锋一凛,刹时间就截断了那危在眉睫的寒色。
楼上的萧元晏望见了全过程,他眉骨微挑,展开折扇温和地笑吟吟:“我一直觉得,纪兄和晚晚身上有一种别致的自得。”
言毕就见他一展青袍,竟也飘飘然地从窗口落下,只不过动作从容不迫,端的是极尽风流之态。
一霎间就仅剩宋厌瑾和荆鸢在面面相觑。
宋厌瑾默了半晌,最后真诚发问:“一定要跳下去吗。”
于是这一行人里只有宋厌瑾和荆鸢规规矩矩下了楼,是走客栈正门出来的。
彼时其他叁人正在为那消寒山弟子包扎伤口,他伤得太重,几乎是吊着一口气逃命的,已经没有时间送去医馆,谢虞晚只能抓紧时间给他输修为保命,这番动静可不小,宋厌瑾和荆鸢走来时,看热闹的人就有已经围了有里叁圈外叁圈。
如此一遭下来,谢虞晚“切忌打草惊蛇”的计划可谓是泡了汤,此番闹市救人不仅弄得满城风雨,谢虞晚跳下窗的那一剑更是直接在无道天面前斩明了存在。
不过这些事还不至于让谢虞晚发愁,虽然他们经此已落下风,但谢虞晚可是个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乐天派,局势呈颓象,她还是笑着安慰同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救人当然是没有错的一件事,”荆鸢怏怏不乐地撑着脑袋,叹出了一口气,“只是消寒山的那位郑兄现在也还在昏迷,依我看,他的情况可不乐观……”
谢虞晚张唇,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宋厌瑾截断,他眸光深深地凝着她的眼,没来由地问:
“师妹,你会后悔吗?”
谢虞晚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什么后悔?你指的是今日之举?怎么可能会后悔?”
“小鱼,”宋厌瑾抬起睫,眼中神色晦涩难明,“你的弱点太明显了。”
行事只为守正,可以为自己的道不顾后路,这般……可是会被像他这样的人算计得彻彻底底的呢。
一潭水(微H)
莽木已及腰高,万物阒然,却有沙沙的脚步声蹑于残叶间,发上系着桃红发带的小姑娘抬起眼,却只见槐影冷月,幢幢落一地翳。
所幸谢虞晚出身丹青谷,心下虽有万千疑虑,但也能推测出自己这是被什么人拉进了幻境,观眼前之景,这大抵是一枕最简单的托梦,是以谢虞晚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她只是好奇,究竟是谁要托梦于她,有什么话是无法直接告诉她的?
像是为了解答她心中困惑,身后倏而响起树枝被拂开的窸窣声,谢虞晚反应迅速地回了头,心底却还是微讶——让她意外的是,来者并不只是一人。
谢虞晚识得他们,是她白日里在祈州城内见过的,或是在街边摊贩前见过,或是在乐坊书斋前见过,或是在客栈大堂前见过……当下默在谢虞晚面前的,皆是这座城里最为寻常的布衣百姓,他们站在那里,脸上却是一种呆滞的木然,涩然的冷月落在他们僵硬的神态上,总有腔让人说不上来的诡异怖然感。
谢虞晚定了定神,启唇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诸位寻我至此,是为何事?”
可那些百姓仍是不说话,只一味死死盯着她,盯着盯着,为首之人活生生掉了一只眼球下来。
这像是某个信号,他身后的其他人接二连叁地掉下某件身体组织,或是一截骨头,或是半条手臂,又或是五官中的某一件,这些散落的身体部位血淋淋地排在一起,随即慢慢向谢虞晚蠕动而来。
谢虞晚纵是胆子再大,面对这副场面也很难风轻云淡。她惊得连连后退,可那聚在一处的身体组织却咄咄逼人地越来越近,谢虞晚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想拔剑却没有找到自己的佩剑,想跑却逃不出这一场槐安梦,她只能放平心态,仔细端详眼前这些拢在一处的身体组织。
这时才方知,这些身体组织似乎是组成了一句话。
谢虞晚眯了眯眼,歪着脑袋艰难地辨认着,好半晌后,才读出八个字来:
“身魂分离,救救我们。”
身魂分离!
谢虞晚想起了荆鸢今日的那句“城中百姓大多有修士的气息”,一股寒意顿时从脚底窜起。
莫非,这些百姓是……
就在她沉思的瞬间,有两根手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默不作声地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腕。
谢虞晚不备,惊叫出声,脸色瞬间煞白,脚腕不受控地猛地向前一蹬,似乎踹倒了什么东西,不过谢虞晚可没心思顾那是什么,她的魂都被刚刚那一抓吓飞了一半,阖着的双眼倏地睁开,竟就这般硬生生地从梦里惊醒。
谢虞晚“登”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哪怕已从梦里惊醒,梦中那怖然景象却仍犹在眼前,谢虞晚的心脏难免狂跳不止,额间冷汗涔涔,而就在这当头,身侧响起不确定的清冷一声:
“小鱼?”
谢虞晚抬起眼睫,发现宋厌瑾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仰倒在她身前,墨发逶迤,掩住了他的半面素容,却掩不住他涟涟眼中的万千委屈意,谢虞晚愣了愣,先看了看他半仰的姿势,又看了看自己蹬直的腿,一双眼瞬间瞪大,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踹倒的是何了,不是其他,正是起身来查探她情况的宋厌瑾!
谢虞晚心虚地抿抿唇,悻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没事吧?”
她那一脚可没有收劲,还蕴有她的灵力,猝不及防被踹上如此一脚,可不好受。
于是宋厌瑾眨眨睫,端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情态:“小鱼,很痛。”
谢虞晚想叫他少装,常人挨她一脚确是难捱,可她那一脚若能伤到宋厌瑾,他这个霄厄剑宗的大师姐就不必当了,而后又转念一想,这次确实是自己的问题,虽然知道他是装的,但总归是自己有错在先,岂能推卸责任?遂愧疚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认错:“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宋厌瑾笑眼弯弯:“师妹,你要向我赔罪。”
谢虞晚茫然地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宋厌瑾却只是笑,不说话,只抬指攥住了她的肩膀,烛光明灭下,他瞳仁里的神色晦暗得极不真切,谢虞晚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眨眨眼,垂下了睫,没有推开他。
这自然是默许的意思,宋厌瑾眉尾一挑,脊骨躬含,他慢慢地倾下身去,少年如画的漂亮眉眼逐渐在谢虞晚的瞳河里晕浓,谢虞晚的心口兀地一滞,像怕被蛊惑般闭了上眼,唇瓣旋即一凉,是他的唇含了上来。
许是阖眼的缘故,感官变得敏感,唇舌在被细细缠吻时,谢虞晚尝到了清浅的花香味,她一愣,含糊着声音问:“你换口脂了?”
“师妹喜欢吗,”宋厌瑾含着她的唇笑,声调微扬,“师姐可是特意去寻的桃花作脂呢。”
他一面说着,手指一面慢条斯理地爬进她的内衫,闲闲锢住了少女袅袅的腰,谢虞晚在这一刻竟有些不识那究竟是他的手指,还是有毒的蜈蚣,如此想完又暗笑实在天马行空,她怎会将宋厌瑾同那五毒的害虫相提并论?
宋厌瑾的吻惯来是压抑却又汹涌的,谢虞晚和他亲着亲着,整个人就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偃卧,宋厌瑾伏在她身上,烛火涩枯,宋厌瑾映在内侧墙上的漆黑影斑便宛如某种食人的怪物,吞噬掉了属于谢虞晚的小小身影,若是只看那晦晦墙面,定分不清他的俯身是在拥抱,还是在缠咬。
当谢虞晚上半身的最后一件小衫也被剥开,宋厌瑾那头迤逦的乌发就显得烦人起来,他的发搔在她的颈侧,又顺着滑至她肩头,发尾甚至还掠过她的乳尖,激得那红豆般的尖端猛地一颤,宋厌瑾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反应,他恶趣味地抬指捻住她的乳尖,也不揉弄,只是捻着那可怜一点。
于是引起谢虞晚不满,她抬睫瞪他:“干嘛。”
宋厌瑾却只是笑,溶着春欲的瞳孔潋潋,他听话地放过了她的乳尖,手指一点点地往下探,指尖行处总能泛开难抑的酥痒意。
当骨节分明的指终于浸入盈盈春水里时,谢虞晚咬着牙哼了一声,听他边喘边她耳边断断续续地混着喊“师妹”和“小鱼”这两个称呼,喊得谢虞晚的手指头都险些软成了一滩水,私处的两畔阴唇开始不受控地吞缩,吸得宋厌瑾的呼吸愈发滚烫起来。
比宋厌瑾的呼吸还要滚烫的是他的肉茎,谢虞晚都不知他是何时将那硕阳具放出来的,她只记得那茎坚硬搅合进软烂花穴时,一霎间决堤的澎湃快感。
秋末的夜深时没了蝉鸣,万簌寂,却隐隐徘徊着黏腻水声,素冷的月影是一潭无声的水,于是这黏腻水声不是月,而是浮藻漏出蜜液的潮泄声,而是阳具在花心穿插的肏弄声,而是少女嫣红着眼尾呜咽的轻吟声。
谢虞晚被这窸窣的放浪声响惹赧了耳根,她目不转睛地凝着少年沉在昏晦里的动情双目,忽然抬手环过他的肩膀,捧住了他披落的黑发,一根根地放进自己微润的掌心。
宋厌瑾注意到她的动作,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目光柔柔:“这是在?”
“我在数你的头发究竟有多少根。”
宋厌瑾却笑:“那你可要数到地老天荒去了。”
烛光晦晦,谢虞晚扬起脸,春情未散的瞳河里偏偏灼开一痕澄澈的笑晕,宋厌瑾惯来荒芜的心口倏地断了一根弦,就在这似能毁天灭地的一霎心颤间,他听到少女上扬的音调,她说:
“那就地老天荒好了。”
男女之情
[前面叁章的剧情已大改,看这章前记得去翻翻前面叁章]
谢虞晚中了慕素胧的毒后睁开眼,脑海里是一片空白,她什么也不记得,说话和使剑都是下意识的动作,但对于一切她都接受得很快,比如说自己的身份、此行的目的,还有身旁的好友。
而此时此刻,听到宋厌瑾风轻云淡说出来的话时,她骇得直接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到做不出任何反应,偏偏宋厌瑾弯着眉眼,还在平静地重复:
“一直忘记告诉你了,师妹,我和你,可是定过情的哦。”像是怕她误会,他又笑着补充,“是‘男女之情’的情。”
谢虞晚终于回过神来,却仍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艰难地吞了吞唾沫,开始疑心自己在做梦,又或者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又或者她现下是已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入一场幻境,要不然的话,她怎么会听到宋雁锦在说自己和她之间有情?
宋厌瑾读明白了谢虞晚的神情,他面色骤沉,所有的笑意瞬间敛没,眼神亦变得恶狠狠:
“谢虞晚,你凭什么忘了我?”
宋厌瑾从来都看不起谢虞晚,他怨她多管闲事,他从来都恨她的正直。
可那时看到谢虞晚蹲在地上痛到痉挛,他的心底还是油然了一微悔意,于是他抬起指,不动声色地揽下一片灼灼的枫火,用“微”字来形容宋厌瑾当时的心境似乎并不准确,其实他挽出那截霜光时差点就杀了慕素胧。
宋厌瑾自以为已经做到了极致,可谢虞晚抬起头,竟问他是谁。
他是谁?她凭什么问这样的问题?
后来替她把脉,发现她这是中了慕素胧所下的无道天秘毒,这才失去记忆,得知了前因,宋厌瑾还是生气,哪怕知道她的这份失忆对他有利,他还是生气,生气她凭什么忘了他?她就应该忘了所有人,但是独独记得他。
若是谢虞晚知他心中所想,定要骂他有病。
不过谢虞晚当下可顾不上这许多,她被吓到不知所措了,自己居然和同门师姐是这种关系……怎么能是这种关系!
偏偏宋厌瑾还在不依不饶地步步相逼:“谢虞晚,你口中的喜欢果然是假的,若真爱我,怎么会……”
谢虞晚本就心烦意乱,他还在她耳边咄咄逼人,谢虞晚末了实在忍无可忍,抬起手来瞄准了宋厌瑾的后颈,手背还没敲下去,就被宋厌瑾握住了手腕。
他似笑非笑地扬起眉毛:“又是这一套?”
偷袭不成还被当事人抓个正着,谢虞晚心虚地挠挠鼻头,实在没辙,试图同他商量:“师姐,这件事任是谁都没法迅速接受的吧……你先给我几天时间缓一缓,我过几天一定给你答复。”
任是谁都没法迅速接受?
“谢虞晚,你只是失忆,不是喝了什么忘记情爱的毒药,”他仍在笑,只是眼底薄冷得似满了数载的雪,“你就是,没有多喜欢我罢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着说出来的,甩下这句话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只留一折怒火冲冲的背影任谢虞晚在原地发愣。
她这回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这位师姐是因什么在生气。
可谢虞晚不敢追上去。
谢虞晚有些自觉过分地想,惹恼了宋雁锦也好,最起码这说明“她”近日里是不会来找她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谢虞晚正好趋这段时间理理混乱的思绪。
谁知次日早时,谢虞晚收拾好行李下到客栈大堂,迎面就撞上了满面不虞的宋厌瑾,谢虞晚礼貌性地冲他挤了个笑容,原以为就此敷衍了事,谁知宋厌瑾竟扬起眉眼,亲亲热热地喊她“师妹”和“小鱼”,恍如昨日里的不欢而散是谢虞晚的错觉。
宋厌瑾确实还在生气,但是他知道自己这一回不能生气,谢虞晚不会再和从前一样来找他求和,宋厌瑾恨恨地意识到,他要是不想同谢虞晚渐行渐远,这一回,他必须要觍着脸皮去主动。
可谢虞晚却一门心思地躲着他。
为了不和宋厌瑾独处,谢虞晚几乎整天都黏在荆鸢身边,每当宋厌瑾想同她说话,她就会莫名其妙有燃眉之急的事要去做。
谢虞晚如此,自然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眼看着宋厌瑾那张本就常年不高兴的脸现在是日日结霜,连带着他们赶路的氛围亦变得僵滞,荆鸢实在受不了,便在谢虞晚又一次躲来自己身边的时候,皱着眉试图劝她:
“晚晚,你莫非想躲她一辈子?如此逃避可不符合你往日的作风。”
谢虞晚自然知道自己不能永远逃避。
“其实我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多半是真的,”谢虞晚叹出一口气,纠结地低头绞着手指,“我只是,实在无法面对她。”
诚如宋雁锦所言,她只是失忆,不是失去了感情,每次见到“她”时心底隐隐的欣喜作不了假,也正因如此,谢虞晚便愈不敢面对“她”。
荆鸢不免愕然,半晌后,无奈笑开:
“晚晚,你还是如此,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独独在宋师姐面前怯懦踌躇得不像自己。”
荆鸢用“还是”来形容,想来这样的瞬间并非头一次发生,谢虞晚不免有些好奇,自己上一回的踌躇是因什么,又是何般光景?谢虞晚正欲启唇相问,身后忽淡来悠悠的一声:
“谢师妹。”
谢虞晚闻言浑身一激灵,不敢回头,装模作样地对荆鸢说:“先不同你说了,我要去继续回忆法咒了。”
她虽能下意识出剑,但是法咒因为失忆而无法施展,谢虞晚这些日子躲避宋雁锦的借口就是这“回忆法咒”,这一招属实百试不爽,回回都能成功堵得宋雁锦只能选择离开。
偏偏这一招今日失了灵,宋厌瑾没有离开,而是慢悠悠地走到谢虞晚身侧,唇角一弯:
“师妹回忆了这数日皆无进益,想是未掌握其中之要,师姐今日便带你一同回忆罢。”
谢虞晚愣了愣,好不容易才在指尖燃起的灵光霎间熄灭,宋厌瑾见状抬了抬眉骨,眼底笑晕又深,随后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半个身子,指尖慢慢爬上她的指头。
“少女”的呼吸就停在谢虞晚耳后,清清浅浅,却一路烫赧了谢虞晚的耳根至侧颊,谢虞晚知道自己的半边脸都是赧红的。
却也只是赧红了侧颊。
一个猜测来势汹汹地据入谢虞晚的脑海,她猛地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始颤抖。
此刻的暧昧已在分寸之间,按说她的身体合该不适,合该生出推开宋雁锦的下意识反应,可是并没有,她的身体对宋雁锦的亲密没有半分抵触。
谢虞晚无助且恐惧地意识到,恐怕自己和宋雁锦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止于礼,他们先前……比她预想的还要亲密。
一佩玉坠
祈州城作为一州繁华地,各色摊铺连绵了整座城,吆喝声和嬉笑声在市井巷陌鼎沸,可谓是熙熙攘攘,喧声不歇。
就在这样的喧闹之上,二楼客栈的一扇斜窗推开半牖,檐角风铃送来一席凉意,在茶杯里晕开涟漪。
“实在太诡异了,”荆鸢端起茶杯来吮了一口,压低嗓音道,“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实在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感……”
自打他们启程寻无道天,遇刺不断,可在那日逃离岭江城后,所有的追杀皆销声匿迹,这实在不应该,谢虞晚看了慕素胧的回忆,虽然记忆已尽失,但是无道天实在没有理由置之不理。
荆鸢这番话是同谢虞晚说的,不过谢虞晚现下大概是没有心思回复她了,谢虞晚正神色不宁地一杯杯地给自己灌茶水,荆鸢注意到,她每抬起一次茶杯,目光就同时状作无意地往窗外瞄一眼,荆鸢心下顿时了然,笑着揶揄:
“晚晚,你既这般在意宋姑娘,何必在她靠近你的时候,一门心思地躲她啊?”
谢虞晚脸一红,欲盖弥彰地放下茶杯,嘴上不承认:“她不就是去打探个消息吗?我可没有在意她。”
萧元晏眉一挑,装模作样地发出疑问:“是我听错了吗?这番否认,怎有些此地无银叁百两的意味?”
“我认识的那个谢虞晚,被如此打趣,当是不解风情地回答‘在意同伴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荆鸢笑嘻嘻地顺着萧元晏的话揭穿谢虞晚道,“可是因为你的宋师姐在你心里比我们都特殊吗?”
谢虞晚没好气地瞪了眼一唱一和的这两人,荆鸢和萧元晏只作无辜状,而等到宋雁锦探查完消息回来,自然而然地在谢虞晚身边坐下时,这两人脸上又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谢虞晚怕被宋雁锦瞧出端倪,便急慌慌地抢先开口将话题拉到正事上:
“发现了什么?”
宋雁锦却久久不答。
“她”垂着眼,谢虞晚看不清“她”的神色,便将问题重复了一遍,当第二遍落地,宋雁锦终于抬起睫,轻声开口,却答非所问:
“师妹,你方才的那句话,是这些日子来,主动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谢虞晚:……
她忍无可忍地抬手敲了一记宋雁锦的额角,不过宋雁锦显而易见地被她打高兴了,唇角竟然弯开笑痕,却也识趣地别再矫情,但听宋雁锦凝色道:
“我们并非来祈州城的第一批修士,我方才在城中依次探到了南星门、藏昼阁、消寒山等等宗门的阵法残留。”
“这倒并不意外,斗法较武上起了那般变故,有意阻拦无道天谋划的定不止我们,不过怎生只是‘阵法残留’?”萧元晏也凝了色,他看向宋雁锦,问道,“宋姑娘没有见到其他门派的人?”
宋雁锦摇头:“我也正为此事诧异。”
“其实从进城起,我就隐隐探出了些不对劲的东西,”荆鸢出神地凝着窗外楼下的喧嚣人流,紧绷着神色缓声断定,“这座城里的百姓身上的气息很诡异,像是修士……却也不尽然,我勘不破。”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大愕,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此间处处诡异,”末了还是谢虞晚率先出声,“我们先别分开行动了,需得好生计划一下,切忌打草惊蛇。”
宋雁锦唇角一扬,说出的话却实在不中听:“‘切忌打草惊蛇’这六个字居然是从师妹口中说出来的?真是难以置信。”
谢虞晚吐吐舌头,宋厌瑾见她如此,脸色竟又阴沉下去。
若是未失去记忆的谢虞晚,被他如此嗤嘲,定要不服气地回嘴,宋厌瑾冷着神色想,她如今的避让不是一种忍耐的体贴,而是疏离。
她同荆鸢一见如故,萧元晏和纪渝亦是很快就同她处成至交,独独对他,到如今仍是疏离二字。
宋厌瑾越想面色越难看,他对谢虞晚的恨从未比这一刻还要浓烈,偏偏面上仍在笑,偏偏他还是拿出了方才在闹市上一时兴起为谢虞晚买的冰糖葫芦,哪怕已恨她恨到极致,却还是挤出笑脸,试图用一串冰糖葫芦讨好她:
“我记得师妹从前很爱吃山楂。”
谢虞晚一愣,面前“少女”素白指节阖着的那串冰糖葫芦红艳得好似淬了毒,谢虞晚吞了吞唾沫,下意识瞄向荆鸢,见谢虞晚又有逃避之意,荆鸢眼观鼻鼻观心,只状作没发现这边的动静。
宋厌瑾也不说话,他沉默地立在谢虞晚面前,只一双眼垂下,莫名有几分可怜,谢虞晚见他如此,心中忽然不忍。
心上人忽然不识得自己,并回回见着自己就跑,她这般待“她”,其实是有些残忍的吧……谢虞晚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于是试图缓了缓心下的慌张,随后扬起一个笑眼,从“少女”的指间摘下那串冰糖葫芦。
谢虞晚咬下一口山楂果,心中恍然。
是甜的。
谢虞晚垂下眸,发现冰糖葫芦不止是艳红的,那一颗颗山楂果因为被裹上了糖衣,在日光下釉着薄薄的莹清色。
不是淬毒,是淬了糖衣。
谢虞晚心下莫名百感交集,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她抿抿唇,将最后一丝微酸的甜藏在舌尖下,扬起脸正准备坦白些什么时,窗外一阵骚乱的喧声打断了所有未出口的少女心事。
坐在窗边的纪渝抬高窗往下望了一眼,神色霎时肃然,旋即一声不吭地急急抱着剑从敞开的斜窗一跃而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其余几人皆被他这一出弄懵了,萧元晏连忙望了一眼楼下,惊呼道:“是消寒山的道友,怎生受这般重的伤?”
“消寒山是南边最大的门派,”见谢虞晚神色茫然,荆鸢及时出声同她解释道,“他们以修心为门纲,我曾与其中弟子在斗法较武上打过交道,皆是些重情重义的朴实之人。”
眼下便有一位消寒山弟子踉踉跄跄地穿梭在祈州城的闹市中,身上那件消寒山的道袍已被血色污得失了本来颜色,有几个布衣打扮的百姓死咬着跟在他身后,谢虞晚仔细端详时才发现哪里是百姓,他们的袖间正隐约着寒色……是刀!
纪渝跳下窗后就只顾去扶那消寒山弟子,显然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杀机,眼见着那匕寒色渐近喧闹间的二人,谢虞晚面色一凝,随即亦从斜窗口径自跳了下去,人未至剑先到,只见霜锋一凛,刹时间就截断了那危在眉睫的寒色。
楼上的萧元晏望见了全过程,他眉骨微挑,展开折扇温和地笑吟吟:“我一直觉得,纪兄和晚晚身上有一种别致的自得。”
言毕就见他一展青袍,竟也飘飘然地从窗口落下,只不过动作从容不迫,端的是极尽风流之态。
一霎间就仅剩宋厌瑾和荆鸢在面面相觑。
荆鸢默了半晌,最后真诚发问:“一定要跳下去吗。”
于是这一行人里只有宋厌瑾和荆鸢规规矩矩下了楼,是走客栈正门出来的。
彼时其他叁人正在为那消寒山弟子包扎伤口,他伤得太重,几乎是吊着一口气逃命的,已经没有时间送去医馆,谢虞晚只能抓紧时间给他输修为保命,这番动静可不小,宋厌瑾和荆鸢走来时,看热闹的人就有已经围了有里叁圈外叁圈。
如此一遭下来,谢虞晚“切忌打草惊蛇”的计划可谓是泡了汤,此番闹市救人不仅弄得满城风雨,谢虞晚跳下窗的那一剑更是直接在无道天面前斩明了存在。
不过这些事还不至于让谢虞晚发愁,虽然他们经此已落下风,但谢虞晚可是个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乐天派,局势呈颓象,她还是笑着安慰同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救人当然是没有错的一件事,”荆鸢怏怏不乐地撑着脑袋,叹出了一口气,“只是消寒山的那位郑兄现在也还在昏迷,依我看,他的情况可不乐观……”
谢虞晚张唇,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宋厌瑾截断,他眸光深深地凝着她的眼,没来由地问:
“师妹,你会后悔吗?”
谢虞晚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什么后悔?你指的是今日之举?怎么可能会后悔?”
“小鱼,”宋厌瑾抬起睫,眼中神色晦涩难明,“你的弱点太明显了。”
行事只为守正,可以为自己的道不顾后路,这般……可是会被像他这样的人算计得彻彻底底的呢。
什么叫“你的弱点太明显了”?
谢虞晚的五官都皱成一团,刚打算开口同他好生掰扯一番,却被宋厌瑾拿出的另一件物什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佩桃花模样的玉坠,玉质琼琼,素淡的青白色似笼似游,犹如未雨的澹澹烟水,本是清冷至极的颜色,偏偏玉上又是雕着明嫣的春桃,桃上一抹盈盈晴尽色,妆了清素意。
宋厌瑾面无表情地一把将玉坠塞进她手里,惜字如金:“礼物,用以纪念你我重新定情的。”
话题跳转得太快,谢虞晚愣了一下,又被“定情”二字吓到,手里被强塞的玉坠顿时成了烫手山芋,见她神情抵触,宋厌瑾颤颤睫,神色楚楚:
“你真就如此厌恶我?”
看“她”的神色,显然是认定谢虞晚不要玉坠就是不要“她”这个人,谢虞晚惯来吃卖可怜这一套,她叹出一口气,真诚回答:
“我只是有点接受不了,我的爱人居然是个女子。”
谢虞晚原以为这句回答能彻底断了宋厌瑾的念想,殊料宋厌瑾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旋即笑开了眼,见“她”如此高兴,谢虞晚还以为“她”是气疯了,正准备说点什么安慰“她”,宋厌瑾就已然倾下身,逶迤墨发搔过谢虞晚的颈侧:
“哦,那你不必为此烦忧了,”他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愉悦地在她耳边含笑道,“因为,小鱼,师姐是男儿身。”
今夜好梦(H)
坦白说,谢虞晚被吓了一大跳。
她愕得说不出话来,不禁目光惊疑地看向宋雁锦平坦的喉结,复又下移至“她”几不可见隆起的胸前,末了忍不住飘向宋雁锦的下体,绞着眉头认真打量半晌后,面色复杂地开口:
“师姐,你若是想骗我,能不能用个真一点的借口。”
宋厌瑾扬了扬眉:“师妹不信?”
谢虞晚见他两眼弯弯,瞳河漾开意味不明的潋潋色,莫名打了个寒噤,宋厌瑾分明未字未言,谢虞晚却下意识急急开了口:“你休想!”
谢虞晚厉声说完,自己都愣住了,宋厌瑾却只是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眉骨,没有揭穿她的窘迫,他慢条斯理,却也暧昧非常地最后同她说:
“师妹,今晚好梦。”
谢虞晚觉着宋雁锦这话听着特别像诅咒。
结果谢虞晚晚上还真做了噩梦。
梦里的莽木已及腰高,万物阒然,只有谢虞晚自己沙沙的脚步声蹑于残叶间,她惶惶抬起眼,却只见槐影冷月,幢幢落一地翳。
所幸谢虞晚出身丹青谷,虽已失了忆,但观眼前之景,也能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是一枕幻境,可她为何会来到这里?又是谁将她拉入幻境的,目的为何?
像是为了解答她心中困惑,身后倏而响起树枝被拂开的窸窣声,谢虞晚反应迅速地回了头,心底却还是微讶——让她意外的是,来者并不只是一人。
谢虞晚识得他们,是她白日里在祈州城内见过的,或是在街边摊贩前见过,或是在乐坊书斋前见过,或是在客栈大堂前见过……当下默在谢虞晚面前的,皆是这座城里最为寻常的布衣百姓,他们站在那里,脸上却是一种呆滞的木然,涩然的冷月落在他们僵硬的神态上,总有腔让人说不上来的诡异怖然感。
谢虞晚定了定神,启唇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诸位寻我至此,是为何事?”
可那些百姓仍是不说话,只一味死死盯着她,盯着盯着,为首之人活生生掉了一只眼球下来。
这像是某个信号,他身后的其他人接二连叁地掉下某件身体组织,或是一截骨头,或是半条手臂,又或是五官中的某一件,这些散落的身体部位血淋淋地排在一起,随即慢慢向谢虞晚蠕动而来。
谢虞晚纵是胆子再大,面对这副场面也很难风轻云淡。她惊得连连后退,可那聚在一处的身体组织却咄咄逼人地越来越近,谢虞晚连咽了好几口唾沫,想拔剑却没有找到自己的佩剑,想跑却逃不出这一场槐安梦,她只能放平心态,仔细端详眼前这些拢在一处的身体组织。
这时才方知,这些身体组织似乎是组成了一句话。
谢虞晚眯了眯眼,歪着脑袋艰难地辨认着,好半晌后,才读出八个字来:
“身魂分离,救救我们。”
熟悉的四个字让谢虞晚霎时瞪大了眼,可仍她如何回忆,颅内仍是一片空白,谢虞晚有些生气地跺跺脚,一腔无力的失落不禁漫上她的心头。
而就在她沉思的瞬间,有两根手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她,默不作声地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腕。
谢虞晚不备,惊叫出声,脸色瞬间煞白,脚腕不受控地猛地向前一蹬,似乎踹倒了什么东西,不过谢虞晚可没心思顾那是什么,她的魂都被刚刚那一抓吓飞了一半,阖着的双眼倏地睁开,竟就这般硬生生地从梦里惊醒。
谢虞晚“登”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哪怕已从梦里惊醒,梦中那怖然景象却仍犹在眼前,谢虞晚的心脏难免狂跳不止,额间冷汗涔涔,而就在这当头,身侧响起不确定的清冷一声:
“师妹?”
谢虞晚抬起眼睫,发现宋雁锦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仰倒在她身前,墨发逶迤,掩住了他的半面素容,却掩不住他涟涟眼中的万千委屈意,谢虞晚愣了愣,先看了看他半仰的姿势,又看了看自己蹬直的腿,一双眼瞬间瞪大,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踹倒的是何了,不是其他,正是起身来查探她情况的宋雁锦!
谢虞晚心虚地抿抿唇,悻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没事吧?”
她那一脚可没有收劲,还蕴有她的灵力,猝不及防被踹上如此一脚,可不好受。
于是宋厌瑾眨眨睫,端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情态:“小鱼,很痛。”
谢虞晚想叫“她”少装,常人挨她一脚确是难捱,可她那一脚若能伤到宋雁锦,“她”这个霄厄剑宗的大师姐就不必当了,而后又转念一想,这次确实是自己的问题,虽然知道宋雁锦是装的,但总归是自己有错在先,岂能推卸责任?遂愧疚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认错:“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宋厌瑾笑眼弯弯:“师妹,你要向我赔罪。”
谢虞晚茫然地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宋厌瑾却只是笑,不说话,只抬指攥住了她的肩膀,烛光明灭下,他瞳仁里的神色晦暗得极不真切,在这一刹,谢虞晚醍醐灌顶了他白日那个眼神的意思,谢虞晚立时浑身一颤,未加思索就脱口而出:
“你休想!”谢虞晚警惕地往墙侧挪了挪身,和宋厌瑾拉开几寸距离后,忽然意识到面前之人出现在这里的不恰当,于是绞着眉反问,“还有,你大晚上跑我房间里干什么?”
“师妹不是不信师姐是男子吗,”宋厌瑾倒是从容得理所当然,他笑吟吟地又往谢虞晚的方向蹭了过去,“我特来此,找师妹证明师姐的男子身份。”
宋厌瑾低下眼,同眼中隐隐有着胆怯意的谢虞晚对视,谢虞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方才身上那种懒洋洋的揶揄忽然就荡然无存,转而换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嗤嘲:
“师妹不是早就猜出你我之间有过肌肤之亲吗?又在赧然什么?”说到这里,他又开始笑,“说不准,师姐能带师妹慢慢回忆起一些亲密的往事呢。”
谢虞晚有些担心自己的这位师姐怕是心恙。
他情绪转变之快,已经不能仅仅用阴晴不定来形容了,简直是瞬息万变,谢虞晚有些恼火地想,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回他的第一句话,他的情绪就已然矛盾到天边去了。
谢虞晚过度专注于腹诽这些,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宋厌瑾的言中意,直到宋厌瑾的指搭上她肩头时,谢虞晚才猛地反应过来,她慌张地抬起眼,想要拒绝可唇瓣已然落上一抹凉意,是他的唇含了上来。
双唇相贴的一霎,谢虞晚愕然地瞪大眼,宋厌瑾也没有阖上眼睫,而是潋滟着双目着笑吟吟地望着她,如画的漂亮眉眼逐渐在谢虞晚的瞳河里晕浓,谢虞晚的心口兀地一滞,像是怕被蛊惑,又像是已然被蛊惑般地闭了上眼。
阖眼的第一瞬谢虞晚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因着阖眼的缘故,感官变得敏感,唇舌在被细细缠吻时,谢虞晚尝到了清浅的花香味,她一愣,含糊着声音问:“你的口脂……”
“师妹喜欢吗,”宋厌瑾含着她的唇笑,声调微扬,“师姐可是特意去寻的桃花作脂呢。”
其实宋厌瑾口脂的味道淡到几乎尝不出来,可谢虞晚却觉得自己要被铺天盖地的桃花香淹没了,她莫名紧张,开口时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师姐喜欢桃花?”
她如此问,他竟默了半晌,末了才沉声回答:“不是我喜欢桃花。”
那是谁?
谢虞晚还想继续问,可宋厌瑾的手指已经慢条斯理地爬进她的内衫,闲闲锢住了她袅袅的腰,谢虞晚便再也顾不上其他,她在这一刻竟有些不识腰上的究竟是他的手指,还是有毒的蜈蚣,如此想完又暗笑实在天马行空,她怎会将师姐同那五毒的害虫相提并论?
宋厌瑾的吻是压抑却又汹涌的,谢虞晚和他亲着亲着,整个人就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偃卧,宋厌瑾伏在她身上,烛火涩枯,宋厌瑾映在内侧墙上的漆黑影斑便宛如某种食人的怪物,吞噬掉了属于谢虞晚的小小身影,若是只看那晦晦墙面,定分不清他的俯身是在拥抱,还是在缠咬。
当谢虞晚上半身的最后一件小衫也被剥开,宋厌瑾那头迤逦的乌发就显得烦人起来,他的发搔在她的颈侧,又顺着滑至她肩头,发尾甚至还掠过她的乳尖,激得那红豆般的尖端猛地一颤,宋厌瑾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反应,他恶趣味地抬指捻住她的乳尖,也不揉弄,只是捻着那可怜一点。
于是引起谢虞晚不满,她抬睫瞪他:“干嘛。”
宋厌瑾却只是笑,溶着春欲的瞳孔潋潋,他听话地放过了她的乳尖,手指一点点地往下探,指尖行处总能泛开难抑的酥痒意。
当骨节分明的指终于浸入盈盈春水里时,谢虞晚咬着牙哼了一声,听他边喘边她耳边断断续续地混着喊“师妹”和“小鱼”这两个称呼,喊得谢虞晚的手指头都险些软成了一滩水,私处的两畔阴唇开始不受控地吞缩,吸得宋厌瑾的呼吸愈发滚烫起来。
比宋厌瑾的呼吸还要滚烫的是他的肉茎,谢虞晚都不知他是何时将那硕阳具放出来的,她只记得宋厌瑾控着她的手握上那茎坚硬时的触感……谢虞晚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触感,因为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能怨谢虞晚颤栗,宋厌瑾未卸红妆,若非下身挺出一根狰狞的肉器,否则根本看不出他是男儿身,少年的指从相潮的青丝抚至相缠的衣裙,最后笑着对她说:“师妹现下可相信我先前所说?”
谢虞晚不想回答,她羞愤地将自己的脑袋埋进被褥里,却被宋厌瑾笑着从被褥里剥出来,他亲昵地亲亲她的眼睛,谢虞晚有些不适应,却又不敢躲开,于是从一片醍醐的脑海里胡乱拨出一个问题:
“那你为何要男扮女装?”
宋厌瑾没有说话。
他有些厌烦地想,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吗?她在失忆前就执着于此,失忆后竟还好奇这缘由,她究竟要何时才能所做之事、所言之话皆只如他的心意?
于是谢虞晚得到了一个敷衍至极的回答:“大概是因为我有某些癖好。”
谢虞晚登时失语,心说他也不编个好点的理由糊弄她,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为何要这般遮遮掩掩?究竟是什么原因,他连她都不能告诉?他不是说她是他最亲密的人吗?
谢虞晚没能继续想下去。
因为那茎让她生惧的肉器就在谢虞晚出神的当头,毫不客气地撞进了已搅得滥滥的花穴,谢虞晚猝不及防,澎湃快感一霎间决堤,再也没有心思去想其他。
秋末的夜深时没了蝉鸣,万簌寂,却隐隐徘徊着黏腻水声,素冷的月影是一潭无声的水,于是这黏腻水声不是月,而是浮藻漏出蜜液的潮泄声,而是阳具在花心穿插的肏弄声,而是少女嫣红着眼尾呜咽的轻吟声。
“宋雁锦……”
这一声意乱情迷的喃喃过后,肏撞动作忽止,谢虞晚湿漉漉的穴肉顿时漫开空虚意,她不解地睁开被欲壑蒸得朦朦的眼睫,看到宋厌瑾正静静注视着她,谢虞晚想让他继续却又羞于求欢,就在她纠结的当头,听到身上少年极淡的声音:
“我叫宋厌瑾,厌恶的厌,瑾瑕的瑾。”
话题跳脱得太快,谢虞晚自然没有反应过来,她耸了耸鼻子,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好不吉利的名字。”
这迷迷糊糊的一句话竟然取悦到了宋厌瑾,他笑弯了眼,欺身轻啄谢虞晚潮红的眼尾,轻声:
“你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谢虞晚下意识想琢磨一下他这句话,可阳具已然重新顶入甫道,淅淅水声复起,宋厌瑾的一下下重到似乎可以碾碎她被情事浇得软绵绵的骨头,谢虞晚的意识很快就迷朦,而等到浊白尽数释放在花穴里时,方才中歇的插曲已被谢虞晚彻底忘之脑后。
谢虞晚不记得自己从前是如何同他交欢的,经历这失忆后的头一回,谢虞晚只觉得自己险些要死在他身下了,情事结束后累到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宋厌瑾扶着她沐浴完后,谢虞晚已然沉入深梦。
宋厌瑾将睡梦中的谢虞晚捞进自己的怀,他低眸看着少女倦懒的眉眼,这一霎的心绪有如拥有一切的欢喜。
他吻上她的额头,低声:“小鱼,晚安。”
这一次,就不会做噩梦了。
计划
谢虞晚昨夜遇了那样一场诡异梦,次日起来的头一件事自是将梦中之景告知同伴。
“身魂分离?”
几人听到这个名词,皆是瞬间凝了神色,谢虞晚见状自是愈发惑惑,荆鸢留意到她的神情,便将有关身魂分离的一切已知事说同她听。
“照这般说,”听荆鸢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后,谢虞晚若有所思地绞紧眉头,缓声推测,“这城中百姓,皆是为无道天所控的身魂分离之辈?”
此话刚落,店小二正巧敲门进来添了一壶新茶,昨日还不觉得,现下才发现他眼尾眉梢的笑意刻板得很,热情的笑脸像是缝在面皮上的,几人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你梦中的那些百姓,当真可信?”等到店小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包间外头,萧无晏嫌恶地用折扇扇柄推开了那一壶新盛的茶,“我真真切切中过无道天的身魂分离阵,这城中百姓的举止确与我那时相似,可此阵至邪,他们是如何有余力来找你求救的?”
“可还记得我昨日所说?”谢虞晚没能回答得上来萧元晏的疑问,倒是荆鸢在一旁开了口,“这城中百姓,身上皆有修士的气息,却又不尽然。”
竟有这般多的修士,在此处被身魂分离困成了傀儡吗?
“可就算是修士,也说不通,”听荆鸢说完,谢虞晚的眉心却仍不解地锁成一团,“他们究竟是以何般法门暂脱身魂分离的束缚的?又为何且又是如何入我的梦的?”
宋厌瑾读明白了谢虞晚的疑窦,他懒洋洋地抱起双臂,一言点破:“有人在帮他们。”
谢虞晚一忖,发现此推断颇有几分道理,可以说是最佳的解释,不过此事的疑点不止这一处,一直在旁边独自琢磨的纪渝在这时开了口:
“可我也还有一事不解,无道天这邪阵,不是早已被压制了吗?”
确是如此,分明在斗法较武上,霄厄剑宗的掌门已以身祭了佑宗阵,使得搅乱斗法较武的身魂分离阵被压制,莫非……这压制之法这般快就失了效?
“不大可能,”萧元晏摇了摇头,“这城中百姓如此多,斗法较武也才过去廖廖数月,他们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诱来这般多修士。”
那又是缘何?
所有人霎时陷入沉思,最后又是宋厌瑾缓缓打破了沉默,但听他沉声推断:“我猜测,大抵是因为存在着两个阵。”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茅塞顿开,却又同时寒毛倒竖,若真存在两个身魂分离阵,那一切就变得麻烦起来,一个身魂分离阵就需要一位修士界大拿以命相祭,要是存在着两个……
就在肃色愁了所有人眉宇的当头,一句虚弱的男声打破了忧心忡忡的僵硬氛围:
“确是如此,但破局之法,也并非没有。”
谢虞晚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惶惶抬起眼,发现包间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而此时此刻苍白着脸色倚在门边的来客,不是他人,正是昨日他们救下的那位消寒山弟子。
“郑兄!你身子可好些了?”
这位名叫郑应释的消寒山弟子咳了一声,抱拳感谢:“多谢几位搭救。”
他脸色虽然苍白如纸,但精气神瞧着已是恢复大半,萧元晏最先反应过来郑应释此前的话中之意,忙出声提问:
“郑兄,你方才说破局之法,此乃何意?”
郑应释抬步走入房中,谨慎关好门后,并没有直接回答萧元晏的问题,而是温和地反问谢虞晚:
“你们既猜到了这一层,谢姑娘昨夜可是遇见了一场幻梦?”
谢虞晚愣了愣,旋即愕然地瞪大双眼。
郑应释观她神色,便知自己的猜测并没有出错,他微微一笑,启唇将他所知晓的一切娓娓道来:
“我们消寒山早你们半月来到此处,几番周折才查出这城中埋有一口身魂分离阵,这口阵不同于斗法较武上的那口,祈州城的这阙身魂分离阵的时间更久,是为了将来探查的修士永远留在祈州城而设,已经延绵了多年,但此阵的威力其实远不如搅乱斗法较武的那个身魂分离阵,无道天大抵也是因此缘故,才一直没有将城中阵用以杀阵。”
竟真是有两个身魂分离阵!
“我和师兄师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发现,无论是斗法较武上的阵,还是祈州城的阵,皆是夫挟所设,”郑应释眸色微深,一凛杀意藏于瞳中,“这便是说,只要杀了他,这场天下的浩劫便可终止。”
“都是夫挟捣的鬼?”萧元晏有些意外地皱起眉头,“此事竟与那无道天主上没有关系?”
“自是有的,你们可知缘何斗法较武上的身魂分离阵更强?”郑应释如是反问,却也不需要他们作答,问完的立时就给了答案,“自是因为,其上流转着他们那主上的法力。”
纪渝抓抓脑袋:“他们那主上既能给身魂分离阵注法力,为何不亲自设阵?”
“大抵是怕死,毕竟阵一旦被毁,其设阵者亦会被重摧,他只注入灵力而不做设阵者,便没有此等风险,”郑应释冷嗤一声,目露轻蔑,“无道天鄙夷以救济苍生为已任的修士,言无道才是大道,其崇之敬之的主上却是贪生怕死的鼠辈,真是好生讽刺,不像我们消寒山弟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几乎不闻字句,谢虞晚见状骤然想起,他们救下郑应释时,他是孤身一人带着满身的伤,心下顿时隐隐有了猜测,同身侧同伴对视一眼,几人皆是不忍相问,可郑应释垂下眼帘,却是自己开了口:
“发现无道天的秘密后,师兄师姐便领着我潜入了无道天总鸵,”说到这里,郑应释抿了抿唇,恸色漫入瞳孔,“我们破了无道天的秘密,这场行动根本就是他们一场引君入瓮的局,我和师兄师姐几乎是一入无道天就遭到了对方的截杀,师兄师姐拼尽全力却也只能保我一人逃了出来……”
他神情黯黯,再也说不下去,纪渝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郑兄,节哀,故人既已去,我们这些生者,拼尽全力为他们报仇就好。”
郑应释怔了怔,随即笑着摇摇头:“不过我活不长了,我中了慕素胧的毒,足以致命。”
没想到中毒居然还能碰见“同病相怜”的,谢虞晚的心里登时油然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诡异感慨,见郑应释如此悲观,她扬起眉眼,放言道:
“你且放心,会没事的,我也中了慕素胧的毒,失了所有的记忆,现下不也好好的?大不了等我杀到慕素胧跟前,把剑架到她脖子上,我不信彼时她还不把解药交出来!”
郑应释啼笑皆非:“我中的毒与你那一味失忆的毒可不能同语,其早已与我的心脉融为一体,已是无药可救了,我的命恐怕只剩下不到叁日,临死前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不负道心不愧师门,将这一城修士救出来。”
他神色温和,只在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陡然坚毅,灼灼得脸上的倦劳病色皆是一清,这份凛然正气鼓舞了在场所有人,谢虞晚冲他抱抱拳,斗志昂扬地提问:
“郑兄可已有打算?我们五人自当赴汤蹈火,定要将这无道之恶除尽。”
郑应释颔首:“我时日不多,已没时间仔细筹谋,明日我就带诸位袭入无道天总舵,他们定不会料到我折返得如此快。”
荆鸢眼皮一跳,如此行事实在太莽撞,还没开口,郑应释就已然看出了她的疑虑:
“不必担心,师兄师姐们以命在无道天里留了一道玄机,这道玄机既是杀死夫挟的机会,也是我们的出路。只要他们的灵力一日未散,我们就是定有胜算的,这也是如此急切的缘故之一。”
萧元晏略一琢磨,谨慎问道:“郑兄能否说得再详细些?”
“谢姑娘可知自己为何昨夜会逢那样一场幻梦?”郑应释又移眸看向谢虞晚,“这正是由于我师兄师姐临死前合力在无道天总舵里埋了一截灵气,这祭灵之术是我消寒山的秘术,无道天绝不可能发觉,他们以这最后的灵气,为城中修士短暂斩开一条清醒路。
而这截灵气不仅能告诉新来到此处的修士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一个用处——只要引出此截灵气,整个无道天,都只能有灰飞烟灭的结局。但我身负重伤,已没有余力引出这截灵气。”
“是以,”郑应释平静地抬眼看向众人,沉声,“从我逃出无道天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等你们了。”
*
“所以,你们是不信郑兄?”
明日就要行动,早上同郑应释一同部署好了详细计划后,谢虞晚练了一下午的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晚膳后就被萧元晏神神秘秘地拉走,当然不止谢虞晚,宋厌瑾和纪渝也被荆鸢拉了过来,显然是刻意背着郑应释有事要议。
谢虞晚绞着眉头认真听荆鸢和萧元晏拐弯抹角地支吾半天,终于提取到他们含糊其辞背后的真正意图,遂单刀直入地直接点破。
萧元晏被她的直白惹得愣了一下,旋即叹出一口气:“他这毒,未免有些太赶巧了……”
“何意?”
“这城中百姓皆中了身魂分离,又如何可以确定……这位郑应释就不是无道天的傀儡?”
荆鸢也在一旁颔首附和:“他先前同我说的时候,我也觉得未免太多疑,毕竟我没有在郑应释身上感知到不对劲的气息……可仔细一想又觉一切都太过凑巧,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为防意外,我们该做点其他的打算。”
宋厌瑾抬起眼:“你们有何打算?”
萧元晏和荆鸢对视一眼,同时沮丧地摇了摇头。
“我们只想到,身魂分离阵既是阵,就有阵眼,为何一定要用杀了设阵者这一危险至极的法子?毁掉阵眼也定是可行之举,只是……具体该如何,我们至今都没有主意,这才喊你们过来商量。”
谢虞晚努努唇,很快就给了答案:“那我们就一部分人跟着郑兄去杀夫挟,其余人就去找阵眼不就成了吗?”
宋厌瑾眉骨轻微一抬,果然是谢虞晚风格的极尽鲁莽……不过也并非不可行,若郑应释口中的出路是谎言,如此行动,便总归多一条出路。
“时间紧迫,恐怕也只能如此了……”萧元晏也是认可地点点头,却又问道,“那具体该如何分组?”
这确是一个问题,谢虞晚还没琢磨出一个好方法,宋厌瑾就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荆姑娘,你能探知气息,萧兄又能感知到身魂分离阵,你们二人去寻阵眼,剩下的我们叁人便跟着郑兄,如此可行?”
于是这场小商量就这般非常迅速地结束了,谢虞晚惺忪着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正打算回房补上一觉时,荆鸢从后头追上来,喊住了她:
“晚晚,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月色朦朦几许,越过阑干漏了一地的婆娑清冷影,谢虞晚回过头,荆鸢的面庞在斑驳月影间疏疏,只见她紧张地张望四周好半晌,确保没有人在附近后,才快步走到谢虞晚跟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我该早同你说的,”荆鸢抿抿唇,瞧着竟有些怯懦状,“只是……我之前没来由地不敢说。”
荆鸢虽然惯来谨慎,但这却是谢虞晚头一回见她如此踟蹰,想说的话分明已在她的唇边,却还在迟疑踌躇,谢虞晚见此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什么事?”
荆鸢吞了口唾沫,终于下定决心,轻声托出:“是关于你那位宋师姐的,我……从第一面见她时,就觉得她不对劲。”
在荆鸢开口以前,谢虞晚原以为她将要说的是有关明日的行动,她或许觉得明日就潜入无道天实在不妥,她或许是来劝谢虞晚不要相信郑应释,又或许是有了更好的新主意……但谢虞晚决没有想到,荆鸢要说的,竟是有关宋厌瑾。
“我从第一面见她时,她的气息就有种我说不上来的诡异,”这些事显然是已经埋藏在荆鸢心中许久,她眼神复杂地缓缓开口,“似修士,又绝不仅仅是修士,甚至还有点相似赵府里沉积的那些怨魂气息……我勘不破,又觉着这也许无关紧要,直到入了祈州城,我发现……”
荆鸢发现了什么,谢虞晚怕是不得知了,就在荆鸢最紧要的话将将出口时,一旁的转角处倏而拐来极淡的一声:
“师妹。”
随着声音落地,一折素白的身影慢慢映入月色,荆鸢惊惶地缩了缩脖子,人后议论却被当事人抓个正着,气氛登时凝滞如冰,谢虞晚也有些心虚,朝宋厌瑾尴尬地打了个哈哈:
“师姐,晚啊。”
宋厌瑾一眼不眨地盯着谢虞晚,也不说话,只眼尾极微地弯了弯,谢虞晚辨不明他的情绪,她被他盯得实在不自在,为转开话题,谢虞晚咳了咳嗓子,僵硬地躲开宋厌瑾的目光,重新看向荆鸢,从怀里摸出了什么递给她:
“阿鸢,你拿着这个。”
荆鸢心神不宁地低下眼,脑子里是一片浆糊,缓了许久才意识到,谢虞晚是塞了几张符纸给自己。
“师姐曾告诉我,这是我母亲给我的缩地成寸符纸,我的母亲是天下闻名的符修,她写的符咒无人能破,”谢虞晚扬起笑眼,“明日的行动危险万分,阿鸢,你若遇到了麻烦,可千万别硬拼,溜为上计。”
这不是荆鸢第一回收到谢虞晚的符纸了,她没有多想,眼下满心都是想要逃离这让人无法呼吸的尴尬局面,于是撑起一个笑颜,心不在焉地回答:
“嗯,我们都会平安的。”
荆鸢说完就逃也似地想溜开,跑前本还记着要拉走谢虞晚,可她才刚牵起谢虞晚的手呢,宋厌瑾就轻飘飘地望来一眼,荆鸢被他这一眼吓得心底直发毛,再也顾不上许多,脚底一溜烟地跑了。
等到此间只剩宋厌瑾和谢虞晚相对无言,宋厌瑾终于开口,却不是谢虞晚以为的质问字句,他只是说:“你没有给自己留符纸。”
给荆鸢的那两张是谢虞晚最后的两张符纸,她把唯一的退路给了荆鸢和萧元晏,不过这对谢虞晚而言并不重要,她只是诧异:“你就没有话要问我吗?”
宋厌瑾面容沉静地将这句话还了回去:“你就没有话要问我吗。”
谢虞晚恍然,旋即笑了笑:“你会对我说实话吗?”
宋厌瑾微怔,抿了抿唇角,再度陷入沉默。
“宋厌瑾,”见他如此,谢虞晚心里便有了底,她叹出一口气,无所谓地说,“你不想说就算了。”
谢虞晚不记得了很多事,宋厌瑾又总是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惹得谢虞晚下意识想提防他,但也往往只是“下意识”。
因为是同伴,因为是爱人。
“为什么。”宋厌瑾却抬起头,目光晦涩难明,“你失了忆,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我该是陌生人。”
他这是什么话?昨晚还在床上亲亲热热地一声声地喊“小鱼”,今天就“该是陌生人”了?
谢虞晚心中一阵腹诽,有些不想接他这话,不过见他这副执拗的模样,她不给他答案必是不罢休的。
恬澹月色下,少女的眼睛明亮得与碧华共皎皎,宋厌瑾听到她说:
“因为,你是我的同伴呀,我若连自己的剑都不敢交给你,何必再并肩?”
生死之间
寺影依稀,槐叶苍苍,勾下一剪逼仄的月,歪歪斜斜地散在地上漆黑的槐影间,末了终被拖拖拉拉的脚步彻底踩碎。
郑应释停步于槐树下,他仰脸凝着眼前墙面斑驳的旧寺,沉声:“应就是此处了。”
谢虞晚仰起脸,发现这竟是她那次梦里来过的地方。
“缘何非要在夜里动作?”
郑应释无奈地摊手:“我在祈州城里潜藏多日,发现胜算最大的法子便是伪装成想要拜入无道天的新人,而他们招收弟子皆是在这夜半进行的。”
遮天蔽日的槐叶几乎锁住了整座寺,谢虞晚一行窸窸窣窣地踩着槐叶进去,发现寺里比寺外的古墙还有落败,蒲团零零散散地乱在灵台下,四下连根蜡烛都没有,只有从槐叶里勉强挤进来的恍惚月色聊以勾勒寺中晦暗景致。
谢虞晚顺着灵台抬起眼睛,心下猛地一跳。
端坐在灵台上的是一尊没有五官的神像,不同于这寺里其他,其陈旧了些,却不显破败,谢虞晚虽未见到这尊神像的真面目,但她敢肯定,供奉在这座寺里的这尊神像,必然不属被释道两家任何一家记载在册的神佛,她久久凝视着祗,心底没来由地觉得古怪。
萧元晏张望一圈四周,扬起眉啧啧道:“这无道天竟如此拮据?竟连入口寺庙的香火都供不起?”
谢虞晚这才醒过神,若有所思地跟着点头:“这可比我们宗门穷多了,果然还是忌入邪道啊。”
郑应释被这清奇的角度哽住,偏过头来一言难尽地看了这两人一眼:“此间有一阙幻境。”
荆鸢也在一旁神色担忧地开口:“不止如此,这幻境,正在探查我们的气息。”
谢虞晚拧起眉,终于正了色:“幻境岂可探查气息?”
荆鸢沉重地摇了摇头,意为她亦不知,谢虞晚于是又看向郑应释:“郑兄当是第二回来此处了?上次你们是怎么进去的?”
“我和师兄师姐们未能找到此间幻境的破解之法,实在束手无策,”郑应释抬指遥遥点了点灵台上的神像,“一气之下便将刀捅在了那里,没想到幻境竟这般破了,不过此计切不可再用,幻境虽是破了,但随后迎接我们的便是数不胜数的杀机,我们当时险些所有人都殒命于这冲动一举。”
谢虞晚绞眉微忖,幻境无非为惑或困,又怎会后接杀机,加上荆鸢说的此间幻境正在探查他们的气息,这怎么听都不大像幻境,而是……
“我明白了,”谢虞晚慢慢抬起眼睛,缓声,“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幻境,而是幻阵。”
郑应释微惑:“这二者有区别吗?”
谢虞晚却笑:“最大的区别便是,若是幻阵,我有办法破这一局。”
“什么法子?”
“以幻境,瞒幻阵。”
荆鸢说这幻阵正在探查他们的气息,想来他们被这幻阵困住,当是因为他们气息不对,既是如此,起一阙掩藏和修改气息的幻境即可,若此间是幻境,在幻境上又起幻境便颇为麻烦了,但若是幻阵,以幻境遮其耳目对于谢虞晚来说简直是桩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听谢虞晚如是说,荆鸢忽然想起昨日的计划来,她不动声色地冲谢虞晚挤了挤眼睛,拐弯抹角地提醒道:“晚晚,你可是已忆起自己的法术了?那丹青谷的探寻一术呢?”
谢虞晚一愣,旋即心领神会,荆鸢这是想要她顺便一探身魂分离阵的阵眼是否就是无道天里面,若是不在,她和萧元晏便有了由头暂离小队去寻阵眼。
可惜荆鸢大抵只能失望了,当谢虞晚指尖抄出的青白色灵光跃没地底,她叹着气冲荆鸢摇了摇头,无道天并没有将身魂分离的阵眼挪至他处,那阵眼就在这附近。
郑应释则有些忧虑:“当真能瞒过无道天的幻阵?”
“郑兄,你只管放心,”出声的却是纪渝,只见他骄傲地扬起脸,笑道,“我师姐虽是剑修,但她出身丹青谷,论这幻术,更是天下少有敌手。”
宋厌瑾眉骨稍抬,轻飘飘地往纪渝的方向睨去一眼,唇角抿出一记凉飕飕的冷嗤。
只有谢虞晚注意到了这微不可察的一记冷嗤,不过她现下没有闲心思理睬他,她的幻境已然结成,可这幻阵却仍无半分变化。
自谢虞晚入江湖以来,她的幻术就从未失手过,是以发现面前的幻阵仍在流转时,谢虞晚先是一窘,旋即有些不可思议地皱紧眉。
丹青谷的幻术天下第一,谢虞晚自信于她的幻境绝不可能失败,那必然是这幻阵另有玄机,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荆鸢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开了口:
“怎会如此,这幻阵分明已然结束了对我们气息的探查。”
这说明谢虞晚的法子没有问题,可缘何幻阵仍未结束?
宋厌瑾抬睫放眼一圈四周,推测:“我们大抵要做些什么。”
“常人来到寺庙,该做些什么?”
谢虞晚拧着眉沉思,视线不自觉再次飘到那尊神像上去,此间是幻阵,伤这神像便会引来杀机,那么……
原是如此,谢虞晚登时茅塞顿开,郑应释先前将刀捅在神像上亦能破阵,是因为这神像便是阵眼,既是阵眼,想来解阵之法,还是要以这神像为主角。
可到底是做什么呢?
纪渝恰在这时有了发现:“你们觉不觉着,这灵台上的香新得不同寻常吗?”
香?
常人来到寺庙会做什么?那自然是求香,拜佛!
谢虞晚几步上前就是抓来一把香,动作行云流水得让其余人皆是莫名凝噎,萧元晏“噗嗤”笑出声,摇着扇好整以暇道:“纵是失了忆,我们晚晚的行事做风还是较旁人别致些。”
如此揶揄完,背后就似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刺了过来,萧元晏没敢回头,干咳一声后悻悻地敛了折扇,谢虞晚这一回终于没有注意到宋厌瑾的微动作,她正忙着将手里的香递给萧元晏辨认——萧元晏惯爱收藏些稀奇古怪的灵器与法宝,在这个方面的见识广,他们一行人里,他自是最有可能勘破这香中玄机的人。
不负众人所望,萧元晏反复打量钻研好半晌,末了了然,展扇微微一笑:
“原是这般简单,这香是阵眼的一个‘引’,只需用无道天的内门功法起灵力,再焚这香即可。”
纪渝一愣:“那这该如何是好?我们其中怎可能有人修无道天的邪功?”
谢虞晚却得意笑开:“我的幻境已然修改了所有人的气息,大家只管焚香即可。”
正是夜深时,寺中一片枯寂,打破这死潭般破败的是一支支葳蕤的香火,摇曳着在落尘的地面上倾开一斑斑晦微明色。
“怎么还是没有反应?”
郑应释眼皮一跳,望望手中袅袅的白烟,又抬眸望望灵台上的神像,一个念头疾然从脑中闪过,但听他忙声:“我知道了!”
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望向他,只见郑应释掌心阖着檀香,膝盖一屈,跪伏在了散落在地的蒲团上。
其余人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略一迟疑,也跟着照做,谢虞晚低头时百无聊赖地腹诽,岂不是每次进门都要这般狂热的下跪,哪有一个门派这般疯魔的,果然邪魔之举。
众人缓缓俯下身,而等到所有人抬起头时,面前竟真更迭了一个模样。
颓景一扫而空,四下再无半分残状,谢虞晚抬起眸,目光刹那滞住。
端坐在灵台上的神像有了五官,谢虞晚万万没有想到竟是如此模样——祗端坐的身姿气度皆是清冷出尘,可那面容却是精致至极,诡异的是,被雕得栩栩如生的眉眼间隐约勾勒着几痕嫣然。
神情沉冷似薄雪,偏偏在眼尾眉梢处横过了一笔妍色,如此便恍若一场不似在人间的艳冬。
谢虞晚不敢深思那几笔酷似血色的嫣红究竟是何物,她望着似在睥睨的神像,只觉毛骨悚然。
神佛岂是这般?丽的模样?这神像的颦蹙间没有半分普度的慈悲,分明是一尊邪像!
而更让谢虞晚不安的是,这尊神像的面容……实在太眼熟了。
谢虞晚侧过眼,却听身后的纪渝喃喃:“竟又是这尊邪像!”
谢虞晚不免讶然:“我们先前遇见过这神像?”
不等纪渝回答,神像的肩头悄无声息地驻落了一只鴷(①即啄木鸟)它漆黑的眼珠地盯着他们,口吐人言:“是新人?你们的‘引路人’呢?”
引路人?那是什么东西?
见他们面露不解,鴷便缓缓地笑了,谢虞晚心头一寒,在那只鴷裂开的口器间,她瞥见隐约有许多极长的软状物在蠕动,就在气氛逐渐僵持的紧要时刻,郑应释忽然站出来拦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紧张地吞了吞唾沫,强装镇定:“是我,我是‘引路人’。”
鴷闻言便慢慢地转动空洞洞的眼珠,意味不明地盯了他良久,末了出声提问:
“悲喜之间是为何物。”
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被这没来由的一问弄混了头脑,被鴷紧紧注视着的郑应释更是慌张了好半晌,开口时的声音都在颤:
“怒?”
鴷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目光,想来郑应释的答案便算是通过了,几人还没来得及松出一口气,鴷的眼珠又定定地锁在郑应释身后的谢虞晚身上:
“日月之间?”
竟是每个人都要被问一遍吗!
郑应释瞄一眼鴷,幅度极微地偏过头,低声嘱咐众人:“无道天自诩绝不拘于规则,这答案定不会是水到渠成般的直接,你们记着,一定要拐着弯思忖……”
谢虞晚明白了他的意思,试着回答:“明。”
听到这个回答,鴷非人的瞳孔里闪出困惑色:“何解?”
谢虞晚尬笑一声:“‘日’字与‘月’字拼合在一起,不就是一个‘明’字吗……”
鴷大抵是第一次听到这般别致的角度,它无言了许久,不过勉强也通过了,将视线移向了宋厌瑾:“道与无之间?”
宋厌瑾平静地回答:“无道。”
这个答案定是能被鴷欣赏的,谢虞晚注意到它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纪渝:
“日月之间?”
相同的问题居然还会被重问一遍?!
纪渝也是慌了阵脚,吞吞吐吐地回答:“日和月都,都在九霄上,所以我的答案是‘天’。”
鴷没有为难,通过了这个慌慌张张的答案,随后将目光投往萧元晏:
“悲喜之间?”
“泣。”萧元晏瞧着倒是从容自矜,他甚至还有心思展开扇子,笑吟吟地答,“悲时可泣,喜时可泣,是以悲喜之间,便是‘泣’。”
于是最后只剩荆鸢,只听鴷朝她提问:“生死之间?”
荆鸢略一思忖:“生死皆妄。”
那只鴷倏而僵住,旋即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你们错了。”
什么?!
“生死之间,惟有无道。”
那只鴷张大嘴,旋即数不胜数的长条软物从它黑漆漆的口中爬了出来,画面恶心可怖至极,谢虞晚定睛一看,这些蜿蜒的生物不是其他,正是一寸寸的蛇!
灯影繁繁
众人连连后退,可身后的寺门已不知是何时被关上,无论几人如何合力都摧不开这扇紧阖的寺门,他们竟被困死在这数条毒蛇面前!
既不能离开,那便只能迎。谢虞晚面色骤凝,手腕一翻便折开一截胜月的清霜剑光,旋即只见浩浩剑影凌破半间晦暝,只一剑,便斩开数条佝偻的长蛇。
灼灼色自少女扬起的眉眼倾入指间叁寸雪锋,宋厌瑾站在她身后,一时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天际明日,还是少女意气风发的眼睛。
他垂下了眼,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指节因嫉恨而变形。
谢虞晚那一剑过去,地上登时横陈满断成两截的长蛇,可未被剑气波及的长蛇竟半分未被其影响,它们蠕过蛇尸,继续密密麻麻地往一行人的方向蜿蜒。
所有人都拔了法器,一时间只见剑光如枝,纷纷得似紧密雨针,快得几乎看不清究竟哪痕是剑,哪痕是链,哪痕是扇。
蛇群还未解决,那些本没声息的蛇尸忽然在地上抽搐,不多时,这些蛇尸就开始扭动着蜿行,分明已断成两截,可两截蛇尸竟都“活”了过来。
不像蛇,而更像……
“这是蚓!”
可任谁看着那青色的鳞片、“咝咝”作响的鲜红信子,以及其蛇行的蜿蜒姿,都不会怀疑面前的生物不是蛇,那又为何……
谢虞晚凝眉,言简意赅:“幻术。”
“那该如何应对?”
一簇火苗自谢虞晚的指尖窜起,只听她云淡风轻地说:“蚓惧火,直接把这里烧了就可以了。”
“明白了……你说什么?!”
纪渝惊得剑都停了,谢虞晚友善地冲他笑笑,指尖的火苗燃得更烈,显然并不是玩笑语,就在她的指即将落下时,身侧所有的声响忽逝,四下霎时如止水般静寂。
谢虞晚偏过眼,心跳骤促。
她记得,自己身边站着的是宋厌瑾,可此时此刻,正在五尺外森森注视着她的生物有人的四肢,偏偏颈上吊着的是扁扁的蛇脑袋!
虽然早有准备,但谢虞晚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呼吸都一停,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偏回头看向神像的位置,嗤笑:
“你们岂敢在我面前用这般漏洞百出的幻术?”
如此嚣张的一句落地,周遭的幻象顿时如潮水般落下,神像肩头的鴷诡谲地朝她一笑,咧开了密密麻麻的牙齿:
“再漏洞百出,也能留下你的性命。”
什么意思?
谢虞晚还没琢磨出其中意,身侧忽有一锵杀意刺来,竟是纪渝!
谢虞晚反应极快地侧头躲过,纪渝不依不饶地折剑再次攻来,神情狂狂:“邪魔!对我师姐做了什么!”
果然,纪渝也中了无道天的幻象诡计,谢虞晚正欲出言提醒他,双唇偏偏像被锁住似的,谢虞晚无论如何都张不开。
若谢虞晚还未失忆,定能瞬间意识到这是夫挟的术法,可现下夫挟这个名字,于她只是一桩耳闻,谢虞晚顿时慌了神,移眸下意识看向宋厌瑾。
宋厌瑾却好似不觉她的目光,他正绞着眉头,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的方向,那双浅色的瞳孔里似乎并没有映着她的面容。
谢虞晚眼皮一跳,心底忽然有了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果然,一瞬过后,荆鸢、萧元晏和郑应释的法器皆对准了她,他们脸上的神情与方才的纪渝如出一辙,皆是混杂着恐惧的癫狂色。
此时无人再管地上蠕动的长条生物,除宋厌瑾外的所有人的灵罡都对向了谢虞晚。
原是如此,这幻阵定是察觉到她那不管不顾的破局法后,便想先解决掉她,但幻术困不住谢虞晚,便限住她的言语能力,再让其他人陷入幻象——现下在他们的眼中,她定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说不准还长了蚯蚓尾蜈蚣脚之类的。
谢虞晚眉心一蹙,反应迅速地抬剑,雪亮的剑尖指着神像的方向,鴷察觉到她的意图,再次咧开唇,只是这一次,只有谢虞晚能听到它的声音,它在说:
“我奉劝你不要这样做,毁掉阵眼,杀机相迭,你们更没有活路。”
谢虞晚闻言看了它一眼,眼中情绪未明。
“你不信我有这般好心?”它“嘻嘻”笑着,“我不想看到你们死在阵破之后,自相残杀的戏码才是最有趣的。”
谢虞晚轻哂,将所有手段都用来针对她一个人也好,正好她懒得一个个地解幻象。
思绪百转间,纪渝、萧元晏、荆鸢和郑应释已然各携其铮铮势,以四面夹攻之态袭来,都是少年辈的佼佼者,速度快得几乎无法躲避,谢虞晚却连剑都没拔。
她平静地抬起眼,明珠般的清亮瞳孔里半分退色都没有,彼时最前方的纪渝的剑尖距她仅剩叁寸,就在这叁寸间,纪渝目光一震,谢虞晚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映入四人的眼底,几人连忙错腕,险险敛回杀招,灵风却浩浩难收,这一刻少女随风飞舞的乌发恍如晴日里的纤纤柳枝。
她别过眸,看往神像肩头的方向,终于能够说话,只听谢虞晚傲傲道:
“知道我为何不拔剑吗,因为我可以肯定,我的幻术成境,定能比所有人都快!”
幻象终,所有人眼中的谢虞晚恢复了正常模样,纪渝惊恐地愣愣来了一句:“谢师姐,你的脑袋又回来了!”
谢虞晚:……这话怎么有点怪怪的呢。
她饶有兴致地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荆鸢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一面为她解答道:“我看见你的脑袋变成了蚓尾,简直诡异至极,瞬间就把幻术这回事忘之脑后了。”
谢虞晚有些无趣地瘪了瘪唇,和她猜的还真没太大区别,这个幻阵果然没什么水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奄奄一息的数条蚓,纪渝张望一圈了四周,发现神像肩膀上已空无一物:“那只鴷呢?”
郑应释拍拍他的肩膀:“那鴷本就不存在,是幻阵繁衍出的东西罢了,幻阵既解,其自然消失了。”
“幻阵不是早早就被谢师姐压住了吗?”
“那是第一重,”谢虞晚拔剑迅速解决了地上廖廖还在挣扎的蚓,抬眼为纪渝解释道,“这幻阵有两重,鴷是第二重幻阵的产物,方才那一下,才彻底终了幻阵。”
萧无晏好奇地问:“这第二重幻阵,师姐是如何解的?”
“不能毁掉阵眼,自是行的依然是以幻境相压之法。”
“素闻丹青谷以一支笔便可构出万千世界,谢姑娘构出两个幻境,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看到你拿出任何构幻境的法器,”郑应释看着谢虞晚,由衷地说,“当真是少年天才。”
荆鸢也是点头:“这幻阵只能以幻境强行相压,对于常人而言,岂不是个必死的杀阵?还好我们有晚晚。”
这番赞扬让谢虞晚颇为受用,她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抬指压住唇角,试图将笑意藏于手后,却不知道自己扬起的眼尾已经彻底暴露了少女心性的得意。
宋厌瑾看了很久,最后才走到她身侧,意味不明地轻声开口:“荆鸢可以探查世间神鬼气息,可方才她的灵链也对向了你。”
谢虞晚奇怪地看向他:“你是在挑拨吗?”
宋厌瑾的表情先是明显地一滞,这还是谢虞晚头一回见他的脸上出现空白,忍不住低头偷偷笑了一声,而等到谢虞晚抬起头,少年的目光已然变得恨恨了起来。
谢虞晚叹出一口气,知道他在生气什么,便踮起脚摸摸他的头发,温声:“我知道,方才你们都陷入幻术,可只有你记得是我,你没有攻击我,宋厌瑾,谢谢你。”
她如此郑重地同他说完,还没等到宋厌瑾的反应,纪渝的提问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他们两人的窃窃私语: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恐怕我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了。”
“这可不一定,”郑应释摇摇头,走到了最前面,“鴷既不存在,那么这幻阵有可能是独立于此的,它若不能传送消息出去,那我们便可以继续探。”
郑应释说着,试探性地抬手一推寺门,只听一声“吱呀”,方才怎么样都打不开的寺门终于在此刻缓启,如银的月色登时漏下来,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疏开一织织的澄影。
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自然没有人愿意就这般离开,几人对视一眼,皆读明白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寺外月光依旧,可等到众人彻底踏出寺槛,身后寺门轰然又闭,同时天色骤变。
只在顷刻间,月华的皎皎色竟尽数阑珊,四下晦晦,翻墨般的浓浓乌色杳冥了这片天地,在阴沉沉的晦瞑里,几人的身形亦变得朦朦。
荆鸢惊呼:“又是幻术?”
谢虞晚却面色肃然:“这一次不是幻术。”
不是幻术才是最糟糕的局面,几人警惕地四下审察,终于在槐树处发现了端倪——有几斑明色正在槐枝下摇摇晃晃,在铺天盖地的黑里烧开几爿红。
走近才看出来,这几斑明色竟是挂在槐树枝头的花灯,灯火晦微,但总归还是有几昭光亮,在地上倾了一地黑漆漆的槐影。
可在此时此景里平白出现几盏花灯,任谁都会觉得蹊跷万分,更遑论谢虞晚从未见过这样的花灯,灯火色多为澄黄,这些花灯的灯芯却是红彤彤,让谢虞晚更不安的是,她总觉得灯芯在一怦怦地跳着,看着很像……
“像在跳动的心脉。”一旁的萧元晏轻声道出了谢虞晚心中所想,“这些花灯,瞧着很像我曾经见过的一种极其诡异的邪器,当其与人接触时,这邪器就会与人的五脏六腑相连,我当时遇见的是一把雕似人之手脚的古椅,只要有人坐于其上再站起时,便会四肢齐齐断裂。”
几人闻言,心下皆是一庆幸,还好萧元晏有这般经历,若面前的花灯同那古椅是同一种邪器,那么他们放下花灯后岂不是会心脉断裂?
这花灯是万万碰不得了,几人继续往漆黑间探索,可走走绕绕,最后竟是又回到了这槐树下,猩红的灯芯仍在一明一晦地跳,似在放声嘲笑。
谢虞晚咬咬牙,剑尖对准了这些花灯:“不妨让我的剑试试,将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尽数毁掉,我看看你们还会如何相困!”
“不可,”宋厌瑾握住了谢虞晚的腕,沉声拦住她,“现下我们在暗,又不知这究竟是何术法,如此莽撞,后果恐是不堪设想。”
郑应释也是满面愁容:“我猜测,这些花灯便是此间唯一的生路了……恐怕只有借这花灯的光,才能走出这片黑暗,大家觉得如何?”
如今也是没有其他的法子了,能不打草惊蛇自然最好,大家便握紧手中的法器,另一只手将槐树枝上的花灯取了下来。
伴随着大家取灯提灯的动作,灯火晃晃,连带着地上的灯影折出许多形姿,而当花灯晃动的幅度渐微,地上黑漆漆的影却不改晃动,甚至晃动得愈来愈厉害,最后甚至躬出起伏——地上的影子竟就这般站了起来!
“他们是冲这灯笼来的!大家务必护好自己的灯!”
站起的影子没有五官,也并非人形,他们形状不一,攻向众人的速度却快得一致,谢虞晚眼皮一跳,当即横去煌煌一剑,可影子无形,再铿锵的灵罡,于它们而言也仅如细雨般轻飘飘!
在这些影子面前,所有的法器竟都成了无用。众人只能弃了自己的法器,转而以指抵出防御的灵光。
可如此也没能撑多久,影子竟如液体般,不知从灵光的何处流了进来,在每个人的面前,繁繁地倾下张牙舞爪的攻击形态。
如此,已是避无可避!
“宋厌瑾,你一直这样吗?” juwe nwu.c om
谢虞晚咬咬牙,侧身躲过影子的狰狞一爪,可她还要留心护着手里的灯,反应余地大大受限,未过五十招,谢虞晚便就有些吃不消了。
而最麻烦的是,谢虞晚的修为在他们一行人里属佼佼者,她都应付得有些吃力,其余人恐怕更加难撑。果然,当谢虞晚艰难匀出目光看向其余同伴时,发现除宋厌瑾和郑应释外,其余人皆已被黑影缠身。
萧元晏、荆鸢和纪渝的身影就如被一株硕大的藤蔓紧紧缠裹,似乎下一瞬就要被绞杀在茎叶里,这些影子就如附骨之疽般难以对付,只要它们攀附上人身,便是纵使运出浑身解数亦不能将其剔除。
如此下去可不是办法,眼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陷入险境,谢虞晚若有所思地凝着面前正在肆意更改形态的漆黑影,一个想法忽然跃上心头。
她试着将灯举高,影子顿时齐齐拉长,谢虞晚眼前一亮,在影子攻来之前,躬下身将花灯半悬在脚边,影子登时缩成极小的一团,谢虞晚将花灯的高度卡得刚刚好,影子无论如何更改形态,都不能触及花灯,只能徒劳地蜷在那里。
见谢虞晚这边的影子不能再奈何她,荆鸢、萧元晏和纪渝那处的影子便不约而同地洄游着涌向她,而就在它们攀离叁人脚踝时,叁人猛地压低手中提的灯,效仿谢虞晚的做法,将花灯低悬在影子所不能触及且也未接地的位置,如此,便成功将影子困于了脚边一隅囹圄。
果然,这些非人的东西没有多少智力。
虽暂得缓态,但此处决不能久留,几人躬着身子提灯,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态一步步地前挪,地上的影子也随着他们的动作而缓缓前蠕着,它们分明没有五官,却予人一种正在被它们虎视眈眈的怖然感。看书请到首发站:jiz ai8.c om
显而易见,这些影子就在等他们中有人失误。
摸黑前行,实在容易磕碰到前面的同伴,为避免这一意外的发生,谢虞晚觉着大家还是要开口交谈为好,这样便可以通过声音判断自己与其他人的距离,便提议道:
“这样吧,失忆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你们一人说一个词来形容一下我,不许重复!”
荆鸢叹出一口气:“幼稚。”
谢虞晚懑懑:“哪里幼稚了?大家若不开口说话,难保会相互撞上。”
“我的意思是,晚晚,你啊,还是个稚童心性呢。”料到谢虞晚会不忿,荆鸢又接着解释道,“且不说其他,单单是你每次和宋师姐吵架的起因和方式,任谁听了,都会以为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在争辩。”
谢虞晚努努嘴唇:“那一定是宋厌瑾的问题!”
荆鸢却笑:“这句话听起来更幼稚了。”
谢虞晚只得失语,忽然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偏偏萧元晏接在荆鸢后面开了口:
“冲动,”萧元晏眯起眼,一边回忆一边说着,“第一次见你时,我和阿鸢受赵识珩折磨已久,深知此人歹毒,而你竟不加多思就直接将剑对准他,当时我就在想,这个小姑娘胆子真大,不过如此不管叁七二十一的处事风格,是否将来会吃亏呢。”
郑应释也在一旁笑着说:“第一次见谢姑娘时,还是在斗法较武上,当时见谢姑娘教训舞弊弟子的方式竟是与他决斗一场,便想这位师姐行事简直随心所欲到胡作非为了。”
谢虞晚:“……我原以为你们都会夸我的。”
“夸你?”荆鸢乜谢虞晚一眼,也笑,“那你要听纪师兄说话。”
忽然被提及,纪渝脸一红,抓了抓脑袋,瞧着颇为羞赧,却也低声开了口:
“师姐……很厉害,武艺很高,是一个很义气也很聪明的人,而且,师姐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我敬仰师姐。”
最后五个字小声到几乎是从纪渝的齿间悄悄泄出来的,宋厌瑾听到后当即蹙紧眉,阴沉着脸看向谢虞晚——谢虞晚还在没心没肺地笑呢,似乎对纪渝的这番夸奖很是受用。
“果然也只有纪师兄会顺着你的意啦,”荆鸢笑眯眯地揶揄,“只不过温柔这个形容,纪师兄,你说的真的是谢虞晚吗?”
纪渝又抓了抓脑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宋厌瑾恨恨地抿了抿唇,他走在谢虞晚身后,面无表情地垂眸盯着地上蠢蠢欲动的影子。
怎么这么远。
宋厌瑾看着自己和谢虞晚的影子,忽然往前大大迈了一步,肩骨径直撞上了谢虞晚的后肩。
谢虞晚毫无预兆地被他撞上一下,手里的灯猛地一晃,若不是她反应迅速地及时调整好平衡,此时定是已被直接摔跌在地。
地上的灯影霎时如暗潮般危险地左摇右晃,好半晌后才勉强平息,谢虞晚惊魂未定,回头瞪宋厌瑾,愠怒:“你做什么?”
宋厌瑾却只是无辜地眨了眨眼。
他这副情态自是更加惹人生气,谢虞晚咬咬牙,质问的话才抵至唇边,将将出口之际,一匕如练的清辉色倏然自发顶照亮了她的半边芙蓉面。
灯在手中,哪来的清辉色?
谢虞晚的瞳孔骤然惊大,迅速意识到危险,连忙抬起手想要去遮掩花灯影,可手指怎能遮灯影,更遑论已经来不及,月亮已经照了下来,倾了一地漆黑的提灯影。
谁也没有料到竟还会有这一出,天地浩浩,月色阔阔,他们根本无处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影子开始膨胀扩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蠕动的影子自脚踝爬上来,所有的灵光剑罡在这些诡谲的影子面前都是无济于事。
这一回,纵是谢虞晚也无计可施,就像被一条湿淋淋的硕大蠕虫缠上,谢虞晚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些没有骨头却又存在感极强的阴冷影子裹压,压得她渐渐喘不上来气,指尖挣扎的灵光越来越微弱。
发觉自己的视线在逐渐模糊,谢虞晚不死心地咬住下唇,用力到下唇被咬出了血也没有松开,她本就是要借这份疼痛来逼自己清醒。
就在这时,恍恍惚惚的视野里闯入了朦胧的素白清影,谢虞晚没有看清楚是谁,但是她没有道理地知道是宋厌瑾。
宋厌瑾垂眸,看着少女猩红的下唇,叹出了一口气。
他俯下身,谢虞晚还未来得及制止他,宋厌瑾已经朝她手里的灯吹了吹,灯火摇摇晃晃几阑珊,最终彻底熄灭。
“你……!”
宋厌瑾吹灭了她的灯!
谢虞晚瞪大眼,旋即降临的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所有声响都在这一霎歇声,谢虞晚还以为是自己晕过去了亦或者是死了,还在惊奇自己就算是晕过去也还能有思考的能力呢,黑暗就退了潮。
还是在那株槐树下,明月如旧,手里是已经熄灭的花灯,影子却一动不动地静在地上,只有在谢虞晚有所动作时才会有起伏,所望之处也不再是一片漆黑,谢虞晚抬起眼睛,在明明月色里看到画栋飞甍,离他们最近的那座寺庙庙门大开,面容昳丽的神像端坐灵台之上,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们,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无道”二字被清溶月色照得辉辉。
“这里一定就是真正的无道天了!我们破局了!”
谢虞晚恍然,原来如此,此一局的杀机是被影子缠杀,而并非灯芯熄灭,他们是陷入了要护好花灯的思维惯式里。
不管怎么样,所幸宋厌瑾想到了这一层,吹灭了他们的灯笼,谢虞晚松出一口气,偏眸看向周遭的伙伴,却是一怔:
“萧元晏和阿鸢呢?”
宋厌瑾、纪渝和郑应释都站在她身边,却独独不见萧元晏和荆鸢的身影,纪渝见谢虞晚面色忡忡,想起昨夜荆鸢的话,便往谢虞晚近了一步,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提醒她道:
“萧兄他们会不会是去……”
谢虞晚明白纪渝的意思,萧元晏和荆鸢极有可能去寻离傀阵的阵眼了,可是这般毫无预兆地失踪,还是在他们千辛万苦进入无道天的初时失踪,谢虞晚难免忧虑。
宋厌瑾嗤了一声,面色不善地盯着谢虞晚和纪渝,凉凉出声:“我们被误导了,此间的破局之法,分明是吹灭灯笼。”
他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虞晚绞起眉头,在郑应释和纪渝都一头雾水时,她敏锐地听出来了宋厌瑾的言外之意:“你在怀疑萧元晏?”
宋厌瑾不置可否,郑应释看看宋厌瑾,又看看面色也开始不虞的谢虞晚,最后竟是帮腔宋厌瑾:“方才是萧兄最先提起可通人心脉的邪器,又则这险关刚刚结束,他和荆姑娘就不知所踪,难免让人多心……”
“不必多心,”谢虞晚却出声打断了郑应释,“我相信我的朋友。”
宋厌瑾嗤讽:“盲信的愚善。”
“何谓愚善?与同伴走散的第一反应是怀疑同伴,”谢虞晚也冷了色,只听她轻声质问宋厌瑾,“宋厌瑾,你一直这样吗?”
谢虞晚说完的登时就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最后一句的语气实在是重了些,刚想张口挽回,就听宋厌瑾愠怒地反问:
“你为了几个不相干的人迁怒于我?”
谢虞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说什么?
一股寒意忽然从她的后背竖起,她失了忆,算来与萧元晏他们相处不过廖廖几日,就这几日,她就已然能相信他们到愿将生死相托,宋厌瑾并非失忆,他与他们一路相伴,几经生死,到头来,他的伙伴在他的口中,竟只是一句“不相干的人”?
他到底是薄情,还是多疑,若是多疑,连生死之交的朋友都要怀疑的话,当真是正道中人的行事作风吗?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谢虞晚不敢再深思,她神情复杂地看着宋厌瑾,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气氛登时僵持,郑应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出来打圆场:“二位姑娘,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可不能在此时内讧,不妨先继续探这阴诡之地,一边探一边寻萧兄和荆姑娘,你们意下如何?”
谢虞晚回过神来,她挪开视线点了点头。
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荆鸢那里毕竟有她昨夜相赠的缩地成寸符纸,若遇麻烦,总会有一条遁走的生路。
至于宋厌瑾……
谢虞晚忽有所觉地别过眼,毫无理由地朝寺中神像的方向望了一眼。
神像依旧,至昳至邪,面容熟悉。
作者的话:久等了? ? ??? 最近比较忙,然后还改了点设定,比如把“身魂分离阵”改了一个含蓄一点的名字“离傀阵”,然后还改了下赵府那段的剧情——就是把给晚晚下离傀术的人改成了宋厌瑾,一句话概括就是把男主改得畜生了点ˉ﹃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