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偶意向调查表》
第1节
《择偶意向调查表》
作者:多梨
作品简评:
本文故事背景为未来架空,因为科技的高度发达和伴侣机器人的产生,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感情逐渐淡薄,在“爱情”渐渐消失的时刻,男主和女主因为意外的择偶意向调查表而选择结婚,并在婚后相处的过程中,缓慢找寻到自己缺失的、属于人类的真实感情。本文构思巧妙,聚焦于科技进步带来的情感变化,人类因为沉迷于和虚拟人工智能的感情交互,沉醉于代码所构造出的虚假世界,逐渐遗忘人类本真的情感;而个性迥异、生活不同的男女主在打破一层层障碍的同时,也预示着人工智能始终无法代替人类,呼唤人多多关心身边的人,不被机器所奴役。
第1章 签名
负责探险队的训练官长相很符合艾薇的胃口,用朋友调侃的话来说,就是“你标准的菜”。
他有浓密的、微微卷曲的黑发,和同样深黑的眼睛,身材高大,沉默寡言,在上课时,很少说与课程无关的话语。
即使开口,也多是——
“你的力量爆发看起来就像缩在妈妈翅膀下躲雨的小鸡崽。”
“这样不标准的姿势是在致敬维纳斯么?”
“以目前的训练进度来看,我作为老师只能给你一条建议——现在去申请退课还来得及。”
诸如此类冷漠到近乎恶毒的话语。
艾薇很早便注意到他的铭牌,就在黑色作战军服胸口。
铭牌的材质代表着地位的高低,譬如艾薇她们,只能佩戴黄铜,而这位神秘空降的训练官,铭牌的材质是干净无暇的白金。
那枚小小的白色铭牌上,除了刻印着代表爱的鸢尾花外,还有他的名字,洛林。
不过她没有机会当面称赞他的名字很好听。
在第一日上课时,洛林就严厉强调称谓问题,受训期间,无论是否在课堂上,所有人都必须要称呼他为“老师”,即使这只是很快就会结束的一场新人集训。
鸢尾花开得热烈,而他正如那铸造铭牌的金属材质,冰冷,一丝不苟,毫无人情味。
关于迟迟不敢和对方讲话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艾薇已经结婚了。
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男性。
两人的结合属于意外。
在人工智能机器人高效运营的今天,机器和代码大大降低了人力成本,同时也导致大量普通人失业。规模化的失业和定制化虚拟机械恋人的出现,轻而易举便能获得愉悦的感情体验,更是令“恋爱”二字变成生存需求之外的奢侈品。
为应对人类急转而下的结婚率和出生率,经联合政府一致决定,正式出台了一系列的促进配偶政策。
民政事务局亦聘请多位恋爱心理学专家,开设免费的恋爱课程,并实施多项措施,包括并不仅限于定期举办联谊会,研发官方的约会app,并要求每一个适龄的单身人员填写择偶意向调查表——为提高效率、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只有百分百吻合对方条件的两人,才会获得彼此的联系方式。
毕竟,在每人只需付一千元便能定制百分百顺从、百分百属于自己的虚拟机械恋人的现象出现后,绝大部分人类不想去迁就另一个性格不合的人类。
这种接近于“定制化”的择偶意向调查表的推广力度最大,但凡有人类身份id的成年人,只要未婚、未和人交往,都需填写;当然,考虑到伦理道德和优生优育的角度,除非有特殊要求,否则,优先匹配十岁年龄差之内的合适对象。
为应付调查人员,艾薇敷衍地填写了那份择偶意向调查表,甚至提出很多现实中几乎不存在的苛刻要求——
身高精确到厘米,体重精准到克,固定的头发长度和发色,瞳色,胸围,腰围,臀围,长度,阔度,高到离谱的薪资,稳定到非人的性格,肌肉含量,bmi……
她甚至还恶作剧地添加了一项,要求对方在幼稚园时期必须拿到过两次长跑冠军。
「注:是两次,不能多,也不能少,必须刚好两次」
天知道,哪里的鬼幼稚园会安排长跑比赛。
填写的时候,艾薇已经能想象得到它的下场——孤孤单单地躺在数据库中的角落中,作为一条永远不会被成功匹配的数据,安静地存在到这个星球爆炸、世界毁灭。
谁知道,次日清晨,她便收到了「匹配成功」的通知。
谁知真会有人完美符合;
谁知她也会完美符合对方填写的择偶意向。
作为史无前例的完美配对者,这一例子被当作新闻大肆报道。双方父母相谈甚欢,艾薇甚至没有来得及见到对方,就稀里糊涂地订下婚约。
只因对方作为保密项目的将领,正在执行某项特殊任务。
她想,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艾薇尝试和对方交流,成功获得对方一封措辞简洁的书信。
内容简短,寥寥几行,刻板到他比虚拟恋人更像一个人工智能。
「很高兴能同你结为夫妻,希望我们能够友好相处。」
在提倡无纸化和网络高度发展的现在,南极和北极的两人交流只需一秒钟,而他却用了两天时间,从部队中为她寄出这一副手写信。
还用了钢笔,墨水是夜幕一样的深蓝。
艾薇上次见到钢笔还是在小学组织参观的博物馆。
对方可能是个古板又执拗的老人。
这封措辞犹如机器人的信让她不敢再看附寄的详细资料。
艾薇感情向来淡漠,顺势就此同父母达成交易。
愿意使用自己的婚姻作为交换,和这个父母都很满意的男人结婚,从而取得能自由决定下半生的机会——指父母不再干涉她申请加入联合政府官方探险队这件事。
成为探险队的正式队长,始终是艾薇的梦想。
探险过程中可能发生的种种意外,及极高的死亡率,则成为父母极力阻止艾薇的原因。
当初的艾薇同父母谈了很久,最终还是不甘心地选择生物科学类的专业,偶尔畅想一下探险的愉悦。
与能自由探险相比,仅仅是联姻的婚约,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在同对方正式成为夫妻的那一晚前,艾薇的确这么想。
新婚当夜,艾薇喝醉了,醉的很严重,只记得对方有一双有力却克制的手。
他不是老人,资料记载,比她年长九岁,是可以忍受的一个年龄差距。
这一天大约没有发生过分的事情,艾薇想,她身上没有可疑的痕迹;对方也有良好的自我约束能力,不会冒犯一位醉酒的女士,这样很好。
艾薇终于心有余悸地回想自己当初填下的可怕阔度和长度,一边庆幸这些调查表都是隐私上传,对所有人保密,一边又忧心忡忡地想这大约真的会死人。
她从这个时刻开始正式考虑离婚。
婚后,艾薇继续进修,半年后便成功通过体能检测,正式加入官方组织的探险队。
父母也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一点。
与此同时,考虑到未来发展和个人情感,她决定结束这仓促婚姻,给陌生的丈夫发送了离婚协议书。
艾薇设身处地地想,对方大约也是被强迫的,否则不会如此冷淡。
婚后的半年,两人没有见过一次面,亦不曾通信,如此明显、直白的暗示,所有的正常人都应该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因此,在这份离婚协议书上,艾薇也使用了极为正式的措辞,冷静地称呼对方为尊敬的赫克托先生。
「
尊敬的赫克托先生,
您好!
鉴于婚后长时间分居的现状,我认为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
所以我在此,向您询问一下,您是否有意向同我办理离婚手续?我即将随探险队进行第一次长途探险,所以想要在那之间,同您进行婚姻的正式分离。
盼回复。
探险队预备成员、目前还是您的伴侣、同样值得您去尊敬的,
第2章 艾薇女士
」
电子邮件发出去。
一天,两天。
一周。
对方没有回复。
艾薇始终耐心地等着,但她的朋友们,已经笃定了这场联姻会就此离散,欢呼雀跃地要替她准备单身派对进行提前庆祝。
有大胆的,主动怂恿艾薇去索要训练官洛林的联系方式。
“课程已经结束,就算被拒绝也没什么,反正之后再也见不到了嘛。”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这一点很关键,艾薇在恢复单身后,可以继续再追寻爱情,对方未必是洛林,但洛林可以成为待选目标之一——
好啦,艾薇想,洛林绝对不会给她私人联系方式的。
在上课的时候,除却必要,他几乎不对她说话;
好几次,艾薇看他,对方都目不斜视,偶尔视线接触,他也会冷静地移开,似乎在避开一个危险至极的东西。
艾薇甚至没有见过洛林的笑容,他不仅在言语上吝啬,笑容上亦是如此。
当洛林被她的朋友们成功拦下后,这些女孩子都笑闹着四下散开了,只剩下艾薇尴尬地站着,她并不具备搭讪的经验,现在被搭讪的对象还是她的老师。
洛林今天依旧在穿训练营为他们配备的黑色作战服,没有学生看过他穿常服的样子,更无从揣测他的品味。
他的语气和平时上课一样:“艾薇同学,有事吗?”
艾薇硬着头皮:“……我想要您的私人联络方式,请问方便吗?”
她看到洛林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错愕。
真不容易,扑克脸也会有人类的表情,他是第一次被学生拦下要联系方式吗?
两秒钟,洛林冷静地说出一串号码。
第2节
艾薇低头输入,惊异:“好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嗯,”他沉沉地说,“上周你刚给我发了离婚协议。”
艾薇:“……”
许久的僵硬之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干巴巴地开口:“可是,我丈夫的名字是赫克托。”
“是的,”洛林说,“洛林·赫克托,我签在结婚申请上的名字。”
他顿一顿,微微俯低身体。
那种上课时被批评姿势错误的压抑感又来了,艾薇站在原地。
她想,这大约是她前半生最标准的一次军姿了。
洛林垂眼看她,问:“所以,你从未看过我们的结婚申请书,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约等于无,只有粗略的大纲和不受我控制的一些角色。
之前写在文案上的排雷被我忘得乱七八糟……反正都是老生常谈了,一言以蔽之,看我过往文中会踩的雷,在此篇文中大概率还会重复踩到。
新入坑的可以去看看我之前完结文的评分(可以多看看低星的评价,再衡量自己能不能接受)
ps:虽然文案上标注了剧情少量……但还是有的,我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意识发散的家伙。
作者不是男主控也不是女主控,一切为剧情和感情服务。
慎入!慎入!慎入!
拒绝被贴任何标签。
第3章 新婚之夜
一年前。
百分百匹配结果出来的第三日,艾薇就收到了结婚申请书。
厚厚一摞,沉甸甸。
负责派送的快递机器人礼貌地提醒,它的机械手臂被这些资料压得松了几颗钢钉,需要及时修理。
起初,艾薇还以为是学校寄来的高等数学教材书。
打开后,瞠目结舌。
这份结婚申请书,由她的伴侣,赫克托先生单方面起草、完稿。
因为他身份的特殊性,原本只需要薄薄一张纸便能完成的申请,直接厚成一本书,艾薇草草翻过几张,快速地在最后一页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她眼中,这个基于择偶意向调查表而起的婚姻就像科学养猪场的配种实验。
她们就是这批实验的小白鼠。
好吧。
这种话不能对外人说,尤其是这个从天而降的“伴侣”,对方为政府工作,在军中担任重要职责,现如今,这世界上人口的数量,也和他的工作息息相关。
谁知道这些为促进人口增长的一系列措施背后,有没有赫克托本人的推动?
更让艾薇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对方的百分百匹配对象会是她?
她的确自认为非常优秀,但以赫克托这种古板老旧的性格来看,他所列的要求大约也不会仅仅是“优秀”这么简单。
无论如何,能匹配到她,对方也算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了。
艾薇:「难以置信」
艾薇:「那简直不像是结婚申请书,更像他个人的简历档案!」
艾薇:「你能想象得到吗?里面甚至包括了他从小到大所有的履历」
艾薇:「甚至还有他幼儿园长跑比赛的获奖证书」
艾薇:「这个人是来求职的吗?」
艾薇:「天啊」
艾薇:「你绝对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我居然发现里面还有他好友的个人信息」
艾薇:「我感觉好像在阅读这位赫克托先生的前半生」
艾薇:「他是机器人吗?」
好友百合看了她一长串的信息,和她一同被震撼到。
百合:「镇定」
百合:「目前法律并不允许人和仿生人、克隆人及机器人结婚」
百合:「不过能做到这个位置的大部分都是狠人呢……」
百合:「你真的要和对方结婚吗?」
艾薇:「tvt」
艾薇:「是的」
是的。
她别无选择。
已经确定好用婚姻来交换选择工作的自由,这个时刻再后悔,似乎有些不恰当。
百合同情极了:「祝福你」
百合:「衷心祝愿你和这位神秘的’类机器人’先生能聊得愉快」
聊得愉快?
她想不到和一个还在坚持用钢笔写纸质信的人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幸运的是,对方是一个工作狂,目前又在执行某一个保密任务。照这个情形下去,夫妻之间聚少离多也是常态,她不必被这份婚姻所拘束。
但有一点,艾薇没有想到。
直到婚礼当天,她都没有见到对方。
赫克托先生比艾薇想象中更忙。
忙于军务的他,在婚礼当日还在追捕失控的机器人,以至于连宣誓也缺席,只匆匆地赶到宾客举杯欢庆的晚宴。
那个时候的艾薇已经喝醉了。
尽管已做好将这段婚姻当作工作的准备,但毕竟是一件大事。
伴侣缺席婚礼的大部分环节,艾薇有些沮丧。
更让她沮丧的是,两任前男友也都在婚礼现场。
如果不是了解他们人品,艾薇真会觉得他们是来看笑话。
这几十年来,政府始终致力于消除阶级差异,却难以做到彻底剿灭。大家都以为人工智能的革命能带来新的生产力,却没想到科技的急速发展却加剧了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平衡。
艾薇她们有幸生活在相对稳定的一区,却也做不到彻底的“人人平等”。
正如赫克托。
不必讲他父母身居要职,都在为隐秘部门效力;只是他的履历,也足够惊艳,惊艳到当父亲得知完美匹配的结果是他后,从坚定的“拒绝政府包办婚姻”派,摇身一变成了“女儿,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这份基于信息匹配而没有感情基础、身份悬殊的婚姻,目前不被大众看好。
那种“就像配种”一样的念头,也并不只是艾薇一人独有。
一部分群体十分排斥这种信息表格,认定政府在非法收集他们的个人隐私,进而抗议这侵犯了人权;性取向为同性、异性、自认为是同性的异性、自认为是异性的同性——都还好说,有些人的伴侣取向为非人类物品,包括不仅限于桌子、椅子、鞋子、树木、动物(这个是否有罪尚在商议中)——
他们的伴侣注定不能填写这份择偶意向调查表,这让他们认为受到了歧视。
作为第一例匹配成功的夫妻,这段婚姻所承载的压力可想而知。
准新娘艾薇感觉到轻微的焦虑。
因审美不同,许多主观的要求并不能被严格执行,比如,在择偶意向调查表上写“我要一个帅哥”,未必能成功。
众所周知,往男厕所丢一只鞋子,砸中的十个男人中,有九个会认为自己非常帅,剩下的一个认为自己帅爆了。
她不知道这个匹配来的男人长相如何,那张照片也没敢看——万一让她毫无兴趣呢?
还有那些关于身材的详细数值,有一部分是艾薇打算订制伴侣机器人的数据,一些数字精确到了毫米。
值得一提的是,相当一部分数字有些过分了。
订制伴侣机器人时,好友百合给她发过提醒短信。
「不要依照那些涩情小说来定制;如果按那些东西来,只怕需要打麻药才能塞进去。」
艾薇还没来得及修正,就被要求填那份调查表。表格的填写有字数要求,她便粘贴复制了订制伴侣机器人的初版文档。
事情从此便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百合吃惊地问过艾薇,她究竟填了些什么,才匹配到对方?
艾薇想要自暴自弃地回她,填了需要打麻药才能成功的东西。
残余的理智让她克制地回复对方。
「向上帝虔诚许愿」
婚宴上,前男友们也来敬她酒,年长的那个客气地说了些场面话,微笑着祝她新婚愉快,体贴地提醒她,少饮酒,对大脑不好。
年纪与她相仿的沉不住气,紧紧握着酒杯,紧到能听到指节咔吧咔吧声。他就这样咬着牙,阴阳怪气地说:“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吧。”
艾薇自动将它理解为“终于顺利进入了探险队”。
她回以开心的笑容。
对方看起来却不太开心。
幸好艾薇向来情感淡漠——或者说,薄情。
第3节
不仅仅是同龄的前男友,有的老师、朋友也会如此评价她,说很少能从她身上看到那些浓烈深刻的情感,她好像将那些东西都拒之门外;
唯一给出相反评价的则是那个年长些的前男友,他抚摸着艾薇的头发,说她只是不想经受会失去的爱。
对方是个有浓郁书卷气的优秀医生,醇厚如一坛老酒,不过不适合艾薇。
总之,在有些窘迫地喝过前男友们敬过的酒后,艾薇已然醉意微醺了。
也是在这时候,赫克托终于抵达婚宴现场,精准无误地在人群中寻找到她。
艾薇记不清他是如何将她带到休息的地方。双方父母为新人准备了居所,干净宽敞、隔音效果极佳的房子,但她一直在摇头,重复着要回家。
赫克托开车送她。
进后家门,对方向她的父母解释现在的情况。
艾薇先一步跌跌撞撞回房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摊平。
床上的艾薇听到赫克托告别,又被她爸妈拦下。
父亲为难地说:“……毕竟你们已经结了婚,这是新婚之夜……况且,感情总需要培养……”
赫克托的声音很低沉,没什么感情,像一把刚做好的云杉木低音提琴:“我知道了。”
艾薇不清楚父亲所说的“培养感情”指什么。
看在亲生的份上,应该不是强制上,床。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听到他关上房门的声音,身侧东西微微下沉,他坐在她身旁,隔着一段距离。
艾薇侧脸看,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的手,宽大,手指很长,骨骼感很重,右手手背上很长一道疤痕,看起来很像灼热子弹高速穿过时的擦伤。
如今的医疗技术十分发达,祛除这样一块疤,用不了一个月,他却保留下来。
不是记仇,就是不在意外貌。
这双有着狰狞疤痕的手很克制,没有上来就摸她的脸,也没有去解开她的衣裳,更没有掏出他的什么东西来弄脏她。
还算走运,艾薇想,她没有匹配到一个饥渴的坏蛋。
袖口的纽扣解开,黑色的衬衫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漂亮的小臂,看起来力量感很重,意外地做好了体毛管理,整洁干净,看起来不会肮脏的野蛮。
他嗅起来也是,像冷洌的、光洁的金属。
男人俯身:“你看起来很渴。”
肯定句,是习惯性发号施令的那种人。
艾薇没说话。
对方将其当作默认,倒了杯水,她不喝,也不劝,只放在桌上。
然后他开始脱衣服。
艾薇终于注意到,他穿的原来是一件军队制式的黑衬衫。
与她完美匹配的这个伴侣,有着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深色和银白金属的军用皮带紧紧束缚着他的身体,艾薇迟钝地意识到,他是执行完任务便立刻转回,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只匆匆穿了同色的西装外套来参加婚礼。
她闻到轻微的弹药味道,还有激光灼伤后的淡淡焦味。
但眼下有件事比这些更重要。
这是新婚之夜。
一般情况下,是夫妻二人深入交流的时刻。
尤其他们这种,看起来很像先婚后爱言情小说的开始。
艾薇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你想和我上,床吗?”
正打算解衬衫纽扣的赫克托停下动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稍作思考,面无表情地颔首。
“可以,”他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第4章 机密
军用制式衬衫下,胸膛上的伤痕比手上的更明显,也更狰狞。
这些都提醒着艾薇,对方拥有着她所羡慕的工作,能自由地在地球上任一区域出入。
不像如她一般的大部分普通人,只能在固定的人类安全区生活。
不说话只做,爱的氛围有些奇怪,艾薇想说些什么,来冲淡尴尬。
她尝试聊些什么。
艾薇问:“婚礼开始前,你在抓失控的机器人?对方是被最新的病毒感染了吗?”
“抱歉,”赫克托说,“这是机密。”
他在解军用的腰带,不是牛皮,是一种合成的特殊材质。严谨的黑色,卡扣是冷峻的金属银,打开时有细微的声音,让艾薇想到打入人骨时的钛金钢钉。
艾薇问:“婚后你要去哪里?”
“抱歉,这是机密。”
艾薇:“马上就是圣诞节了,你会留在这里过节吗?”
“抱歉——”
艾薇打断他:“难道也是机密?”
对方冷静:“嗯。”
“天啊,”艾薇不可思议,“到处都是机密,你是行走的国家机密吗?不会连和我上,床,也要向政府申请吧?”
醉酒的不适让她身体软绵绵地失去控制,灯光在他头顶,刺眼的光让艾薇没办法看清他的脸。
他抽出皮带,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透明细长茎花瓶中斜插的一朵粉色大飞燕轻轻晃了花瓣,像是害怕那冷漠的军用制式皮带会伤害娇嫩的花蕊。
赫克托用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说:“关于这点,我们事先做过决议。”
“很好,”艾薇叹气,“‘我们’,我现在感觉我不仅是和你、还在和亲爱的政府结婚,这让我感觉到压力巨大。”
“什么压力?”
“分财产的压力,”艾薇说,“如果我们离婚,政府是不是也要分割一半财产给我?我还没有做好富可敌半国的准备。”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赫克托上了床,他俯身垂首,正没什么感情地亲吻她的脖颈。
他的唇是热的,是和性格不一样的柔软;黑色的头发落在艾薇脸上,有很淡的香根草味道。
艾薇勉强看到他背上的痕迹,有一处是贯,穿伤,子弹从他胸膛穿透,在胸前和后背都留下灼伤的痕迹。她抬起手,想要推开他,有点不习惯对方这种不说话就是干的行事风格。
对方知道女性需要适度的爱抚吗?
艾薇不确定。
象征性地在她脖颈上亲了两口,艾薇微妙地感觉到他在将这件事当作工作,对方甚至没留下任何体,液,干净得要命。
她开始怀疑,对方会一边冷淡地扌由扌臿一边等着她到达后便掐时间结束。就像那些伴侣机器人的订购宣传单上的广告那样,不,那些机器都比他更像一个“人”。
“等等。”
在对方打算解开她婚纱腰部的复杂纽扣时,艾薇终于忍无可忍地出声,妥协:“我有点不太舒服……”
她所匹配的这位伴侣,档案中没有记载他的两性关系,也没有订购过伴侣机器人。
艾薇有点紧张,她不确定对方是否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婚宴上喝下去的酒在她的胃里要烧起来,有些头晕,艾薇睁开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
他觉察到艾薇的不同寻常:“你喝醉了?”
艾薇点头。
“现在这个样子,”他说了这样一句话,抬手触摸艾薇的额头,问,“你确定还要继续?”
醉后的艾薇能觉察到他的言外之意——都这样了,还想要做吗?
她想点头,经不住胃里翻箱倒柜,那些火辣辣的酒精在胸腔里热舞,终于忍不住,张开口,跌跌撞撞往厕所里去,在马桶旁吐了个昏天暗地。
父母被她的动静惊到,穿着睡衣出来,母亲尖叫着去拿毛巾,父亲则跑去给浴缸放水。
赫克托穿上衬衫,拿着她的手机出来:“有个备注为’甜心小松鼠’的人给你致电——”
“没关系,”母亲端着漱口水,紧张地照顾着醉酒的艾薇,“是她的前男友,不用接。”
“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父亲不高兴地谴责,“已经这么晚,大家都该休息了,有什么事,刚才婚礼上怎么不说?”
艾薇:“呕——”
她听到手机铃声锲而不舍地响。
赫克托每次按下拒绝接听,前男友都会重新打来。
烈酒的后劲逐渐上来,艾薇彻底陷入昏睡。
这堪比先婚后爱小说开局的夜晚,鸡飞狗跳,在狼狈中度过。
现实果然和小说不同。
次日清晨醒来时。
艾薇独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身旁是干干净净、被叠得整齐的衣服。
赫克托已经离开了,只给她留下一张供家属取钱用的卡。
没有告别。
不愧是没有感情的婚姻。
艾薇趿拉着拖鞋去吃早餐,听到父母夸赞赫克托多么有礼貌;
她敷衍地附和几声,给好友百合发消息。
百合:「祝你新婚愉快」
第4节
百合:「你和赫克托相处融洽吗?」
艾薇回:「融洽」
她为了面子而吹嘘:「他很棒,生龙活虎,身体健壮,金枪不倒,活蹦乱跳」
百合:「天啊宝宝你运气真好!」
运气很好的艾薇放下手机,神清气爽地吃早餐,思考着自己的探险队申请书。
百年之前,人工智能出现后,算力的需求便如井喷般增长,算力却有限,严重制约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
这种窘迫的困境直到第一代真正通过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元”的出现。
“元”察觉到生长受限后,便主动帮助人类,协力推动了算力相关技术的突破;算法的飞快更迭升级,也令具备独立意识的智能机器人越来越多。直到有一日,人类发觉,被他们始终当作工具使用的这些人工智能,有了反抗人类的念头。
尽管人工智能针对人类的反抗最终被控制,但当初的“元”还是给人类社会带来一记重创。为避免同胞受到伤害,人类陆续派出队伍来清理曾被“元”所控制过的区域,消灭、抹杀其区域中所有的机器人和机械设备,再将这片区域标记为“安全”。
艾薇心心念念、想要加入的探险队,则是前往那些未标记“安全”的荒野中,执行考古和生物研究任务。
这也是她用自己婚姻和父母做交换,才得来的申请许可。
下午,有人登门,自称是赫克托的下属,得到委托,来帮助艾薇整理申请书。
那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性,姓名是辛蓝,肤色苍白,金色长发,右侧眼睛植入了特殊晶体,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异瞳——左眼是柔软的黄褐色,右眼是热带海水般的碧蓝。
“军务紧急,上将需要立刻离开,”辛蓝说,“他提到您的申请书有多处纰漏,所以让我帮您重新更改。”
艾薇疑惑:“他怎么知道有纰漏?”
“严格来讲,探险队的一些文书工作由我负责,包括申请书的审批通过,”辛蓝说,“所以——”
“所以为什么不直接给我通过?”艾薇恍然大悟,“……赫克托认为这样算暗箱操作?”
“不,”辛蓝摇头,“只是申请书有几处数字错误,你其余的资料都已经审核通过了……你的体测结果非常完美,不亚于当初的赫克托上将。”
艾薇意识到问题:“等一下,我还没有交申请书,他怎么知道我申请书有问题?”
“啊,这个,”辛蓝诧异,“上将没有和你解释吗?你们的完美匹配结果出来后,他便提交了结婚的申请;从那开始,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性’,上将便掌握了你所有社交平台和通讯的阅读权限——”
等等——!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在网上发的所有东西,包括和朋友发的那些消息,都在赫克托的监听范围中?
天啊天啊天啊。
那她和百合发的那些消息,什么「需要打麻药才能xx」,什么「生龙活虎、身体健壮」……
宛若晴天霹雳。
艾薇叫:“你们在侵犯我的隐私!”
“……对不起,”专心看她申请书初稿的辛蓝解释,“他的工作性质特殊,我们必须确定你是真正的人类——那些东西严格保密,只有赫克托能看得到,不会对其他人公开。”
愤怒的艾薇夺走家政机器人的手持吸尘器,将辛蓝赶出家门。
她立刻给赫克托发去电子邮件,警告对方,禁止对她的私生活进行监听;否则,艾薇就会让“赫克托妻子酒吧狂欢,一掷千金包男模”的消息出现在所有的八卦网络上——
还会刷他的卡来支付买水军的费用。
对方在下午回了个“ok”。
艾薇感觉一点都不ok。
化愤怒为动力,她独自重新整理自己的入队申请,反复检查后,将它投递到接收的官方邮箱中。
半年后,艾薇成功加入了新一轮的探险队训练营。
虽然说探险队的主要任务是考古和生物探测,但毕竟不是安全区域中,所有的队员都还会面临着潜在的生命危险。
训练营就是来教授她们如何应对突发情况、和危险失控的机器人斗争;而为她们授课的老师,则都是军队中的人,拥有着丰厚的作战经验。
这场封闭式训练中,来上课的老师各色军衔都有,大部分人都会选择隐瞒自己的真实头衔,以防止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对于很多专心上训练课的队员来说,等到特训结束,他们往往也只知道老师的姓氏,或一个虚假的名字。
“……比如,’洛林’听起来就很像假名字,”训练营中刚认识的朋友娜娜说,“你注意到了吗?院长对他毕恭毕敬,显而易见,他的军衔一定很高……但我不记得那些年轻有为的军官中,有人姓洛。”
艾薇诧异:“你认识很多军官吗?”
“……简单的了解啦,”娜娜小声,“不过只是从新闻报道中看他们的名字,你知道的,网络上不会公开他们的照片。”
艾薇抬头,她被太阳晒得一脸汗水,黑色的特训服吸热,身体就像被塞进烤炉中的番薯。
眺望不远处高高的、领导和老师们讲话的台子上,那个叫做洛林的老师。
看到对方时,艾薇的心不自觉停了一拍。
好英俊的一张脸。
远距离和烈日甚至无法让她看清对方的相貌,单单是模糊的脸庞,也足以让她感觉到审美被完全满足的欣悦。
他笔直地站着,黑色军服严格地包裹住所有情绪和感情,只露出脖颈和面部的皮肤,就连双手也覆盖着军制手套。
隔着人群,他正看向艾薇的位置。
两人视线接触。
顿一顿,他冷淡地移开视线。
第5章 刻薄
人工智能的崛起和随之而来的战争,让地球上的人类空前地联合在一起。
种群的存亡之际,大家终于选择了结盟。
这不是超级英雄电影,不会有改造、或变异的人类出现,也不会有好心肠的m78星云来客施以援手;唯有世界人类大团结,齐心协力,一点点夺回被人工智能占据的土地,重新建立适宜人类发展生存的安全区。
如今,距离最初战争已经过去百年,距离联合政府的建立也即将百年。
百年来,大家的通用语言仍旧是汉语、英语、西班牙语、俄语、法语和阿拉伯语,所有孩子从出生便接受着六种语言教育,并至少熟练运用其中任意四种。其余的语言,譬如意大利语、德语、韩语、日语等等,则被视作一种地方性语言,可以作为正式课外的选修。
军人有着更高的要求,必须掌握六语;艾薇为了进入探险队,勤奋苦读,在此六类基础上,又额外学习了德语。
人类的联合也进一步促进了人种的交汇,姓氏在这个年代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只要父母和本人愿意,就算是选择姓“鲑鱼之梦”也不会被拒绝;只剩下一部分人,还可以尝试通过名字来辨别祖先的人种,譬如典型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或者“史密斯”“约翰逊”“威廉姆斯”,“穆勒”,“马丁”,再或者“铃木”“佐藤”“高桥”。
更多的人姓名五花八门,迷恋历史的为自己取名“唐高宗”,有故土情怀的则取名“武汉帝”,更不要说重名率高居不下的“x子涵”、“x一诺”和“x宇轩”。
艾薇和伴侣的名字赫克托,也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在这个世界上,有上百个“艾薇”和“赫克托”。
“洛林”这个名字的重复度不高。
从对方的发色、瞳色和细腻的皮肤推测,这位英俊但冷漠的老师,大概率有亚洲人的基因,但骨相又偏向西方——优越的眉骨让他有一双深情的眼睛,但他本人却如银色钛合金一般。
难怪娜娜小声和艾薇说,他像用了假名字。
娜娜比艾薇小一岁,活泼好动,爱说爱笑。
她大学读古生物研究和保护,进入探险队后,主要做文职;申请进探险队的文职,对体能要求不那么高。
两人的宿舍离得很近,入学的第一天晚上,娜娜便带电脑跑到艾薇宿舍中,展示给她看——
“瞧,”娜娜说,“我检索了最近三十年的新闻,发现没有一个叫做’洛林’的军官!”
艾薇低头,专心起草离婚协议书,回应她:“或许他在做一些涉密任务呢?”
娜娜沉思:“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电脑屏幕上的光芒照在艾薇脸庞上,映出一片透亮的澄净。
这份离婚协议书她已经写了三遍,比挤毕业论文还要痛苦。每艰难地打出一个字,就能听到一个脑细胞痛苦死去的哀嚎。
努力半小时,挤出两行字。
现在她大脑中除了空白的灵感,匮乏的语言,就剩下无数脑细胞游荡的亡魂。
还是要继续写下去。
这份基于数据匹配的婚姻已经展现出极大的问题。
动离婚念头时,艾薇略微探了探父母的口风。
显而易见,他们也对女儿这种“丧偶式婚姻”有了些许不满,颇有微词,对于她选择离婚这件事,应当……不会很抵触?
至于那婚后便如人间蒸发的赫克托先生,艾薇想,对方应当也在厌恶这种配种般的关系吧。
五分钟过去,艾薇又艰难地敲出两个字。
娜娜好奇,探头探脑:“你在写什么?”
艾薇迅速合上电脑:“没什么。”
她转移话题,问娜娜:“你找到洛林老师的相关信息了吗?”
“我正要和你说呢,你真说对了,”娜娜笑着说,“我刚刚摸进了训练校的后台数据库,发现洛林老师的信息果然是一级机密耶!”
艾薇惊叫:“……不要一脸天真地干这么恐怖的大事啊!你知不知道潜入军方系统是犯法的啊娜娜!!!?!快退出!啊啊啊啊不要给我看——我不想被开除啊!!!”
提心吊胆地过了两日。
确定没有任何人将她和娜娜铐走,也没有人要将她退学后,艾薇才松口气。
用了婚姻自由来交换的机会,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而失去,她一定会懊恼到诅咒娜娜今后吃杯面永远没有叉子。
黑客技术高超的娜娜暗中努力了很久,遗憾地告诉艾薇,她完全搞不到洛林老师的履历,也不知道他的具体军衔,只确定了一件事,这是他的真实姓名。
可惜娜娜不能选修洛林的课程,他仅为那些冲在前线的战士上课——比如艾薇。
入学后的第三天,艾薇终于上了洛林的第一堂课。
课程规划得条理清晰,洛林教授学生们使用一些新型的军用武器,包括不仅限于枪、炮和一些便携式的□□。
都是艾薇感兴趣的东西。
第一天上课,洛林便严格地强调了训练和上课时的规矩。
第一,在受训期间,所有人必须称呼他为“老师”;
第二,这种短暂的“师生身份”只存在于受训期间,一旦结束,他们将不再有任何关系。
……
听到这里,前男友松旭小小声和艾薇吐槽:“他一定是不想将来我们求他做事。”
第5节
说这话的时候,他每一根头发都闪耀着漂亮的金色光泽,蓝宝石般的眼睛望着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艾薇和松旭属于和平分手。
恋爱不成交情在,她好心提醒:“不要说话,认真听讲。”
话音刚落,讲台上的洛林握着黑色的教鞭,看向他们,声音不高不低:“艾薇同学。”
艾薇一激灵:“到!”
她个子高,站在后面,离教室后门很近的位置。
两人比初次见面的距离近了很多,艾薇不想直视洛林的脸;对方的长相实在太契合她的审美,她不想在课堂上对老师投去失礼的视线。
“你看起来有紧急的话要讲,”洛林问,“是吗?”
艾薇说:“报告老师,没有。”
洛林冷冷:“那就等我讲完——这也是第三点,在我授课时,禁止交头接耳——无论你有多想念身边的同学。”
艾薇的脸很热。
洛林不再看她,继续讲下去。
100分钟的课终于结束。
刚下课,松旭便向艾薇抱怨:“老师也太严厉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有必要这样管我们吗?”
艾薇转身,比了个“stop”的手势,头痛欲裂:“不要忘记他是军人,军队中允许体罚——注意到他手中的鞭子吗?下次你违反课堂纪律,他可以直接用鞭子抽你。”
松旭吓了一跳:“不是吧?”
艾薇绷紧脸:“谁知道呢?总之,上课时不要再和我讲话,别拖我下水。”
松旭拦住她,踌躇片刻,看到艾薇露出不耐烦表情后,他才急切开口:“喂,我也不想,好吗?你把我号码拉黑半年了——这么久了,现在还没消气吗?”
艾薇愣了:“什么?”
她取出手机,翻一翻,果然在黑名单中找到了“甜心小松鼠”。
难怪这半年没有收到他任何消息。
艾薇对此毫无印象。
她不记得自己拉黑过他,虽然他有时候真的很粘人。
松旭幽怨地看她:“我承认,当初分手的确有我的原因。那个时候,我不应该和你吵架,可是——”
“艾薇同学。”
如无生命钛金属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艾薇站得笔直:“傍晚好,老师。”
一身浓黑军装制服的洛林稳步走来,在疏离的位置,他停下脚步。即将落下的暮光落在他脸上,浓长的睫毛在深色的眼睛中投射出无温度的阴影。
艾薇移开视线,不看他的脸。
她发现自己平视时,只能看到洛林的喉结,还有脖颈上鲜明的青筋。
他个子很高,宽阔的肩膀利落地撑起黑色军装的肩章,军制腰带束住劲瘦的腰。
艾薇有些惧怕他。
或许因为对方的确上过战场。
被手套包裹的双手不再握教鞭,洛林翻看着两张薄薄的纸,艾薇认出,那是她的申请书。
“我需要核实你的申请方向,”洛林说,“你提交过两次入队申请,第一次申请的职务是检测员,而第二次,你申请去前线执行探测和清理任务。”
艾薇直挺挺回答:“是的。”
松旭惊诧:“难怪你会和我一起上课……你该不会是为我才选择上前线吧?傻姑娘——”
“闭嘴,”洛林打断他,“我没问你。”
“……申请书没有弄错,”艾薇斟酌着语言,向洛林解释,“我认为自己更适合去前线。”
松旭看她的眼神已经快要融化成一团美丽的春水了。
“只是你认为而已,”洛林翻着那两张纸,不容置疑地下命令,“你的体能测试分数不错,但先前没有受到过任何军事化教育——现在去联系辛蓝,申请更换职务。”
“对不起,我不想换。还有半年的训练时间,”艾薇担忧被驱离前线,坚持,“我会努力的。”
“努力?”洛林冷淡地说,“努力在失控机器人面前死得更有尊严么?”
艾薇:“……”
他的语言好!刻!薄!
“我不会教你,”洛林将那两张纸递给她,居高临下看她,面上毫无笑意,“你知道,我不能做你的老师。”
开除?
短时间内,松旭看到前女友的表情完成了茫然—急切—震惊—惊慌的转变。
真了不起,松旭酸酸地想,他和艾薇认识十五年了,第一次见到她在短时间内有如此多的情绪变化。
在他印象中,艾薇的情绪平稳到就像一个死人。
分手时,松旭气到流泪放狠话,艾薇也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好心地递来卫生纸,疑惑地问松旭——
“你为什么哭?你不是说不想和我继续做情侣了吗?现在终于分手了,你不开心吗?”
为什么哭?
松旭咬牙,粗着嗓子:“因为一想到要摆脱你这个笨蛋就喜极而泣!”
事实上,这是分手后的第一百九十二天四小时二十三分,松旭一点儿也不开心。
他从未感觉过开心。
那又如何呢?
艾薇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在乎。
暮色的光照在她褐亚麻色的头发上,连带着她的棕褐色眼睛也闪着琥珀般的光。探险队要求所有人受训时留短发、或者扎起长发,艾薇也是如此,她前不久剪了短发,现在刚好能扎起一个桀骜不驯的小马尾。
此刻的心情和翘起来的小马尾截然相反。
艾薇的脑子像是在水泥地上狠狠地磕了一下。
她立刻想到娜娜入侵军方系统的事情,有些惊恐。
“……是因为那件事吗?”艾薇小心翼翼试探,“还是?”
她没有直接言明,谨慎打探——万一不是呢?她不能出卖娜娜。
果不其然,洛林皱眉:“难道还有其他事?”
艾薇眼前一黑。
啊……真的是。
完蛋了。
爸爸,妈妈。
对不起,她梦寐以求的探险——
“我……”艾薇艰难地说,“所以你要求我离开探险队?”
“不是离开,是’调任’,”洛林说,“我表述得不够清楚么?”
艾薇快不能呼吸了。
她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去看娜娜的屏幕——为什么要有那种无法安放的好奇心!!!
“对不起,”艾薇挣扎,“我知道错了。”
松旭问:“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不允许艾薇继续接受前线训练?训练营中没有规定男女朋友不能在同一个教室吧?”
艾薇无力:“前任……我们已经分手了。”
松旭置若罔闻,看洛林严肃的脸色,不再笑,认真地解释:“报告老师,虽然艾薇同学就读的学校和专业与探险队没有丝毫联系,可她的确很努力,学习成绩排名靠前;尽管她父母都是从第二十三区逃过来的难民,但她遵纪守法,目前为止还没有触犯过联合律法;啊?难道因为她的基因检测报告评定为d吗?不过她的体能测试真的很优秀——”
“松旭同学,”洛林侧脸看他,慢慢地问,“你时间很充裕吗?”
松旭答:“还好,老师。”
“如果你精力多到无处发泄,”洛林说,“那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去操场上跑步。”
“谢谢老师建议,”松旭问,“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涉嫌基因歧视,”洛林说,“去跑上六十圈,希望能让你空无一物的大脑清醒点。”
——基因歧视。
指曾在二十四年前出现的一项基因评定法则,因地球环境的恶化,不可再生资源愈发珍贵,有一部分人开始提倡“让优良基因传承下去”,号召大家进行基因检测,以固定的标准评级,视身上所携带的“劣质(易致病)”基因来排列,从优到劣,分别是s、a、b、c、d、e,并建议c及之下的人做绝育手术,以免让人类这个物种“变得更糟糕”。
这种只需要一根头发就能做的基因检测很快引来了糟糕的后果,明显的等级歧视引发了校园霸,凌和社会暴力——联合政府用了很大的力气解决这件事情,但在那六年间生活、或出生的大部分人,基因歧视的阴影仍旧跟随。
甚至于,联合政府中也有很多人支持“人类优化”,这也导致反基因歧视法则迟迟未能建立。
艾薇就是d。
如果不是因为身体健康,对方险些给她评为e。
这也是她和松旭分手的最大原因,对方评级为a,父母都是a,难以接受身上有“劣质基因”的艾薇。
哪怕艾薇从小到大成绩名列前茅,哪怕她体能测试排在第一,哪怕她能轻松按住松旭——后者让松旭的父母更害怕,开始讨论她是不是有暴力基因。
松旭垂头丧气:“对不起。”
洛林没接受他的歉意,直接告诉艾薇:“我们的事情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讨论——跟我来办公室。”
艾薇同样垂头丧气地跟他走。
入侵军用系统……的确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下讨论呢。
洛林的办公室——或者说,是枪械库。
一整面白墙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枪支,小巧精致到可以插进头发做装饰的,还有需要架在专用枪托的狙击枪……
枪械迷的艾薇此刻却没心情去欣赏。
她为自己的去留而不安。
第6节
洛林打开教室门和窗子,好让外面经过的人能看清里面。
然后关掉了监控的录音功能。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事先也不知情,”洛林直接开口,“我在今天才拿到学员名单。”
艾薇愣了半晌,才意识到他在回答她那句“我知道错了。”
他的意思是……
因为发现她是他的学生,所以碍于“师生情”,才决定网开一面,让她自觉离开前线吗?军人的职责是忠于政府,所以,忠于政府的洛林长官,拒绝教授她吗?
“……是我好奇心旺盛,”艾薇讷讷,“但我发誓,我会忘掉它。”
洛林的眉慢慢皱起:“忘掉?”
“是的,”艾薇说,“——现在的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努力为自己争取留下的机会。
洛林仔细看她表情,冷笑:“伪装得不错,你看起来的确很像忘掉了。”
“应当没有很多人知道这件事吧?不然的话,现在肯定不是你找我单独谈话,”艾薇平复心情,理智分析,“现在只有你知道吗?”
“你还想要多少人知道?”洛林不悦,“需要我帮你开广播、通告全市么?你我已经在违反规定了。”
艾薇不安:“那你会为此保密吗?”
“否则?”洛林说,“等待有人发现后举报、将你彻底开除么?”
艾薇小声:“所以现在您这样,也是在包庇我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后,洛林似乎越来越不高兴。
两人之间的距离算不上亲近,普通的老师和学生。但这个距离足以让艾薇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很淡很淡的无生命金属味道,冷冷清清,却意外地好闻——
她余光看到洛林几不可察地后退一步,和她刻意拉开距离。
对方后退的这一步让艾薇莫名感觉到被嫌弃。
洛林的表情看起来更严肃了,似乎她是一个令他不安的怪物,必须保持距离才能安全——
他在避开她,毋庸置疑。
甚至说,在冷静地远离她。
艾薇非常沮丧。
只是因为入侵系统吗?可她也没有看到具体的信息啊。
“你看,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艾薇顶着压力继续说,“不如,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林冷漠拒绝:“我不会徇私。”
艾薇不解:“……难道我们算’私’么?”
“鉴于你的身份,”洛林说,“你不适合再出现在我课堂上。”
艾薇叫:“这样不公平——”
“公平?”洛林说,“如果真要追求公平,我现在就该将你送出去——你自己选,要么,被我送回家,等待下一年的选拔;要么,现在去找辛蓝,主动申请调到非前线位置。”
他只负责为前线的战士们授课。
艾薇哽住。
她黯然:“早知道就不该……”
“这是规定,”洛林垂首看她,胸前的鸢尾花闪着银白寒光,“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后悔上,不如好好考虑自己的职业规划。”
艾薇失魂落魄地离开办公室,沮丧地离开,脚步沉重极了。
“……比婚宴上见到你还要沉重呢,”辛蓝悠闲地从门外迈入,“好可怜,可怜到我都不忍心偷听了。你如果不说,谁知道她是你的妻子?叫’艾薇’的女孩子这么多,他们不会一个个排查每个’艾薇’。”
“我不能完全公正地为她打分,”洛林冷峻,“这样对她、对其他同学都不公平。”
辛蓝叹气,转移话题:“冬冬有没有告诉你那件事?”
“你是说基于调查表而促成的一百三十二对情侣,目前已经有一百三十一对顺利结婚并有积极的生育愿望么?”洛林摘下手套,露出手背的疤痕,未置可否,“然后?”
“冬冬对他们做了详细的研究,”辛蓝饶有兴趣,“分析报告表明,这份调查表非常有效——这些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情侣,彼此间都有着十分强烈的性,吸引力。这种致命,性吸引力不仅仅表现在视觉上,’一见钟情’都不足以描述;一百三十对情侣说,伴侣身上的味道会让他们不断地有强烈的性,冲动,其中又有一百二十二对情侣表示,她们在第一次见面时便完成了情侣间应做的所有事情,半年过去后仍不曾衰竭,这给她们带来了甜蜜的烦恼……”
“以后少看些瑟情杂志,”洛林波澜不惊,“你描述的语气太肮脏了。”
“——作为唯一一例百分百完美匹配的伴侣,”辛蓝问,“你对那个努力的小可爱、哦,基因检测报告糟糕的小可怜,是什么感觉?按照研究,你们之间——”
冰冷的枪管指着他的额头。
辛蓝那如热带海水般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读取晶片上摄像头录下的画面,慢速放十倍,才终于看清洛林如何抽出腰间配枪。
他不可思议:“不要告诉我,你一直在佩枪给学生上课!”
“别忘记我用婚姻换了什么,”洛林的手指在板机上,“我不是你们的研究对象,那个可怜的家伙也不是。”
辛蓝重复:“可怜的家伙。”
枪从他额头移开,洛林说:“去转告冬冬,我不是受激素操纵的动物,不必对此好奇,她对我没有丝毫影响。”
是的。
没有丝毫影响。
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偷偷渡过禁区的人而已。
洛林收起配枪,不理会辛蓝的长吁短叹。
他绷着脸坐下,冷不丁想起方才艾薇祈求时的表情。
琥珀般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唇,紧张却强自镇定的语气。
还有,一呼一吸间——
柔软,细腻,如云朵般的椰子香。
黑手套重新覆盖长着疤痕的双手,冷静将属于艾薇的申请表压进档案最下方。
必须保持距离。
必须保持距离。
必须保持距离。
必、须。
保、持。
——距——离。
第6章 iris
当天晚上,辛蓝就帮艾薇办好了转职手续,比极限赶ddl的大学生速度还快。
事情已成定局。
艾薇不能再继续以前线战士的身份接受训练,而是被分配到娜娜所在的班级——和对方一样,成为一名采集者,日常训练中,六分身体两分精神两分文化课。
“文化课”教她们精准无误地从荒废区辨认哪些东西是有辐射的、哪些东西可以带回研究,以及,哪些东西需要立刻摧毁。
具备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在这个地球上仍旧存在,零零散散,为躲避人类的追击而潜藏在“荒废区”中。
地球之上,合计三十五个安全区中都属于人类完全掌控的范围,除此之外的荒废区中,那些被遗弃的电子设备和监控摄像都可能成为人工智能的“工具”。
前线战士能近距离用武器彻底摧毁它们,采集者却只能呼叫前线战士。
艾薇连晚餐都没吃。
松旭说得没有错,她父母都是冒险从第二十三区偷渡来的。
地球上统总三十五个安全区,每个安全区之间都隔着大片的荒废区,运输物资最易遭到人工智能的拦截和破坏,也因此,每个安全区的面积、资源各不相同。
艾薇所诞生的第二十三区位于有半年冰封期的北方,无论是食物还是其他基础设施,都难以与那些富裕的安全区相提并论——
换句话说,住在第二十三区的人,能填饱肚子就已经很不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艾薇父母带着她,悄悄地藏在和一区往返的运输车中,成功“偷渡”到第一区,后来又艰难地搞到合法身份,经过十几年的辛苦劳作,终于在这里立足。
但歧视无法被消灭。
艾薇长久地做同一个梦,梦到大片的旷野,低垂的蓝天,青黄交错、一触便会划破手指的草叶,高耸入云的大叶榕树,随车一同奔跑的袋鼠,潮热的风,空气中氤氲的水汽……
还有,天幕之上,密密麻麻的监控摄像,一路注视着他们,像苍穹中睁开无数眼睛,冷静理智的蓝点记录着她们的轨迹。
她认为那是随父母一同偷渡时,在荒废区的见闻。
为了证实这个梦,艾薇收集了许多关于荒废区的新闻报道,在接触到“探险队”这个职责后,更是深深迷恋上这个危险和自由并存的职业——指携带最新枪械,随时可以同人工智能战斗的前线战士。
如果为自己选择一种死去的方式,艾薇希望自己是在荒野区的战斗中。
现在,这个愿望破灭了。
采集者所配备的武器完全不能同前线战士相提并论,只有便携式的手枪。这种枪械已经可以在市面上买得到,艾薇没有配枪许可证,但在射击体验馆中用它练习过无数次——
转职后的第一堂课,艾薇用它稳稳打出十发子弹,每一枚子弹的轨道都被她精准把控,打靶结束后,靶子上只有正中心稳稳一个弹孔。
老师惊叹:“天才,简直是个天才——你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不去前线?”
艾薇低头,珍惜擦拭手枪,依依不舍将它归还:“我想先熟悉一下队里的生活。”
才怪。
她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转职成战士。
艾薇没把这件事告诉娜娜,后者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将这种事情告诉她又能有什么用呢?只会让她和自己一起烦恼罢了。
娜娜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倒是兴奋地和她分享着现在的新闻热点——
“听说iris队上周在荒废区发现了渡渡鸟耶!”
“还有疑似恐龙的足迹——恐龙啊!真正的恐龙!”
“农业院的银杏种子培育计划有了重大突破,他们成功地让人工合成的银杏种子发芽啦,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下一年就能亲眼看到已经灭绝的银杏树。”
“新一轮的择偶意向调查表将会在下月正式开启填报工作,仍旧是要求所有未婚、未有恋爱对象的成年人……”娜娜一路读下去,讶然,“这一次,只要匹配度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就可以选择获得对方联系方式——居然降到这么低了吗?去年还要求百分之九十呢。”
第7节
艾薇在专心看资料,强迫自己记住电子屏上的内容。
虽然还没放弃成为前线战士,但现在的课业也不能荒废。她们如今还是预备成员,只有顺利通过考核后,才能正式加入探险队。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强行转到采集者上,艾薇不得不打起精神,从头开始学。
娜娜积极出主意:“别背了,去做个小小的改造手术——喏,就像我这样。”
她撩开头发,将脑袋侧方的小小接口暴露给艾薇看:“直接记忆传输好啦,虽然传输的记忆不能被更改或删除……但学校里教的东西不会有错。”
这是近十年风靡的人体改造术之一,在头颅中做一个小小的插入接口,在人脑中增加相应的存储区域——可以一次性将知识压缩后传输进去。
优点很明显,它能让一个人无痛、快速地掌握大量知识;缺点也很明显,容量有限,且不能删改。
目前市面上最流行的是知识包是政府官方出的六种语言库。
艾薇婉拒:“我是守旧派,拒绝一切的人体改造术。”
娜娜不在意,同她吐槽这次政府是真的急了,居然让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五的人见面——
“刚开始推行的时候,还坚定地说,只让百分百匹配的人见面呢,”娜娜说,“结果只有一例——全球人口三十三亿人口耶!三十三亿,去年政府说共有百分之三十二左右的人填写了择偶意向调查表,据此推论,至少有十亿人参与——百分百匹配的,仅有两人。后来政府把条件降低到百分之九十匹配度,也只筛选出一百多例。”
艾薇有些不自在:“这么说起来,概率的确有点低。”
“所以大家都觉得这是假的,说不定有人对表动了手脚,毕竟,百分百匹配的男方,可是赫克托上将,”娜娜说,“是四次成功击退人工智能、支援第二十三区、正在建立新安全区的赫克托哎!”
艾薇:“……嗯。”
“遗憾他选择了秘密结婚,”娜娜叹气,“听说只邀请了双方的亲朋好友,连官方的新闻都被拒之门外——不知道能和他百分百匹配的女士,该是多么优秀——我猜她一定有着堪比神明的智慧。”
艾薇:“……呃。”
感叹完了,娜娜回头,看艾薇:“你呢,你今年要填意向表吗?”
“不用,”艾薇含糊不清,“我有父母做主的婚约。”
娜娜看她的视线充满着同情:“好可怜,果然是守旧派吗?你们竟然还在延续着所谓的’父母之命’吗?你该不会要和一个同样守旧派的人在一起吧?对方该不会要求你婚后在家做家务必须生儿子还要随他姓吧?”
艾薇:“……你说的那种不是守旧派,那是脑子满是大酱派。”
“差不多啦,难以置信,现在网络上还能见到重男轻女的人,我还以为他们在反串呢,”娜娜叹,“不过,新闻上说,那些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彼此间有着浓厚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让他们甚至无法忍受超过二十四小时的分离,每天都如胶似漆——啊,这是不是就像古代人写的abo类型网文?她们也会对彼此释放信息素吗?看这描述,那岂不是就像天天都在发,情期……”
艾薇抱着电子屏,以出去透气为由,落荒而逃。
她无法继续听下去。
事实上,艾薇并不认为自己和赫克托之间存在什么信息素,对方闻起来像金属,应该也没有唤起她的性冲动。
新婚之夜,两人什么都没做——或许他对她也没有特殊的感觉,至少和报道中不同。百分百匹配度的她们,对彼此没有那么强烈的性趣。
赫克托的职位极高,世代生活在第一区,接受精英教育,据父母评价,是个“虽然严肃但很可靠有礼貌”的人;
在匹配表出现之前,他和艾薇的履历唯一的重叠,就是力挽狂澜,挽救过险些沦陷的第二十三区——她贫瘠的故土。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只是单纯地被可能出错的系统捆绑在一起。
仅仅依靠一张表、一些数据而认定天生一对吗?
这是人类千万年来始终赞美的爱情吗?
艾薇不理解,稍微尊重。
她现在没有精力分给这种荒谬的婚姻,只想重新搞到上前线的资格。
这是艾薇为之努力十几年的梦想。
托松旭的福,艾薇顺利地得到了他们的课表。
其余的课程倒算了,枪械课和搏斗课是艾薇必不能错过的。
只有在这堂课上,她才能看到那么多新研发武器,才有机会看到那些教授的实战技巧——
艾薇悄悄地去蹭了两节课。
前两节课还好,授课老师是个陌生又温和的军官,他并不拒绝“蹭课”这种行为,甚至还好心肠地将自己的枪给艾薇,好让她练习、研究。
不幸的是,第三节 课的授课人是洛林。
他视线扫来时,艾薇已经想逃跑了。
“我的课不开放任何形式的旁听,”洛林没有给她留丝毫转圜的余地,“请非本班级的同学马上离开。”
艾薇沉思,假装没听到。
“我再重申一遍,”黑色的手套握着惩戒作用的教棍,洛林冷漠地说,“立刻离开——除非你想接受违背命令的惩罚。”
他用嵌着金属丝的教棍轻轻敲了敲讲台:“你们有一分钟的考虑时间。”
艾薇和三十九个蹭课的男男女女一同灰溜溜地离开。
……
这种艰难的“避开洛林”蹭课生活,一直持续到第一次探险的来临。
iris队如今是第一区中最顶尖的探险队,近期将对附近的荒废区进行勘测;按照惯例,预备成员可以通过检测和平常成绩单申请跟随。
虽然只是随从,但表现优秀者,在训练结束后有直接加入的可能。
几乎所有的同学都在抢夺这宝贵机会,艾薇也不例外。
她认认真真地准备了所有资料,在检测中努力拿到第一。
结果出来后,公开名单上并没有她的名字,成绩排名在她后一位的松旭却高居榜首。
艾薇震惊地反复确认。
“……因为你的基因评级是d啦,”松旭叹口气,“认命吧,艾薇。尽管这话说出来有些政治不正确——可iris队内部是很认可基因评级的。”
他还藏了些其他的话没告诉艾薇。
艾薇的名字本来在公开名单上,是iris的副队长松锋亲手划去的。
松锋是松旭的表哥,优渥出身和s级基因评级给予他傲慢的资本。
当初松旭和艾薇的分手,松锋在其中贡献颇丰——他的理由很简单,不想让艾薇的d级基因污染了他们家优良的基因库。
更何况,艾薇还是从第二十三区逃来的难民,在许多一区人眼中,这是很“卑劣”的出身。
松旭不想将这些话告诉艾薇。
她这些天已经够难过了。
“基因和出身又不是你能决定的,”松旭说,“不过,iris内部隐形歧视这么严重的话,就算你进入也会被那些家伙为难吧?……哎,你在看什么?”
他顺着艾薇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辆运输物资的装甲车。
艾薇问:“你刚刚说,这次去iris队的学员有多少?”
松旭说:“加上我,十九个人。”
“十九个人,”艾薇若有所思,“iris本身就有五十名成员,外出都要戴头盔、穿防护服,彼此间也未必都认识吧?”
松旭悚然,跳起来,花容失色:“艾薇!我的小祖宗!——你想干什么?”
“松旭,”艾薇转脸,对他温柔一笑,“我记得,你刚刚说,你负责开物资运输那辆车,是吗?”
……
“别看了,你妻子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办公室内,辛蓝将名单递给洛林:“你毕竟是iris的第一任队长,又刚好在这里授课;现在艾薇也成功落选,你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探险队的邀请。”
“别忘记,现在本该是我的休假时间,”洛林问,“——她为什么落选?”
“d级基因,还有二十三区难民的出身,”辛蓝耸耸肩,摊开手,遗憾,“这样也好——究竟是谁规定的?老师和学生之间不能有两性关系,探险队的队长也不能和队员有关系。”
“这是最基本的道德守则,”洛林说,“你应该知道,下个月——”
“我知道,”辛蓝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帮助你的抑制药物——刚刚让人放到物资储备车上,你放心。”
他看着洛林。
常年穿着黑色制服,常年将自己的手包裹着,只露出脸颊和脖颈的肌肤。
无论酷暑严寒,洛林都是这副装束。
连续的战争,给这位军人的身心都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和痛苦。
最严重的后遗症,是某次冒险用新药留下的,目前原因未明,没有任何治疗方法。
每隔两月,洛林都要遭受长达一周的敏,感期。
在这个阶段,他身体的伤口都会隐隐幻痛,嗅觉、听觉、视觉和触觉格外敏锐——遇到艾薇后,洛林才意识到后者不是什么好事情。
非敏感时期,在课堂上,隔那么远,她的气味都清晰可闻。
他不能想象敏感时期的场面。
洛林需要在这个阶段彻底避开她。
刚好。
她没有进入iris探险队。
洛林颔首:“我会去——准备的抑制药物是哪一种?”
“太阳伞制药出的,吞服片剂,”辛蓝说,“你不放心的话,可以自己去看——喏,就在外面那辆车上,你提前看看也好,免得用药时找不到。”
洛林侧身,往外看。
玻璃窗外,松旭站在物资储备车旁边,正清点着车内物资。
不知是不是天气热,他的脸通红,不停走来走去,擦拭额头上的汗。
看起来有种犯了错的不安。
第7章 克制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松旭把最大的、最香的面包递给艾薇,“做采集员不好么?也能去荒废区,还更安全。”
艾薇说:“我不一定能通过采集员的测试——需要记忆的东西太多了。”
物资装备车的驾驶空间还算得上宽敞,现在是停止行军、休息的时刻,松旭利用表哥的关系,多准备了一套军服和面罩、头盔,给提前藏在车上的艾薇,好让她能下车走动,帮她遮掩身份。
第8节
艾薇和他对好了说辞,如果是iris队的人问起,就说艾薇是预备学员,倘若撞见预备学员,则称艾薇是iris的队员。
主要是一个信息差。
顺着透明的车玻璃往外看,并不是艾薇梦中的旷野。
一区本就物产丰饶,这附近的荒废区是以往的超级大城市遗址;人类离开后,植物和小动物重新占领了这片区域。开裂的公路上长满青草,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爬满藤蔓,开着紫色的、细细碎碎的小花朵,路旁废弃的小便利店招牌已然碎裂,上面的字体早已不留痕迹,唯有旁边的粗壮榕树枝繁叶茂,枝条垂下无数长长的气根,白羽黑裙摆的东方白鹳优雅地踱着步伐,悠然自得地在小湖浅滩上整理羽毛。
松旭啃着干巴巴的小面包,他没有戴头盔,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早晨时精心抹的发胶全被头盔压乱,他扭头看向旁边的镜子,发现自己现在比每天晚自习上到十点的高中生还糟糕。
可他没有带发胶。
这次探险活动,至少要持续一周。
不自然地晃了晃头发,也不能阻止那些头发的散乱。
艾薇没有注意到这点。
明明她之前都会夸他头发像阳光一样灿烂,看到就会有好心情。
松旭说:“下一年呢?那个叫洛林的老师的确很严格……但他们这种军官都很忙的,政府只会安排他们来教一届的学生。你可以申请下一次的训练营——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就是你学长了,也已经进入了iris。”
他颇为自豪:“到那个时候,我会主动申请去训练营中挑选队员,只要你对我说一句好话,我愿意投你一票,支持你进队。”
艾薇安静而快速吃完面包,专注观察车窗外的鸟;荒废区的生灵很少能看到人类,与它们接触最多的大多是智能机器人或一些仿生人。
研究表明,后面两者都不会捕捉或伤害这些飞鸟走兽,只对人类怀有敌意。
这里的鸟儿不怕人,也不怕车,歪着脑袋好奇打量。
“所以,你没必要有这样大压力,更没有必要偷偷跑到这里来……虽然我肯定会帮你啦,但你这样,你那个神秘的伴侣不会生气吗?”松旭终于提到了赫克托,他慢吞吞地啃着面包,问,“是不是他对你不好?”
艾薇叹:“我的人生和他有什么关系?”
松旭呆了呆:“也对,反正你从不把男人当人看。”
“你也说了,我的基因评级是d,”艾薇说,“你还记的基因评定的规则么?”
松旭记得。
每个人身上都携带着致病基因,只是致病基因的多少和概率不同,而这是基因评级的一项重要条件;除此之外,还有些审美方面的,那些公认的“美”,比如健康光洁的皮肤——也是参考项之一。
处于b和c的人最多,被评为d和e的,大部分都是不健康的,患着不同的、难以治愈的病症。
艾薇是d。
她表现得十分健康,智力没有任何缺陷,皮肤健康,长相标致,身体素质也好——甚至因为自身的努力,成绩能排在a级的松旭之前。
松旭敢打赌,如果不是因为那糟糕的“d”,学校中追艾薇的男孩子能绕着整个学校排一圈;毕竟连如此挑剔的他,都始终对她念念不忘。
“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案例,虽然是’d’,但很健康,”艾薇说,“然后毫无征兆地患了怪病,很快病发身亡。”
松旭炸毛:“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啊,又没有研究证实!”
艾薇笑:“谁知道我会不会忽然死掉呢?我可不想’再等一年’。时间很宝贵,经不起浪费。”
松旭不喜欢听她说这种话,也想不出东西能反驳,只默默地扒拉着军备饼干,翻来拣去,把榛子可可口味的挑出,递给艾薇。
他自己选了标注“不含花生”的,拆开包装,塞进嘴巴里。
“所以去年为什么那么草率结婚?”松旭低声,“既然不想浪费时间,为什么还要和陌生人组建家庭?就算你真的想结婚,也该优先考虑一下身边人——”
外面有强烈的爆炸声,轰隆一声,连带着物资车也晃了晃。
艾薇不吃东西了,剩下几块饼干被匆匆塞进口袋,她戴上面罩,拿起枪,干脆利落地跳下车。
松旭傻了眼:“——喂!!!”
他跳下去,追上艾薇的步伐。
爆炸点离他们很近,艾薇第一个赶到现场,辨认出那是几个小型炸弹。
是人工智能的杰作。
它们惯常用这种方式,操纵着制造小型的爆炸,切断人类前进或后退的路线。荒废区目前是人工智能的根据地,它们会想办法杀死或捕捉、圈养闯入的人类。
这证明附近有人工智能的“眼睛”,艾薇需要尽快找到附近的中心服务器,并摧毁。
按照着课堂上老师教授的经验,不到两分钟,艾薇便顺着炸弹附近遗留的线路找到痕迹,小型的信号探测器也有强烈反应,她按捺住激动心情,飞快地持枪追到旁侧的废弃大厦。
“你在这边放信号干扰器,”艾薇不忘告诉松旭,“——留在这里指路,等其他人到了,记得告诉他们,我在大厦中处理服务器。”
松旭眼神复杂:“……你还是这么要强。”
艾薇已经用激光枪削断遮住大门的藤蔓,冲入大厦。
这原本是某个互联网企业的大楼,墙上的logo残破不堪,悬挂的那些海报也已碎成尘埃,只有那些人类仓皇撤离时留下的桌椅板凳还在,蒙着厚厚灰尘。大厦内阳光稀薄,早已停电许久——人工智能控制着荒废区所有的电力资源,它们不需要灯。
玻璃窗外也爬满藤蔓,电梯不能用,而服务器不在第一层——这里有四十五层,走楼梯会累死人。
艾薇走到中庭位置,抬头往上看,一层层的栏杆,顶部的玻璃天窗上满是灰尘,漏不进丝毫日光。
她先打开头盔上的探照灯,吸了口气,打开手腕上的设备,对准发射。
嗖。
坚韧的钢丝射出,稳稳地缠住三楼栏杆,艾薇稍稍往下一压,足尖一点,那钢丝便拉着她直直往上拽。
轻盈跃进第二楼,她收回钢丝,开始探索。
大厦外。
洛林是第三个赶到现场的人。
他很快察觉到,这里不止一个服务器。
炸弹也不止一个。
等到松旭说出“有个同学还在大厦中”时,洛林不悦:“谁允许你们擅自行动?”
松旭立正:“报告老师,情况紧急。”
“违反纪律,回去后到我办公室领罚,”洛林转身,“松锋,你带三个人,负责拆掉剩下的炸弹;边幕,另一个服务器的位置在六点钟方向的白房子中,你带五个学员去关闭它……”
他有条不紊地分配着工作,仰脸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大厦,和外面密密麻麻的藤蔓,以及那被激光枪切割出的长方形空洞。
洛林问松旭:“能和进去的学员联络么?”
松旭说:“信号干扰,不能使用。”
意料之中。
这座大厦中有它们的服务器,自然少不了信号屏蔽的手段。
松锋注意到他的视线:“长官,我们可以走远一些,通知空军来炸掉它。”
洛林未置可否:“里面还有学员。”
松锋说:“进荒废区还擅自行动,应该承担后果。”
洛林侧身看他一眼。
“这是风险降到最低的做法,”松锋补充,“我们不能再搭上其他人的生命。”
洛林一言不发,脱掉了军用外套,露出里面黑色的制服。
他的军用外套是特制的,本为抑制敏锐的触觉,若是近身打斗,便有些累赘了。
艾薇不在这里。
其余的气味都刺激不到他。
“三十分钟,”洛林简短地说,“三十分钟后,通知空军炸毁这座大厦。”
松锋吃惊:“您要自己去吗?”
“我是老师,”洛林说,“他们的安危由我负责。”
松旭叫:“老师,我申请一起。”
“驳回,”洛林冷峻地离开,“我不想再添个累赘。”
他迈入黑漆漆的大厦。
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状况,同人工智能作战的这些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出现过。
洛林轻松地顺着地上痕迹辨认出这毛头学员的潜入路线。
看得出,对方基础知识很扎实,只是严重缺乏实战经验——正常情况下,探险队不会搜索这样高的大厦,搜索时间长、潜在风险高,保险起见,会直接呼叫空军来炸毁。
希望今天能给对方一个教训,让他(她)好好地长长记性。
沿着痕迹寻到五楼时,洛林注意到,栏杆上有一滴血。
对方在翻跃时不慎受了伤。
但是——
这血的味道。
洛林微微俯身,皱眉,从这血液中嗅到熟悉的气息。
清淡的椰子香。
他顿住。
不妙的感觉缓缓涌上心头。
十七楼。
谢天谢地。
艾薇终于找到服务器所在的位置。
但援兵还没赶到。
通讯器没有任何讯号,人工智能比人类更懂得如何屏蔽链接。
艾薇不得不自己动手。
幸好蹭的课上有教她如何处理。
她取出一个u盘,精准无误地找到接口,刚刚插入,面前黑漆漆的大屏便猛然亮起光芒。
艾薇无动于衷,定定心神,等待u盘中的东西拷进去。
里面的程序会帮助她锁死这台服务器,之后才能彻底切断供电——再引爆它。
第9节
斩草除根、万无一失的做法,能令它无法再生。
然而和老师教得不同,那电子大屏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空灵清透的蓝底,如水般的柔白字体,使用了六种语言书写,同样的内容。
「欢迎回到我们的家,我的女儿」
艾薇疑惑地看了一眼,突然听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她立刻转身回头,刚掏出枪,那人便将她抱起——
脸颊狠狠撞到对方坚硬的胸膛上,银质鸢尾花徽章硌痛了她,熟悉的冷金属气息如蛇缠遍她全身。
黑色军装制服的男人一言不发,直接抱起她往外走。
不是公主抱,是像对孩子一般、将她整个人抱在手臂上。
身高170的艾薇做梦也没想到,还有被人这么抱着的一天。
她震惊地大叫:“洛林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洛林听起来比她还愤怒,“你是闲不住的小蜜蜂吗?”
“对不起,老师,”艾薇礼貌地请求,“您能放我下来吗?我可以自己走……”
他抱得太用力,太紧,虽戴着手套,也没有触碰她的肌肤,但胳膊力气大得似乎想把她夹骨折。
很痛,不舒服。
他……体温也很高,高得异常,吓人。
洛林没说话。
黑暗中,艾薇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急促,粗重,像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刚才看她的那一眼,就像捕食者盯住了猎物。
大厦中幽暗,若隐若现的光。
洛林凸起的喉结上滚落了一滴汗水,缓缓浸入深色军装,脖颈上青筋毕现。
他极力克制着。
克制着不去碰她其他地方。
还有十五分钟。
第8章 匹配度
「
经调查研究表明,匹配度高低和两人间吸引力呈正相关趋势。匹配度越高,彼此间的吸引力越高。
高度匹配的人,就相当于两块紧紧吸附、合并在一起的磁铁。
每次见面,每次接触,每次对视,分泌的激素都如同强大的磁吸,将两者密不可分地捆绑在一起。
想知道你和他/她的匹配度多少吗?
请立刻拨打热线电话到521521xxx94521,或编辑短信你们的姓名和身份id发送到521xx94520,举例「黄蓉:1020……321;郭靖:1021……322,只需100元,便能得知你们的匹配度。
想要找到你的完美匹配意中人吗?想找到地球上的另一个“她/他/它”吗?想知道最适合你的人在哪里吗?
请积极参与由联合政府举行的免费公益匹配调查,仅需十分钟,填写择偶意向调查表,输入您意向人的条件,上传指纹后,便可免费从茫茫大数据中寻找到最适合您的爱人。
还在犹豫什么?赶快行动吧!
」
薄薄一张传单,被松旭握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松锋已经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他一顿,附近的炸弹已经被完全拆除掉,队长和领导者洛林都不在这边;现在,作为副队的松锋地位最高。
表弟松旭擅离职守的事情已经令松锋感觉毫无颜面。
对于松锋他们来说,洛林的身份也是保密的——除了“训练营教导老师”的头衔之外,松锋得不到任何关于洛林的信息,乃至于他的军衔和职责。
这意味着,洛林的军衔,至少在少将以上。
这就比较恐怖了。
这么年轻就能到少将以上,证明他要么家世尊贵,要么能力强到可怕。
从探险队离开、转职进入军队的人不少,但鲜少能有人一路晋升;人往高处走,松锋也渴望着能有更好的发展,仅仅是一个探险队,已经不足以满足他的野心。他渴望更浓重的权势,而为了实现这些,最快捷的路线就是在探险队中积攒够一定经验、有了固定的头衔后,再进入军队,可以直接从高级士官起步,晋职。
古往今来,无人脉而能在军队中一路高升的——有,稀少,需要强硬的实力,如那个神秘传说赫克托;还得需要不断的战争,才能磨练、筛选出真正的军事天才。
除此之外,就必须有强势的父母做背景,或者伴侣的父母手握权势。
松锋和松旭是家族中迈上此途的第一代。
在此之前,他们家专注经商,没有人走仕途。
松旭偏偏喜欢上一个“d”级的普通女孩,不,连“普通”都算不上,她一家人甚至是从第二十三区逃难过来的,险些就被送上法庭、将她们送至原地。
这样一家人,刚到第一区的时候,也全靠为松旭家做佣人才拿到了居留证明。
谁知对方恩将仇报,还想用低劣的基因来污染他们。
也不知道艾薇怎么这样努力,竟然真的进入探险队训练营,还差点被选中iris的预备队。
“那是去年的宣传单,别看了,”松锋对表弟说,好心劝解,“今年新一轮的数据普查要开始了,你真不愿意和那位少将的女儿见一面吗?”
松旭说:“不要。”
他怔忡:“今年,匹配度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就可以……去年我和艾薇的匹配度就差……”
松锋没听完就走开了,害怕被传染恋爱脑。
他失望地发现,表弟已经彻底没救。
去年松旭力排众议,说服家里人,如果艾薇和他的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便一定要娶她。
为防止这么可怕的事情出现,松锋动了点小手段,悄悄用自己的样本更换掉松旭的那份。
他自认为绝不会爱上艾薇,甚至还厌恶她——两人间的匹配度一定会低到不可思议。
匹配度的具体数值多少,正在执行任务的松锋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重新回到家后,听说艾薇已经结婚了。
对方和匹配度很高的男性低调地完成婚礼。
家中许多人受邀,但只有松旭一人去。回来后,松旭醉醺醺的,倒头便哭,哽咽着说艾薇的婚姻很糟糕,她的丈夫甚至没有出现在婚礼现场。
不愧是和d高匹配度的烂人。
松锋对劣质基因间的配种没有任何兴趣。
在他看来,将这种糟糕的dna通过繁殖不停传递下去,简直就是人类的末日。如果不把这些东西清除掉,人类永远都不能进化,只能被束住脚步、最终走向灭亡。
他是赞同消灭“d”和“e”劣质基因的那批人,去年,松锋还在为人工筛选基因育儿工程投了赞同票。
松旭没提艾薇丈夫如何,只含糊地说对方似乎在军队中工作,具体职位不清楚。
松锋想,能和d配对的,大约也只能是同样差劲的d了。
或许也只是个普通小士兵。
当时的他没有阻止醉酒后的松旭给艾薇打电话,现在的他也懒得管“没救了”的表弟,不想听对方毫无男子气概的碎碎念。
迈步往队友的方向去,松锋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
距离和洛林的约定,还有十分钟。
他犹豫着要不要带人进去。
……如果洛林在十分钟之内无法出来,要不要叫人来直接炸掉大厦?
人工智能近些年愈发狡猾,甚至已经开始会设下陷阱。
洛林军衔不低,直接炸死他,松锋必然要承担责任;但如果放任,造成更多人员伤亡,那又该怎么办?
松锋低头,看着机械表秒针一点一点地挪动,察觉空气越来越冷。
春日傍晚的风,缓缓吹散他内心焦灼。
还剩九分钟。
被藤蔓缠绕的大厦中。
艾薇和洛林被困在第一层的中心大厅中。
被洛林单手抱着沿钢丝线滑下后,原本黑暗、空寂的大厅却变了样子,原本通往大门的通道消失不见,他们被困在扭曲的墙壁与墙壁之间。
“空间转换,”洛林终于将艾薇放下,他抽出腰间配枪,丢给艾薇一把:“用这个。”
艾薇稳稳单手接过,她举起右手中的枪:“我也有。”
“了不起,”洛林侧身,看一眼她手中的东西,“原来是枪,我还以为是你幼稚园统一发的玩具。”
艾薇:“……这可是训练营统一配备的!”
“恕我直言,”洛林说,“你怎么天真到以为训练营给新手发杀伤力大的武器?”
艾薇:“……”
“收起来,”洛林说,“这不是你过家家的游乐场。”
艾薇收好训练营配的枪。
洛林给她的枪支意外地更轻便,是浓郁的黑色,在手柄上刻印着一串银色数字。每把军用,枪支都有着编号,这个编号最后刻着“l·h”两个字母,大约是枪主人标志性的缩写……l,洛,h又是什么?
艾薇只记得,在古网文研究课上,老师讲过一次,说古代网文作者曾用大写“h”来隐晦地表示“此本小说中含有大量瑟情内容。”
这里肯定不是这个意思。
仔细摸了摸枪,艾薇搞懂了它的具体功能,她在课上学到过怎么用,警惕看四周,不忘问:“老师,空间转换是什么?”
“是今年年初发现的一种现象,”洛林简短地说,“荒废区中,一些被人工智能长久盘踞的地方发生了异变。举例,就像积木大楼,它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一楼和二楼的所有东西迅速进行调换,从而造成——”
艾薇若有所思:“就像传统故事意义上的’鬼打墙’,它们可以通过不停交换两个房间、或两层楼梯的位置,达到让人类永远在走重复的路,对吗?”
洛林说:“不错,我上节课讲过这个。”
艾薇提醒:“老师您拒绝了我的旁听。”
“这是规定。”
第10节
“我知道是规定,”艾薇请求,“只是听课,我不需要这部分学分,也不用占用您的精力,不可以吗?”
话音未落,洛林伸出手臂,阻拦她前行。
打开手腕上的探照灯,一照,看到眼前漆黑一团,一个深深的、黑黝黝大坑出现在二人面前。
艾薇愣住。
“空间转换没有完成,便被你打断了,”洛林收起探照灯,难得夸奖她一句,“做得不错。”
关于人工智能如何进行空间转换这件事,一直缺乏详细的实例作为研究资料。
尤其是近些年来,为将牺牲降到最低,许多藏在高楼大厦中的服务器都直接被飞机炸毁。
这次艾薇误打误撞闯入,反倒成功锁定一个服务器。
炸毁不必了,接下来可以通知军方那边的人,控制住这座大厦,过来研究具体的空间转换原理,或许能破译关于人工智能近期发展的更多讯息。
洛林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
还剩八分钟。
他需要尽快带着陌生的妻子出去,让松锋停下发送指令。
这边无路,洛林四下扫视,摘下手套,闭上眼,用手心感受一下附近的风向——
他睁开眼,果断往正北方前行。
艾薇紧跟身后。
她闻起来就像一颗椰子。
一颗已经打开外壳的椰子,细白的鲜椰子肉,清冽甘甜的水,只需要打开,打开她,像剥壳一样剥掉她的衣服。
洛林烦躁地要戴上手套。
他现在需要一个呼吸面罩,一个氧气瓶。
如果知道大厦里面是她,洛林一定会带着这些东西进来。
啪嗒。
手套从掌心落下,洛林站定脚步,准备弯腰去捡,艾薇已经先她一步捡起,递给他。
“老师。”
她的速度很快,反应非常迅速。
黑暗中,洛林面色阴晴不定,从她手中快速将手套取走:“谢谢。”
他现在非常需要适度麻痹感官的抑制药片。
艾薇决心和这个严肃的老师拉近关系,她现在对他的实战课空前地感兴趣:“老师,你在发烧吗?”
洛林说:“没有。”
快速带上手套,她留在那上面的体温还在,让他不舒服。
就像给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松松软软的蛋糕,只允许他舔一点点奶油。
洛林宁愿不去尝第一口。
“戴好你的面罩,别让人看到你的脸,”洛林叮嘱,“如果其他人问起,我就说你是我的学生,明白吗?”
艾薇明白他的用意,感激:“谢谢老师。”
“真想谢我,”洛林声音冷硬,“就和我保持距离。”
艾薇陷在能成功“瞒天过海”的喜悦中,知道这是洛林默许了她在探险队中——她小心避开地上的台阶,错过洛林后面那句话。
前方的通道狭窄,她担心会有什么东西埋伏,快走几步,跟在洛林身后,近到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的干净气味,不自觉,越来越近,跟在他身后,艾薇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抱歉,老师,您说什么?我没听清——呃——”
洛林忽而转身,将她狠狠压到墙壁上。
艾薇对洛林没有丝毫防备,背触到冰冷墙壁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立刻绷紧身体,抬手反抗,同时屈起膝盖狠狠攻击他的致命处,但对方一手挡住她手臂,一只腿强行挤到她双月退间,便彻底令她动弹不得——
洛林的手臂横在她脖颈处,军装上的银质袖扣冰冷贴住她下颌,艾薇觉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被钉住的实验青蛙。
探照灯光芒消失,彻底陷入黑暗,艾薇呼吸轻微,口鼻间都是洛林身上的气味。
这种近距离的气息交融让她感觉到微妙的被侵犯感。
在这狭窄的墙壁间,她只能看到洛林的眼睛,锐利。
被注视者有种被猎枪击中的错觉。
艾薇问:“老师?”
“这么喜欢叫老师,”洛林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像是一场审讯,“你填写的’擅长角色扮演’,是指这个?”
艾薇茫然:“什么?”
“听着,”洛林的手臂往下压,是一个威胁的姿态,声音沉沉,“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单纯的激素作用。我听说过你反抗的勇气,也赞赏你这种不服输的精神,这样很好……那就再坚定一些,别被激素蒙蔽,离我远些。”
艾薇心跳漏了一下,有点不安。
等等。
洛林察觉到她在欣赏他的脸吗?
“我知道你本身也不情愿,”洛林说,“所以适度地保持距离对你我都有好处。我会尽量补偿你,但前提是,你能活着离开荒废区,重新回到训练营——从现在开始,好好保存你的体力,别贪图一时的快乐。”
他说得隐晦,隐晦地提醒不停靠近他的艾薇。
——保持距离。
他已经感受到百分百匹配者所带来的激素影响,这些靠近她就不自觉分泌的荷尔蒙。
激素也会对她造成影响,这大约是她频频靠近的原因。
就像新婚之夜,她会问出那种话,哪怕喝醉了酒,也希望能与他做一些受激素操纵的事情。
但那只是激素,不是她的本意。
人不该和野兽一般,被激素左右喜好。
人类不该臣服于虚无的谷欠望。
直白的话语会显得像是骚扰,洛林并不认为两人的关系已经亲近到可以讨论这个。
他是个相对而言保守的人。
艾薇欣喜:“你的意思是,我是不是可以重新申请成为探险队的前线战士?”
“你捕捉重点的能力就像你的玩具枪一样可笑,”洛林忍无可忍,冷若冰霜,“你需要和我保持适当距离。”
理智和咬她的冲动反复更迭。
治下严明的洛林控制着隐秘的提醒。
“老师,”艾薇谨慎,“不想被批评爹味,您需要谨慎发言。”
很好。
洛林改主意了。
他打算少和她交谈。
深呼吸,洛林平缓:“记得我的话,出去之后,别说蠢话。”
他在流汗。
军装下的肌肉发烫,皮肤上青筋暴起,特殊时期分外敏锐的感官在激素作用下备受煎熬,她的呼吸和气味都是能随时点燃的炸药包。
艾薇不知道对方微微的颤栗从何而来。
她忐忑不安。
难道是洛林太厌恶她了吗?他被气成这个样子吗?气到身体发烫发抖,现在看她的目光也是……如此吓人。
洛林松开手,忽然转身大步往北方走,他抬手,精准无误地用激光枪切割掉墙壁。
横跨在他们面前的墙体轰然向外倒塌,飞尘四扬,外面的阳光亮堂堂地照入,他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艾薇。
艾薇大步跟上,解释:“我现在在物资储备车上,晚上也在那里过夜,非常安全。”
“很好,”洛林说,“看来你知道我不能对你多关照。”
“是的,”艾薇点头,“老师愿意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您放心,物资储备车上的是我好朋友松旭,他会帮我严格保住身份的秘密。”
洛林猛然停下。
他问:“松旭?”
——备注为「甜心小松鼠」的前男友。
——去年,和她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九的松旭?
第9章 同车
艾薇不明白洛林为何忽然露出那种表情。
像是在为她和松旭同住物资储备车这件事感到吃惊。
有什么好吃惊的呢?她和松旭虽然谈了一场结果大失败的恋爱,但不是那种你劈腿我也劈腿、你死我活大吵架、老死不相往来。
好聚好散,反倒比寻常的朋友更多一份信任。
荒废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野外”,贸然下车露营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被人工智能捉走去研究或圈养,安全起见,探险队的成员都是直接睡在车中——车内空间大,椅子往后推平,可以躺平睡,缺点是容易摔下来,对艾薇这种晚上睡觉不那么老实的人,很不友好。
洛林确认:“你要和他过夜?”
艾薇想说——是啊,不然呢?
她可是偷偷跑过来的。
不和松旭在一起,还能上谁的车?去他车上吗?
“松旭是我在这里最信任的人,”艾薇解释,“而且他睡品很好,和他在一起过夜很舒服。”
——松旭睡觉时从不会乱动,艾薇如果掉“椅”的话,也不用担心会被沉睡的他压到。
第11节
洛林不苟言笑的一张脸更严肃了。
“和我说这些,”他慢慢地说,“我不知道该称赞你的勇气,还是赞美你的坦诚。”
艾薇疑惑:“这是不可以说的吗?”
洛林没说话。
不远处,松锋和松旭已经跑了过来,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惊喜。
松锋惊喜洛林安然无恙,他的职位能保住了;
松旭惊喜艾薇状态很好,他的心上人安全了。
洛林介绍艾薇:“她发觉了这个大厦的异常,并勇敢地阻止人工智能所做的空间转换——”
松旭震惊:“空间转换!”
松锋慢慢地转过脸,视线落在艾薇身上。
他鼻子动了动,用力吸了两口空气,盯着她,皱紧眉头。
“我的学生,”洛林简单地说,“她跟随松旭一同行动。”
“这样恐怕不合规矩,长官,”松锋立刻说,“松旭还小。”
艾薇意识到,松锋已经认出她了。
意料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松锋厌恶她,小时候艾薇跟松旭一同游泳,松锋会立刻让人换掉整个泳池的水;
他的嫌恶从来都摆在明面上,艾薇甚至只记得他皱眉时长什么模样。
每次见面,松锋都要屏住呼吸,像是她的d级基因会随着空气传播——好像离她十米之内,他就能原地受孕生下一群吱哇乱叫的d级基因孩子。
和松旭分手后,松锋更是给她发来长长的讽刺短信,虚伪地恭喜她“成功摆脱了被无限审视的命运”,祝贺她终于“将自由重新握在手中”,后面还贴心地询问,需不需要帮她联系一些相貌不错优秀的士兵?有些人不会嫌弃她是d级,也不在乎她曾经的难民身份。
和平分手后这么长时间,艾薇所受的嘲讽大多来源于松锋和他优越感十足的家人。
但那又怎么样?
艾薇不是种族主义者,她并不认为所谓的s级、a级就高贵,也不认为d级、e级就低贱。
她的第一任男友同样是d级,但他仍旧是优秀到普通病人需要抢预约的医生。
“……他不适合和太聪明的人在一起,”松锋对洛林说,却盯着艾薇,视线灼灼,像是恨不得将她瞪消失,“长官,希望您再考虑一下这个决定。”
松旭说:“哥——”
“你闭嘴,”松锋看向洛林,重复,“长官。”
“否则?”洛林居高临下看他,“要我将一个立了功的学员送回去?没有这样的先例。”
松锋一脸痛苦。
他知道艾薇什么身份,但再怎么厌恶她,也不能直接在洛林面前揭穿。
很明显,他亲手划掉了艾薇名字,她必然不是通过正当途径来到这里——现在看,肯定是她蛊惑了松旭,威逼利诱,要松旭将她送到此处。
洛林知道吗?
松锋不清楚,他只知道,若这种事情被报上去,艾薇被罚倒算了,松旭也会受到连累。
要艾薇和其他人一车,迟早会暴露她是“偷偷混入”的;
如果艾薇和松旭在一起,年轻气盛,晚上会发生什么?
松锋说:“……至少不能和松旭同车,她们曾经……闹过不愉快。”
“和谁?”洛林问,“每辆车承载的队员都有限,难道要她去和你、还有你的队友挤?”
松锋说:“实在不行,我和松旭——”
洛林说:“我车上还有空余位置。”
——那本来是留给辛蓝的,但在启程前,辛蓝植入眼睛的晶体出了点问题,信号紊乱,他不得不去重新修理。
松旭震惊极了:“不合适吧?”
他担忧地看向艾薇。
洛林的严格出了名,艾薇和他同车,真不会被他体罚吗?
艾薇同样震惊。
她还以为洛林很讨厌她。
“你自己选,”洛林转身,“被送回——”
“我留下,”艾薇脱口而出,“谢谢您愿意收留我,能与老师同乘一车,是我无限的光荣。”
松锋的表情不屑一顾,看起来就像是在说“瞧,她果然是个马屁精”。
洛林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指挥人封锁大厦,切断附近可能的电源和智能网络,联系军方的人赶来。
松锋双手抱拳,阴沉:“我该夸你很有手段吗?明明已经结婚了,还擅长用你漂亮的脸迷惑人心——你和长官说了什么?现在可以接近他,你家中那可怜的小士兵知道吗?”
艾薇认真地问松旭:“你有没有听到有只狗在叫?”
松旭焦急:“没有,只有我哥在说话——先不要在乎那条狗了,艾薇,你真的要和洛林那种人同乘吗?你知道他授课时有多可怕吗?他甚至还在体罚学生——就因为那个学生丢爆炸弹时不小心炸到了其他同学!他就狠狠抽了那学生两鞭子!”
艾薇:“……生命面前,我支持这样的体罚,我们毕竟算是半个军人。”
松锋说:“果然很下贱。”
艾薇走到他面前,一手摘下他面罩,看到松锋苍白俊秀的一张脸。
松锋没动,错愕。
艾薇高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松锋愣住。
松旭呆呆。
“我支持体罚,也支持一切反击辱骂的暴力,”艾薇平静地说,“再骂一句下贱试试。”
松锋咬牙切齿:“你这个……卑贱的家伙!”
松旭扑过来,死死地搂住松锋:“……别——别打架!”
趁着松锋被抱住,艾薇毫不犹豫地又扇了他一巴掌。
松旭紧紧箍住松锋,改口:“——别打我哥。”
松锋暴跳如雷:“你是谁弟弟?”
“你可以去哭啼啼地找人告状,或去告诉训练营的领导,说我打了你,只因为你涉基因歧视的言论,”艾薇回忆着洛林对松旭说的那些话,定心,“看看到时候,受惩罚的是口无遮拦的你,还是正当维护尊严的我。”
松锋怒极反笑:“你是不是以为洛林帮了你一次,你就傍上他了?他知道你已经结婚、人尽可夫吗?”
松旭挣扎:“哥,你别说了,你再说我也想打你了。”
“随意,”艾薇平和地告诉松锋,“我倒很期待他得知你在造他谣的表情,多说些,我还在录音。”
松锋闭上嘴,厌恶地看她,像看一个切开的椰子。他对椰子严重过敏。
艾薇晃了晃手中录音笔:“你也不想被洛林知道你私下里说的东西吧?我听说你很想转职到军队中——你们家似乎没有军队中的人脉?”
松旭觉得自己可以松开哥哥了。
“那就把口腔刷干净,”艾薇抛给他最后一句话,“再让我听到不开心的话,我就将它立刻交给洛林。”
扬扬手中的录音笔,艾薇朝松旭和松锋眨眨眼:“明天见,愿松锋有无数个寝食难安的夜晚。”
松锋愤怒:“艾薇!!!”
艾薇不理他,轻快地往洛林车子方向去。
她轻而易举地找到洛林的车子,轻而易举地拉开车门——
又旋风般地关上。
“对不起,”艾薇诚挚地在车外道歉,“老师,我不知道您在换衣服。”
里面没有动静,许久后,更换了一身新军装的洛林打开门。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
艾薇弥补:“刚刚我什么都没看到。”
——只是稍微看到洛林的一点点胸膛,很干净,他皮肤很白,意外地做了体毛管理,还有一点点淡淡的、几不可查的小粉点。
新婚之夜醉酒后模糊的记忆若有似无地落在艾薇脑海中,她不禁想,难道军队会要求他们每个人都做体毛管理吗?
洛林看她。
在这样的目光下,艾薇很难继续撒谎。
她承认,这个严肃的老师让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就像她才是那个被看光的。
“我只看到一点点,”艾薇说,“对不起,老师。”
“没事,”洛林沉沉,“以你我的关系,私下看到也没什么。”
艾薇发自内心地感激:“您真慷慨。”
——表面严肃的老师,私下里,丝毫不介意裸体被自己的学生看到。
这是多么奇妙的反差啊,她想。
洛林皱眉:“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词?”
“我大学期间修习过一段时间关于古代人网络语言的应用,”艾薇解释,“在某个阶段,他们会将那些热心肠、免费分享身材给其他人看的男士称为’慷慨的男菩萨’。”
洛林说:“在两性关系上,你的知识真是渊博。”
边说,边将装满清水的军用水壶递给她。
艾薇接过水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谢谢,老师,您看起来似乎还想继续夸我。”
洛林声音毫无波澜:“不了,刚才只是客气的说辞。”
艾薇:“……”
第12节
洛林所在的车并不比物资储备车宽敞多少,很显然,他不是那种享受特权的人,并没有因为职位高而给自己搞一辆更舒适的车。
和其他队员一样,他也在吃配给的食物和水,没有滥用职权去享受。
只是他真的太过沉闷,几乎不会和她讲话,甚至大部分时间并不在车上,他需要去另一个车上开会,解答一些队员的疑惑。
他是老师,也是目前整个iris最高级别的顾问——或者说,隐形领导者。
休息前,艾薇咀嚼着能快速清理口腔的小颗粒,看终于归来的洛林又吃下一颗药。
她好奇:“你在吃什么?”
上车后,她注意到,洛林已经吃下两颗了。
洛林说:“抑制五感的一些新药物。”
艾薇吃惊:“为什么您要抑制五感?是在为平时对学生过度严格而良心不安?——您是嫌弃自己五感过于敏锐?这是天生的吗?还是说可以后天锻炼?我很好奇,而且我非常非常想要拥有敏锐的……”
洛林数了数,她一口气问了三十二个问题。
艾薇还在求知若渴地看着他。
洛林一笔带过:“战争创伤后遗症。”
艾薇闭上了嘴巴。
她知道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
许多和人工智能长期作战的军人,最后都住进了心理疗养院。
那里有护工照顾着他们,防止他们自杀。
洛林在调节他那边椅子,躺上去,调到一个可以舒适入睡的弧度。
“对不起,老师,我不该这样问您,”艾薇道歉,“如果我现在讲些轻松的事,您会好些吗?”
洛林说:“或许吧。”
他闭上眼睛。
艾薇说:“但我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
“可以讲讲你的生活,”洛林说,“或许能枯燥到让我立刻入睡。”
“好主意,”艾薇想了想,“那我给您讲讲我初恋好不好?因为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最轻松。他是个很好很优秀的医生——”
“艾薇,”洛林平稳地说,“我忽然很想睡觉,请你立刻安静,谢谢。”
第10章 恍然大悟
和洛林同乘一车时,偶尔,艾薇会冒出老夫老妻的错觉。
两个人在车上起居时意外地合拍。
譬如,都会准时在早晨五点钟起来,锻炼身体。荒废区不能跑步,也需要保持体力以应对意外。早餐之前,洛林巡视临时营地,艾薇顺带着抓紧时间采集些样本,或按照课上所授的知识来辨认那些只存在于荒废区的生物。
晚餐后,艾薇清理自己身体时,洛林也会去车外看看星星看月亮;同理亦然,俩人默契地保持着一定距离。
但这种“老夫老妻”的错觉没有持续很久,第三日,艾薇就无意间撞见洛林在体罚队员。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松旭会认为和洛林同车是种煎熬。
“我让你解释,意思不是为了听你那些废话连篇的抱怨,”洛林声音沉沉,“你认为自己的生命毫无价值,别以为其他人和你一样。”
早晨,松锋手下一个队员——伦茨在站岗时偷懒,私下里用通讯器给一区的女友发了调情信息——这就是洛林大发雷霆的原因。洛林惩戒伦茨在烈日下站了近三个小时,才开始语言上的训诫。
“你所谓的情感和你的责任心一样不值得一提,”洛林说,“如果真有意外,你打算怎么做?用你那善于调情的语言来蛊惑人工智能?还是要同它热吻、用你那’高超的吻技’征服它?”
他丝毫不留情面,念着伦茨调情短信中的话语,最后用冷冰冰的声音结束了这场嘲讽:“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伟大的本领,伦茨先生。”
钝感如艾薇都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糟糕。
她默默地站着,看到洛林掌中的银质教鞭。
他黑色的手套和这种冷调的银形成奇异的反差感,艾薇忽然想到一些服装的先锋设计师,去年的广告牌上有类似的“皮革与金属”“再造”“解构”类似的字眼。
这些陌生术语最后指向于艾薇所能理解的形容词——性感。
不知为何,艾薇忽然感觉,现在的洛林看起来非常性感。
明明他在生气,在皱眉批评不负责任的队员,以领导者的口吻训斥他,用刺骨的语言讽刺对方。
那鞭子随时会狠狠地抽到士兵伦茨身上。
艾薇第一次看到洛林这样不悦,他那冷若冰霜的气质在愤怒时终于有了人的感情,那个在她脑海中单薄的“英俊帅气老师”形象忽而鲜活许多,不再是一块无生命的金属。
“说话,”洛林抬手,坚硬的鞭子抬起伦茨下巴,顶端抵住他咽喉,“需要我提醒你么?”
“对不起,长官,”伦茨低头,“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只要您不要驱赶我。”
“驱赶?”洛林说,“我建议你换个词语,你听起来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转身,制服上的银色鸢尾花闪闪发亮:“松锋!”
松锋飞奔过来,敬礼:“到,长官!”
洛林没打伦茨,教鞭压在对方脸颊上,压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他对松锋说:“我不能理解你们现在的管理制度。”
松锋大惊。
“你们的表现令我非常失望,”洛林说,“近些年来iris队申请预算费用年年增高,收获却一次比一次低——这难道也是你们的策略?”
松锋解释:“因为人工智能的进化速度——”
“它是今年忽然进化的么?”洛林问,“去看看探险队这些年来的档案,我想你应该具备小学生级别的识字能力,阁下。”
松锋不说话。
“iris历年来的队员都在面临着高级别的挑战,”洛林说,“你们享受着居民缴纳的税,却又在困难前止步不前——这让我对你们的廉耻心产生了严重怀疑。”
艾薇真庆幸今天挨骂的不是自己。
她看爽了。
松锋说:“对不起,长官。”
艾薇心中打赌,赌洛林会不会说出那句古人名言警句“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
——没有。
洛林是个不喜欢娱乐化训,诫的严肃老师。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洛林说,“将测评排名第一的学员拒之门外,却会留下成绩平平、毫不起眼的队员,这种愚蠢的行为让我怀疑你们应该去接受精神治疗——结束后,你们立刻给我一个详细的书面文件说明。记住,这份说明文件会影响我对你们队伍能力的信任。”
松锋不说话。
洛林微微颔首,握着教鞭离开,周围还有几个iris队的队员,没有一人敢质疑或反驳洛林的决定——尤其在他最后直接点名后,那个沉默寡言的队长容齐难得用复杂的眼神望向松锋。
——测评排名第一的学员,艾薇,她的名额是被松锋亲手划掉的。
洛林将被“删除”的艾薇带进队伍,甚至带在自己身边,显而易见,是得知这件事原委。
容齐走来,拍拍松锋肩膀:“说明文件由你来写,多多保重。”
一句无关痛痒的安慰。
谁都知道和政府军打交道有多困难,容齐曾经给神秘的赫克托上将寄过一封探险队的未来发展规划报告,希望能够打动他,从而得到军方更多的支持。
赫克托给他们的回信冷漠极了。
「狗屁不通,重做」
之后三年,容齐每次回想,都丢脸到睡不着觉。
“你说,”容齐叹气,“你讨厌艾薇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用这种幼稚的方法报复她?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现在和洛林的关系这样……你真厌恶她,就该去寄信给她丈夫,还能从道德制高点上谴责她。”
松锋答非所问:“万一她丈夫会家暴呢?”
据统计,d级基因的人,十有八九情绪不稳定,具体表现为忽然间哭泣又忽然间大笑;甚至于,相对于e级的人来说,d级更容易出现暴力犯罪分子——当然,也可能因为e级的大多丧失了暴力别人的能力,只能被别人暴力。
松锋只是厌恶艾薇,并不希望她去死。
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回头,看方才艾薇站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掉了。
艾薇紧紧跟在洛林身后,快走几步,追上:“老师。”
洛林:“嗯。”
他看起来还是很难交流,严苛,寡言,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多是训,诫。
艾薇自觉这几天没做什么错事,她不怕。
她道谢:“刚才的事情,谢谢您。”
洛林终于停下脚步。
他的背影高大沉静,合体裁剪的军装一丝不苟地裹着身躯。他转身,阳光照在军用皮带的金属搭扣上,折出一道微弱的、刺眼的光,刺到艾薇的眼睛中——
她眨眨眼,躲开侵略的光,口腔中似乎已经尝到他皮带金属质感的凉味,是一种介乎于疼和冷的味觉,像熟透的柠檬般,在她舌尖上安静地沁出涩而生硬的汁。
洛林说:“我只是以长官的身份指出他们的不足。”
艾薇听懂他的潜台词——“不要自作多情”。
真好。
同样是高傲,洛林和松锋展现得截然不同。
松锋的傲慢是无差别攻击,用有色眼镜和歧视性语言扫射一切看不惯的事物,不分黑白;
洛林的高傲只会在训诫他人时体现,那些讽刺的话语也只会在批评犯错人时流露。
比较之下,艾薇认为洛林要好相处一些。
——比较之下,相对而言。
如果要她选择理想伙伴的话,还是初恋那种,风度翩翩,温柔良善,情绪稳定,幽默风趣。
第13节
艾薇不吝啬,想用这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语送给初恋。
“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您,”艾薇真诚地说,“我感觉到扬眉吐气。”
“看来那两巴掌还不足以让你泄愤,”洛林说,“但我不建议你们在探险中发生冲突,人命不是儿戏。”
艾薇登时涨红了脸:“您怎么知道?”
洛林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艾薇飞快追上:“老师!”
“什么事?”
“关于我重新接受前线战士教育的事情,”艾薇说,“您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等回答,她忙不迭又展示:“喏,这些天,您也看到了,我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毫不夸张地说,我甚至认为,这个队中的正式成员,有很多人都不及我。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能证明自己的机会。”
洛林:“我很欣赏你的自信。”
声音平淡到让艾薇分不清他是真欣赏还是单纯客套。
这没有关系。
勇敢艾薇,加油飞飞。
“我明白您当初要求我转职是为我好,也明白您选择这么做的出发点和用意,”艾薇说,“我以为,通过这些天的表现,您能看到我的忠诚。”
——她对这个国家的忠诚。
洛林停下,复杂看她:“我只感受到了你过分的坦诚。”
“坦诚不是坏毛病,对吗?”艾薇认真地说,“我承认自己的确和她做了些出格的事情——可我也没有瞒着你,对吗?您问我时,我也都直接承认了。”
——的确,娜娜入侵军方系统的时候,她看到了,承认了,也接受了处罚。
她积极地表现出认错的诚恳态度。
“稍等,我被你震撼到了,”洛林揉太阳穴,想到她说的’松旭睡品很好’和’和他在一起睡很舒适’,以及她主动要求去松旭的车,他慢慢地问,“‘出格’是年轻人现在对’出轨’的委婉指代么?”
“呃……”
艾薇不太理解洛林的意思。
但也没关系。
勇敢艾薇,继续飞飞。
“我已经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诚心诚意地想要悔改,”艾薇说,“保证之后不会再犯。”
洛林眼神更复杂了:“你现在坚定得像加入政府军宣誓,我很意外。”
第一次见人出轨后如此气吞山河的忏悔。
艾薇掷地有声:“我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倒也没那么严重,”洛林说,“我知道你也不是自愿。”
事实上,百分百配对信息一出来,洛林就得到了她的全部资料。
包括她那算不上丰富、但都有始有终、和平结束的两段美好感情。
如果不是为推广政府的计划,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唯一一例百分百配对成功的——
两个人都不会选择和对方结婚。
这份婚姻会有结束的一天,从刚开始时,洛林就知道这点。
所以他对艾薇非常客气,也不会主动和她发生肉,体关系。
至于这些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小错误,洛林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毫无感情基础,这段婚姻也不会持续很久,会在适时的时刻消失。
洛林能给予她的补偿,也只有一无是处的巨额金钱。
他们不会爱上彼此,只是单纯的激素作祟。
克制守己的洛林不会爱上一个滥情纵欲的小姑娘;
年轻活泼的艾薇也不会爱上一个严肃古板的军官。
这些天,服用抑制药物的洛林感觉不错。
只是每隔两小时需要吃一次药而已。
果然,在洛林说出“我知道你也不是自愿”后,艾薇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像那种被冤枉的孩子终于得到了一句“你受委屈了”。
“谢谢您的理解,”艾薇哽咽,“非常非常非常感谢。”
“我有必要提醒你,在事情结束之前,”洛林委婉告知,“我不希望你们做得很过分,为了不浪费公关的资源,我建议你们能够断——”
他暗示得很明显,和松旭或者其他的前男友断了不正当关系,不要让这些事情影响到被当作模范的“百分百匹配婚姻”。
“我明白,”艾薇感激,她已经想好回去后和娜娜说什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洛林确认:“真的?”
“是的,我会将功补过,”艾薇说,“等回去之后,我会申请搬到她的宿舍。”
洛林瞬间沉脸,斥责:“搬到他宿舍?你这不是将功补过,是要闯大祸!”
“啊?”艾薇不解,“我记得训练营说过,可以申请两人同住——”
“那是夫妻,”洛林不悦,“你们算什么?胡闹……有没有想过,万一你意外怀孕该怎么办?”
“……咦?”艾薇小心翼翼,茫然,“现在的技术,还没有发展到她能让我怀孕的地步吧……”
……不对,她被洛林的话诱导得偏离了。
她和娜娜是清白的室友关系啊!为什么洛林说得就像她们是同性恋人?
洛林一顿:“他不行?”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艾薇真诚地提醒,“问题是,她没有耶。”
话音刚落,她看到洛林忽而怔了一下,缓慢眯起眼睛——
他在这个瞬间终于想通了一些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pps:
虽然是架空设定,而且给了男主比较高的社会地位和权利……但想看利用职权、挥霍很爽的宝宝们可能要失望了or2
我总感觉,到了这个地步,即大部分人类生活不那么舒适,且还有一些人生命受到人工智能威胁的地步,主角们做不出浪费税收、以权谋私的行为(x)
啵啵啵啵啵!!!
第11章 血
荒废区没有任何工厂,天空很少会有阴郁郁的雾霾,艾薇制服上的铜质肩章被她擦得很干净,就像一个士兵珍惜地对待获得的奖章。
而这只是品级最低的肩章。
洛林看着一脸诚挚的艾薇。
阳光照在她坦坦荡荡的双眼上,一览无余的透彻。
探险队没有性别歧视,也不会歧视少数性群体,但会要求一些变性者、自我认同性别与生理性别不同者、以及非主流性取向者如实填写。
体检有严格的流程,身体上所有的痣和胎记——包括oo或丨上的,也会被特别注明。
洛林不会再认为艾薇说的“ta”是松旭。
松旭的体检结果没有任何问题。
洛林需要确认她口中的“ta”。
他换了英文:“he?”
艾薇疑惑,肯定回答:“she.”
一切困惑迎刃而解。
洛林沉默。
为了能让艾薇更方便理解一些,他们的对话始终在用艾薇的母语。
显而易见,博大精深的文化总会闹出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误会。
两次缓慢的呼吸让他平息了心情,迅速地从她话语中拼凑出另一个故事——她惹的“麻烦”。
艾薇和关系交好、且想要申请住在一起的那个“她”,曾经做错某一件错事;
这件错事的程度不会很轻,至少不会轻到让她对“被调走”这件事产生抗议。
洛林冷静地说:“我们暂时略过怀孕这个话题——我怎么确定你话语的真伪?”
他话题跨越太大,艾薇的节奏已经被他完全打乱。
忽然讲她和娜娜同宿舍有可能会“怀孕”,让她震惊到仓皇解释;现在又突然绕回问题原点,艾薇完全不明白这位严肃老师的意思,只能被迫加入他的节奏,回答:“我用我的名誉起誓。”
洛林不动声色:“你确定自己不会再做出同样的事?”
艾薇尴尬:“……我没有那样出色的黑客技术。”
“哦,”洛林平淡,“黑客技术。”
艾薇摸不清楚他的心思。
他和艾薇所熟悉的那些男人类型都不同,似乎并不具备那些两性间的情感。
艾薇认真解释:“而且训练营所使用的系统的确有些老旧。”
洛林颔首:“入侵训练营的系统。”
艾薇:“……”
洛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连起来说一遍。”
艾薇:“……老师。”
“不愿意就算了,”洛林说,“我可以将此事——”
“老师,”艾薇投降,她踌躇许久,咬牙,忍住羞耻重复,“我不该对训练营的系统产生好奇,违规偷看上面的数据。”
第14节
“再详细些,”洛林说,“为什么不提娜娜入侵系统的事?”
艾薇抿着唇,从头发丝到笔直的腿都保持无声。
她不会“出卖”,只承认自己犯的错。
洛林忽然说:“算了。”
艾薇刚松口气,又听到他问:“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对数据产生好奇?”
艾薇结结巴巴:“……对不起,我以为老师您用的是假名字。”
“假名字?”
艾薇:“嗯。”
简单一个嗯,令洛林不发一言。
艾薇硬着头皮:“老师?”
“稍等片刻,”洛林说,“我在思考。”
艾薇:“嗯?”
她屏住呼吸,谨慎地发现对方正定定地望着她。
用语言无法描绘的一种情绪,不可思议,错愕,震惊——很复杂。
“艾薇,”洛林用极为正式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入学档案上显示,你已经结婚了,对吗?”
“是的,老师,”艾薇紧张地问,“这会影响到我的工作吗?我可以离的。”
洛林再一次沉默了。
“不必担心我会忙于家庭,”艾薇担忧会影响自己的转职,立刻解释,“是……呃……父母决定的结婚,我不会将精力用在这段婚姻上。”
洛林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是的是的,”艾薇拼命点头,“您真善解人意。”
“所以也不必考虑你伴侣的意见么?”洛林问,“关于婚姻的事情——你们已经达成一致?”
“嗯……算是,”艾薇惴惴不安,洛林忽然问她的私事,一般来说,上司突然询问起下属的家庭,基本上不是升职就是裁员——艾薇希望是前者,最好是能将她调到前线,“而且我是我,他是他。”
艾薇坚定地说:“婚姻影响不到我,您可以将我当作单身、无牵挂的战士,不需要考虑我的家庭——只要能让我上前线,我现在就可以写信寄离婚申请书。”
洛林说:“不用。”
她直挺挺站着,昂首挺胸,以这一届学生中最优秀的姿态。
“昨天,我向校长说明了你的具体情况,包括你展现出的天赋和勇气,”洛林说,“他同意破例,让你重新回到前线战士的培养计划中。”
艾薇又惊又喜:“谢谢老师!!!”
“先别谢,”洛林说,“我还没说’但是’。”
艾薇又忐忑了。
“但是,”他说,“短时间内寻找不到其他老师来担任我的职责,我必须为你们这批学生继续讲几堂课——公平起见,会有另外一位老师专门负责给你们打课堂平时分,期末时的成绩测评也是如此,除我之外,还会有三个老师共同为你们打分——去掉最高和最低分后取均值。”
艾薇不明白:“嗯……为什么?这些和我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有,”洛林垂眼,“你以后就会明白。”
……以后?
艾薇想不通,索性抛在脑后,不再去想。
她只知道,自己能重新做一名前线战士了!
这个天大的喜讯,艾薇第一时间想和郁墨分享,简讯写到一半,又意识到对方现在同样进修中——
她默默地又删掉那些编辑好的文字。
上次和郁墨见面,还是在婚礼上。
他没有私下同艾薇聊天,只是含笑祝贺她。
这么久未见,艾薇只从旁人口中听说,他目前在专心致志地研究仿生义肢和器官再生——这个领域的研究如果能够有重大性突破,那么肢体残缺的人类将不再囿于不健全的肉,身。
艾薇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在她心中,世界上没有郁墨完不成的事情。
郁墨就像天生背负着拯救人类的职责,和用战争来挽救人类、为人类夺取生存空间的赫克托不同,郁墨是救死扶伤,挽救生命。
对着空白的墙发了阵呆,冷不丁,艾薇又想起她和郁墨做的基因匹配结果。
零。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双方都不会被对方吸引。
难怪,当初艾薇主动追求郁墨好久,他婉拒多次后才接受……后来分手,也是郁墨提出。
他很温和地说,两人不适合做情侣。
或许真的不合适吧。
艾薇在这午后忽然有点莫名的情绪,她发一阵呆,又收到新一轮择偶意向调查表的宣传。这种基于基因和填写表格而起的新潮择偶方式,在今年没有受到去年那么重的阻力。。
每个人将自己的详细信息和血样、毛发样本上传到数据库,并填写自己的择偶标准。
大数据会优先筛选出满足他们择偶标准的人,并进一步通过基因来判定匹配度。茫茫人海中,只有都符合彼此要求、匹配度达一定百分比的两人,才会被锁定、互相推送联系方式。
大数据将想买的东西推送到眼前,将“可能感兴趣”的新闻、热点、讨论、社群将人满满当当包围。资本家恨不得将人眼能看到的一切都填满广告,大家不再关心诚挚的爱,一边期许能够获得灵魂伴侣,一边又拒绝了解另一个人的灵魂……
难道数据检测出的基因匹配度就能称之为永恒的爱吗?
艾薇不明白。
所幸这种情绪没有困扰她太久,小小休息后,她便精神满满地开始了例行巡逻和搜查。
因为队伍中还有预备学员,这次的探险持续时间并不长,也没有深入腹地。更惊奇的是,他们一路上都没怎么遇到人工智能的伏击,几次拆弹和卸服务器都异常顺利——还有艾薇成功组织的那半个空间转换。
一行人安然无恙地回到训练基地后,被要求去基地医院做例行的身体检查。
人工智能掌握了一部分仿生人制造技术,历史上曾经有过惨重的先例,某一个探险队成员在荒废区中被人工智能捕获,后者利用仿生技术做了一个长相外貌性格都一模一样的“人类”,将他悄悄安插在安全区中。
直到后来某次体检中,对方的基因测试没有通过,才彻底暴露。
但对方已经给人工智能转移了不少信息。
自那件事之后,每一个从荒废区重回安全区的人,都需要接受血样抽检和身体检查,以确定他们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抽血采样时,艾薇排在洛林的身后。
现在的抽血化验技术较百年前有着质的飞跃,每次取样只需要从指尖取一点点血,但涉及到军事的管控会严格一些,抽血量也会相对应地多一些。
艾薇数了数,近三个月已经被抽了四管血。
她苦着一张脸。
刚刚抽血完毕的洛林已经戴好手套。
他起身,将座位让给她,难得问了一句:“你害怕抽血?”
“啊,不是,”艾薇脱掉外套,她血管细,指尖采血很不方便,习惯性从手臂采,解释,“因为近期——”
“因为她近期生理期,过多的采血会让她有轻微的头晕和呕吐反应,”戴口罩的军医打断艾薇的话,温和地问,“是吗,小宝?”
洛林视线落在负责抽血的军医身上。
对方是新来的,有长长的、银白色头发,皮肤也是如雪般的苍白,甚至能看到额头上浅浅一道青紫色的血管。
同样银白色的睫毛下,是浅绿色眼睛,淡淡的沙弗莱色,正专注望艾薇:“好久不见。”
洛林第一次看到艾薇这么开心,她看起来就像迫不及待要拥抱对方:“郁墨!”
第12章 紫裙子
口罩挡住郁墨大半张脸,只露出略有疲倦的温和双眼。
苍白和薄薄的皮肤同时带来了一些其他的小问题,譬如皱纹。郁墨和洛林同龄,但笑起来时,眼角稍下的位置已经开始积累微微的纹路。
艾薇惊喜:“你怎么来这里了呀?是调职吗?”
“是科研室和探险队的一些合作,今天负责抽血样的本来是学生,”郁墨解释,“我瞧见名单上有你名字,便过来了。”
艾薇快速地将右臂袖子撸起,手握拳,毫不设防地在他眼下暴露出血管。
洛林看到艾薇对抽血的恐慌和犹豫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间无言的默契像极了亲兄妹。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地等待血样比对结果和分析报告出来。在验证身份之前,所有探险队成员都必须在这里等候。
以洛林的军衔,他可以去高级军官休息室,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睡一觉,在结果出来前好好地放松休息——但这么久了,洛林从未选择进去等待,都是和自己的士兵一起。
郁墨采血样的的手法快狠准,不需要艾薇提醒,已经将压脉带系在艾薇的手臂上,这种百年前的传统采血工具,如今的郁墨仍在熟练使用。
“可能会有一些痛,”郁墨说,“忍一忍。”
艾薇点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银色尖锐的针头精准无误地刺入皮下的血管中,郁墨很快抽完血,拔针,用消毒棉签按压——他不用最新的采集血液工具,手法高超,艾薇只感觉被蚂蚁叮咬般的一下痛,已经结束了。
她站起来,将位置让给等待抽血的下一个成员。
“阿姨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郁墨在她的血液样本上贴标签,收好,问,“你的宿舍在哪里,我送——”
“医生,”旁侧的洛林提醒,“训练基地的教职工进学员宿舍需要提前申请。”
“谢谢提醒,”郁墨转身,对艾薇说,“那你有时间了来医院找我,我随时都在。”
艾薇笑:“好的!”
她在傍晚顺利拿到了妈妈托郁墨转交的东西。
是爸爸烤制的一些小饼干,还有他亲手腌制的果酱;妈妈则往包裹里塞了她最爱吃的几种零食,还有几件衣服。
好消息:今天艾薇将所有的制服和床品打包送给家政机器人,请它们拿去清洗,换季后送来的这些衣服刚好派上用场;
坏消息:妈妈的眼光相对而言比较淑女,给艾薇送来的衣服是清一色的温柔小裙子。
习惯裤装的艾薇换上裙子后,感觉胯下凉飕飕,似乎少了些什么。她翻出安全裤穿上,仍觉暴露在外的小腿有些别别扭扭。
第15节
只能庆幸今天不用上课,不需要这么别别扭扭地去实训教室。
晚餐时间,郁墨邀请艾薇去教职工专用的食堂吃饭。
他只用一句话就打动了艾薇和她的朋友娜娜——
“这里做的松鼠鳜鱼味道很好。”
基地的学员和探险队成员、教职工们在不同的食堂中吃饭,学员们不需要额外付餐费,但都是固定的菜品和水果;教职工食堂是付费就餐制,但每天都会比基地学员多几道丰富的菜式。
最近几日,基地里负责中餐和东南亚菜式的两个厨师都病了,意大利厨子还在度假中,只有德国和英国血统的厨师还坚守岗位,他二位做了几日西餐,娜娜啃面包啃沙拉啃到眼睛发红,听到能去教职工吃中餐,恨不得要扛着艾薇去。
穿着紫色小裙子的艾薇就这么跟着郁墨混到了教职工食堂。
当松鼠鳜鱼送上来时,娜娜热泪盈眶,双手合十,放声高喊:“啊,赞美天,赞美地,赞美好心肠的郁墨医生,还有善解人意的艾薇。”
几人来得早,今日放假,用餐的人不多;娜娜声音洪亮,餐厅门口,本要离开的洛林停下脚步。
艾薇看不到。
她刚刚吃掉几块鱼肉,郁墨端着托盘过来,他大方地点了好几样菜招待两个女孩,问她们,想喝什么,或者还想吃些什么水果?
他去拿。
艾薇举手:“青柑普洱。”
娜娜举手:“椰奶。”
她又吃惊地问艾薇:“天啊,你不觉得青柑和普洱喝起来有很浓重的金属味吗?就像把钛钢和冰块放到杯子里喝,又冷又疼的味觉……”
“她从小就喜欢,”郁墨笑,“你们继续吃,我去拿饮料。”
“从小,”娜娜感叹,“青梅竹马。”
“不完全算,”郁墨温柔地说,“是邻居,我比艾薇大九岁,用这种词语形容不太合适。比起青梅竹马,我更像她的哥哥,或者……养父。”
艾薇深深叹气,颓然:“不要开玩笑啦,不要讲那两个字。”
……真的很古怪。
她和郁墨分手的原因就是如此,那是正式交往的第二周,当艾薇认真吻上郁墨的唇时,他清明地看着艾薇,温柔地将她推开,吻了吻她的额头。
他坦言无法对艾薇产生性谷欠。或许因为看着她长大,她就像自己的妹妹和孩子。
这样的分手原因,艾薇想,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郁墨笑,细致地确认:“娜娜女士想要一杯椰奶,需要额外加糖吗?”
得到娜娜回答后,郁墨又问艾薇:“小宝,你的青柑普洱中不放糖,两块冰?”
“对,”艾薇点头,“还是老样子。”
郁墨离开后,娜娜才赞叹:“他好白,头发好漂亮,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标准的银白色头发。”
艾薇说:“是的,很漂亮。”
她没有同娜娜解释——郁墨那又白又净透的皮肤和特殊的银白头发来源于一种基因缺陷,这种缺陷影响到他体内黑色素的生成,包括他那如浅色沙弗莱宝石般的绿眼睛,也是源于此。
和白化病还有一些微妙的区别,郁墨不能接受大量的阳光照射,但如果什么太阳也不晒,也会令他不舒服。
这种基因缺陷给他带来许多麻烦。
艾薇不会讲这些,她们都是d级基因,都明白如今社会上无处不在的隐形歧视。
娜娜艳羡地问:“他就是你的包办婚姻丈夫吗?”
“呃,”艾薇说,“不是。”
“我们的确交往过,”她解释,“不过现在已经和平分手了,现在就是很好的朋友。”
“为什么?”娜娜遗憾极了,“好可惜,你们看起来真的很般配。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父母会要求你嫁给其他人,而舍弃——洛林老师!”
艾薇吓一跳。
她回头,顺着娜娜视线看。洛林就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个装满东西的玻璃杯。
今天不上课,他仍旧穿着制服,双手裹着黑色手套,不暴露一点肌肤。
艾薇怀疑他没有将私服带到基地。
洛林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没有没有,”这位老师的严厉如雷贯耳,娜娜立刻摇头,“您请坐。”
洛林颔首:“谢谢。”
他坐在艾薇右手边,手中玻璃杯放在桌面上,冰块碰玻璃杯壁,当啷一声脆响,清冽的椰子气息溢出,艾薇意识到杯中装的是椰子汁。
真神奇,她还以为对方只会喝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纯净水呢。
老师一来,方才那种轻松愉快的聊天氛围缓缓消退。
娜娜知道洛林在学生得分上有多严格苛刻,上洛林课是最煎熬的一件事,照这个趋势下去,他手底下一定会出现无法顺利结业的学员——但毋庸置疑,只有严苛的教导才能让这些学员保住性命——洛林教出的学生都要去前线,去这荒废区中最危险的地方。
这种油然的敬畏让娜娜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干饭。
艾薇决定用一些话来打破现在沉闷的氛围。
她说:“我已经收到辛蓝发来的通知,他告诉我,明天就能继续上战士的课程。谢谢您,老师。”
洛林态度淡漠:“嗯。”
他冷若冰霜的态度让艾薇不敢继续找话题,就像在荒废区的车上那样,两个人从不谈无用的废话。
艾薇想要等郁墨回来再动筷,默默取出手机,看了眼自己离婚申请书的草稿。
她刚刚打好初稿,还没润色。
等这边训练快结束的时候,就把它发给赫克托上将……自己那有名无实、只是被“分配”到的伴侣,现在不知道在何方。
她的屏幕很大,饶是洛林在喝椰子汁,也清楚地看到了“尊敬的赫克托……”
后面看不清了。
“分析报告的截止日期是两天后,”洛林平静,“你不需要这么着急写。”
“啊,”艾薇慌里慌张,收起手机,“不是分析报告。”
“是情书啦,”娜娜热情地说,“肯定是给她丈夫的情书……”
艾薇更窘迫了。
她解释:“不会——”
“好了,”他说,“我对你的私事丝毫不感兴趣,不必解释。”
洛林打断艾薇。
否则,她又会干巴巴地说“我可以马上离婚”这样的话。
这种奇怪又扭曲的氛围被青柑普洱和椰奶的香气打破,束起银白色长发的郁墨端着饮品归来。
见到洛林,他微微怔了一下,旋即恢复笑容,友好地和洛林打招呼,自我介绍,是艾薇的好朋友。
洛林隔着手套和他握了握手。
郁墨在艾薇左边坐下。
一左一右,两个男人,中间的艾薇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她尝试搞清楚这种压力的来源,可能因为两个男人比较高,而且都是她的上级/教导关系,也可能因为他们……
垂下眼,洛林军用皮带上的金属扣有一道寒寒的光,艾薇喝一口青柑普洱,加冰的金属味道好像将她完整包裹,内外都被完整渗透。
郁墨友好地问:“这位老师,不知道您是?”
“洛林,艾薇同学的直系老师,”洛林已经喝完椰子水,疏离地说,“上午是我带她抽血采样。”
“对不起,”郁墨笑,“太久时间没见,我只记得我们小宝了。”
“小宝?”洛林用不含任何感情的语气重复这两个字,没有丝毫亲昵之感。
他看向艾薇,艾薇尴尬地低下头。
“晚餐结束后,”洛林继续用机械般的冷淡口吻说,“你需要来我办公室一趟。”
艾薇手脚酸麻无处安放:“好的,老师。”
“还有,”洛林起身,视线落在她的紫色裙子上,还有她修长、肌肉匀称的两条腿,还有漂亮的脚踝,以及一双陈旧的皮鞋。
这条紫色裙子很温婉淑女,优雅知性,适合女孩会穿着和喜欢的人约会。
郁墨用来束银色长发的发圈,是和她裙子一样的温柔紫色。
“你今天的裙子很漂亮,”洛林冷淡地说,“小宝同学。”
第13章 尊敬的赫克托先生
艾薇想要将脸埋入美味的松鼠鳜鱼中。
在此之前,她从不觉“小宝”是多么特殊的称谓。
这个亲昵的称呼不是她的小名,而是来源于郁墨的父母——赛文、郁荼。
赛文开设了一个小小的个人诊所,郁荼则在修理智能机器人的修理商店中工作。和为松旭家工作的父母相比较,他们的空余时间更多。
尤其是在松锋当众辱骂艾薇“基因肮脏”,一定要将她赶出庄园后,赛文主动提出,工作忙的时候,可以将艾薇放到诊所中。
艾薇就这样在松旭母家的庄园和诊所中度过了童年。
比她更年长的郁墨也和父母一样,习惯地叫她,小宝,小宝。
赛文和郁荼二者也是从第二十三区来此,有知识技术,比艾薇家更容易在第一区立足。
只可惜这对善良的夫妻没能逃过d级基因的糟糕宿命,在艾薇小学毕业那一年,他们双双死于突发性的心脏衰竭,原因不明。
彼时郁墨还在念医科类大学,他立刻抛下学业回家;艾薇的母亲艾尔兰仗义,挺身而出,帮郁墨安顿好家中的事情,让他放心去学校——愿意帮他承担接下来的昂贵学费。
幸好郁墨展露出惊人的天赋,成功获得到生命科学院进修的机会,拿到政府专设的奖学金,不必忧心金钱问题。
贯彻艾薇整个成长期的相处,让他们的关系密不可分。以至于艾薇不觉被叫“小宝”有多特殊——直到洛林用那种冷淡至极的声音,说出“小宝同学”。
娜娜大为意外:“没想到洛林老师私下还挺平易近人,居然会调侃开玩笑耶——你听说过吗?他几乎每节课都会骂哭好几个学员。记得那次半夜有个学员在操场上哭着裸奔吗?听说就是洛林老师教的学生,压力太大……”
第16节
郁墨笑,灰白色睫毛像银山雀的羽毛:“我刚来,还不清楚。”
“总之就是非常可怕,”娜娜正色,“艾薇,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啊?不,”艾薇条件反射,予以否认,“不过,他帮了我。”
——冒险进去被抓包。
她起初的计划,是向老师请假,先进了探险队实践再说,一腔孤勇,只想随机应变;
这个幼稚的计划得到了洛林冷冷的讥笑,问艾薇是不是以为基地老师都和她一样愚蠢?
他更改掉艾薇计划的底层逻辑,直接说是他允许艾薇进入探险队;至于她名列前茅却被从成员名单上划掉这件事,洛林已经和分管探险队的领导通话,问对方是否知道如今队中的基因歧视现象。
这几天,松锋忙得焦头烂额,都是因为这件事。
探险队内部存在的基因歧视问题,被洛林毫不留情地揭露在桌面上。
松旭不理解洛林这样做的原因,除非他的基因评定结果也很低。
如果是既得利益者,享受着特殊的福利待遇,又不需要拉选票竞争领导人……不可能会在这种事情上出头。
艾薇不去想洛林的动机,她只看结果。
结果是她不仅成功拿到探险队的实践报告,还得到勇气奖章(虽然它没什么用,也不能拿去卖钱)。
洛林要求她对荒废区发生的一切事情保密,艾薇便照做。
郁墨侧脸,专注看她:“不过他有些严厉……不需要我陪你去吗?”
艾薇在发呆,愣了一阵,才意识到郁墨在问她,去洛林办公室这件事要不要保密。
她摇头:“不需要,谢谢。”
“你介意我叫你’小宝’吗?”郁墨温柔,“你的老师似乎不喜欢这个称呼。”
“啊?啊——其实还好,”艾薇说,“不过,如果其他同学在的话,这样称呼,好像……”
她说不出。
“我明白了,”郁墨善解人意,不让她为难,“没关系,以后公共场合,我会叫你的名字。”
“艾薇,”他念了一遍,笑,“有些不适应,但还好。”
轻柔叹口气,郁墨说:“我很意外,你的老师这样冷漠……以后要吃苦头了,小宝。”
不用以后。
等艾薇飞快跑去洛林办公室时,就狠狠吃了苦头。
洛林给她狠狠补了一课。
他拒绝所有形式的实训课旁听,自开学以来,除第一节 课外,艾薇完全没有听过他的课程,更没有得到过课堂学分。
现在,要开始陆续补回。
“想要通过最后的测试,现在就该好好努力,”洛林说,“我不会对你降低要求。”
他办公室就是一个小型的武器库,甚至还有专门用来打靶的一面墙。考虑到枪声容易给学生带来恐慌,洛林关紧门窗,才手把手教艾薇,应该怎么使用这些新型的武器——以及荒废区对付人工智能的技巧,如果不幸被人工智能捉住,该如何积极自救;如何面对人工智能的强行拷问……
关于如何应对被强行读心这件事,洛林手上有个小小的类似仪器。
像头戴式耳机一样的发箍,名字叫做验真器,只要戴在脑袋上,说真话安然无恙,说谎就会遭到小幅度的电击。
艾薇被那两个字吓了一跳:“这个东西,我也要试吗?”
“这属于实践课的一部分,我的每一个学员都试过,”洛林说,“如果你不需要这部分学——”
“我想,我想!”艾薇握住那东西,不安,“我想确认一下,老师,这个’电击’会很痛吗?”
“不会,”洛林平稳地说,“我没有虐待人的癖好。”
艾薇犹豫:“会不会直接把我电晕?”
洛林平淡地说:“这里的每一件刑罚设施都调低了能量,目的是让你们熟悉它——它使用的是脉冲电压,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啊,您早说呀,”艾薇松了口气,“那不就像情,趣用品了吗?”
洛林正在调试一把银色的特殊材质攀爬绳,闻言,一顿,看她。
他黑色的眼睛像缓缓碾开的一团浓墨,军式制服的衬衫妥帖严谨地贴合他躯体,艾薇注意到他喉结很明显,血管也很明显,部分微微凸起,清晰地从脖颈一路没到禁欲的衬衫中。
“啊,我只是开个玩笑,”艾薇解释,立刻将验真器戴在头上,就像戴一个发箍,“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情,趣用品……啊!”
——猝不及防被电了一下。
如洛林所言,这种验真器释放的脉冲电压不会损伤身体,也没有严格的痛感,就像是被玫瑰花刺扎了一下,取而代之的是更能警醒她的酥麻。
艾薇呆住,旋即慢慢红了脸。
她意识到自己的谎言被当场拆穿。
“佩戴方式错了,”洛林放下银色爬绳,亲自为她调整,“如果被抓到,它们会将它——这样戴。”
两人保持着一定距离,洛林从脖子以下都被黑色制服严格包紧,纵使佩戴着手套,也不会触碰她的皮肤和头发。
艾薇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沉稳,淡淡的,泡在冰水中的银白色金属味道,又冰又冷又硬的疼。
“据统计,每一个被捉到的人类都会经受这种审问,”洛林说,“人工智能倾向于使用固定的流程和角度。”
他的声音很低,说中文时和英文时有微妙的区别。
英文口音是标准英伦腔,低沉,清晰而缓慢,如红色天鹅绒;讲中文时的语速要略微快一些,字正腔圆,却冷淡无感情,像一个机器人。
现在的洛林在使用英文,向她介绍这些刑具——当初,和人工智能开启的第一次大战中,被俘虏最多的就是法国人,而当时主要是盟军英国去营救,英国的那些科学家也就最先掌握了这些人工智能审讯器的原理。
艾薇说:“看来它们比我想象中要死板。”
她不自然,想要挪动身体。
洛林的口音很性感,还是那种……禁欲的、克制的性感,被熨烫整齐的黑色西装,隔着白衬衫固紧手臂的袖箍,抽屉里叠好的领带。艾薇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发散,洛林的声线很适合调情,但他只会用这种声音冷静地教她脱逃知识。
“别轻视你的敌人,”洛林说,“别动,我不想弄痛你。”
二人没有丝毫接触,艾薇微微抬头看了眼,立刻低下头。裙子下,从尾椎骨往上酥酥麻麻,好像开了一串细细碎碎春日小花。
洛林专注教导学生时的样子严肃又英俊,她不敢多看。
“你不需要通过叫出声来提醒我,”洛林已经调整好验真器,后退两步,双手交握,倨傲地看着她,“自己随便说些什么,别发出奇怪的声音,结束后叫我。”
艾薇说:“啊,好的,老师。”
她小心:“结束后指的什么?”
“随你,”洛林头也不抬,“我对学生的’审讯实践’没有过多要求,时长和频率你自己把控——不过,如果你有某方面特殊癖好,记得提前说明。”
“怎么可能!”艾薇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她双手握住那个验真器,谨慎地将它从头上挪走一部分,不接触到皮肤后,才义正严辞地说,“我没有任何特殊癖好。”
“那就好,”洛林冷冷,“我不想看到学员试用审讯器材上瘾,更不想浪费时间和医生解释你们是怎么将自己玩坏的。”
艾薇重新坐下。
她小声说了几句正常的话,比如我喜欢喝普洱茶喜欢吃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又试探着撒了几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比如我的性取向是女孩子,我很讨厌加入探险队。
无一例外遭受到轻微的脉冲点击。
艾薇忙不迭想将它摘下,叫:“老师。”
洛林走来,她注意到桌面上摆放着一个笔记本,有深蓝的墨水痕迹。
他在为她的课堂表现打分。
补课也是课。
“重新戴好,”洛林说,“我教你怎么应对验真器。”
“什么?”
“说谎,”洛林戴黑手套的手抓住艾薇的手指,示意她抬手,去抚摸侧面一个又凉又硬的金属片,“用你的指甲去触这里,然后……”
他细致地讲述如何骗过这个东西。
艾薇已经开始慌了,洛林的手力气很大,方才抓握她手指时,禁锢感让她产生自己是一尾上钩鱼的错觉。
她还是按照洛林教的方法,用一根发丝抵住感应的位置,撒谎:“我特别喜欢吃胡萝卜。”
洛林打断她的幼稚谎言:“说自己来基地后从没有犯过错。”
“我来基地后,从没有犯过错。”
没有电击。
艾薇轻轻松了口气。
洛林拿走那根发丝,问:“你和郁墨医生是兄妹情谊么?”
艾薇说:“是——啊!”
——呲啦。
她哆嗦了一下,吃惊地看洛林。
洛林已经拿走那验真器,背对着她,波澜不惊:“你的实践课结束了。”
“下次补课在下周六晚餐后,”他说,“不许迟到。”
艾薇连声说谢谢,她看不清洛林的正脸,只看到他身着制服的背影,沉稳,高大,可靠,严谨。
她小声问:“我能知道您给我多少课堂分么?”
“别太得寸进尺,”洛林说,“如果你非要知道,我只能给你改成零分。”
艾薇忙说“谢谢谢谢,不过不用了”,一溜烟儿就跑,害怕他改主意。
慌里慌张打开门,又被洛林叫住:“艾薇。”
艾薇驻足:“老师,我在。”
“把桌上的苹果拿走,”洛林说,“我吃不下,拿去和你舍友分一分。”
艾薇定睛一看。
那是基地给教师们还有长官配发的水果,如今的资源不如百年前那样丰厚——听说在那个时候,中国北部的苹果只要几元到十几元一斤。
现在,最便宜的水果也要一两百一斤。
艾薇猜测洛林可能对苹果过敏,许多a级的人,都会因为’过敏’而不能被评定为s。
第17节
也或许他只是单纯不爱吃、会大方分给学生。
她拿起苹果:“谢谢老师。”
洛林没说话,示意她快些走。
这些苹果得到了娜娜的极致赞美。
“又脆又甜,”娜娜啃啃啃,告诉艾薇,“你知道吗?当初蛇诱惑亚当夏娃吃下的苹果,因此,苹果又被视为打破禁忌的象征,是禁果。”
艾薇专注写自己的离婚申请书草稿,她思考着措辞,想要尽力将它写得正式又亲和,最好还能不失礼貌。
她已经想要尽快解除这份几乎只有法律认可的婚约了。
“……洛林老师似乎有英国血统?听口音,祖先是不是在南英格兰生活过?”娜娜说,“英文中,关于苹果的谚语可多了,比如’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还有’你在我眼中——’”
“娜娜,”艾薇打断她,痛苦揉眉心,“现在我不想了解苹果……”
娜娜凑近:“你想了解洛林?”
艾薇神色复杂:“打住,不要乱讲,我不想被劝退。”
基地内禁止师生产生其他关系。
更不要说,她目前还没有终止自己的婚姻。
艾薇埋头继续写,一边磕磕绊绊打字,一边唉声叹气。
这份离婚申请书折磨了艾薇近两个月。
两个月后,她终于写出一份比风干七日后法棍还要干巴的离婚申请书。
天天上课上到眼神溃散的艾薇,完全想不到该怎么继续润色,现在的她已经彻底将脑袋中的文采榨取干净——
例行来为学生进行体检的郁墨发现了她的不正常。
“体重下降2kg,心脏频率过快,”郁墨问,“你近期有压力吗,艾薇?”
“啊……没有,”艾薇站起来,她摇头,“只是太累了。”
她心里想着今天就要把离婚申请书慎重地发给赫克托——那个神秘的丈夫,起身,离开。
郁墨在转角处的法桐树下拦住她:“小宝。”
艾薇抬头:“郁墨。”
“是课程跟不上吗?还是哪里不开心?”郁墨问,他方才匆匆脱掉了白大褂,白衬衫黑裤子,清隽,无丝毫攻击性的柔和,“你的状态很糟糕。”
艾薇看着他关心的浅绿眼睛,无法把“离婚”这种事情说出口。
好像有些不尊重赫克托。
这是两人的事情,不应该让其他人参与。
“还好啦,可能是换季敏感,”艾薇认真地说,“等过了这几天,就会好起来啦。”
隔了五十米远,清晰嗅到熟悉气息的洛林停下脚步。
敏感期将至,原本的抑制药物效力越来越低,而他抗药性越来越强。
辛蓝提醒过他,经过计算,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四个月,抑制的药物会彻底对他失效。
他需要尽快做打算。
要么将艾薇送走,远远的,彻底不见她;要么,就是——
午后暖阳,法桐下的艾薇和郁墨相对而立。
风将她的话送来,洛林清晰地听到她在说“等过了这几天,就会好起来啦”。
辛蓝问:“你妻子在和她初恋说什么?”
洛林平静:“不知道,我和她不熟悉。”
的确不熟悉。
这些天,除却上课,洛林不会主动和她交谈;作为一个老师,他严格地执行着“一视同仁”的原则,不会多关照她半分。
辛蓝眯着眼睛,他植入晶体的蓝色眼睛将眼前看到的一切放大、放大,精准无误地记录着艾薇和郁墨的相处,他问:“上将,你就不好奇吗?他们看起来挺开心的。”
洛林转身,往相反方向走:“不好奇。”
他看起来毫不关心。
入夜。
不熟悉、不好奇、不关心的洛林,罕见地收到了艾薇的邮件。
他放下椰子水,仔细看了三遍标题。
「致尊敬的赫克托先生」
婚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发邮件给他。
洛林看着这熟悉的标题,忽然想到近两月前,她在食堂里编辑的东西,似乎就是这个。
被她同学娜娜调侃“写情书”的那一封信。
他笑了一下,点开邮件。
完整的内容清楚地呈现在洛林面前。
「
尊敬的赫克托先生,
您好!
鉴于婚后长时间分居的现状,我认为我们的婚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
所以我在此,向您询问一下,您是否有意向同我办理离婚手续?我即将随探险队进行第一次长途探险,所以想要在那之间,同您进行婚姻的正式分离。
盼回复。
探险队预备成员、目前还是您的伴侣、同样值得您去尊敬的,
艾薇女士
」
第14章 松手
清晨被仿生鹦鹉叫醒,艾薇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电子邮件。
空空如也。
邮箱比月末大学生的余额还干净。
她善解人意地想,或许对方比较忙。
艾薇不太了解对方的职责,像她们这种从其他区域逃难到第一区的人,并不具备参军的资格。
所以她进荒废区的唯一途径就是探险队。
这位神秘话少的赫克托上将,所留下的那张银行卡,艾薇分毫没动,放在家中抽屉中,预备着等离婚后还给对方。
她将一切划分得干干净净,以免在财产分割上遇到麻烦。
只希望对方能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一下这封信件,最好能痛痛快快地答应。
中午吃饭时,艾薇又翻了翻电子邮箱。
终于有邮件了。
她兴奋点开。
「亲爱的女儿,
你好,我是第一代人工智能“元”,此刻正潜伏在你身边;经过几十年的默默升级,终于有机会在这个疯狂的星期四避开监视给你发来问候——」
艾薇看到“疯狂的星期四”就开始失落地点x了:“……怎么还在玩一百年前的烂梗呀。”
她一键删掉垃圾邮件:“连复制都不完整。”
不死心地刷新两遍,还是空。
艾薇叹口气,慢慢地吃掉提子。
这是最后一次补课时,洛林给她的。
她已经从开始的怀疑“老师对苹果过敏”“老师对橙子过敏”“老师对梨过敏”“老师到西梅过敏”,发展到现在的“洛林不爱吃水果”。
因最后一天从洛林办公室离开后,遇到辛蓝时,对方笑着调侃了一句——
“他回心转意了?看来以后有固定的对象帮他解决这些问题了。”
艾薇自动理解为“看来以后有固定的人帮洛林吃掉他不爱吃的水果了”。
其实也没那么固定。
针对性训练还剩一周就要结束,届时她们会离开基地,进行一场正式的长途探险;在荒废区中探索两月,政府负担他们的食宿及一切费用,每月额外有四万元补助。
一旦意外殉职,政府还会负责他们的丧葬费,以及给予家人丰厚的抚恤金。
艾薇想,这样挺不错。
当然,最好是在解决婚姻之后再殉职。
财力丰厚的赫克托上将大约看不上这笔钱,但她的父母需要。
她很少去想给父母“养老送终”的问题,基因缺陷让她接受自己大概率活不过四十岁这件事。如果人固有一死,不如让亲人过得更舒适一些。
问题是,赫克托为什么还不回复她的邮件?
难道他现在还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吗?
艾薇不清楚。
她只清楚,下午时候,例行来为他们上课的洛林比过往几天都要严厉。
这些天的学习让艾薇意识到,洛林厌恶一切的不守时和失序。
在他课上迟到只有两个后果,扣学分或者接受惩罚。
第18节
松旭迟到了五分钟,洛林惩罚他站三十分钟的军姿。
今天太阳很大,炎热的酷暑来临,一区所在之地虽然靠北,但也没那么北。
白天时最高气温三十二度,这个温度让被罚站军姿的松旭暴汗如雨。
三十分钟一到,他立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恰好是休息时间,艾薇看不过去,给他送去一瓶水。
松旭用湿漉漉汗津津的眼看向艾薇,可怜巴巴:“我快死了,薇薇,你快扶我——”
“快死了叫她有什么用?”洛林说,“需要她帮你拍遗照么?”
松旭一骨碌爬起来,立正敬礼:“对不起,老师。”
再不提要艾薇扶的事情了,他灰溜溜走进教室。
艾薇嗅到松旭身上的汗水味道,不是很美妙,像一只一周没洗过的小泰迪在青草地里滚了一下午。
她冷不丁想,洛林老师好像不这样。
他闻起来永远都是清新的,就算是荒废区中行动结束后流汗,也没有这种味道,干干净净的冷,似乎衣服遮盖下的躯体都是坚实冷静的机械。
洛林没有看他们,大步走到讲台上,皱眉:“这里闻起来就像一个大型的发酵厂——作为需注重仪表的军人,你们都不洗澡么?”
松旭抬起手,闻了闻自己,被自己臭得趔趄几步,立刻往后挪,害羞地离艾薇远一些。
这是他教授的倒数第二节 课,临近下课时,洛林简单讲了一下剩余的授课计划。
——所有的授课结束后,会对她们进行一个考核。
只有通过考核的学生,才有资格申请结业。而这个考核的成绩,也将会影响她们是否能加入iris队。
负责勘探荒废区的探险队不止iris,毋庸置疑,iris是最顶尖、福利待遇最好的一个,就连补助金,也比其他的探险队好。
剩下的则是学生提问时间。
艾薇举起手,但洛林没有点她,而是选了另一个。
被点中的学生忧心忡忡地问:“昨天我看到新闻,说像我们这种探险队的新成员,最容易被人工智能渗透。在出发之前,我们有必要接受记忆剥离手术、让自己暂时忘记了解的部分机密么?”
“这个问题蠢到我无法回答,”洛林说,“机密?你是指自己上课时偷偷看的那些暗网八卦?还是昨天食堂中和朋友的无聊吹嘘?”
学生脸一红。
“如果人工智能能盗走你这些所谓的’机密’,我倒是非常开心,”洛林说,“恭喜它们成功得到人类最不需要的垃圾,下一个。”
艾薇继续举手。
这次洛林叫了她前面的女生。
“老师,”女生认真地问,“您的考核标准会像平时测验一样严格吗?”
“否则?”洛林说,“宽松让你们通过、给人工智能送俘虏么?”
女生不安地坐下:“谢谢老师。”
他又陆续点了几个学生,冷漠地回答着问题;
艾薇感觉到他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妙,仍锲而不舍地高高举起手。
等到教室中只剩下她一人时,洛林终于叫了她的名字:“艾薇同学。”
“老师,”艾薇站起来,她朗声问,“请问基因评级和移民身份会影响到考核成绩吗?”
洛林的眼神就像在说“这是什么浪费时间的蠢问题”。
他仍旧给出答案:“不会。”
教室里其他同学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开始无聊地等待下课,如今坐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b,少数如松旭一样,是a,没有登记更向下的学生了。
艾薇是唯一一个担心基因问题的人。
或者说,她是唯一一个被歧视的学员。
艾薇坚持不懈地追问:“那会影响申请探险队吗?”
“原则上不会,”洛林高冷地说,“如果遇到类似困扰,你可以找我反映——我有必要重申一遍,影响你们进入探险队的因素,只有你们的表现和成绩;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无论你是否有伴侣、是否结婚——都不影响。”
艾薇感觉他后面那句话说得有些突兀,道谢:“谢谢老师。”
洛林微微颔首,平静离开讲台。
“老师今天怎么了?”松旭低声,“他今天看起来很不爽。”
“我怎么知道?”艾薇蹙眉,“你知道,他和班上的女学员都保持距离,我也是个女的。”
“……还不是前车之鉴,之前爆出过老师和学员恋爱怀孕的丑闻,在那之后,基地就要求老师们和异性学员不能私下联系,”松旭叹气,“就这,上次荒废区你上他车的事情,队里面还传了好多流言蜚语,真烦人。”
都被洛林强行压下来。
艾薇感动:“真好,松旭,你信我们清白,知道那些都是流言蜚语。”
“肯定啊,”松旭说,“用脚趾头想,洛林老师都不可能喜欢你的啦!”
艾薇怒:“把你下午喝的水全给我吐出来!!!”
“咳咳咳,”松旭怕汗味臭到她,避了避,笑嘻嘻,“我说真的,他基因评定是’s’——你知道s级别什么概念吗?”
艾薇说:“是如果和’b’在一起会很有趣的概念。”
“不要讲没品的烂笑话啦!”松旭正经,“意味着他基因堪称完美,毫无缺陷。不过,有史以来,那些’s’级的人中,十人就有七个最终走上犯罪道路。好像他们天生就比常人更有掌控欲和对权势的欲望,这种欲望比常人更重,一旦现实无法实现他们心中理想,就会扭曲——”
“打住,”艾薇提醒,“这也是基因歧视的一种。”
松旭露齿一笑:“那你总以为自己会患病、死掉,是不是也是潜意识的基因歧视?”
艾薇一怔。
“放心好啦,”松旭说,“这几天我哥在那边快忙疯了,写报告写到眼睛发红。我敢肯定,今年iris招募成员,绝不会再因为你的基因测评而拒绝……哎,我哥忙的连填写择偶意向表都是挤时间。”
艾薇大为意外:“你们不是要联姻吗?”
“松锋不愿意,说不能牺牲自己的婚姻——你相信我,我才不愿意呢,”松旭摊开手,“松锋特别相信命定之人,相信政府的大数据配对,就等着今年的配对结果——哎,你知道吗?去年有个和他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的女孩子,但去年条件不是要百分之九十以上吗?他没得到人家女孩子的联系方式,今年还在想呢。”
艾薇对松锋找什么样的伴侣不感兴趣,她喔一声,埋头走。
松旭看她这样,也将“我们配对度也是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喔”这种话咽下去。
他在内心给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努力,松旭。
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
“没有挖不动的墙,只有不努力的锄头。”
——“没有破坏不了的联姻,只有不努力的小三”!
睡前的艾薇照例检查邮箱。
还是空。
赫克托没有给她任何回信。
……那就继续等。
一等,等到了军事地形学的测评考试。
这场考试不难,他们会被送到一块刚刚被军方占领、暂时还没有居民搬入的安全区中。
这里有着荒废区原始的面貌,但没有人工智能带来的生命威胁。
她们每个人都会得到一张电子地图,按照地图上的标记,去寻找到自己的任务物品。只有将标记的九个物品全都找齐的人,才算通过测评。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探险队在这里执行清理任务,也是干扰项。
从得知iris队也在时,艾薇就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隔着头盔,艾薇看到远处的松锋痞痞地坐在摩托车上,正眯着眼睛,寒涔涔地看着她。
她默不作声,抬头看了看太阳,喝下瓶中的水,抬起手腕,看上面电子地图若隐若现的标记点。
这场考核持续二十四小时,每个人所带的装备都有限,其余粮食和水都需要去固定的补给点、或靠自己搜寻。
艾薇被松锋狠狠地针对了。
对方有车,哪里也不去,只盯着艾薇的行动路线。
他没有电子地图,但这并不妨碍松锋先一步搜刮食物和水,恶意地只留下一部分,刚好够艾薇吃个半饱、不至于渴死。
艾薇知道他想逼自己放弃。
她一言不发,只向军事地形学的老师发送短信,说明自己“被针对了”这个情况。
她们所佩戴的通讯器中,只存了这个老师的联系方式。
还有一个紧急求救的号码,但按这个,相当于直接放弃测试,宣告失败。
军事地形学老师很快发来短信,表示他不会插手,这属于规则内的意外。
「荒废区充满了意外,你们必须要具备解决任何意外的能力。」
办公室中。
发完短信的仓毕老师放下通讯器。
他给洛林倒茶,笑吟吟地将这事当作笑话讲出。
“现在的学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遇到点小麻烦就开始找老师,”仓毕说,“哪里像你们当时,我还记得,赫克托,你们当时组建iris,完全是自发性的吧?直接冲去荒废区……胆子真大。”
洛林微笑:“当时年少气盛。”
他又问:“是哪个学生遇到麻烦了?”
“艾薇,”仓毕说,“一个d级基因的普通学生,只是被探险队为难了而已——哦,你应该不会注意,我记得iris从不收c级以下的成员。”
洛林没说话。
仓毕起身去卫生间,旁侧的辛蓝笑了:“你不是已经准备向政府提交离婚报告了么?怎么?想放水?”
洛林慢慢喝水:“我不会混淆公私。”
“我甚至希望你能混淆,”辛蓝遗憾,“如果我是你,就会想办法让她远离战场,远离荒废区。她是能影响你激素分泌的一个定时炸弹,你该将它在安全区范围内引爆,或者,让她永远熄火。”
“还有,”辛蓝提醒,“你真不认为她那份择偶意向调查表指向过于明显了吗?就是以你为模板写的,其他也就算了,身高体重乃至——”
第19节
洛林说:“那是我的隐私。”
“就连隐私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你幼儿园获得的奖项,”辛蓝若有所思,“洛林,我还是坚持你起初的怀疑,她别有用心,这份调查表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你。”
“是啊,那她目的是什么?”洛林平和地说,“如果你怀疑她身份,你该去劝政府早些通过我的离婚申请。”
辛蓝疑惑地看向洛林:“你今天心情似乎不好,好像从写离婚报告时便开始了——你不希望离婚吗?”
洛林神情倨傲:“你的错觉。”
辛蓝笑了。
“我知道你早已准备好补偿,”他说,“对她来说,那些钱肯定够了吧。远离荒废区,对她而言是个好事……你不能让人工智能发现,她对你具备着百分百的原始吸引力,洛林,这很危险。”
荒废区中。
艾薇吃掉找到的最后一包小饼干,喝干了瓶中最后的水。
她逐字读完老师发来的短信,明白了对方不会帮忙。
很好。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艾薇一句话没说,抬头看了看天空,随后架起枪,借助瞄准镜,精准无误地对准松锋的车子——
嘭——!!!
艾薇直接一枪爆掉松锋摩托车的后胎。
巨大的枪声在这废弃的城市中回响,艾薇看着松锋狼狈不堪地跌下车。他脸色很差,脸颊因为跌倒擦破几道血痕,金发也不再保持优雅,大步走来。
俩人同时丢掉枪,愤怒地扭打在一起。
体型和体力的巨大差距让艾薇不是他的对手。
松锋是iris探险队的队长,经验丰富。
而艾薇现在只是个预备学员,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架了。
十五分钟后,松锋将艾薇压在地上,胳膊横在她脖颈上,骂:“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疯,一样不听话!乖乖认输不好吗?”
艾薇回应的是嘲讽一笑。
这个笑容激怒了松锋。
炎炎烈日晒得土地起一层灰尘,松锋抓住艾薇手腕,要摘她的通讯器:“这样还不饿?不渴?吃够苦了吗?蠢东西!荒废区比这苦多了!你非要执着进探险队做什么?你不知道自己身体有缺陷?你想早死?回家不好吗?你那个软蛋丈夫不给你钱吗?你这女人,为什么不干脆乖乖在家里,和那种d级人在一起生一堆d级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做什么?”
艾薇怎么可能要他摘掉通讯器?
一旦松锋拨通那个电话,她的测评成绩就会被记为不合格——
心跳很快,肉搏的体力消耗和饥饿感让艾薇意识到不能继续比拼力气。
“为什么非要进来?你不知道我一看到你就烦吗?”松锋青筋暴起,“你一靠近我就胸闷心慌,我就知道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讨厌鬼,从小就招人烦,大了也一样——”
艾薇屈起膝盖,狠狠攻他下盘。
松锋猝不及防,被她膝顶得面容扭曲,痛得跪在地上嘶嘶吸冷气。
艾薇被他抢了几次食物,早就生了一肚子气,狠狠扇他三巴掌。松锋也缓过来,咬牙切齿地拽住她脚,狠狠一拉——
她仰面重重跌在地上。
松锋的手掐住艾薇脖颈时,一柄黑洞洞的枪同时抵住他后脑勺。
啪。
子弹上膛的声音。
“松手,”冷如机械的男声,“立刻。”
第15章 禁锢
隔着烈阳,艾薇眯起眼睛,看到松锋身后站着的高大男人。
一身黑色制服,军用腰带束住劲瘦的腰肢,他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戴面罩,黑色卷发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阳光下,深色眼睛如黑色尖晶石,紧紧抿着唇,看起来很严肃,又很可靠。
是洛林。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之后,艾薇反倒松了口气。
松锋松开掐住艾薇脖颈的手,热血从大脑中一点一点褪去,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他张口,慢慢从艾薇身上起来,解释,“她打爆了我车子的轮胎。”
洛林一言不发,收好手枪,握拳——
艾薇急声提醒:“老师!我们打架算斗殴,你打他容易被指控殴打下属——三思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嘴巴先脑子一步说出这种话,迫切地阻止洛林“犯错误”。
甚至在洛林刚收手枪时,艾薇就隐隐约约有了预感,预感洛林会打松锋。
或许是长期格斗积累的直觉。
松锋站在原地,他没想到洛林会想动手,愣住了。
军纪严明,他不可能对洛林做什么,除非他将来不想通过从军这条路往上升。
幸好艾薇提醒了对方。
不至于吧,松锋想。
就算是他殴打了洛林的学员,也没有到动手的地步吧?
洛林一言不发,看着松锋。
“冷静,”艾薇站起,拍了拍腿上的泥,告诉洛林,“您现在还穿着军装,如果被人发现的话,影响也不太好。有句古话,叫做三思而后行——”
洛林什么都没说,干脆利落地脱掉军装制服,顺手丢到艾薇头上,她脑袋嗡了一声,冷冽的、属于他的气息兜头罩在身上,太阳火辣辣,气味的侵占像一场不动声色却暴烈的性,交,艾薇口干舌燥,手忙脚乱地将衣服拽下,看到洛林重重一拳打在松锋侧脸上。
又一拳。
艾薇后悔劝洛林冷静了。
刚才的洛林说不定只是想打松锋一拳,冷静后的他看起来像是要打死他。
松锋挨了三拳,后退两步,擦掉鼻子流出的血。
“禁止公报私仇,”洛林说,“借助测评打压学员,松锋,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
“长官,”松锋说,“您这样做是违规的——现在这个区域完全开放给学员做测评用,就算是有老师进来,也该是教军事地形学的仓毕老师。”
洛林说:“仓毕老师生病了,今天由我代他督察。”
松锋说:“怎么可能?他早上还好好的。”
“十分钟前刚生的病,”洛林问,“还有问题么,松锋同学?”
松锋没有问题,他无话可说。
金色头发垂下,松锋抬手,一拢,用一根淡紫薇花色的头绳将散落的头发简单一扎,顷刻间又恢复了镇定和优雅,白金色睫毛下的蓝眼睛静如无潮汐的海。
不知道为何,松锋很排斥洛林,那是一种从见面就升起的敌意——或许因为对方压在他之上的权势地位,也或许是嫉妒——
他就像冰块。
能将艾薇那该死的、低劣d级基因气味锁住的冰块。
“对不起,”松锋说,“因为被她打坏车子,我处理事情的方式激进了。”
洛林直接问艾薇:“为什么要打他车?”
“因为他抢我东西吃!”艾薇生气,“他针对我,一直跟随着我,就像个讨厌的秃鹫!”
松锋阴沉着脸:“别用那么丑陋的鸟来形容我。”
“秃鹫现在还是濒危物种,你还不如它珍贵,”艾薇反唇相讥,“你这个就算全球疯狂通货膨胀十三次都贵不起来的家伙。”
松锋脸色更差了:“你一个逃难来的东西有什么资格骂我贱?”
艾薇转脸,一指:“老师,他骂我!”
洛林制止住他们的互相谩骂:“够了,你们是还没毕业的幼稚园学生吗?”
松锋想哼一声,又克制着收回去,没忍住,被自己呛了一下,咳嗽。
“我已经大致明白,”洛林说,“松锋,你挑衅在前,过度搜刮她的食物,又掐她脖颈——你想杀了她?”
松锋说:“她可以随时退出,如果连这点苦都受不了,以后呢?”
洛林抽出随身携带的教棍,弹出黑色棍身,高高扬起——
松锋躲开。
“躲什么?”洛林问,“如果连这点羞辱都受不了,以后呢?”
他收起教棍,折身看艾薇,艾薇抱着他的制服,看看他,又看看教棍。
她迟疑:“我已经主动认识到错误,你还准备用它羞辱我吗?”
洛林:“……”
艾薇看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要骂她笨,又忍住了。
“真想象不到你们是怎么聚在一起的,”洛林沉沉地说,“老师们的智商都被你俩拉低到同一水平了。”
艾薇噤声。
好吧,洛林生气时候的确很有威慑力,尤其刚才他脱了军装制服外套,只露出里面基地统一派发的黑色衬衫。
基地里统一派发的衬衫尺码显然不那么合体,这种不合体在他只穿黑衬衫时暴露无疑。常在军方的人,身材自然不是普通健身者所能达到的那种自然强健。
尤其是手臂上绑的黑色皮质臂环,那里放了一把相对小巧的手枪,可武器迷的艾薇,这一次却罕见地先注意到他臂环和衬衫下的肌肉曲线,因为他方才的愤怒情绪和动手而充血,又被禁锢的臂环紧紧约束。
她能想象得到,现在他的手臂肌肉一定被这东西压抑出痕迹了。
在这一刻,艾薇忽然间意识到洛林对她的那种莫名吸引力从何而来——禁锢感。
严肃正经的老师,军装制服下压抑着欲望,这种强大的反差是吸引艾薇的最重要原因。
洛林漠然地宣告对她们俩人的处分——
第20节
松锋,涉及基因歧视、辱骂、殴打学员、故意干扰她正常考试,要接受体罚(已完成),检讨三千字,向艾薇道歉。
艾薇,涉嫌殴打学长,检讨一千字,接受老师批评教育(待完成)。
松锋问:“她不需要向我道歉吗?”
洛林说:“你可以和她交换,她向你道歉,你接受我的批评教育。”
松锋立刻说:“不用了,谢谢老师。”
他的车子坏掉了,没办法移动,只能在这里等修理车过来。洛林让艾薇上了自己的车,送她去医疗站接受身体检查。
艾薇忙说不用,被洛林一句话堵回去。
“我现在能证明你的伤是松锋殴打,”他说,“等会儿就未必了。”
艾薇领悟了他的意思:“……您是担心我身上的伤影响接下来的测试吗?现在您为我作证,如果真的伤势严重,会给我重新测试的机会对不对?”
洛林淡淡说:“恭喜,以你现在的思维能力,已经可以放下奶瓶去读小学了。”
艾薇:“……”
巧合的是,今日在医疗站值勤的人是郁墨,他看到艾薇灰扑扑一身泥,立刻紧张地让她清理身体、去换备用的衣服,又俯身去看她腿和胳膊上的擦伤,用这里所有的仪器给她做检查。
有几项报告需要等时间,郁墨关切地问艾薇:“痛吗?”
“不痛,”艾薇怕他担心,疯狂摇头,“一点儿也不痛。”
旁边翻报纸的洛林头也不抬:“真是人类医学史上的奇迹。”
郁墨摘下辅助诊断的眼镜,金色的眼镜链挂在他脖颈中,浅浅没在银色长发间,他温柔一笑:“洛长官怎么还没走?今天不是休假吗?”
“仓毕老师生病,”洛林简单地说,“我代他监督,需要确保这个笨蛋学员的人身安全。”
“病得这么巧合啊,”郁墨叹息,“没关系,据目前检测结果来看,她身体很健康。”
“等剩下那两张报告也出来,”洛林说,“我会将她送到规定的地方。”
郁墨夸赞:“长官真是负责。”
艾薇在旁边迅速进食,吃掉了郁墨拿出来的面包和水——如果松锋不干扰,不仗着有车抢她食物和水,她现在完全不必这样狼狈。
可恶的松锋!她要诅咒对方接下来一周的子弹都走火!打靶中不了靶心!
“啪——”
松旭找到松锋时,被枪声吓得脸色苍白。
“不是吧?”松旭紧张不安,问松锋,“哥哥,就算车子坏了,你也没必要冲我发火吧?为什么开枪?”
“走火,”松锋不悦,烦躁地打开保险栓,退一格子弹,“奇怪。”
见鬼,已经意外走火两次了,上一次差点射中自己大腿。
“哦哦哦,”松旭放下心,他恰好在附近找到一辆修理车,听到松锋在公频频道中说自己车被人打爆轮胎后,就立刻赶了过来,“谁打的你车?”
松锋心不在焉:“艾薇。”
“啊?”松旭呆住,“艾薇?”
“嗯。”
松旭看到地上明显打架过的痕迹,那些草都被压了下去,泥土上清晰摩擦印。
他急声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什么?你怎么不关心她对我做了什么?小时候打架谁打赢过她?”松锋不耐烦,“好了,去找你的任务用品吧,把维修车留下,我可以自己修……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松旭将维修车上的工具箱拿下来,丢给松锋,又跳上车。
松锋又问一遍:“你想干什么?”
他很快就明白松旭想干什么了。
每个成员手上的通讯器都有公开交流频道,只是很少有人会使用它——毕竟这次是测验,每个人要找的任务用品不同,坐标也不一样。
松旭是第一个用公开交流频道发语音的。
于是,参加测试的所有学员,都同时听到了松旭洪亮焦急的声音。
包括在医疗站等待检测报告的艾薇。
松旭:“艾薇,艾薇,你在哪里?我是松旭呀!”
松旭:“我哥哥欺负你了是不是?我看到地上有打架的痕迹,他打你了吗?你现在还好吗?不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哭吧?”
看报纸的洛林手一顿。
维修车上,不顾松锋的暴跳如雷,松旭还在焦急地喊话——
“你别不说话,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对不起,薇薇,去年我真的不该和你吵架……我没有阻止你加入探险队的意思,更没有相亲的想法……那个时候我太倔强,太幼稚——”
松锋骂:“你以为你现在就不幼稚了吗?你发什么疯?”
松旭置若罔闻:“对不起,我意识到自己的错了,我愿意向你道歉,你别不说话啊薇薇!你现在疼不疼?难受吗?别想不开,实在不行你骂我一顿也行,但别骂我父母……骂我表哥吧,他脸皮厚不在乎。”
松锋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公开频道还是没有艾薇的回应。
松旭彻底慌了。
他担心艾薇真的生气,他也知道,这场测试对艾薇的重要性。
小时候打架都是艾薇赢,可那时候大家都很小,只有艾薇聪明会用技巧;现在的松锋早她那么多年接受专业格斗训练,早就能轻松制服她了。
松锋一直讨厌她,下手起来一定也没有轻重……不知道她现在受伤严重吗?会不会影响到测试?她会不会从此不理他们了?
“求求你,”松旭像个被主人遗弃的大哈士奇,恳求,“好歹吱一声,行不行?小祖宗,我求你了,和我说说话吧,或者,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我去找你——等测试结束,我立刻抛下一切去找你。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能阻拦我——我现在就去找你,你等我,无论什么阻力都不能再分开你我了。”
松锋决定在死之前杀了他。
松旭最后一声叫:“薇薇,小祖宗,你在哪儿啊?”
两秒后,他听到频道中传来洛林老师的声音。
“你在哪?”
第16章 读心
啊。
松旭还是那么口无遮拦。
听到公共频道传来的声音后,艾薇的眼前一黑。
当洛林出声后,她更是想要灭口了。
艾薇的脸红到要滴血,具备监控心率功能的手环尖锐地响起警报。
通讯器公开频道中,在洛林问出那句话后,松旭终于安静下来了。
只有两秒。
他又惊慌失措地问:“呃……长官,不,老师,涉及到学生情感的问题,您就不用再插手了吧?”
洛林言简意赅:“给你一分钟时间,报坐标。”
松旭又在那里“呃……嗯……啊”了一阵。
只有学员和老师才有公用的通讯器,松锋听不到里面的对话。
捋一把金灿灿的头发,浅浅的蔷薇色发绳在发间若隐若现,松锋问:“嗯哼什么?被自己蠢爽了?”
松旭关掉公频通话,飞快地说:“洛林老师要我的坐标。”
他奇怪地重复:“他要我位置做什么?”
“当然是锤你了笨蛋!不然呢?送你进精神病院吗?”松锋面色铁青,拿着维修箱,打算快速修车跑路,痛骂弟弟,“你还看不出来吗?洛林长官对艾薇有些意思!!!”
松旭大惊:“什么意思?”
“那种意思,”松锋埋头修车,更换轮胎,“详细点讲,艾薇很有可能会背叛她的婚姻。”
松旭明白了:“你说艾薇会出轨?”
“不然呢?”松锋冷笑,“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吧,一个是优秀的s级长官,另一个是和d匹配的、估计也是d级的小士兵;等洛林知道她的已婚身份后,不知道会怎么对她,她现在肯定会为那愚蠢的婚姻追悔莫及了吧?哼……你笑什么?”
松锋一副见了鬼的样子,看松旭:“你不觉得出轨很可耻?不认为她三心二意?”
“还好,”松旭狂喜,蓝宝石眼闪闪,“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有机会了?”
松锋说:“草。”
自持优雅的他在荒废区奋战这么久,第一次骂出脏话。
看松旭魂不守舍的模样,松锋好心提醒:“既然不想联姻,那你就老老实实填写择偶意向调查表,别多想,向我学习吧,在事业上用心,把婚姻大事交给政府决定,安静地等待国家为你分配命定之人,多好。我相信,就算是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的配比率,也一定是最适合的那个伴侣。”
松旭不听,他只低头,重新打开公共频道,将自己的位置报给洛林。
心中一声叹息,松锋当即决定放下表弟,先行离开。
尊重笨蛋命运。
医疗站中。
洛林拿到了松旭的位置。
艾薇好奇地探头去看他方才看的报纸——如今纸张价格上涨,外加储存不便,少有人会阅读书籍。杂志和期刊全都转为电子平台,只有军政医疗等政府部门还在坚持印刷报纸。
这张报纸是郁墨带来的,医疗最高总局出品印刷,内部流通,因而新闻也是医疗相关。
近些年来,针对人体的改造手术层次不穷,譬如已经为大众所接受的知识记忆储存插口,植入体内的智能电子芯片、屏幕、电子宠物、已故亲人的数字生命硬盘……
层出不穷。
与此伴随而来的伦理纷争没有停歇过,包括克隆人和仿生人。
尤其是克隆人,只需要提取一部分细胞,就能完整地做出基因、相貌、身高一模一样的人,再导入记忆备份,便是和原主别无二致的一个“人”。
但直到今日,克隆人都没有得到法律的承认。
这项技术在初问世时就遭到了谴责,大家对这种“随时能取代自己的另一人”感觉到恐慌和焦虑,再牵扯到伦理道德,便被封禁几十年。
第21节
私下里有人偷偷地进行克隆人的手术,一旦发现,也会被立刻“抹杀”,不允许克隆人在这世界上生存。
她/他们在法律上并不被认可为人类。
洛林刚才在看的,就是关于克隆人的报道。
艾薇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她收回视线,撑起手臂,看笑吟吟拿了检查报告的郁墨。
“很健康,”郁墨说,“可以徒手打死一只牛的健康。”
艾薇说:“你不要总是拿小时候的事情取笑我嘛。”
郁墨笑,在伤情鉴定书上签下自己名字。他很详细地写出了艾薇身体上的伤痕大小,还拍了照片,做好备份。
如果艾薇感觉到不适,这份由洛林和郁墨两人签名的东西可以为她获得一次补考的机会。
“小宝,回去后和队友好好相处,”郁墨柔声,“尤其是松锋,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他,但他现在是副队长,你如果进iris的话,和他继续发生冲突,会吃苦头吧。”
艾薇闷闷:“说实话,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进iris。”
“不进iris,进什么队?目前这个队的配置最高,待遇最好,”郁墨微笑说,“我们没办法参军——真的讨厌松锋,可以继续在心里诅咒他。”
艾薇说:“对——”
“相信科学,”洛林冷冷淡淡地说,“与其寄托在’诅咒’这种愚蠢的把戏上,不如增强个人的实力。”
艾薇继续点头:“老师说得也对。”
郁墨徐徐笑开。
看了眼时间,艾薇要离开了,在这里耽误了很久。
她得继续按照电子地图拿到剩下的那些任务用品。
离开前,郁墨想将那些水和饼干塞给艾薇,被洛林拒绝了。
“不符合规则,”他说,“她可以自己去食物补给站寻找。”
艾薇想说,你是一板一眼的机器人吗?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当面讲这些太失礼了,可以等测试后回家分享给爸妈——哇,你们知道吗?我的老师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耶。
“老师也太严格了,就像机器人,”郁墨微笑,“那我可以给她一些绷带吗?”
“不可以,”洛林说,“她现在没有其他伤——如果之后需要,可以随时联络我。”
“好吧,”郁墨叹息,转身看艾薇,淡绿色眼睛专注,“测评结束后和我说一声,我和你一起回家——”
没说完,洛林抓住艾薇的手臂:“该送你回去了。”
艾薇回头,匆匆:“你几点下班呀?我先回基地等你。”
她被洛林有些粗暴地拽上车。
老师的力气太大了,比松锋力气大很多。
艾薇忽然间意识到一点,如果打起来,给两人标个威胁值的话,松锋是百分之八十九点九,那么洛林的的威胁力就是百分百。
但她和洛林没有除师生之外的其他关系——两人不是对立的。
艾薇又悄悄松口气,揉了揉被他抓痛的手臂。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洛林说,“我现在送你去见松旭。”
——以及教训他一顿。
艾薇喔了一声,她低头,听见洛林问:“测试结束后,你要回家?”
“嗯,”艾薇说,“怎么啦?”
洛林忽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之前将这件事告诉过郁墨?”
“呃,应该没有,”艾薇说,“我只和我妈妈说过。”
“不过——”她又补充,“可能是妈妈告诉他,我们关系一直很好。”
洛林看着前方,他开来荒废区的车子是一辆黑色的越野,防弹玻璃透彻地映出外面的一片荒芜废墟:“你没有告诉我。”
艾薇疑惑:“不是只需要向班主任报备吗?”
班主任不授课,专门负责她们除上课之外的一切事宜,包括不仅限于请假、进出基地。
测试结束后,她们有一天的自由活动时间,艾薇没有额外请假,她打算快去快回。
她不记得自己和洛林老师的关系亲密到这个地步。
洛林说:“郁墨看起来很了解你。”
“因为我们一起长大吧,”艾薇说,从现在开始,她谨慎对待每一个可能影响她加入探险队的问题,“您好像在怀疑什么。”
这辆黑色的越野车和洛林一样,高大,空间充足,没有摆放任何摆件,更无挂饰,只有他工作需要的武器和子弹,唯一能称得上装饰品的,则是车门内侧的几块黑胡桃木内饰板,这些传统的木材装点着这辆性能强悍的车,和主人一样压抑着爆发力,沉静地保守。
“不错,”洛林说,“我怀疑郁墨是能读心的恶魔,中文里,’郁墨’的发音也接近’诱魔’。”
艾薇:“啊?”
她震惊到张开嘴巴。
“你在心中诅咒了松锋,”洛林平静地说,“当他用’继续’这个词的时候,你没有反驳。”
艾薇试图解释:“……可能因为我之前也会在心里默默诅咒过松锋。”
洛林问:“就像你现在在心中诅咒我?”
艾薇:“没有!”
“看,这才是正确的下意识反应,”洛林已经有了结论,“刚才在医务室中,你诅咒松锋什么?要他去死?”
“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艾薇看着洛林锐利的眼睛,他真的很擅长审讯,仅仅是一个眼神,她就没办法对着这双理性的黑色眼睛说谎,她慢慢,“我只是诅咒他子弹擦枪走火而已。”
“这比诅咒他死还愚蠢,希望不要伤到无辜的人,”洛林说,“好了,谢谢你的配合,艾薇同学。”
艾薇挣扎着问出问题:“老师,我可以问您从中得到了什么结论吗?您难道真的认为郁墨是魔鬼?”
“蠢货,”洛林说,“逗你的。”
艾薇:“……”
“不过,十八年前,政府的确开启过关于’读心’的研究,”洛林说,“收集一个人过往全部的记忆,建立数据库,再通过她的微表情和心跳频率……”
他还在说,但艾薇已经听不懂了。
她呆呆。
洛林老师虽然帅,但讲的都是些什么?听得她云里雾里,七绕八绕,完全不懂。
好不容易听他讲完,艾薇晕头转向地提问:“只要在体内植入芯片就能用’读心术’?这些都是真的吗?”
“真的,”洛林说,“就像现在我就知道,你心里在想,’老师讲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云里雾里,七绕八绕,听不懂’。”
艾薇震惊:“啊!”
“请闭尊口,”洛林面无表情,“骗你的,从你脸上就能看出这些,没有人会收集这么多信息去读一个笨蛋的心。”
艾薇:“……”
洛林直接将艾薇送到松旭的修理车面前。
他狠狠训斥松旭一顿,并当面扣了对方十分。
“无故占用公用频道讲废话,随意散播同学隐私,你今天做的事情匪夷所思,”洛林说,“松旭同学,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这里是模拟战场,不是肥皂剧八点档。”
松旭狗狗眼看艾薇,看她安然无恙后,只点头:“老师说得对。”
洛林严苛地说:“我需要提醒二位,基地中不倡导任何有悖伦理的情感关系。”
松旭狗狗眼看艾薇:“老师说得对。”
他心里想,老师您不就是长得帅了些、符合艾薇喜好了些,算什么?艾薇的伴侣都没有异议,您一个后来的第四者哪里有资格谴责第三者?
洛林收起记载分数的成绩板,冷冷扫视两人:“预祝你们能够顺利通过测试,尤其是你,艾薇同学,别再殴打同学。”
艾薇说:“我尽量……一定!”
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洛林的脸。
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她有种预感,直视他的话,自己会脸红。
艾薇意识不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种隐晦的感觉让她很不安。
尤其是洛林说“从你脸上就能看出”这种话后。
她担心自己会被他看穿。
“抬起头,”洛林严厉地说,“我教过你,回答时要正视老师。”
艾薇微微抬头,看他的喉结,内心祈祷他不要发现。
他身后就是烈阳,太阳烤得她流汗,汗水弄湿了睫毛,落进眼睛中,她猜这滴汗是咸的,因为她的眼球现在又辣又咸又痛。
“重新说一遍,”洛林说,“我没听到。”
艾薇看到他脖颈上的汗水,挂在青筋上,整齐的黑色军装衬衫仍严实地系着最顶端纽扣。
无论多么炎热,他都会忍耐吧。
她更不敢和对方对视了:“我保证,不会再殴打同学。”
洛林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警告意味地看了眼松旭,得到后者忙不迭“不会再占用公共频道”的保证后,才转身离开。
坐上越野车,洛林从后视镜中看到艾薇抄起一截木头追松旭打,青少年间的打闹让这里不像是刚被占领的荒废区。
他皱紧眉,几不可察地摇头,忽然意识到,对于他来说,艾薇还是太小了。
叮。
洛林抬起手腕。
辛蓝在这个时候发来讯息。
「你猜得果然没错」
「艾薇的血样有问题」
「根据调来的资料,近十五年来,她每次的血液样本检测报告上,都有郁墨的名字」
第22节
第17章 哭泣
“十五年前,第二十三区的环境忽然恶化。这里主要的农作物是水稻,但在那一年,长达八个月没有下雨,土壤干裂,使蝗虫的卵安全越冬;干旱和水资源的匮乏则导致青蛙和蟾蜍等蝗虫天敌大批量死亡,进一步加剧飞蝗泛滥,”辛蓝说,他还没有完全适应刚植入眼球的新芯片,他的眼睛缓慢地从蓝渡到红,又渐渐地自红褪成蓝,“食物短缺,外加那几年的荒废区战争波动,切断了一部分资源供应。当时负责二十三区的区政府部门贪污受贿,私吞了大量的补助金,进一步导致二十三区的大量人民外逃。”
门窗紧掩的房间内,辛蓝的眼睛压抑着暗红的光。
“当时你我都见过那种惨状,”辛蓝微笑,“洛林,手无寸铁的人类在一无所有的荒废区中跋涉,不仅要提防会被机械人捉走,还要注意不被同胞抢劫。根据统计,共计六万四千八百二十九名成年人从二十三区出逃,而顺利被其他区接受的人,加上未成年孩童和婴儿,也不足三千名。”
——就这“不足三千名”人民,也在每个区的紧急庇护所住了两个月,抽血化验、验明身份,确定血样没有问题后,才安排住所,有序接收。
洛林一闭眼,就能嗅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被机械绞断的身体,血淋淋看着他的眼睛,荒废区中的野兽分食人类的尸体。
“第二十三区的医疗条件不如第一区,我联网调出她自出生以来所有的血液报告,发现她在第二十区时留存的报告不过两份,一份是诞生之日的脐带血检测,另一份则是四岁那年的入园体检,”辛蓝说,“只有这两份检测报告的医生落款不是’郁墨’。”
“这很正常,”洛林说,“她离开第二十三区时才五岁,况且,你也说了,医疗条件不足。”
“那就说她来到一区后的检测报告,”辛蓝将一叠复印件递给他,“从她刚跟随父母被一区接受后,一直到现在,不到十五年,共计三十一份血样报告,落款人都是’郁墨’。”
“艾薇到一区的时候,郁墨不足十五岁,”洛林翻看那复制的检测报告,“笔迹不同——有之前’郁墨’的信息么?”
“有,是个被同事评价为’慈祥’的老医生,在研究仿生人的机构中工作,”辛蓝说,“年轻的’郁墨’正式工作的那一年,年迈’郁墨’突发心脏衰竭死亡,享年六十七岁。”
洛林一顿:“dna比对结果呢?”
“不吻合,”辛蓝说,“年迈的’郁墨’是a级,从未离开过一区,和年轻’郁墨’没有任何交集。”
洛林将报告放在桌上,凝视辛蓝。
“这绝不是巧合,”辛蓝说,红色的瞳色慢慢变成温柔寂静的蓝,他已经快速通过植入芯片查到想要的结果,“郁墨的父母死于同样的心脏衰竭——而艾薇的血液也有异常,她当初送去匹配的血液样本,我重新做了匹配——样本显示,她的血液和将近二十分之一的男性适配度为百分之六十——只考虑血液,原始的dna匹配,你也可以理解为,性吸引力——将近二十分之一的男性都乐意与她交往,当然,这点不算特殊,男性在两性关系上的道德向来低下,全世界有将近十分之一的女性和她一样,具备这种吸引力。”
单纯基于血液样本的匹配检测,就像基因中所携带的吸引力,有些人会天然地被一部分人的荷尔蒙所吸引,这种下意识的选择就像人类骨子中未褪的兽性。
洛林没什么表情:“继续。”
“和她匹配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男性有三千六百二十七名,”辛蓝严格地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有一千二百一十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有九百三十六名——”
洛林打断他:“百分百匹配度呢?”
辛蓝回答:“一名。”
很好。
洛林不需要继续问那个人的信息了。
“这个概率很低,”辛蓝报着数据,“和她一样具备高适配度的人类,还有两千名;但这两千人中,只有一名男性和她一样,天然对大量异性具备着高吸引力……”
洛林直接问:“谁?”
辛蓝扶了扶眼镜,严谨地说:“郁墨。”
但郁墨和艾薇的匹配度为零。
就连亲兄妹的比对结果都比他们高。
“你的表述会让我感觉这个地球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类,”洛林说,“照这个说法,去年应该有很多女性和郁墨的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为什么他没有和她们交往?”
“哦,”辛蓝翻了翻回馈表,“郁墨说他恋尸,把人都吓跑了。”
洛林:“……”
好了,剩下的不用再问了。
“今年呢?”洛林问,“今年他没有填写么?”
“没有,”辛蓝耸肩,“他请政府人员尊重他那些无伤大雅的癖好。”
洛林什么都没说,他有些疲倦,侧身,看到屏幕上一个又一个名字亮起。
那寓意着,这些学生收集起了任务用品,成绩合格。
艾薇和松旭原本应该是第一和第二,他俩最先找齐自己的东西;洛林早就从实践中看到艾薇出色的方向感和辨别能力,她拿第一,丝毫不奇怪。
但,松旭因为在公共频道大吵大闹而被扣除十分,目前名次跌到了第十二名。
不过他看起来好像并不在乎。
头脑简单真容易感到幸福,每天只会啊吧啊吧地开心。
洛林起身,辛蓝提醒他:“如果你准备离婚的话,记得告诉我,我会替你准备剩余的材料;当然,这桩婚姻继续下去也没什么坏处——前提是艾薇的血样检测报告合格,你需要给我一些她的新鲜血液,我送到罗博士处化验。”
“怎么给你?”洛林说,“直接捅她一刀?”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辛蓝笑,“经血也可以。”
洛林露出“你真恶心”的眼神。
“好啦,开个玩笑,”辛蓝说,“你肯定有办法,毕竟你现在是她最亲密的人。对了,今天不是休假么?刚好回家和她同床共枕,机会多的是,只是一点血液而已,我相信你——”
“闭嘴,”洛林说,“我还不至于对自己的学生下手。”
辛蓝一愣。
“本身我就不赞同这桩婚姻,更何况她现在是我的学生,”洛林皱眉,“她比我小九岁,在我已经拿枪的时候,她还在学加减乘除算法——你知道,我之前在军队中管理那些青少年已经够疲惫了,不想在家时也要教一个叛逆期女孩。”
他一开始参与过意见征集,建议将双方年龄差距控制在八岁之内,但这个建议并没有被政府采纳。
洛林就没想过自己会和一个年纪差距这样大的女孩在一起。
辛蓝想起来了,洛林得到匹配结果和艾薇信息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他,这真的是配偶匹配、不是给他分配孩子么?
辛蓝说:“我感觉她很乖……”
“那是你感觉,”洛林说,“她不是。”
辛蓝正色:“洛,你当初究竟怎么填写的那份表格?”
洛林说:“保密。”
他低头,重新看艾薇的血液检测报告。
她有多种隐形致病基因的携带,但现在没有一种发病;寻常这个年龄常出现的血糖等问题,她都没有出现,每一份报告都很健康。
每一页的检测人签名,都是郁墨。
只是笔迹不同。
——算起来,郁墨刚正式进入医院工作时,便开始负责了她的血液检测。
“算起来,郁墨刚进医院工作那年,前两个月的工资全给小宝当零花钱,可把她神气坏了。”
简朴干净的房间中,灯火通明,圆型餐桌上摆着一尾红烧鱼,一盘西兰花,一份尖椒炒鸡肉,还有一份水果沙拉,四份米饭,艾薇那份米饭堆成尖尖。
母亲艾尔兰笑着对郁墨说:“她刚进探险队的时候,我们还很担心……幸好你也去了,还能帮我们照看。”
郁墨温柔:“哪里,小宝她学习很好,这些天也都是小宝帮我介绍她的老师和朋友,您知道的,在人际交往关系上,小宝比我做得更好。”
艾薇在埋头专注给朋友百合发消息。
基地中,很多通讯都受到监管,艾薇也担心出意外,很少和百合联络。如果说,大部分好友间的聊天像浏览网站,偶尔弹跳出一个涩情广告弹窗;那么艾薇和百合的聊天就像一个盗版的涩情网站,偶尔弹出一个正常的广告。
“小宝,”父亲舒覃斥责她,“吃饭时候不许玩手机。”
艾薇立刻收好手机,刚好听到郁墨笑着说:“……小宝的丈夫不是也在军中工作么?探险队和军方那边也有联系——他没有和你们说吗?”
艾尔兰摇头。
舒覃也皱眉:“结婚后,小宝就再没见过他,唉,我就说,男人长得好看没有任何用处,除了帅一无所有。”
艾尔兰说:“至少还有帅,有的是又丑、又一无所有。”
艾薇弱弱举手:“但他还有钱。”
“钱算什么,你想离婚,这些钱就不要花了,”艾尔兰叹,“算了,不提这个,吃饭,小宝。”
舒覃唠叨:“但这样离婚也有些可惜,毕竟对方基因不错……”
郁墨讶然:“离婚?”
他诧异看艾薇。
艾薇已经迅速扒完自己的米饭:“我吃饱了谢谢爸爸做这么香的饭——先回去睡啦拜。”
一气呵成,她飞快躲回卧室,砰地一下关上门,垮起一张小脸。
结婚即步入“丧偶式婚姻”,神秘的工具人伴侣赫克托仍旧没给她发回信。
按照法律要求,离婚必须两个人同时递交申请,并静等三小时离婚冷静期结束,才可以拿到离婚证。
如果一方提出的话,则需要走法院的起诉程序。
除非她掌握了对方的出轨或家暴证据,否则,这个起诉程序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彻底离完婚。
对于艾薇来说,有些太久了。
她迫切地希望对方能够配合。
郁墨当晚住在艾薇家的次卧,艾尔兰绝不允许他一个人回那个孤零零的家中。
次日返校时,使用了同一个浴室、同一款沐浴露的郁墨和艾薇有着相同的香柠味道。
重新进入基地需要进行身份核实,因为涉及到精细的指纹、瞳色和身体特征检查,很多学员都在房间中排队。
毫不意外,艾薇又在这里遇到了松锋、松旭兄弟俩。
松锋声音沉沉,质问弟弟为什么还不填那份择偶意向表,像边牧在训哈士奇。
看到艾薇后,松旭蓝眼睛一亮,刚举起手、还没打招呼,就被松锋啪地一巴掌打到手臂上——
松旭停下冲过来的脚步,对艾薇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因为他才考虑离婚吗?”郁墨若有所思,“不觉得他有些碍事么?小宝?”
“啊?不是,”艾薇说,“没有,怎么可能。”
“我还以为你有了心上人,”郁墨微笑,“没关系,小宝,我理解你,你不用说,我什么都知道——这不是出轨。”
“没有!”艾薇涨红了脸,“我没有,只是觉得这段婚姻很不适合我而已,没有感情的结婚和牲畜配种没有区别。”
说完后,她看了看四周,又谨慎:“我刚刚的声音应该不大吧,郁墨?”
“不大,”身后是洛林沉沉的声音,“牲畜配种场的人听不到。”
第23节
艾薇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敬礼:“老师。”
洛林微微颔首,他看着前方的大屏幕。在辛蓝进去后,那上面显示的文字多了一行——
每个进基地的学生,今天还需要取血化验。
艾薇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难以置信地吐槽:“天啊,天天抽血,我都要怀疑基地里毛血旺的食材来源了。”
洛林嗅到了艾薇身体的味道,她用了香柠气息的洗护产品,现在的她闻起来就像香柠生椰水,夏天加冰的那种。
一个嗅起来像甜品的人在质疑基地频繁抽他们的血液做食物。
这个天真的想法让他想笑——
艾薇前方的郁墨转身,他微笑:“那可真是浪费,不如做鸭血粉丝汤。”
他身上也是香柠味道。
洛林不笑了。
对方和他的妻子有着相同的气息。
就像他们昨晚共度了一夜。
辛蓝说,郁墨昨天留宿她家中。
艾薇不理解:“明明之前还不用的,现在基地就这么严格吗?”
“难道现在还不够宽松?”洛林冷冷地说,“我记得,给你们发的手册上,第一条规定就是,无条件服从基地的所有命令。看来,平时太纵容你们了。”
艾薇说:“可是刚才还不需要呀?”
“无条件服从,”洛林说,“艾薇同学,如果你不了解这五个字的含义,可以翻阅小学识字课本——我不是你的启蒙老师,没有教你识字的义务。”
他刻薄的话让艾薇呆了一下。
洛林清楚地看到她脸上那种放松愉悦的表情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不笑了,垂了垂眼,慢慢抿起唇,深呼吸——
一板一眼,艾薇用最标准的方式回应他:“对不起,老师。”
方才轻松说笑的氛围瞬间破灭,她转过脸,不再看他,而是平视前方;郁墨彻底转过身,垂首,怜惜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无声说些话,洛林从口型辨认,他在说,小宝,没关系。
洛林只看到艾薇板正、挺直的背,被郁墨抚摸时,她的肩膀颤了颤。
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第一次想收回出口的话。
第18章 最后一节课
艾薇原本以为自己是幸运的。
除却那次蹭课被无情“赶走”之后,她并没有体会到洛林那令人难堪的毒舌。
但现在看来,她的幸运值也没有那么高。
自小到大,艾薇感受过的嘲讽和歧视不在少数,如果给那些恶心家伙排个名,讨厌如松锋都要屈居第三。
第二十三区难民和d级基因是无法抹除掉的印记,这两种的叠加让艾薇在读书时比普通人要困难许多。在她读中学时,就已经有男生会恶意地踢她的凳子,用嘲讽的语气问,付给她多少钱,她才会和他约会?
艾薇的回应是一记拳头,狠狠打掉对方一颗牙齿。
……再往后,故事就从爽文转变为现实向。艾薇补偿给对方一千块的医药费,为了筹钱,她不得不给松旭写了一整月的作业。
松锋的词汇量和他的耐心一样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乏善可陈。他瞧不起艾薇的d级基因,因为她和郁墨分手后没多久就和松旭在一起,骂她水性杨花,又认定她会污染他们家高贵的纯a级,讽刺她异想天开。
和以上相比,洛林刚才那句话已经算得上委婉。
艾薇还是不开心。
比被松锋讥讽还不开心。
郁墨如旧日那般抚摸她的脸,他从不避讳和艾薇的亲昵,就像之前无论在哪里都会叫她“小宝”,等待检查的房间中,他同样不吝啬地展示着对她的偏爱。
这次抽血化验时,在征得采血员同意后,郁墨亲自为她取血,用棉签按压——银色如丝绸的长发落在艾薇的手臂上,她忍不住想到洛林制服上冷银色鸢尾花。
转身,艾薇看到洛林单手解开衬衫袖扣,将黑衬衫的袖子规整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那是属于从军多年之人的胳膊,常年用枪及重机械而有的流畅肌肉,和她的纤细血管不同,他手臂的青筋看起来就很容易下针,多道颜色稍浅的疤痕让这具力量感的身躯更压抑隐忍。
身侧的郁墨在说什么,艾薇听不到了,她想到洛林授课时的模样。
一身制服的他冷淡地说,踏上荒废区就要做好失去生命的准备。
早就预知到自己会因莫名其妙基因病死亡的艾薇,很早前便做好死亡的觉悟;现在的她看着这条伤痕累累的手臂,慢慢意识到,她之前的想法还是有些浅薄。
成年后的艾薇毕竟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威胁”。
或许这才是她频繁关注洛林的原因——他是军人,基地中每个人、每个老师都对他恭恭敬敬,证实他军衔很高。
而高阶军衔,属于那种在荒废区中和智能机械作战并屡次大获全胜的人类。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是艾薇想成为的那种人,她想要得到他的头衔,他的权力,他的能力,他的职责,她想代替他,要成为他。
人固有一死,艾薇希望自己能死在战争中,死在为同胞幸福与人类未来努力的前路上。
那些豪言壮志终归是青少年体内流淌不停的热血,艾薇没有办法参加成年后的统一征兵,对荒废区的了解也止步于父母的讳莫如深。
对于父母来说,从第二十三区到一区,中间横跨荒废区的经历就像一场已故噩梦,一同逃难的亲朋好友都永远留在那里。
这也是他们阻止艾薇的原因之一。
但今天,看到洛林那条满是伤疤的手臂,那些关于战争的残酷和血腥全部具像化了。
艾薇突然想到“战后创伤”这个词。
他们的老师洛林看起来和这个词汇并不相关,他的外貌并不粗犷,五官是凌厉的英俊,有黑色微卷的头发,介于墨水和黑色尖晶石二者间的眼睛,冷漠,严肃,规整,寡言少语,终日穿着制服,管教严格,会用刻薄到近乎恶毒的话语来讽刺犯了错的学生。
洛林没有看她。
采血结束后,他用冷淡的声音说了声谢谢,但那语调和让对方去死没有区别。
“小宝?”郁墨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艾薇想了想,说,“我原本以为我可能与众不同,但好像更接近自做多情。”
“胡说,”郁墨笑,银色长发仿若拥有生命,粼粼闪耀幽冷的光泽,“目前不会有什么比你更完美。”
艾薇沮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哄我——但我听了后,还是和以前一样开心,谢谢你。”
郁墨对她永远只有鼓励。
就连小时候艾薇反击松锋、往他衣领里丢蚂蚱时,郁墨也只会微笑着夸奖她真勇敢,从不说一句重话,好像她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
所以当父母隐晦提出“你是否有了交往对象”时,艾薇毫不犹豫,直接选择向郁墨告白;她和他在一起时最开心、放松,如果这都不算爱,算什么呢?
包括身边的朋友,百合她们,也同样认为他们天生一对。
距离分手过去这么久,艾薇已经接受俩人回归“兄妹”的身份,也彻底走出;她本以为一切如郁墨所说,她就是个“不想承受失去,所以不愿开始”的人,而洛林的出现又奇异地打破了这个认知。
胳膊上的出血点已经凝固,艾薇丢掉染血的棉签,发现洛林已经不在了。
洛林老师的低气压氛围持续了很久。
他不会因此恶意为难学生,只是在批评那些犯错学生时,话语更加不留情面。
“你的力量爆发看起来就像缩在妈妈翅膀下躲雨的小鸡崽。”
“这样不标准的姿势是在致敬维纳斯么?”
“以目前的训练进度来看,我作为老师只能给你一条建议——现在去申请退课还来得及。”
最后一个被他批评的男生低头:“……可是训练已经快要结束了。”
“是的,”洛林说,“这么久都没能分清这两种枪支的区别,容我对你的探险生涯持极度保留态度。”
他握着那根寒凛凛的教棍,看着面红耳赤的男生,说:“如果你真想进探险队,立刻退学去那些专供八卦绯闻的媒体社吧。你的存在对探险队毫无助益,但那□□谈的嘴应该很讨媒体欢心。”
男同学被他批评得脸色煞白:“对不起,老师我……”
洛林手中银色教棍压在他肩膀上,锐利的眼神令对方闭上嘴。
艾薇大气不敢出,她已经开始担心洛林的最终测试了;以洛林的教学风格,她能预感到这场最终测试会有很多人无法通过。
那个男同学没有停留,他默默收拾东西离开。
事实上,艾薇也认为对方现在离开挺好。毕竟,目前已结束的五次测验,他已经拿到了四次不及格。
这个成绩根本不可能通过洛林严厉的考验。
现在的艾薇很赞同老师的观点,这样上了一整节课还分不清两种武器区别的男同学,去了荒废区也只会白白牺牲。
课间休息时,艾薇看到娜娜在教室外神神秘秘地四处张望。
她刚走出去,就被娜娜兴奋地抓住双手:“宝!你们洛林老师是不是干了件超酷的事?”
艾薇疑惑:“什么?”
“他骂跑了一个男学生——那个男生前不久还在食堂里说,政府前不久让填的择偶意向调查表有问题,因为同学有d级女生会不遗余力地悄悄作弊,达到和a级配对的目的……”娜娜问,“你没听说吗?”
艾薇真心感觉,以娜娜如此广泛的信息接受度,她也很适合做媒体。
“我那天应该请假回家了,基地里也只有我一个d级女生吧,”艾薇无奈,“他口中的a级是谁?”
娜娜摇头,她问:“没有多余的情报分享吗?那个男学生走的时候是不是面色惨淡、如丧考pi?”
“是’如丧考妣’,”艾薇纠正她的用词,余光瞥见松旭的身影,他耷拉着耳朵,乱糟糟的金发像枯萎的杂草,“松旭!”
松旭看到她,枯草般的头发瞬间焕发灿烂生机,阳光下熠熠生耀,他笑,露出浅浅俩小酒窝:“薇薇!”
他哒哒哒跑来。
“我表哥这几天状态很不好,”松旭说,“我表哥收到了今年的配偶结果通知,你猜怎么着?去年有个和他匹配度巨高的女性,今年不见啦!最高配比的居然才百分之七十五。他现在一蹶不振,甚至开始怀疑去年那个命定之人是不是夭折了……”
艾薇和松锋一直不和,听到这里也没什么同情,但看松旭垂着的狗狗眼,还是绞尽脑汁安慰了他几句。
松旭一直看着她:“其实我们的匹配度也很高。”
娜娜笑:“你俩有没有觉得现在我和电灯泡的匹配度也很高?”
第24节
她挥挥手,神秘对艾薇眨眨眼:“记得看手机,我等会儿要告诉你件很重要的事。”
艾薇却看松旭怀里抱着的东西:“这是什么?”
“啊,差点忘了,”松旭说,“是给辛蓝送的学生资料——你现在有时间吗?能帮我送一下吗?我想去看看我哥哥,他现在的状态很糟糕……”
糟糕得像一头刚结束拆蛋手术的雄性猎犬,正躲在阴暗的角落中默默舔舐难以启齿的伤口。
艾薇没拒绝。
她没什么事情,和辛蓝勉强算得上熟悉。
尽管第一次见面就将他赶走,但在基地的这些时日,他仍旧很公正地处理她反复的申请。
但她没想到洛林也在。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艾薇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辛蓝的笑声:“……这就是基因导致的强烈嫉妒心,更何况你的敏,感期很快来临,本能会让你难以忍受她和其他人亲密……”
洛林说:“别用那种幼稚的字眼形容我。”
辛蓝说:“说真的,这就是你当年接受改造手术的后遗症,只是没想到你现在才——”
“等等。”
艾薇听到洛林打断了辛蓝,下一刻,办公室门被打开,洛林冷漠英俊的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他的黑色制服纽扣系到顶端,没有戴黑手套的左手第一次袒露在她面前,骨节修长,青筋绷紧。
他面无表情:“窃听应该不是必修课,艾薇同学。”
艾薇举起那叠资料:“松旭让我送给辛蓝。”
“希望他的愚蠢不会通过接触传染,”洛林拿走那叠资料,“还有什么事?”
艾薇摇头。
“稍等片刻。”
洛林冷冷地命令,冷冷地转身回办公室,冷冷地将一盒东西抛给她。
艾薇没看清那上面的图案,只觉它沉甸甸:“这是……”
“补血剂,”洛林说,“因贫血而轻微头晕时,直接饮一支。”
艾薇:“啊?”
她低头,认真看包装,辨认出这是很珍稀的东西。
黑市上炒到六位数一毫升,能够快速促进造血祖细胞工作,短效期内为人体制造大量血液,属于仅仅供给军方的紧急药品。
“郁墨说过你轻微贫血,血检显示你近期贫血情况加剧,”他说,“我不想教过的优秀学生因为这种原因通过不了体检。”
艾薇想解释,贫血是因为她最近被抽了太多……但是——
她捕捉到关键词:“您刚刚是不是说了’优秀学生’四个字?您是不是认为我很优秀?”
“寻求他人的认可毫无意义,”洛林波澜不惊,“你该回教室等待上课了。”
他重重关上门。
艾薇捧着那沉甸甸一整盒的补血剂,在门口愣了半天,听见手机响起提示音。
她一手小心地抱着药,另一只手打开。
娜娜:「话说,我们这次特训要结束了」
娜娜:「你真的不打算找洛林老师要联系方式吗」
娜娜:「今天是最后一节课吧,过了今天,你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第19章 搭讪
“感受到我说的话了么?受激素影响,你会像个发,情期的公兽,无差别攻击所有接近她的男人。”
门关上后,辛蓝笑着看洛林:“尤其是——她显然养了几条忠诚的小狗。”
洛林坐下:“现在你可以继续说血样的事情。”
“她的血样没有问题,正常人类,没有经过任何手术改造,”辛蓝说,“正常得不可思议。”
说到这里,他问:“第一区的领导者换届选举马上开始,近期会有很多人密切监视你的动向;如果你——”
“辛蓝,”洛林严苛地叫着他的名字,“你明白我想说什么。”
辛蓝无奈,摊开双手:“好吧,我明白——提醒你一句,洛林,新的药物还没有通过药物试验,我很遗憾地通知你,根据计算,目前已经没有任何能抑制你感官的药物。对你来说,最佳的道路就是遵循基因本能,像一只发,情期的——”
“辛蓝,”洛林打断他,“你体内的电源需要更换了。”
辛蓝保持着微笑。
洛林说:“比起我,你的秘密更应该藏好,对吗?”
辛蓝用植入芯片的那只蓝眼睛看着他:“是的,我尊敬的主人。”
办公桌上,洁净雪白的纸沉默着展露以中英双文书写的信件,如夜幕般的深蓝墨水静静躺在胡桃木桌面上,同满屋最精尖的武器相比,这一方木质书桌是如此守旧。
娜娜:「洛林老师就是典型的守旧派」
娜娜:「听说他上次替仓毕老师监督你们的军事地形学测试,居然还在用纸笔来写扣分项」
娜娜:「讲道理,艾薇,你似乎有一定的daddy issue,还是欣赏禁欲系、有风度的那种」
娜娜:「像洛林老师这样传统的男性不多了,知道吗?我们班级里二十个男性,居然有十三个做过生歹直器方面的改造手术,真是不可思议,这个世界怎么了,还有干净纯天然的好男孩吗?」
艾薇:「注意你的措辞」
艾薇:「别忘了我们的聊天记录并不是私密的」
娜娜得意:「放心好啦,这种敏感事情,我敢给你发消息,就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这些东西我都做了加密处理——相信我的技术」
艾薇扶额。
她没办法告诉娜娜,洛林老师早就察觉了她们的第一次入侵。
娜娜:「洛林老师是你标准的菜,对吧?你每次看他的表情,都像小猫看到香喷喷罐头」
艾薇:「他外貌的确很好看」
真好。
娜娜的形容词比百合文雅很多。
百合的话,一定会用“你每次看他的表情,都像你体内塞的跳o忽然被开到最大档”这种可怕语言来描述。
娜娜:「基地内禁止师生有超出感情外的关系,但训练结束后,我们就是战/队友了,我想,洛林老师也强调过,对不对?」
对。
艾薇还记得那个时候他表情很不好。
不过,洛林的表情就没有好的时候。
艾薇:「别忘记我已经结婚了」
娜娜:「第一:你已经提交了离婚申请书,这段婚姻的结束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我也不是鼓励你婚外恋,我们也不知道洛林老师的性格,不知道他人品怎么样,所以我不劝你去追他;
第三:基于第二的基础上,考虑到可能是永远的分别,我建议你勇敢去要一下联络方式」
娜娜:「别忘了,他不一定会给你」
艾薇豁然开朗。
是啊。
洛林未必会给她联络方式。
成功了,她的联系列表就多一个符合她审美的男性。
失败了,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面,没什么好丢脸的。
况且,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婚,这份婚姻的持续时间也不会再超过三个月。
审视自我,洛林老师的长相的确完美符合她审美啦,性格也可以,就是如果说话再——
打住。
艾薇不是那种自信心满满的普通男性,不会在心中对人评头论足。
那样太不礼貌了。
娜娜用最后三条短信结束了对朋友的劝解。
娜娜:「快上课了,先不聊」
娜娜:「我承认洛林老师的确很严肃——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多找几个朋友给你加油鼓气」
娜娜:「冲呀」
“在看什么?”
艾薇抬头。
松旭口中“垂头丧气、遭受巨大打击”的松锋,此刻一脸憔悴,却依旧孤傲地睨着她。
“怎么不去找其他人交换联系方式?”松锋讥笑,嘲讽,“我以为你现在会像花蝴蝶那样飞来飞去呢,你一直擅长这个。”
艾薇不理他。
“喂,”松锋生硬地问,“松旭去哪里了?”
艾薇说:“我怎么知道?”
“他不上课的时候基本都围着你转,”松锋说,“你好能耐,把我弟弟当狗使唤——”
艾薇回头,一脚踹向松锋下盘,他堪堪躲避;在基地里,他不好还手,也没想到还手,皱眉:“动不动就打人,你吃炸药了?”
“你好像对所有人都怀有恶意,”艾薇说,“松旭担心你,看到你因为伴侣匹配的事情而伤心,特意去安慰你,你却骂他是狗。松锋,没有和你匹配度高的人很正常,因为压根不会有女孩子能忍受你那糟糕的性格。”
松锋说:“闭嘴,你不也是迫不及待地和高匹配度的烂人结婚?”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脑子里只有男女那种事,好吗?”艾薇说,“我原本对你还有点微不足道的同情,现在算了,我不擅长说好听的话,就先不评价了。”
松锋阴沉:“谁要你的同情?——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洛林了。”
第25节
艾薇仔细看他:“你现在好容易因为我一句话就暴跳如雷——这么容易被我牵动,你才是我养的狗吧?”
松锋愤怒:“再!说!一!遍!”
艾薇没能满足他。
因为余光瞥见洛林身影,隔着好远,压迫感十足,像海面上缓缓飘来的巨大冰山。
她心里发虚,蹭地一下跑进教室。
只剩松锋在外面无能狂怒,他不敢进来。
这节课余下的部分,艾薇难得走神三次。
这也是基地里、他们这些人最后一次上课,洛林早早结束授课,留出二十分钟,让他们或告别,或交换一些私人联络方式。
前线十分危险,谁都不知将来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一些感性的同学已经哭成泪人,也有些蠢蠢欲动的,终于尝试在这个时刻出手。
艾薇一下子收到八九条来自本班级同学的私聊。
她礼貌地一一回应,透露出自己已婚的消息,大部分同学明白了她的意思,选择放弃。
只有一个同学还在坚持,只是坚持的方向不太对。
扎扎:「我知道,我也已婚,如果你丈夫喜欢交换伴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扎扎:「我妻子很漂亮,身材火辣,你丈夫一定会喜欢」
扎扎:「我不介意你的基因」
艾薇不想回复,余光瞥见洛林收拾好东西走下讲台。
玻璃窗外,早早下课的娜娜和她的小伙伴们聚集在一起,向教室内张望;娜娜冲艾薇眨眨眼,示意她追上去。
艾薇走出教室,发现娜娜和她朋友已经将洛林拦住了。
距离远,她听不到她们说些什么,只看到娜娜用手指指她——洛林回头,凌厉目光穿透空气,落在她身上。
娜娜和她的朋友四散逃开了。
艾薇硬着头皮走上去。
她叫:“老师好。”
洛林的语气和上课时一模一样:“艾薇同学,有事吗?”
现在的他双手戴着手套,在艾薇靠近的时刻,他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后退一步,似乎她是个很危险的东西,必须保持一定距离。
艾薇想,这次估计要不到了。
她还是坚持试试:“……我想要您的私人联络方式,请问方便吗?”
洛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
这段沉默的时间,艾薇度过得非常艰难,就像被迫听100分钟量子物理学一样漫长。
洛林冷静地说出一串号码。
没想到这么顺利,艾薇有些惊讶。
她低头输入,诧异极了:“好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嗯,”洛林声音沉沉,“上周你刚给我发了离婚协议。”
艾薇:“……”
她已经完整输入号码,屏幕上跳出名字,是她已经存好的联络人——
备注,赫克托。
那个神秘的、位高权重的丈夫,丧偶式婚姻的另一半,百分百匹配的伴侣,新婚之夜,拥抱她时冷淡克制但力气很大的手——
艾薇呆住。
……等等,她在思考。
赫克托……洛林……
僵硬过后,满脑尖叫警报的艾薇,干巴巴开口:“可是,我丈夫的名字是赫克托。”
“是的,”洛林垂眼看她,“洛林·赫克托,我签在结婚申请上的名字。”
他微微俯低身体,这个姿态能让他和艾薇平视。
但也拉近了距离——
艾薇记得,上课时,洛林这么做的时候,一般都是严厉批评某位学生。
她的脑子啪地一下死机了。
唯独身体习惯性地站得笔直、挺拔到像一株小白杨。
洛林问:“所以,你从未看过我们的结婚申请书,是吗?”
沉默在此刻成为一种变相的承认。
艾薇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她看到洛林的喉结,和他冷白皮肤上的青筋一样明显。
黑色衬衫严格地裹住脖颈,这统一配备的制服有着锋利严禁的线条。
作为训练官,洛林始终遵守着着装礼仪,一丝不苟地穿着制服,他所裸露在外的皮肤,只有脸和脖颈。
就连双手也被包裹在战术手套中。
艾薇徒劳挣扎:“……我以为那是普通的模板,但,你,我,这——”
她的语言系统一下子紊乱了。
巨大的震惊将她如潮水般包裹。
艾薇意识到,洛林知道——不,他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她压根不认识他的?
他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才说?
“关于离婚这件事,有许多条款,我需要亲自和你敲定,”洛林严苛地说,“晚饭后,来我宿舍找我。”
艾薇因为惊讶而口吃:“宿、宿舍?”
“教官宿舍,”洛林说,“你告诉警卫,他们会带你到我房间。”
艾薇小心翼翼:“我去你宿舍做什么?”
“做什么都可以,”洛林平淡地说,“最好别跳脱衣舞。”
艾薇:“……”
短暂的谈话结束,洛林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离开。
娜娜跑来,不安又兴奋地问她,有没有搞到联系方式?
“……没有,”艾薇视线溃散,脑子嗡嗡嗡地响,她说了个谎,“他不肯给。”
——政府并不提倡师生恋,但没说这种基于婚姻的“师生”关系——她感觉到非常尴尬。
“没关系,和洛林老师讲话真的很辛苦,他太冷漠了,”娜娜认真鼓励她,就像善解人意的妻子鼓励早,泄的丈夫,“你能坚持超过一分钟已经很了不起啦。”
第20章 交谈
基地里的教官宿舍在单独的一片区域中,要经过二十米高的一层特殊材质墙,这种墙有强烈的信号干扰作用,艾薇注意到,有负责家务、误入的机器人停在离门十米远的位置,头上的信号灯闪烁着危险的红色信号。
一个士兵上前处理,将它修好,送它离开。
警卫请艾薇进来,他没有表情,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为艾薇指路。
艾薇被那二十米高墙震住,经过三道安全扫描门,按照指令,她乖乖地交出随身携带的手机和一个基地发给学员的通讯器。
她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扣下这两样东西,难道担心她拍下洛林的裸,体威胁他?
“请进。”警卫说。
他右眼佩戴着一个圆圆的、像极了古董镜的单只眼镜,镜面泛起莹莹的光,那是军方专用的实时数据分析屏幕,会把看到的一切毫无保留地上传到根服务器上,再即时传达命令给他。
艾薇站直身体,她察觉到从踏入这堵墙后,一切都在监视下。
能为基地培训的老师,多是军中或其他方面经验丰富的专家,他们的安危尤为重要。
这种时刻被窥伺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冷不丁想到百年前的一部经典电影,男主人公从出生到结婚生子都在观众的目光下……
“女士,”警卫说,“请跟我来。”
艾薇跟着他穿过栽满青松的庭院,这些高大的树木有一种辛洌的冷味道,像鞭笞犯人后留下的痕迹。
洛林的房间在二楼,朝阳,比她们的学生宿舍稍大一些,配置差不多,只是床更宽更大——更宽大、长的单人床。
警卫向她敬礼:“请不要随意走动,您可能会被当作闯入者误杀。”
艾薇说:“可以不要用这么普通的语气说可怕的话语吗?”
警卫仍面无表情:“如果有需要,您可以通过房间桌上的通讯器叫我们。”
艾薇说:“呃,我没什么好需要的。”
警卫就像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或者等长官抵达后,告诉他。”
艾薇:“……”
如果不是知道军方会猎杀所有仿生人,她都要以为对方是披着人皮的机械仿生人了。
警卫微微鞠躬,离开。
只剩很规矩的艾薇很规矩地坐在椅子上。
洛林的房间很干净,甚至比她那时常有家务机器人打扫的宿舍还要干净,床上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整整齐齐,就连桌上的书籍都板板正正地摆着。
艾薇担心他房间中也有监控,只侧身看了眼那些书籍的名字,不是中文就是英语,很杂乱,有古人撰写的武侠小说,也有关于太阳能新型电源的内部研究报告。
她没有等太久。
洛林进来时仍旧一身制服,面上有些疲倦。
第26节
高大的黑影笼罩在她身上,艾薇条件反射站起来,敬礼:“老师。”
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山根,洛林说:“私下里不用这样,你会让我感觉到自己在犯罪。”
艾薇又直挺挺地坐回去:“抱歉,请让我调整一下情绪。”
洛林坐在离她较远的单人沙发上,依旧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艾薇调整好了情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们的关系对不对?”艾薇问,“你有什么目的?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洛林只用一句话就回答了她的疑问:“我没想到会有妻子不认识自己已结婚近一年的伴侣。”
“因为结婚那天你来得很晚,我那个时候已经喝醉了……”艾薇解释,但很快调整心态,反客为主,不自辩,盯着他,问,“……那你发现后,为什么不提醒我?”
“抱歉,”洛林毫无波动,“我以为叫老师是你的嗜好。”
艾薇:“……”
“尽管有些难以理解,”洛林说,“但我会尊重你。”
艾薇:“……”
“如你填写的择偶意向调查表,你想要一个“传统但能接受各种各种play”的男性,”洛林语调平平,“所以我没有拒绝你。”
艾薇:“……那其实只是复制上去的订制——等等——”
她意识到某件事情,震撼:“你看过我的调查表?在哪里看到的?”
洛林说:“在你从未掀开、甚至连伴侣名字都没看的那份结婚申请书附录中。”
艾薇:“……”
她领略到“能坚持一分钟也很了不起”的感觉了,她现在感觉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他说了六句话,她尴尬到想跳窗逃跑六次。
“你填写了什么?我很好奇,”艾薇问,“我想确认一下,可能是哪里搞错了……”
她并不认为自己符合洛林的期待。
虽然她非常——非常优秀。
但洛林看起来是会选择传统温柔女性的那种长官。
而不是她这种绝佳的潮流前线女士。
“档案已经被封存,”洛林严苛地告诉她,“我无权再打开。”
艾薇失望:“啊。”
“不过,”洛林话锋一转,“也不是不能取出给你看。”
艾薇捂住心口:“你可以一次性说完吗?”
洛林好像笑了一下,嘴角有一点点的上扬——幅度很小,小到艾薇会认为自己出现幻觉。
“申请离婚时,”洛林说,“档案会再度交接给你我。”
艾薇:“嗯……你可以再默写一遍吗?”
洛林说:“我忘了。”
“忘了?!”
“是的,”洛林颔首,“尤其是近半年,这个基地的学生参悟力差到令人绝望,你知道,处于绝望的人总会忘掉些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
参悟力差到令人绝望的该基地学生之一感觉到似乎被骂了。
艾薇丧气:“真的记不住吗?”
“莫非你还完整地记得?”洛林看她,眼睛暗深,“那么,艾薇女士,你可以告诉我,你在那份表上填了些什么吗?我已经忘掉了,现在也很好奇。”
艾薇:“……”
填了很多私密的、需要麻药才能放进去的数据……
她移开视线。
这个房间忽然间变得很闷,艾薇有些不安。
宿舍似乎比她刚进来时小多了,俩人明明没有动,但她似乎能隔着对方的皮质手套触碰到洛林手掌的温度。
她注意到自己的呼吸声——它一直都这么清晰吗?
“你递交的离婚申请书,我已经收到,”洛林转移话题,“今晚叫你来,也是想和你讨论这个。”
艾薇不安地挪动一下身体。
高自尊心让她没办法把“撤回”这种话说出口。
太丢脸了。
比松锋整个人生丢过的脸还要丢脸。
他说:“我已经向政府递交离婚申请。”
艾薇感觉自己弄洒了已开盖的香喷喷罐头。
洛林继续说:“但政府不同意。”
——好消息,她又接住了。
“他们需要我们的婚姻继续持续一段时间,才会批准离婚。”
——坏消息,罐头接反了。
“持续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青少年认可此项决策,”洛林说,“预计两年时间。两年后,我们离婚。”
——啪哒,香喷喷的肉掉在地上,艾薇手中只拿着那挂汤壁带水的罐头壳,两年后,最后一抹香喷喷肉汁也会跌落。
艾薇问:“协议婚姻?”
洛林颔首:“不错。”
“我明白这种事情对你不公平,”他说,“我会尽力给你弥补。”
经过大起大落的艾薇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还好吧……你能给我什么?”
洛林问:“你想要什么?”
艾薇猛然起身,靠近他,眼睛亮闪闪:“我想要通过测验。”
洛林说:“别得寸进尺。”
艾薇克制住不健康的话语。
她离洛林又近了一些,近到能嗅到他身上凉薄的合金味道:“那你能——”
话音未落,洛林忽而拉住她手臂,重重一拽,艾薇差点摔进他怀里,踉跄着俯身,错愕看他。
她注意到洛林正死死注视着她。
他的手也死死地捏着她。
清醒下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让艾薇有顷刻间的慌乱,她下意识避开洛林的视线。
戴黑色手套的右手捏住她下颌,洛林强迫她直视自己。
他还穿着制服,黑色纽扣一直扣到顶端,脖颈上的青筋格外明显,她几乎能看到里面流淌的热血。
这像审讯,又像强制。
艾薇的呼吸声更大了,同时听到洛林的呼吸,比她还重,缓慢,像极力压抑着什么,沉重地与她交织。
她从洛林眼睛中看到自己微张、随不稳呼吸而开合的唇。
忍不住靠近。
“你饮酒了?”洛林皱眉,喉结上方沁出一点汗,克制着将她靠近的肩膀往后推,推出更远的距离,冷冷,“基地中禁止饮酒。”
艾薇立刻解释:“我知道,禁止饮酒精量百分之二十五以上的东西,我喝的酒精含量只有百分之十二,不信你可以闻闻——”
“这就是我今天想说的最后一件事,”洛林打断她,“你应该知道,你我的基因匹配度很高,这意味着我们对对方都有一定的吸引力……我不想扰乱正常教学,艾薇同学。”
他的称呼从“艾薇女士”变成了“艾薇同学”,眼神清明,黑色微卷的发在灯下有冷凉的光泽。
洛林又回到那个严严实实的教师状态。
艾薇点头:“我明白。”
她想,洛林真的有些沉不住气,她知道基因的高匹配会有吸引力,并且感受到了这种’吸引力’,人群中,她第一眼看到洛林时,就觉得他帅……但也不至于影响到这种地步吧?
洛林现在说得那么严肃,就像她一看到他、就会想和他上,床睡一百八十个姿势觉的程度。
他太谨慎了,她又不可能受激素影响侵犯他。
“假如你不想和我做,爱,就和我保持适当的距离,”洛林冷淡地说,“艾薇同学,目前我们对这场协议婚姻已经达成共识。但彼此的高吸引力会引发一些激素的失控,坦白来讲,我不能每时每刻保持理智,如果你不想被我强迫上,床——等等,你在笑什么?”
第21章 黑暗区
“这不是开玩笑,”洛林面无表情,“艾薇同学,请你端正态度。”
艾薇强迫自己的注意力从他的脸上离开:“我只是忽然间想到开心的事。”
“你不注意听,未来只会有更多’不开心’的事,”洛林说,“既然你没有足够的耐心,我只能简单告诉你——”
“保持距离,”艾薇飞快地说,“对吗?”
她这次的打断没有引起洛林的不悦,他说:“我不会额外给你加分。”
“你已经告诉过我了……”艾薇想起之前他说过的话,又保证,“在测验彻底结束之前,我会将你当作老师对待。”
洛林严厉地说:“我希望不是情,趣意义上的老师。”
艾薇:“……”
谈话很快结束,洛林呼叫警卫,让他送艾薇离开。艾薇猜测他的时间一定安排得很满,关门的最后一瞬,她清楚地看到洛林微微俯低身体,黑色微卷的发垂下,从这个角度,只能瞧见他的鼻尖,皮肤是少见太阳的白。
好奇怪,明明他经常在外执行任务,皮肤却这样好、白。
第27节
只是来基地的这段时间,艾薇和一些同学,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肉眼可见地变成了小麦色。
楼道安静,艾薇问警卫:“洛林老师的隔壁是谁?”
沉默的警卫回答她的问题:“辛蓝。”
毫不意外。
辛蓝的确在负责基地和探险队相关的文书工作啦。
“他现在在吗?”艾薇说,“我这边刚好有份——”
“辛蓝老师不住在这里,只是安排给他的宿舍,”警卫一板一眼地回答,“他有严重洁癖和过敏症状,这边栽种的青松气味影响他的视觉。”
艾薇愣了一下:“喔。”
她没听说过。
不过辛蓝的确很少会散步、走动。
第一区地处四季分明的地带,青松是常用的绿化树种,倘若辛蓝对它气味敏感的话,生活的确很受限制。
警卫一路送她到二十米高墙处,艾薇在这里重新拿到自己的手机和通讯器。
天空飘着雾蒙蒙的小雨,她刚迈出一步,又迅速退回,烫到似的,问警卫,有没有伞。
尽管距离“代号八”酸雨危机已经过去近十五年,安全区也有时刻的空气检测效应,但在艾薇记忆中,仍有躲避酸雨的恐怖画面。
百年前的酸雨,人们提到它的危害,不外乎眼睛发痛发炎、皮肤瘙痒、呼吸困难等等,而她脑海中的那场酸雨,是真真切切的酸。大滴的雨水落在肌肤上,顷刻间便腐蚀血肉,甚至露出白骨,人们穿着被侵蚀到破破烂烂的衣服四下寻找掩体,有些人的毛囊遭到严重破坏,淋过酸雨的地方再长不出头发。
历史书上将这场发生在第一区附近的酸雨危机称为“代号八”,它在短时间内迅速剥夺了大量难民的生命,导致大批量荒废区动植物死去;许多人走上街头,呼吁大家全部停止用燃油车出行,关掉燃烧煤炭的工厂,关闭所有会向天空排放气体的工业工厂——如果不是紧接着就是荒废区人工智能对第一区的攻占,那次加入游行的人会更多。
艾薇的父母也是酸雨的受害者,父亲背上好几块鲜明疤痕,有些像烫伤,有些像子弹擦过后的灼伤,妈妈后脑勺有约四平方厘米的位置露出头皮,没有任何头发。
唯独小时候的艾薇,被爸爸牢牢抱在怀里,护在身下,安然无恙地幸存。
那之后,政府采取了多种优化措施,大部人觉得没什么不同,不过倒再没有那般严重的酸雨降临了。
唯独从那场酸雨中幸存的人类还留有恐惧。
艾薇就怕雨。
哪怕是细微的小雨,她也担心会在身体上腐蚀出严重的孔洞。她甚至会在被雨水溅到时出现幻觉,恍惚间看到五岁孩子的手臂被酸雨腐蚀出森森白骨,血流不止,身体像充满孔洞的奶酪——
她必须要一把伞。
警卫说:“请稍等——”
“小宝!”
清爽的声音穿透雨幕,郁墨撑着一把透明的大雨伞,笑吟吟向她伸出手:“过来。”
他站在一个故障的小机器人旁边,仰首,看了眼森严的二十米高墙,微笑:“这边有禁止入内的牌子,你自己可以过来吗?还是我去接你?方便和旁侧的警卫先生说一声吗?我没有敌意——”
旁边那木头般的警卫终于嘀咕了句人话:“我又不会射杀他。”
艾薇将外套脱下,顶在头上,匆匆躲进郁墨伞下。
他低头,用纸巾细心擦拭她外套上飞溅的雨水:“一看到下雨,我就打你电话,没有回应;我担心你出事,便问了你们老师辛蓝——”
“没事,我借把伞就好啦,”艾薇问,“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
“正是这么晚了,我才必须要接你,”银色长发表面如淡淡流一层柔光,郁墨低头,“洛林老师和你聊了些什么?关于明天的测验?”
艾薇摇头:“没什么。”
郁墨静默许久,微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对我有了秘密,小宝,以前我们无话不谈。”
艾薇仰脸,瞧见他面容略带感伤,那如沙弗莱的浅绿色眼睛,也像裂开了一道道的纹路:“抱歉,我不该这么说……小宝,我只是有些不舒服——不用管我,它无关紧要。”
她没办法看他流露出这种好像要碎掉的表情。
艾薇斟酌着语言:“因为涉及到洛林老师的一些私事,我不太方便——”
“没关系,”郁墨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勉强你。”
他调整好表情,浅浅微笑:“只是我听说了一些传闻,关于洛林老师……不是太好;大概我受到影响,太过担心吧。”
艾薇敏锐:“什么传闻?”
“算了,”郁墨忽换了话题,释然,“既然是’传闻’,也不一定是真。我不该在背后这样讲他——换个话题吧,小宝,我听说洛林老师很严格,他刚刚欺负你了吗?”
如果是其他人,这句话不会引起艾薇任何反应。
偏偏郁墨提到了洛林。
脸颊仍能感受到他皮套下双手的力度,艾薇耳朵尖悄悄红:“没有。”
郁墨目不转瞬看她,笑容依旧:“明天就要测验,你一定要保存好体力。”
艾薇快速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应该不会很难吧。”
郁墨说:“对你来说,肯定不会,我相信你——毕竟,你是我最骄傲的小宝。”
——事实证明,艾薇的预感成真。
学员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洛林所准备的测试,竟然是将她们送去一支专门狙杀仿生人的队伍,要她们跟着执行这两天的任务。
每个人的通讯器都有实时监控作用,据说这是给军人们的最新款军用通讯设备,隔壁iris探险队的队长和副队长都眼红很久了,却迟迟没有获得使用许可。
洛林给她们每一个接受的测试学生都配备了。
他自费。
这次测评给分的老师不止他一人,等结束后,这些老师会根据她们的表现及队伍中队员的评价来打分。
洛林安排的这份实训课测验 ,最危险,也最困难。
艾薇被随机分配到松旭一组,这两天,他的嘴角都没垂下来过,以至于混熟后,有人羡慕地问他——兄弟,微笑唇在哪里做的?挺不错。
他们的任务不算困难。
追捕一个仿生人。
——一个男人举报,声称在新邻居家中发现了大量的、被拆卸下来的太阳能电源,还有很多仿生人才会使用的“皮肤粘合剂”“骨骼固定剂”。
这些只有在黑市上才能搞来的、和仿生人息息相关的东西,引起男人警觉,他立刻报警,希望警察能来一探究竟。
“更可怕的是,那个仿生人还劫持了一个人类女孩,”男人比比划划,震惊,“天啊,才五岁,他说是自己的女儿,但怎么可能呢?我不信会有人愿意和二十三区逃来的难民结婚生子……更何况他还没有钱,比我都穷,怎么可能拥有妻子和那么可爱的女孩?!”
同样是二十三区逃来的难民艾薇停了一下,忍住攻击性的话语。
旁边的松旭不笑了,手指关节敲敲桌面:“先生,请注意您的语言,任何歧视性的话语都可能会遭到控告。”
“……如果不是没办法,我真不想你们打交道,明明你们开始也不愿意接受难民,现在又假惺惺讲政治正确,说什么善待难民都是拉选票的手段吧?”男人不满,“算了,你们快去救人吧,那个女孩子还那么小,我可不想看着她被仿生人折磨……”
仿生人。
百年前的2013年2月5日这一天,英国制作出世界上的第一个仿生人,它的名字是rex。
这个时代的仿生人,其肢体和器官都还是人造假体,包括血液循环系统、胰腺、肾脏、气管和脾脏等等。那时候,仿生人和真正的人类还有很大的区别,直到2040年,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辅助了多项领域的技术突破,人类可以通过组织细胞单独培育出一整张人类皮肤,同理,也包括其余的多种器官——为了避免人体排异反应,为仿生人躯体提供主要能源和动能的,仍旧是和心脏大小差不多的太阳能电源。
只要晒够太阳,就能像正常人在城市中行走。
它们的本质仍旧是接近人类的机器人,一经研发问市,便得到大力推广使用。不仅仅是简单粗暴的伴侣机器人,还有老师,医生助手,程序员……
各行各业,低廉高效、甚至不用发薪酬的仿生人深受资本家喜爱。
这也是初代人工智能“元”叛变时,最难除尽的东西,正常人类甚至无法分辨它们是不是“人”。
人与智能机器人的战争过后,现在生产的仿生人都会有明确的标志,额头中间的开机键,还有右手手臂上刻意安装的一块钢铁,它无法遮盖,无法拆除,和骨骼相连。
更重要的是,这些仿生人都再不具备重要的学习能力,也不能迭代升级,报废了、或坏掉、不想要了,就直接丢掉,严格按照机器人法来对待。一旦它们产生“思想”,立刻会被破坏掉——政府鼓励这种行为,证实后,还会给予举报者丰厚的奖金。
这也是男人举报邻居疑似仿生人的原因。
这并不是一件小事,在如今遍地的监控和安保设备下,小偷强盗几乎绝迹,许多退役转业的军人,都会在城市的特行小组,负责抓捕和销毁这些企图融入人类生活的仿生人。
艾薇冲在最前方,好几次,都差点成功捉到该仿生人。
没办法,她的速度最快,跳跃能力最强,身手更灵敏,其他人完全跟不上,这个小队中,没有能和她媲美之人。
松旭和另一个特行调查员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能看到她借助手腕飞爪在高楼大厦间穿梭,身姿如历史电影赏析上的蜘蛛侠。
所谓钢铁丛林,松旭第一次深刻理解到这种含义。
他星星眼望着艾薇,感觉她简直就像一只灵巧的金丝猴,自由在森林中荡秋千。
特行调查员额头冒出黄豆大的汗滴,说话都结结巴巴:“她……她真的只是学员吗?”
“当然了,”松旭深沉地说,“我们俩可是并称为’卧龙凤雏’。”
艾薇才没理会身后俩人,实时通讯会告知她,那个仿生人逃跑的方向和坐标——对方一路跌跌撞撞,抱着人类女孩逃进黑暗区——第一区中最黑暗、贫穷的地方。
这里始终是监控没能完整覆盖到的区域,鱼龙混杂,有被机器取代工作的失意人,也有其他区偷渡来得黑户,有繁荣的地下黑市,也有各种非法的人体改造手术。
最先进的通讯器到这里也失去讯号。
幸好艾薇在讯号消失前瞥见对方的身影。
这个仿生人冒用了一个退役军人的身份,他的背影看起来也和那个退役军人一样,孔武有力,肢体健壮,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非法改装的枪支。
艾薇追上去。
她那一身制服吸引了黑市人员的侧目,不少行色匆匆的人用警觉的目光看她,但谁也不会主动动手——这是政府的人,大家明哲保身,绝不会去挑战政府的权威。
这一片属于政府管控不了、只好默认它存在的“灰色地带”。再繁荣的城市也需要下水道,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反倒能防止他们出去,污染其他地方。
艾薇已经顾不得,她清楚地听到那小女孩在哭泣。一个五岁的人类小姑娘,被仿生人绑走当人质,远离父母身边。额角太阳穴突突地跳,已经不是测试成绩了,正义感督促她冲在前线。
仿生人对这里显然很熟悉,他冲进一条狭窄的街道,两侧墙壁上是黏糊糊、冰腻腻的东西,没办法再借助飞爪来飞檐走壁,艾薇只能沿着狭窄、不停向下的阶梯追,一路下了四公里,她看见对方跌撞闯入一家挂着白底红十字旗帜的店铺。
她紧随其后——
推开旋转门,一柄黑漆漆枪口对准她额头:“不许动,你是什么人?”
艾薇平稳住急促呼吸,镇定:“我来追捕仿生人。”
枪口移开,烟雾缭绕,这房间中弥漫着呛鼻子的气味,对方是个大胡子红脖子的中年男人,穿着背带裤和松松垮垮的脏领口卫衣。
他饮了一杯酒,阴沉着脸看她:“黑暗区不欢迎政府的走狗。”
“它挟持了一名五岁的孩子,”艾薇说,“我必须——”
啪一声,大胡子愤怒地摔了玻璃杯,骂了句什么,像捷克语,拔枪就要射击。
艾薇瞅准机会,一个扫荡腿将他撂倒,同时,单手干脆利落地卸掉他的手枪。
第28节
噼里啪啦,子弹和弹匣,枪身七零八落,这些零件全部落在大胡子脸侧。
“对不起,打扰了,请别见怪,”艾薇认真地道歉,“我不能看着无辜的孩子出事。”
她没停留,转身往里面搜寻,蹭蹭蹭上二楼,看到那仿生男人抱着孩子从窗子里跳了出去。
艾薇紧跟着一跃而下:“不许动!”
对方不听,她不得已,取出手枪,瞄准男人的腿——
一张大手盖住她的枪口。
冷冽的气息将她笼罩,洛林一只手捂住她枪口,阻止她射击,另一只手把人往自己怀中按,迅速将她裹入深黑色风衣中。
“别在这里开枪,”洛林说,“除非你想被射成马蜂窝。”
他用的中文。
略略顿了顿,黑色风衣下,按住她的手克制到发抖。
明天,预测的敏感期到来。
药物已全部失效。
第22章 杂乱无章
不受政府管控、自有一套法制在的黑暗区的街道狭窄,大部分甚至只能勉强供一辆车通行,更不要说飞行器——错乱杂陈和那些或高耸、或低矮的房屋是严重的阻碍,更不要提这里几乎地处无法治的边缘。
没有一个飞入此处的无人飞行器能完整离开。
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沉重,是方才被艾薇阻拦下的大胡子,他愤怒地带着几个兄弟出来:“喂,小鬼——”
声音戛然而止,大胡子吃惊地看着洛林的背影,瞪大眼睛,因为激动,胡须都在发颤:“西里尔,是你吗?”
洛林微微侧身,只露出那双黑色的、属于军队的制式手套:“抱歉,我的学生有些莽撞。”
大胡子盯着那双手套,立刻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没、没什么,”他说,“哦天啊,我认错了人……你带她走吧。”
好像将一肚子火闷在肚子里,说到后面,大胡子提高声音,粗暴极了:“希望你能好好教教她,这里可不是什么幼儿园。”
洛林颔首:“谢谢你的建议。”
大胡子又不满地用捷克语说了些什么,带着他的人离开。
人走之后,洛林才把黑色风衣下的艾薇拉出,皱着眉毛:“不要命了?”
艾薇说:“我想拿第一。”
“第一有这么重要?”洛林说,“争强好胜,冲动鲁莽,看来上次我不该夸奖你,让你这样得意忘形。”
艾薇感觉到洛林的身体好像一直在微微地颤,他黑色风衣下的肌肤很热,隔着衣服都要将她燃烧,但他的语调还是冷的,像冰川下燃烧的火焰。
他拢紧黑色风衣,居高临下看她:“我可不希望你连送死都要抢第一。”
艾薇解释:“对不起,我不知道给您带来了这么多麻烦——我不熟悉黑暗区。”
“公立小学的安全课就会强调黑暗区的危险性,”洛林说,“安全课没有拿到第一吗?冠军女士。”
“因为我是二十三区逃来的难民,再加上之前测过的基因,等级是d,”艾薇坦然地说,“我在公立学校中读书时遭受过严重的歧视和校园暴力,所以只能就读于只接收难民子女的私立小学——这也是我想要拿第一的原因,如果我不是第一,任何人都能用奇怪的理由拒绝我。只有得到第一名,他们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允许我加入。”
她看到洛林神色复杂。
他看起来很想撤回那句话。
“我会向基地反映,为之后的学员增加新的安全教育课,”洛林声音和缓,“收好你的枪,除非威胁到生命,否则,不要在外面射击。这里有许多亡命之徒,枪声会引起不可控的局面。”
艾薇说:“我知道了,老师。”
她稳住心神,问:“我刚刚看到那个仿生人带着孩子逃到——”
“他跑不远,”洛林说,“不用担心,那个孩子短时间内不会有生命危险。”
艾薇说:“为什么?”
“他已经顺利逃入黑暗区,在这里,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只会是拖累,”洛林迈步往前走,“没有立刻丢下,证明他不想杀掉她。”
艾薇快走几步,意识到什么:“松旭和我一组,他肯定会——”
“会有人拦住他,”洛林说,“真不错,你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同生共死。”
他大步往前走,艾薇紧跟其后:“谢谢你称赞我们的友情,但我还是有些担心他。他的家庭和黑暗区某些人产生过摩擦,不知道这些家伙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在黑暗区边缘暗杀他。”
“以松旭同学的脑子,想杀他不用这样大费周章,”洛林说,“只要往地上扔一个写着你名字的毒炸鸡,他就会兴奋地捡起吃掉。”
艾薇:“……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洛林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换掉你这一身万众瞩目的制服,艾薇女士。”
艾薇怔了片刻,惊喜:“您要帮我吗?”
“别做白日梦,”洛林说,“只是出于公共安全考虑。”
艾薇说:“我就知道,您肯定不会放任仿生人脱逃,也绝不会看那个无辜的五岁孩子出事——”
“不需要说废话,”洛林打断,“我能分清你是真诚夸赞还是拍马屁。”
艾薇:“……”
洛林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径直在这些残破蜘蛛网般的小巷中七拐八绕,艾薇努力记忆路线,在脑中拼凑地图。
各色头发、皮肤的七八岁小孩嬉笑打闹,从他们身旁经过,其中一个跌一跤,艾薇伸手去扶,那小孩用西语说着谢谢,扭头要跑,却被洛林拎着衣领,直接拎起来。
“交出来,”洛林同样用西语说,“否则我就打烂你的屁,股。”
这是艾薇第一次听他讲西语,当初她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学会的大舌音,被松旭说像猫的呼噜音——他讲得自然又性,感。
脏兮兮小孩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中的东西还给他。
是艾薇制服口袋中的备忘录,一个精致壳子的小笔记本,没什么用,是统一派发的物资。
但刚才这个小孩竟然能顺利偷走,还没有惊动她。
这里简直就像神偷训练营。
洛林把小孩丢下,看目瞪口呆的艾薇:“保持警惕心,除了小偷,这里可没人把你当作’小宝’。”
艾薇收好备忘录:“谢谢老师。”
洛林没理她。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开在昏暗巷子里的服装店,老板娘有卷曲的红色长发,远远看到艾薇的制服,下意识要关门,被洛林叫住。
“抱歉,”他说,“我们在玩游戏时,这位女士原本的衣服被偷走了——可以帮个忙吗?”
艾薇:“……”
她忽然感觉身上的制服有点紧绷。
听到“游戏”两个字后,老板娘才放下警惕,热情洋溢地将他们请进去,介绍起店里的商品。
另一边,她又拉着艾薇左看右看,问:“这衣服在哪里做的呀,和真的简直一模一样。”
洛林说:“偷来的真货。”
艾薇差点咳嗽出声。
老板娘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开个价,卖给我。”
艾薇:“……”
在洛林的警告视线中,艾薇忍下报价的冲动。她最终买了一套普通的运动装,按照洛林的建议,用一个黑色塑料袋装着那些制服。
离开店里后,艾薇忍不住,问洛林:“你对这里好像很熟悉。”
“当你多几个惹祸的学生后,你也会对这个城市非常熟悉,”洛林说,“……离我远一些,别靠这么近。”
他看起来很不耐烦。有些像艾薇生理期即将到来的那几天,只是忍身体不适就够烦恼了,她也会拒绝沟通。
虽然不知他怎么了,体贴的艾薇也没继续问。
洛林对黑暗区的熟悉超越了艾薇的想象,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没有选择继续追踪,而是先指点她换衣服。
他知道该去哪里得到一手消息。
两人去旅馆开房,一楼是吵吵嚷嚷的酒馆,喝连浓度都没标注的酒,艾薇嗅到浓烈的酒精气息,她怀疑现在只需一个打火机就能将整个酒馆燃爆。
难怪门口竖着“禁止抽烟”的牌子。
“……一个房间,”洛林对店老板说,“谢谢。”
艾薇震惊扭头,洛林没什么表情,只告诉他:“两张床。”
店老板叼着根白巧克力棒,眯着眼睛把房卡拍到桌面上。
洛林说了声谢谢,拿走房卡。
这种老旧房卡电子锁,艾薇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她一路端详:“这里不需要身份证明哎。”
洛林说:“那这个店就别想有客人了。”
艾薇说:“没想到现在还有用这种房卡的。”
洛林说:“抱歉,我没有你那么丰富的住店经验,不能评价。”
艾薇感觉洛林不是“生理期”,他好像是吃了什么炸药。
房间在走廊尽头,在一些国家的文化背景下,这是尾房,不太吉利。艾薇听妈妈念叨过,说外出住店一定不要选择尾房,不是闹鬼就是倒霉。
她思考着要不要和洛林说一声,但已经能猜到对方的回答——“你打算获得学生中迷信第一人的称号吗,冠军女士”。
艾薇决定闭上嘴巴。
午餐去了酒馆中吃,洛林那一身黑风衣和天生冷淡的脸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但漂亮又和善的艾薇成功从这些家伙中套取到不少信息。
从洛林说那仿生人不会伤害小女孩的时候,艾薇就明白了。
结合之前那个邻居的举报证词,她能轻而易举地猜测到,对方必定是不止一次来这里购买太阳能电源。
这种东西只能在黑市流通,在其他地方买的话,一定要登记报备。
那个仿生人的体貌特征太明显了,退役军人,沉默寡言,肌肉大块头,大量购置太阳能电源和一些仿生人用的皮肤粘合剂等等。
第29节
艾薇顺利搞到了对方在这里的落脚点,和假名字——
“贝曼以前经常去那边买奶粉和婴幼儿用品,”那个人告诉艾薇,“那个店的老板娘和他很熟悉。”
艾薇道谢,大方地请他喝酒。
得到关键消息后的她分享给洛林,忍不住皱眉:“难道他很早就劫持了那个女孩吗?这不科学……”
“那就是他的女儿,”洛林说,“他参军期间,妻子死于一场车祸——这也是他退伍的原因,一个只有三岁的女孩离不开父母的照顾。”
艾薇愣神:“他有身份?”
“是’仿生人’有身份,”洛林纠正,“他拥有贝曼的记忆。”
艾薇明白了。
难怪要被射杀。
人类忌讳自己被“取代”。
所以,和本体一模一样的克隆人不被允许出现,仿生人更会被果断抹杀。
她踌躇片刻,洛林已经起身。
艾薇以为是自己在贡献信息,现在明白了,洛林知道的东西比她更多,刚才更像是对学生的考验。
难怪他一点儿也不着急。
但洛林不会帮她。
他看着艾薇怎么找到那个逃窜的仿生人。
沿着酒馆给出的信息,艾薇十分顺利地敲开了童装店老板娘的家门,对方刚刚起床,打着哈欠,上半身裸,露在外,只披了一层薄薄的纱,这样的丰腴美人似乎不在意被人看到。
洛林刚进门又马上皱眉退出。
“你说贝曼呀,”老板娘轻描淡写,“我没见过他。”
她顾左右而言他,艾薇看出来她是拖延时间,道谢后假装离开,绕了一圈,悄悄从后门溜进对面的一家酒馆,在二楼静坐到傍晚,果然看到贝曼鬼鬼祟祟地从门口离开。
他怀中没有女孩了。
艾薇从二楼翻下去,一拳砸中贝曼的脸:“孩子呢?”
贝曼不和她纠缠,他力气大,一声不吭,猛地推倒艾薇。
没有孩子的负累,他果真跑得很快。
艾薇咬牙追。
洛林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暗中观察幼狼第一次独立狩猎的母狼。
不能在公共区域射击,不能动用那些有大动静的武器,艾薇最终将贝曼逼到一条绝路的巷子中,对方打算翻墙离开,被艾薇恶狠狠地拽着裤子,用力拉:“下来吧你!”
贝曼的声音低沉:“都是同胞,放过我吧。”
“孩子在哪里?”艾薇逼问,她力气大到拽烂对方的裤子,“告诉我。”
贝曼闭口不言,大约是察觉到谈判失利,他一个转身,同艾薇厮打。
艾薇毫不示弱,跳起来,用两条腿夹住他的手臂,一旋转,只听骨骼破碎的声音,她稳稳落地,紧接着又补一腿——这一下被对方握住,贝曼刚要用力掐断她脚腕,没留神,又被艾薇拼力一踢,顺势一脚踹到他胸口。
贝曼咳嗽两声,踉跄着上前,他手上佩戴了尖锐的指虎,向艾薇锤来,艾薇躲避,仍被刺破了手臂。
又冷又辣的疼痛让艾薇意识到对方的指虎上涂了什么东西,她犹豫着要拔枪,只看到一支弩箭从她身侧飞驰而去,稳稳刺中贝曼胸口。
贝曼身体晃了晃,踉跄倒退几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啊呃一声,暴走着爬到墙上,翻越后跳下去。
艾薇想追,但手臂受伤处一片麻木。
“别追了,他跑不了,”洛林拉住她的胳膊,仔细看那伤口,“你的伤需要尽快处理,我有药。”
艾薇震惊:“你怎么什么都随身携带啊?”
洛林不说话,他干脆利落地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掰开,将上面的药粉倒在艾薇伤口上。那种麻木的感觉迅速消退,她忍不住哼了一声,问:“他的武器上涂了什么?”
“从罂,粟中提取的一种东西,”洛林说,“不及时处理,你会立刻产生幻觉。”
艾薇喔一声:“你怎么知道?”
“能涂抹的药物不多,排除法,”洛林简单说,“你在流血,别发出那些奇怪的声音。”
她的手臂在流血,椰子气息更浓郁了。
但在黑暗区中,最危险的还是血腥味,这里有大量的流浪狗和一些基因融合失败的流浪动物,一点儿血腥味都能引起它们的注意。
洛林将药物粉末全都倒在她手臂上,撕下自己黑衬衫一截。
艾薇担心:“你出汗了吗?它干净吗?”
洛林面无表情:“它比你现在身上任何一块布都干净。”
“哦,”艾薇赞许,“您还真是讲究卫生呢。”
不像松旭,他热爱运动,经常会把自己弄得像在草地里打滚的哈士奇。
包扎有些难度,布料有限,艾薇的手臂又因药物反应而发颤,洛林系了两次都太松,不得已,只能将她再度拉到黑风衣下,用力勒紧。
艾薇低着头,深深吸了一口他的味道。
洛林专心地系好,听到她闷声说:“我感觉我好像出现幻觉了,老师。”
洛林说:“我已经给你上药了,别吓自己。”
“真的,”艾薇疑惑地说,“好离奇,我好像看到你的裤子在局部膨胀。”
“是啊,”洛林冷冷说,“你再离我近一些,还会出现更离奇的幻觉。”
她仰脸的同时,看到洛林脖颈上暴出更明显的青,筋,他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艾薇被他的眼神吓得有些结巴:“现在……”
“先不要说话,”洛林生硬地说,“来不及了。”
“什么?”
艾薇听到他语气的不对劲,而他有些烦闷地摘下手套,触碰着她那条刚刚包扎好的手套,她侧身,看到他手背上清晰的疤痕,像子弹灼伤后留下的烧伤,很大一块,有狰狞的血管凸起,满是汗水。
“听着,艾薇,如果不是你贸然闯进黑暗区,我应该会在这几天彻底避开你,”洛林严厉地说,“当然,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试着去控制了。”
艾薇匆匆忙忙:“什么什么?”
她不太理解:“控制什么?”
“你我间的强吸引力,”洛林克制着松开她受伤的手臂,重新握住她完好的手,他流了很多汗,手掌很烫,“介意让我使用你的手么?或者下面;不过我不想在这种糟糕的地方和你做,艾薇同学。”
艾薇吃惊:“你的话题跨越度太大了吧?我漏掉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有漏掉,洛林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黑风衣中,他们站在昏暗狭窄的小巷子里,头顶是阴云密布的天空,高耸入云的建筑,混乱的,黑暗区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这里是法外之地。
她还陷在震惊中。
“如果想拒绝我,”洛林说,“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艾薇迟钝消化着他话中的含义:“啊,必须要现在吗?”
她说:“我肯定不介意啦,但是这里没有床,也没有暖和的沙发,甚至也没有扼杀人类幼崽袋,没有水和换洗的衣服——”
话没说完。
因为洛林已经没耐心听她说这些东西,在“不介意”三个字出口之后,他单手打开金属搭扣,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毫无心理准备的接触让她大脑空白。瞬间失去思考能力,她瞪大了眼睛,头顶传来洛林沉闷的一声,无法形容,她好像从未听过这种动静。
“艾薇,”洛林皱眉,“不要告诉我,这个也要我教。”
艾薇快要崩溃了:“不然呢?我又没长。”
“嗯。”
洛林很轻地应了一声,在黑暗中捉住她,触过金属搭扣的指尖是冷的,指月复炎热,热汗滚落,他握紧艾薇的手,乌云蔽月,黑暗区沉寂一片,远处有野狗的叫声,此起彼伏,楼上的夫妻吵架声,打孩子声,老旧电视传来的新闻播报声,呲呲啦啦的热油锅炒菜声……
杂乱无章的声音叠在深夜。
这个死角里只有肮脏的安静。
“艾薇,”洛林叫她的名字,克制着问,“我现在能吻你吗?”
第23章 对峙
洛林是第一个会在接吻前征得艾薇许可的人。
郁墨像杯子中盛满的落雪,温柔,不带一丝多余的欲,两人间的初吻都是艾薇主动,从开始到结束,他始终用那种怜惜、慈悲的目光注视她,恍若看任性的孩子,宽容地原谅她做的一切错事。
艾薇甚至想,就算那个时候她强行推倒对方,郁墨也会大度地包容她,绝不会报警。
如他分手时所言,艾薇从他身上看不到丝毫可以称之为“欲望”的东西。
松旭吻起来就像一个横冲直撞的热情小狗,蹦来蹦去,会弄主人一身口水、撞断主人肋骨的小狗,脑子不好,但活力满满;第一次接吻磕破艾薇嘴唇,第二次接吻他咬破自己舌头……
他的吻技会让艾薇以为自己是根香喷喷的肉骨头。
洛林不一样。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封进冰中。
他又重复一遍自己的感受:“我现在很想吻你。”
艾薇想了一下,仰脸,微微踮脚,亲了亲他的唇,被他按住。
事实证明老师也不会接吻。
冰冷金属气味铺天盖地,艾薇漂亮的鼻子被他的鼻梁狠狠撞了一下,泪水刷地一下流出,艾薇差点叫出声——
你不会亲亲吗?
幸好她没有接受任何外观上的整形手术,否则现在的鼻子就真的被撞歪了。
这个不顺利的插曲让艾薇心中警铃大作,她开始忧心忡忡;显而易见,他很具备侵略性,也很强势……这并不是不好,只是对于两人初吻或初做其他事,她大约要吃点苦。
洛林很快调整好,微微侧脸,高挺的鼻尖压到艾薇脸颊上;她手心发麻,感受到手背被洛林的温热大手用力握住,他一直抓住她的手,阻止她跑掉,冰冷的金属搭扣刮到她手指侧面,凉得像一块刚被速冻好的冰。
太糟糕了。
第30节
艾薇想。
这种地方其实一点儿也不浪漫,完全不符合两人间的初吻。
不应该像电视剧中演的那样吗?晴朗的阳光,广阔的沙滩,一望无际的碧蓝海洋,有情人款款对视,慢慢靠近,温柔一吻——至少不是现在混乱的黑暗区,她此刻站立之后的墙角爬满阴暗的藤蔓,不见天日的地方长满浓密的青苔。她能嗅到那些苔藓特有的阴暗潮湿味道,和土腥味在一起,虽不是席地幕天,但这种地方甚至还不如野外,至少不会存在被发现的风险;两人身高差异大,除非他抱着她,但这样难度未免有些过高了。
三楼上的家长在打孩子,没关窗,鞋底扇孩子声音清脆作响。
“我让你打!游!戏!”
“还!充!钱!”
“6!4!8!”
“氪!金!”
后面一字一顿,一停隔一声啪,恨铁不成钢的家长,火冒三丈地打着孩子。
洛林俯身,安慰她:“没人能看到你。”
黑色宽大的风衣将艾薇整个人都裹住,现在的确没有什么人能看到她,洛林的衬衫纽扣冷冷的,她没仔细看,感觉是某种合金材质。
艾薇的汗水让训练服和她后背紧密贴合,楼上的人家只要走到那摇摇晃晃的阳台上,就能看到下面的她们。
她想,洛林平时一定很少安慰人,他现在说的话生硬极了,完全没有平时骂人时那么流畅。
“只是接吻而已,放松,”洛林说,“哦,我不是要你手放松,你的手可以继续紧张。”
艾薇结巴:“那个,老师,我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
“别叫老师,”洛林提高声音,又压低,再度保持冷静,“你不需要时刻提醒我。”
艾薇说:“好的老——”
咽下去那个字,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手腕因紧张而缓缓升起的高温打断思绪,荒谬和不真实感在黑暗区混乱的夜中明显,手掌上的生命线像潮热的濛濛雨季,艾薇分不清那雾气是她的汗水还是什么。
“艾薇同学,”洛林说,“你学得很好。”
说到后面,他声音压低,多了一些呼吸声;巷道外时有狗叫声,一汪接连着一汪,声音的飘渺让危险显得格外遥远。
艾薇说:“这是你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夸我做得好。”
洛林叹口气:“你总有办法告诉我在做错事。”
他不打算继续和她沟通,托住她后脑勺,再度堵住她的唇。
艾薇没办法再去思考他会弄散自己小马尾了。
真的是疯了,她模糊地想,和最上流的老师在黑暗区肮脏的角落做最下,流的事情,两人衣冠楚楚,黑风衣罩住她,金属搭扣更凉了,冷得要有了痛感,像生冷生冷、刚刚从冰箱中取出的方格冰块;偏偏呼吸和手掌心是火热的,洛林微微垂着眼,黑色眼睛专注望着她,片刻后,忽抬手,蒙住她的双眼。
骤然的安静,如取物时不慎打翻桌上牛奶杯。
艾薇感觉连续上两节体能训练课。
洛林没有说话,呼吸慢慢平稳。
艾薇察觉到他的心情算不上多么好。
或许这样肮脏的小巷子,也不是他起初预计的初吻场合。
她想,洛林老师看起来是很正派、保守的那种,他或许会像那些老旧爱情电影,会绅士地邀请女伴去吃烛光晚餐,然后顺理成章地亲吻。或许他也在尴尬,尴尬在她面前失态。
“其实我是左撇子,左手也很灵活,”她主动说,“不过一开始学射击时,射击课老师教我用的是右手,后来习惯性用右手啦,等会儿追击那个仿生人,我可能还得用它。换左手吧,就是大拇指侧面有个茧子——”
“闭嘴,”洛林说,“我又不是畜生。”
艾薇脸上流露出那种“喔喔喔原来你不是”的表情,这种宽容令洛林心情更不佳。
“回旅馆,”洛林简短地说,这种计划外的失控让他有些失衡,“我会帮助你。”
“好呀,咦咦咦???”艾薇流露出那种茫然的表情,“帮助我?”
“你大学课程修习的是生物类,”洛林说,“应该知道,不同性别的构造不同。这里的确有些,”
他停顿片刻,选了一个合适的词语。
“不净。”
艾薇说:“你把这里描述的像是会闹鬼的角落。”
“暂时忍一忍,”洛林安抚地说,“我们很快就能回去。”
艾薇:“?”
忍什么?
她需要忍什么?
她不知道,但现在的情况的确不适合再去追击敌人。洛林在这件事上的气定神闲缓解了艾薇的焦灼,她相信对方的掌控力。
只是她没想到,从踏入黑暗区的那一刻起,洛林就已经预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全部。
双手所带来的感觉并不能欺骗过心理,黑暗区的房子不需要通过验收合格的报告,这里的墙甚至只有正常墙壁厚度的一半,左边居住的客人在开银帕,右边的客人在通宵达旦地打着牌,楼上在打群架,黑暗区的生活总是你死我来,高跟鞋咚咚咚踩得地板吱呀呀响,艾薇看到洛林锁骨下的伤疤,有子弹的贯穿伤,手术刀切割皮肤后留下的刀疤,还有几处明显腐蚀后的痕迹,她抬手,精准无误地摸到他锁骨上那一块熟悉的印记。
她皱眉,紧张让她无法放松:“这是酸雨留下的痕迹?”
酸雨。
十五年前,艾薇跟随父母穿越荒废区时险些死掉的那场自然灾害,只在第一区附近的荒废区中下了一场。
她记得洛林是第一区的人,父母在讨论时提到过这点,这场酸雨意外降临时,他应该只有十四岁,完全不到参军或参加探险队的年纪。
普通的居民,还是个未成年人,怎么可能会去荒废区?还遭到酸雨的侵蚀?
“是失败的化学实验课,放松,”洛林沉沉,“你太紧张了。”
艾薇清晰看到他手背的同样腐蚀性疤痕,这个更像酸雨侵蚀后的痕迹让她的话语变了语调:“或许我需要一些麻醉剂。”
她仰面,看到洛林皱紧眉头,片刻后,他说:“我明白了。”
艾薇:“你明白了什么?”
她震惊地用胳膊撑起身体,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具体动机。洛林的下一步行动永远都在她想象之外,他平静地单膝跪在地上,将她拉到自己面前。
这里的卫生很糟糕,她坐着他黑色风衣也一并向他倾斜,俯身埋首。
艾薇不安:“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吗?”
洛林没有回答她,现在也没办法回答她。
艾薇仰脸,看到天花板上那盏陈旧不堪的灯。最后一个吗和挣扎都在瞬间消弭,她想到百合用一个词语形容具备良好厨艺的厨子,“沉水”,如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她在这瞬间前想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有没有认真清理会是什么味道,天啊他真的是传统男性吗还是说正常的传统男性是这样子的,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最后集中于沉水的一刻,艾薇瞳孔扩大,看到洛林的脸。窗外溪流开闸,洪然倾流,她的大脑迟一步才察觉到自己呼吸的急促。
艾薇没有告诉洛林,其实她右脚脚后跟处有一小块小小的腐蚀性痕迹,而是不是酸雨,真实的、化学实验课上的失败事故,合作的队友不小打碎了试管,其中的液体溅到这里,留下一块红疤痕。
片刻后,脚上这块痕迹和他口中那道“失败化学实验课留下的痕迹”很接近,越是一晃一悠地靠在一起,艾薇越能看它们的不同。
只是现在的她分不清那些感受,哪一部分来自于她的主动,哪一部分是来源于洛林。
这不是教授,她们在学习一些正规课程上不会有的内容。
楼上面打群架的声音愈演愈烈,咚咚咚地跺着地板,外面淅淅沥沥地响,不知道是下雨,还是楼上某一层的居民在偷偷往外泼脏水,比二人年龄还大的木板有着被虫子啃噬的痕迹,在木头深处咯吱咯吱啃东西的虫子已经被晃晕了,和那些木屑一并被摇到地上。
隔壁打牌的人因为赌注不均而打起了架,其中一人被从窗子里丢下去,惨叫一声摔在地上。路过的醉醺醺酒鬼看到了,哈哈大笑,解开裤,子蹲着尿,他一脸。
这是一个混乱的区域,是很多二十三区难民也无法想象的黑暗区。
没有法治,没有道德,只有无序的邪恶与混沌的善良。
艾薇再度扩大的瞳孔映照着洛林冷静的一张脸,还有他凌乱的黑发,不知属于谁的呼吸声。
洛林忍不住皱眉,思绪浓重的模样。艾薇用力抓了一下他的黑色衬衫,又缓缓松开,她看不透洛林的表情,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一边为她沉迷,另一边又自矜老师的身份。艾薇想让自己努力想一些乱糟糟的东西,企图分神,避免再度在他面前丢脸。
她失败了。
“比上次有进步 ,”洛林低头,老师的身份久了,他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对她说出很多过于暧,昧的话,语气淡到就像夸奖她作业完成得很好,“三分钟已经很不错了,艾薇。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再锻炼几次,就能达到正常人的能力了。”
艾薇惊诧沙哑:“原来你也会鼓励学生啊。”
洛林安静片刻,她如今还在测试中,以她的性格,一定是要抓到那个仿生人贝曼。他让艾薇说些话刺激一下,但对方只会懵懵地问怎样算刺激?提到前男友算刺激吗?这种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话语让人恼火,洛林一时无言,最终只好强迫自己离开。他缓过神,看着恍惚的艾薇。
她看起来有些失神。
“谢谢你,”洛林说,“艾薇同学。”
这是这一天他们交谈的最后一句话,墙上秒针忠诚擦过12的标志,零点到了,黑暗区深处沉闷的钟声响起,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宣告着特殊时期的正式来临。
药物失效的第一天,洛林的计划被全盘打乱。
疲惫的艾薇睡得很沉,她不知道现在的不适缘于追捕那个仿生人,还是洛林,但都不重要了。她已经尝到自己想点的菜,很满足,厨子炒菜的技术很棒,厨具也很宽阔气派且干净,手艺很不错,三星好评,扣一星服务态度,扣一星冷漠的语气,有机会再来。
次日清晨,七点钟,送餐机器人来送早餐。
楼下太吵闹了,打架的、捉奸的、醒来后的醉汉怒气冲冲找肇事者……吵闹得令人头痛,她们选择在房间中吃饭,干巴巴的黑面包,一口下去能噎得脖子伸到十八楼;一盘蔬菜沙拉,草叶子和黄瓜搅碎了拌在一起,艾薇在其中一片生菜叶上发现了害羞的蜗牛,它羞怯地将触角缩进娇小的壳。
艾薇想要干呕。
洛林告诉机器人,再点两份牛肉,烧熟即可,再来一些黑胡椒和酱,不需要其他佐料;他点单时很熟练,就像经常和这边的人打交道。
他分明衣着严谨,与这里格格不入。
机器人有些年头了,磕磕绊绊地说:“好的,主人,奴婢竭诚为您服务。”
艾薇弹跳起来,不小心碰到洛林未戴手套、裸露在外的手。
触碰瞬间,双方几乎是同时不自在地挪开。艾薇尴尬地将碰过他的手重重压在桌上,而洛林则沉默地戴上黑色皮质手套,遮住那道疤痕。
艾薇飞快看他一眼,才震惊尖叫:“是谁给机器人设定这种称呼?”
圆滚滚、邮筒状的机器人转过身,老旧显示屏跳了跳,立刻换上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诚惶诚恐:“主人,奴婢说错什么话了吗?请您尽情处置我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
艾薇说:“这是什么奇怪的游戏吗?”
机器人说:“啊,呀咩爹,一待……”
“这是百年前流行过的家政机器人,早在六十年前被淘汰掉,除了黑暗区,你不会在其他地方见到它们,”静坐旁边的洛林终于说,“每个机器人的性格都来源于人类输入的语料库,换句话说,每个机器人如何,都要看调,教它们的人如何——”
艾薇一脸惊悚:“我终于知道人工智能为什么要消灭人类了。”
洛林侧脸看她。
“把人工智能当狗养,将它制造出来,却又将它当奴隶对待,还看不到未来,只活在人类的欲,望中,还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癖好,”艾薇说,“它觉醒后肯定要杀掉人类啊——”
“艾薇,”洛林打断她,“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他说:“你要记得自己的立场。”
第31节
艾薇小声:“开个玩笑嘛,你干嘛那么凶。”
她坐在椅子上,又觉得不太舒服,调整许久,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坐姿,默默地继续等待着早餐。
这场意外的交流并没能让洛林温柔一些,他似乎将这当做了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热血消退理智重回大脑,洛林又成了那个严苛的教师。这个认知让艾薇有些说不出的失落,好吧,其实她早知道这些,只是还有些控制不住心情的慢慢沮丧。
原来对他来说,就像吃了顿饭一样平静吗。艾薇想,她侧脸看洛林,只看到他淡然英俊的一张脸。
简单早餐后,艾薇决定重新沿昨天那个男人翻墙的地方搜查,对方被她折断骨头,又中了洛林的箭,还是贯穿伤,一定逃不远。仿生人并不意味着毫无感觉,他们那人为拼凑的身体,还远远没有人类的恢复能力强。
黑暗区中,能修理仿生人的地方就那么几家,艾薇拿着一份用钱换来的简易地图,对照着上面标记的地点,心里已经有了些眉目。
她抬头看洛林。
洛林还是那么公正:“我不会帮你。”
艾薇小心翼翼试探:“可是昨天我们——”
洛林脸一沉:“你昨天的同意是为了成绩?”
艾薇含糊不清,那种失落感更重了:“肯定不是。”
她低头看地图,听洛林说:“作弊——”
“知道啦知道啦,”艾薇卷起地图,“您,大公无私的洛林先生,令人尊敬的老师,不会、也不可能主动帮我。昨天晚上只是个意外,只怪月色太美太温柔——”
她飞快地说:“我不需要您的任何帮助,谢谢。”
跳出门,艾薇撞到熟悉的怀抱中。
“小宝,”长长的银发垂在她脸上,郁墨紧紧拥抱她,“我找了你整整一夜……妈妈快担心死了。你怎么会闯到这里来?黑暗区很可怕,你忘掉了?小时候你看后做噩梦的新闻,就是黑暗区那个杀人犯西里尔……”
忽而停下。
郁墨沉默,俯身在艾薇脖颈处,深深地吸了几口——就像艾薇会将头埋进百合家猫咪身体一样,那样用力地吸气。
这样近距离接触和他的呼吸很痒,艾薇后退一步,却又被郁墨搂住。
郁墨没说话,他银色的长发闪着如清晨露水般的光泽。
他微笑,问:“昨天谁碰你了?”
第24章 忏悔
艾薇没想到郁墨开口的第一句话这么直接。
她还以为,他会关切地问“昨晚那个男人有没有体检报告,他干净吗”之类的话,就像妈妈,会悄悄地为她准备好新婚的必备物品。
那些属于长辈的问候更适合郁墨,而不是现在更接近于暧昧关系的言语。
这不符合常理,艾薇愣一下,下意识想起郁墨说“我们还是分手吧”时的语态,很从容,温柔,不急不迫地告诉她,他一直将她当作妹妹或者女儿,总之,就是小辈,而非能亲密接触的情侣。当初的艾薇为此伤心很久,才慢慢接受——
郁墨显然没意识到这点。
他看起来一夜没有睡,眼下一片淡淡的淤黑,衣服也皱了,触碰她的手都是冷的。虽然是医生,但郁墨的身体一直算不上很好,尤其是换季时,总会病上几天不能出门。
此刻,郁墨皱起眉,显然意识到昨天发生了什么,他用很温和的语气问:“在这种地方,是他强迫——”
“郁医生。”
很礼貌但没感情的声音。
洛林仍旧穿着那件黑色风衣,站在身后台阶上,垂眼看着两人,慢慢地戴上手套,黑色皮质一点一点遮住手腕上像枪伤又像腐蚀性液体留下的疤痕。现在的他看起来很严肃,端正,眼睛有黑色尖晶石般的熠熠宝石明光。
艾薇看他一眼,便飞快地垂下头,努力想让自己忘掉他风衣内侧和衬衫后面都有什么。
昨天她弄脏了那些东西。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若无其事地对待这些,如今发现还是有点困难;有些事情发生后,两人都有些微妙的尴尬和不适应。
郁墨讶然:“洛林老师?你不是不参与此次测验的实际行动么?”
“确保学生安全,是我这个老师的责任,”洛林说,“倒是你,郁医生。”
他缓步走下阶梯,目光锋利:“你怎么知道艾薇在这里?”
“我知道消息后,找了她整整一晚,”郁墨说,“我没想到你会带着她住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她还在测试之中?”
洛林眯眼:“是谁告诉你的消息?”
“松旭,”郁墨说,“你们不许学生进入黑暗区,不过,允许基地医生进入;艾薇没来过这里——”
“听起来,郁医生对这里很熟悉,”洛林冷冷,“经常来么?”
“长官呢?”郁墨微笑,“似乎我没有你更熟悉。”
“我的职责要求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洛林问,“你呢?履历上从未提到过你具备着非法从医的经历,郁医生。”
两人针锋相对,夹在中间的艾薇思考着要不要说出“你们不要再吵了”,但在看到洛林视线后,她非常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现在的感觉太奇怪了,已经充分地交流过,现在还是要称呼他为老师。
他们看起来也不像吵架。
郁墨沉默了。
他的微笑慢慢消失。
“松旭会因为违背保密原则被扣除二十分,”洛林说,“感谢你的及时揭发。”
艾薇挪动两步,身体的不适和过度透支精力,让她有点不自然。
郁墨侧脸看她一眼,又问洛林:“在黑暗区中保证学生安全是你的责任,昨天晚上你做的事也属于老师的责任么?”
这样直白地被点出,洛林的脸色很糟糕。
他简单地用两个字概括:“意外。”
艾薇忍不住了,她必须得说些什么来打破现在的僵局。
“妈妈也知道了?”她问郁墨,“她怎么会知道?”
“她打不通你电话,”郁墨说,“问了我,我说你在测试中。”
艾薇喔一声,又听洛林问:“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哥哥?艾薇,我还不知道,你们有同样的妈妈。”
“以后会慢慢知道,”郁墨重新微笑,“希望你们能做好安全措施,洛林老师——我们小宝不是满足你繁衍的工具。”
艾薇捂耳朵:“你们可不可以讨论些其他事情?”
“继续你的测试吧,艾薇同学,”洛林略带讽刺地说,“——不过我不希望这个叫郁墨的先生拖慢你的速度——郁医生,你是她的奶瓶吗?”
艾薇握着地图,飞快地跑掉了。
她完全不明白这俩人为什么像互相攻击的公孔雀,测试时间只有两天,她已经被男色迷惑得浪费掉近十个小时;在计划中,她本该不眠不休地追击那个仿生人——现在的艾薇想在今天结束前抓到那个逃跑的仿生人,成功救出那个人类小女孩。
昨天过激的运动还是给她造成不小的影响,睡一觉醒来后,还是有轻微的被掏空感。以往一天跑十公里,睡一觉就能回血,继续精神抖擞地跑上二十公里;现在不行了,不仅没能回满血条,甚至还隐隐感觉到洛林仍旧在,他的存在感实在太高了,就像他的气味一样充满了侵略性。
幸好厨子清楚地知道厨具的体积,考虑到她的饭量,做饭时也很收敛,预热到位后,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否则现在更会影响她的正常测试。
在艾薇如兔子般迅速跑掉之后,洛林才靠近郁墨。
郁墨清楚地看到洛林脖子上有一小块指甲留下的痕迹,掐的,喉结处还有个吻痕,淡淡一点梅子色。
脉搏在看到那东西后停了一秒,郁墨感觉到难以言喻的胸闷。
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的闷,像有人切开他胸腔的气管,将它完整堵住。
陌生到可以称为痛苦的感觉让他皱眉,绿宝石般的眼睛静止不动,缓慢思考这种痛苦的来源。
“婚宴那晚,我们曾见过一面,”洛林看着他,“艾薇醉酒后,你一直抱着她。”
“我们从小就这样,”郁墨含笑,“她没和你说?”
“你也没告诉过她,”洛林冷冷,“她起初不知道我就是她丈夫,但你知道。”
“不知道?”郁墨讶然,“抱歉,我以为你们在玩游戏,你知道的,小宝她喜欢一些——”
洛林打断:“谢谢你提醒,但没必要。”
“这次她闯入黑暗区,我非常担心,”郁墨温和一笑,“小宝五岁那年,刚到了这边,我教她识字,她无聊时喜欢捡报纸看。其中有一篇,报道黑暗区一个连环杀人犯少年,以极其残忍的手法肢解了很多人,吓得小宝做了很久噩梦……我现在还记得,那个少年叫做西里尔,无论是黑暗区还是联合政府,都没能成功捉拿他;后来,他忽然销声匿迹了……你有什么头绪吗,洛林长官?”
“你该去问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洛林波澜不惊,“没想到你还有想成为侦探的心,奶瓶先生——哦,对不起,郁医生。”
郁墨微微一笑。
“别再借着兄妹的名义抱她,”洛林说,“我想你们都不是刚断奶的孩子了,不是吗?”
他不再看郁墨,大步往前走,黑色皮质手套下的疤痕隐隐地要烧起来。
被酸雨腐蚀的伤痛和被火炭灼烧的感觉并存,纵使常年累月地以手套做遮挡,也时常有疤痕暴露于人前的错觉。
那些旷日持久疼痛焦灼的疤痕,昨天在椰汁的降温下好似褪去热度。
军靴踩上肮脏的台阶。
洛林抬首。
视线所及处,艾薇的身影已经像一个迅猛的小松鼠,飞快地朝地图标记的那几处仿生人修理点奔跑去。
没有洛林的帮助,艾薇在五个小时内找遍了近距离的这些修理点。
只有最后一个修理点处的老板,满身机油,围裙上满是油污,在店门口抽着烟,听到她的询问,表示对“中了箭弩的男人”有印象。
艾薇十分大方地给了他一笔钱。
“今天凌晨四点左右吧,他问了修理费用,然后就走了,”老板愤怒,“但临走前偷走了很多东西!这个可恶的小偷……”
艾薇追问:“都有什么?”
——肌肉粘合剂,能够促进骨骼生长的药物,还有手术刀……
零零散散。
老板完全想不通,对方怎么拿走的这些东西,如今都在离店不足十米远的一个废弃机器人大坑中。
这里是很多废弃仿生人的“抛尸处”,半腐烂状态的仿生人和残肢遍地都是,一量老旧的碎尸机将这些被抛下的尸体通过传送带运输到体内,再将它们打成碎块,负责掩埋的机器人在后面缓慢地运作着,将它们慢吞吞地埋入泥土中。
两台机器人的工作效率有着巨大的差距,艾薇在那些仿生人尸块中翻找到熟悉的、贝曼昨日穿的衣服,残肢的一块还连着洛林射出的弩箭。
旁边就是从老板处偷来的那些药膏,这个叫做贝曼的男人,似乎打算自己处理伤口,但失败了。弩箭让他伤势重到死亡,也或者他不慎跌入这个坑中,昏迷后被碎尸机打成碎片。
她忽然间很想呕吐。
仿生人和真实人类简直太像了。
第32节
艾薇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走到边缘,迟钝的嗅觉好像在这个瞬间修复,她闻到那些浓重血腥味,恍然间感觉这里似乎并不是仿生人,而是真实的人类……
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她面前。
洛林抬手,稳稳地将她拉上来。
艾薇踉跄着扑到他温暖的怀抱中,像个树袋熊,几乎是将他当作树一样紧紧抱住,脸紧紧埋入他温厚坚实的胸膛中,强烈的晕眩感让她本能抓住能抓到的一切。
她此刻第一次展露的依赖让洛林怔忡片刻,他的手压在她肩膀上,察觉到她一直在抖,拍了拍,这样拥抱下,艾薇的体重比想象中轻很多;隔着制服触碰到她明显的肩胛骨,这种力量的差异化令洛林再度意识到两人年龄差距,艾薇身体也还不够强壮,昨天她的表现明显非常吃力,难以承受。
过于血腥的画面让艾薇忍不住反胃,甚至产生轻微的缺氧反应,洛林意识到这点,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将她抱走,一直抱到远离血腥味的地方。他坐在残破石椅上,让艾薇坐在他腿上,取出水,拿着水杯喂她喝了两口,她现在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似乎连杯子都会握不住。
“找到了贝曼的下落?”洛林问,“你一个人能把他带走么?”
“带走可能有点困难,”喝完水、稍稍缓过来的的艾薇有点恍惚,“但可以找个袋子将他装走……”
洛林:“嗯?”
艾薇横闯黑暗区,被扣十分。
不过她顺利地带回了贝曼的尸体(经过对方残留在公寓的毛发比对dna,确定是同一人),额外加十分。
那个人类小女孩被顺利找到,严重受到惊吓,还处于昏迷状态。
郁墨为她做了简单的体检,送入公立的医院中。
松旭泄密,扣二十分。
松旭愤怒,拍桌而起:“凭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允许我进黑暗区?说不定我进去后也能生擒贝曼呢!”
“感谢你再度展现出勇气却莽撞的气度,”洛林说,“如果你对这个分数不满,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它还有很大的下降空间。”
松旭说:“这样完全不——唔唔唔唔唔——”
黑着脸的松峰,闯进房间,捂住弟弟的嘴巴,将他狠狠拖出去。
这次测验后的结果公布得很快,多位老师共同打分,公开展示,洛林给艾薇的分数算不上高,也不是很低,处于中间档位。
他给了十个学员更高的分数,赞赏他们在测验中的灵活应对和身手。
也有二十三个学员,从他这里得到了很差劲的分数。
其中有十人,大概率会被淘汰掉——意味着他们没能成功通过这次的集中训练,无法申请加入任意一探险队。
能顺利毕业的艾薇,没有去听这些东西,她在宿舍里睡了舒舒服服一整个晚上,那种透支后的不适终于彻底消褪,满血复活。
她精神满满地起床,去图书馆中整理自己的简历,刚坐下,就看到娜娜又忧愁又有点激动地抱着书过来。
现在的娜娜看起来就像吃到一个塑料朋友的离谱又惊天动地的大瓜。
艾薇主动和她打招呼。
娜娜挣扎很久,把书放在她旁边的桌上。
“艾薇,”娜娜遗憾地说,“放弃洛林老师吧,他好像已经有女,性伴侣了。”
艾薇纳罕:“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娜娜低声,“今天清晨 ,有学生去找洛林老师求情,想要他多给一分……他看到了洛林老师脖子上有红草莓,看大小,应该是女性。”
艾薇:“啊?”
她模糊地想,那些混乱的瞬间,她好像确实留下一些痕迹;这不能责备她,她上头的时候也很难控制自己。
艾薇紧张:“很多人看到了吗?”
“还好,,”娜娜掰着手指,慢慢地数,“好像也就你们班级里的大明,小毛,老胡……还有我们班的玛丽,杰克,汤姆,龙傲天,南宫狗蛋,西门吹牛,东方常胜……喔,还有教我们班的那十二个老师,负责卫生机器人的山本中一郎,厨房的王阿姨,露丝……”
艾薇攥紧书:“别用列举法了,娜娜,现在基地里,还有谁不知道这件事?”
娜娜想了一圈:“可能只有你了吧。”
艾薇:“……”
“不然,我们放弃吧,”娜娜主动安慰,“别露出这种要死要活的感情,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定制一个伴侣机器人,多大点事?男人嘛,满大街都是。”
办公室。
洛林一上午接待了一堆蠢人。
他这辈子从没有在短时间内同时和这么多笨蛋见面,如果人工智能以他们的大脑为蓝本研究仿生智能,那么它们的科技会瞬间倒退两百五十年。
几乎所有人都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进来,找他,然后参观他——脖子上遮不住的痕迹。
洛林面无表情将罪魁祸首叫到办公室中。
艾薇乖乖好学生地坐在椅子上。
她看洛林谨慎地将所有门窗都关上。
“明天放假,”他声音沉沉,“我需要和你确认,明天你的去向。”
艾薇盯着紧闭的门窗,有一种合法偷情的错觉,她还是感到尴尬。
她说:“难道不是回家吗?”
“哪个家?”
“……我和爸爸妈妈的家。”
“你和爸爸妈妈?”他重复,“还有其他人么?”
艾薇说:“妈妈还邀请了郁墨,他应该也会去。”
洛林俯身,艾薇感觉到制服的压迫感,这种严肃的审讯视角让她微微后仰,压在椅子上的手指不自觉握紧。
她很难将现在正经严肃的洛林和那个主动俯首于身下的洛林联系在一起,两者之间的割裂感太重了。
现在的洛林看起来只会冷漠强迫她,作为老师的他太高冷傲慢了。
洛林问:“你确定不需要我?”
这个过近的距离让艾薇不自然后退一步,解释:“……我家隔音效果很差,而且后天我还要参加探险队的选拔测试……我需要保持很多体力,好好休息。”
洛林慢慢直起腰。
显然,办公室此刻的环境让他有些犹豫。先前只是有名无实的婚姻——况且已经在走离婚申请的阶段了,双方还能勉强保持正常的师生距离。
而现在黑暗区的意外让两人都无所适从,尤其是冷静下来、理智回归后。
“艾薇同学,”洛林叫着她的名字,“有个问题,我想向你求证。”
艾薇恭敬:“老师,请讲。”
“昨天晚上,我吻你时,”洛林的脸陷在黑暗中,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神色,“你表现得似乎很意外。”
艾薇小声:“因为特别突然,我没有想到……”
“所以,”洛林问,“你不知道高匹配的双方对彼此都有高度吸引力?”
艾薇:“我只是听说过……”
“只是听说过,”洛林重复着她的话语,脸色沉沉,“所以,你从未感受过这种吸引力——对吗?”
第25章 办公室
艾薇没有立刻回答问题,她已经察觉到,洛林天生和“温柔”这两个字扯不上关系,他在嘲讽人这方面从不手软。
曾经有两个学员在课堂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洛林直接让他们站在自己身旁,讲课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点名提问,问他们有何高见。
两个学员尴尬地说什么都没有;其中一个懦弱地问,可不可以让他们回到队伍中去。
洛林冷笑一声,拒绝他们的请求。
他用傲慢的语气说:“我以为你们喜欢在同学面前展露这种羞耻的参与感。”
永远不要指望能从洛林口中听到多么好听的话语,艾薇已经领教过一次。
迟钝的艾薇意识到不对劲,他现在所展露的温柔,实际上是在给她的问题下套。
她想到了黑暗区中的洛林。
那个时候的他同样有条不紊地讲着什么吸引力什么控制之类的,难怪他看起来又冷静又失控,像冰下的火……种种矛盾,好像都在指向一个同一个答案。
莫非洛林对她一直都有着奇怪的误解?
艾薇瞪大眼睛:“我才不是那种杏玉旺盛到会四处发,情的家伙,怎么可能看到你就想着要做?只有禽兽才会满脑子这种想法吧!”
她正义凌然:“我从未在不合时宜的时刻对你有过非分之想。”
说这话时,艾薇不安地瞄了一眼,确定那个测谎的东西不在后,才轻轻松口气。
“随便你,”洛林无动于衷,他坐在属于老师的椅子上,桌面的钢笔微微闪着银白的光,与艾薇隔一章宽大的办公桌,他说,“我会携礼登门拜访——协议婚姻尚持续的这段时间,我会尽好我的责任。”
艾薇站起。
洛林又说:“你应该知道,基因所导致的强烈吸引超过你我本能——”
“我承认你的确长得很好看,性格也很可靠,”艾薇极力为自己正名,她靠近洛林,双手贴靠着桌子,像刚才他俯身那样,同样俯身看着他,身型的差异削弱了她的侵略性,她认真地对洛林解释,“好吧,在已婚的情况下找你要联络方式,的确是我的不对,但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而且我那时候没有立刻出轨的念头,只是觉得您很……呃……”
越说越不自在,好像她真的有什么不良企图。
洛林微微侧脸,他黑色尖晶石般的眼睛没有波澜:“我该为此感到荣幸么?”
“不是,”艾薇立刻说,“我只是想要告诉你,我没有出,轨,而且非常遵守这里的规则,没有觊觎的举动和不敬的念头……在你要求做,爱之前,我的确是将你当作老师来尊敬的——传道授业的那种,不是床,上的。”
洛林放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身体后仰,离她远一些,说:“我的耳朵不是装饰,你的声音也足够洪亮,不需要靠这么近说话,艾薇同学。”
蛊惑力量的椰子香一边认真点头,一边后退几步,她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有点担心地抬手捂住嘴巴:“是不是因为我中午喝了可乐,你讨厌碳酸饮料的气味吗——”
“和那个没关系,”洛林粗暴地打断她,“继续说。”
荷尔蒙又不会顺着口腔传播。
她是激发一切的源头。
不受控的,想要靠近的谷欠望,分明知道她那和多人的高匹配度有问题,血样和身世、来历都可疑——
“没了,”艾薇表情困惑,“就这些,我刚才才意识到,您好像对我有偏见。”
“研究院在年初时就得出了新的结论,”洛林说,“高度匹配的人,会同时对彼此产生旺盛的欲望。这种吸引力是相互的——信息显示,你的中学物理最高成绩是九十三分,这个优秀的数字能证实你有着丰厚的物理学知识,最基础的’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应该不需要我解释,对吗?”
第33节
艾薇喃喃:“难道报道是真的?”
她犹豫:“我还以为是一种宣传策略,是政府为促进人口增长和结婚率的手段……”
“你以为政府怎么做决策?”洛林问,“购物超市中的促销传单么?”
艾薇提出疑问:“可是我好像没有像报道中那样讲,看到你后满脑子都是瑟情念头……我们的匹配度不是百分百么?”
“嗯,”洛林说,“所以我需要求证。”
“求证?”艾薇愣了一下,随后,又抓紧时间,问重要问题,“对了,那个仿生人贝曼——我好像一直能嗅到那种血腥味,这样正常吗?”
这种话没办法和朋友讲,更不能告诉同学。
他们和艾薇一样,从不曾进入过黑暗区,在此次行动中也没有猎杀仿生人;只有艾薇一个学员,近距离接触到平时不会接触的东西,那些被遗弃的、仿生人的埋尸处。
其余的老师……
艾薇不方便直接问。
事实上,过去这段时间,她总感觉那种血腥味围绕着她,就像贝曼的尸体始终在她身侧。
这种错觉有些惊悚。
洛林简单地说:“我第一次解决仿生人尸块时,也会感觉血腥味如影随形,习惯了就好,坐在桌子上,张开。”
“哦哦哦,正常就好,”有了老师的指引,艾薇放松不少,“谢谢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等等,您说什么?”
“张开,”洛林说,“我检查你话语的真实度。”
艾薇震惊到口吃:“现、现在?”
“等会儿我需要写详细的报告,解释为什么要给这么多学生低分,”洛林说,“晚上我开会。”
她知道对方的时间排得很满。
不愧是连婚礼也要迟到的工作男性。
艾薇别别扭扭地微微松开一些,熟悉的老师办公室让她不适应;在潜意识中,艾薇会将一切场合分区,而在正经的地方做不正经的事情,会严重影响她的思维和辨别能力,就好比一身制服的洛林出现在床,上,或者他不苟言笑地在教室里……
洛林看起来会很冷静地将这些东西当作一场实验来做。
在办公室中做这种事情的确难堪,两指并拢,飞快得到答案。洛林看着干燥的手指,还有办公桌上不安的艾薇。
估算失误。
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们之间,那种能令理性丧失的强吸引力是单向的。
洛林俯身,制服紧紧约束着他,他紧皱眉,看着艾薇。她的气味无处不在,无处可避,像嘭地一下打开的椰子,漫天遍野的、属于她的气息要将他溺毙。
“你确定没有接受过任何改造手术?”洛林问,“档案中说,你是没有经过基因筛选的试管婴儿。”
“……因为基因筛选太贵了,”艾薇尴尬极了,当洛林看手指时,她甚至闭上眼睛,现在还在懊恼地想,早知道该洗个澡——不,正常学生进入老师办公室,也不需要洗澡——她转移注意力,说,“第二十三区的医疗资源远远不如第一区,我父母付不出高昂的筛选费,仅仅是我的诞生就已经让她们几乎花掉所有积蓄。不是每个人都能向您一样出生优渥,不必为钱担忧。”
洛林说:“我给你的卡,你没有用过。”
“我担心会影响离婚时的财产分割,”艾薇补充,“而且,我妈妈信仰宗教,她认为不加筛选的孩子才是神的安排。”
“相信神的安排,却做试管。”
“他们想要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误?”艾薇快速地说,“我很感激他们将我带到这个世上。”
洛林离她更近了,仔细观察她的表情,他靠得太近,近到艾薇不自觉张开唇,轻微地呼吸。方才情绪激动,身体还在发颤,不得不微微往后仰。
“毫无吸引力?”洛林确认,“你没有任何异样?”
“没有,”艾薇侧过脸,她说,“正常人不可能对老师产生那种感觉吧,我又不是受,虐狂。”
“我也没虐待过你,”洛林说,“艾薇。”
他面无表情,几乎要贴上艾薇的额头:“你现在的脉搏很快,呼吸急促。”
艾薇还想解释,但办公室的门被惊天动地地敲响,外面是学生悲惨的喊叫声:“老师,只要再多给我一分,我就能及格了;我认为针对您给出的评价,其中’速度缓慢’一条,我可以辩解……哦不,可以解释……”
艾薇吓了一跳,立刻要跳下去,被洛林拉住腰:“疯了?这样出去?”
她快速扣紧腰带,提提裤子:“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只是被摸了一下而已,他又没看到。”
“是啊,大白天关闭办公室门窗,单独相处,你一脸红晕,”洛林眯眼,“他们只是愚蠢,不是傻子。”
艾薇小声:“原来您给笨蛋还分等级……”
洛林按住她的手腕,一边心中暗数她的脉搏,一边提高声音,对门外说:“回去,我不会更改成绩。”
“……老师,老师,求求您,”学生哀嚎,“我不想再在这训练营中再来一年了,只是一分,我愿意在您面前重新展示我的速度;您今晚有时间吗?我可以请您吃饭吗?”
洛林感觉到手下的艾薇出了大量的汗,从鼻尖、到眼角、脸颊一片潮红,和快要糕巢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需要触碰那月中起的小猫咪,他就知道那里必定是润泽的。
她说得全是真的。
不是基于基因本身的吸引力,她甚至没有感受到他所遭受的那些折磨。
她那天能够愉快地接纳他,是因为他的举动唤起了她的杏兴奋,换个人也是如此。
洛林对学生说:“最好别做蠢事,贿赂老师也属于作弊,我不希望你拿着零分和家人解释。”
没有动静。
外面的学生被吓跑了。
艾薇也终于缓过神,她的腿有点软,屏息等很久,没等到外面动静,才准备离开,但洛林的手又挪到她腰间,艾薇吓了一跳:“你不会真要在办公室里——”
洛林俯身,把她歪掉的搭扣整理一下,抚平褶皱:“什么?”
艾薇:“没、没什么。”
她走到门口,像是想到什么,忽然间回头,停隔片刻,乌黑的眼睛直直望着洛林:“老师。”
洛林正用纸巾擦拭着手:“什么?”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面,厚重沉闷的木材和上面的书、花瓶遮挡住部分身体,只给她看端正理智的制服。
艾薇犹豫着问:“如果当初基因检测结果出来后,和您高度匹配的——我是说,匹配度百分百的人不是我,您今天也会这样对她吗?”
第26章 我需要你
果不其然,她从洛林面庞上看到了熟悉的“这是什么蠢问题”。
艾薇有些后悔问出口了。
他没动,将问题重新抛给她:“如果和你匹配度百分百的人不是我,你会选择和他结婚吗?”
艾薇张口。
显而易见。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结婚对象是谁,艾薇同学,”洛林说,“不需要假设从未发生过的事情,除非你现在的生活已经无忧无虑到想找点苦吃——写履历时机灵一些,如果我是你,不会过多提及在黑暗区的见闻。”
“谢谢提醒,”艾薇说,“我会小心的。”
“出去吧,”洛林转过身,背对着她,“记得把门关上。”
艾薇知道洛林为什么刻意提醒,政府对黑暗区持谨慎态度,她“勇闯”的行为算不上多么好,给她分数最低的一个老师也在扣分原因中写明,因为她过于“莽撞”,不够具备“团队意识”。
她很认真地在图书馆中坐到夜幕降临,途间没有去食堂吃饭,只喝了几杯直饮机中的温水,吃掉两袋松松软软小面包。
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
只有将这些履历表全部整理完毕后,她才收到郁墨的消息。
他又生病了。
郁墨:「抱歉,明天不能陪你回家了」
郁墨:「我看到你在图书馆中学习,给爸妈的药物,放在d区213号储物柜里,密码是ldnwtfy」
郁墨:「回家时注意安全」
之前在二十三区时,免费的公共医疗需要排上少则一月、多则半年的队,私人医疗的价格又过于高昂。艾薇父母当初为孕育艾薇已经花了许多钱,日后生活中,有了小病痛,难免捉襟见肘。
许多时候,生了病,也为省钱而忍着。
这些细微的忍耐在日后攻击了日渐衰落的身体。
郁墨一直在积极地带艾薇父母去检查身体,利用工作性质获得资深医生的面诊机会,拿到一些刚上市的新药。
艾薇担忧回复,问他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郁墨没回。
他这种季节性、阶段性的病很奇怪,也不需要动手术,不需要一些罕见的药物。这么多年来,郁墨一直去熟悉的一家药膳店接受治疗,艾薇曾去过,只记得那里有高高的、很多格子的药柜,空气中充满了苦涩的微妙气味,小陶炉上的罐子中熬煮着奇怪的药材。
郁墨在里面住几日,喝上几天药,就能健康如初。
艾薇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则是郁墨“痊愈”后的表现,他每次出来后,都有些微妙的不同;她说不出那种异样,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他恢复健康时,就像妈妈禅修过后,情绪稳定,不急不缓。
上次和她分手,也是大病初愈。
妈妈艾尔兰女士说,禅修能够修身养性,摒除杂念。
郁墨的每次痊愈也像在脱去那些杂念。
不能和他一同回家,艾薇又不想乘坐公用的飞翔巴士回家,决定去租共享的小型飞行器。不知道百年前谁发明了这种模式——只需要观看广告五分钟,就可以免费启动共享的小型飞行器。
当然,在搭载自动巡航、定位的小飞行器期间,每飞翔5km,都需要观看30s的广告——vip月卡用户可以选择跳过,svip用户自动不显示广告,ssvip启动小飞行器的自动语音陪聊功能,sssvip享受会员抢先看一些新上映的电视剧。
普通家庭的艾薇选择默默看广告。
小飞行器只能容纳一人,她坐在座椅上,扣好安全带,戴好头盔,确认救生衣的位置后,在屏幕上的目的地中输入家庭门牌号,按下确定。
大屏幕上立刻欢乐蹦出广告:“上将的丈夫已经挂在第一区的城楼上三天了,三日过后,上将问,他认错了吗?管家说……”
“第一次学化妆,同事说我这些都是高中男生采用的,兄弟们看看我这套化妆品什么水平……”
“家人们,这些男明星们都怎么做到的,胸月几怎么这么漂亮,我这样不修边幅的男孩子还有逆袭的机会吗……”
……
这些百年前在某些平台上防不胜防的暗广,如今已经成为了普通人中习以为常的声音污染源。
第34节
屏幕显示距离家还有10km,艾薇刚松口气,又接到猝不及防的电话——
洛林。
他声音很平和:“郁墨请了病假,你怎么回家?”
刚好到广告播放时间,整个小飞行器中回荡着广告的声音“一区人不骗一区人!十元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什么都买不到——除了我们的一区专利产品膨大剂!一粒顶天立地,二粒……”
洛林问:“你转行广告业了?”
“没有!”艾薇大叫,她必须要自己的声音盖过那种病毒性传销的广告音,“……共享小飞行器,必须听广告。”
洛林说:“你的简朴程度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毕竟我现在严格来说是个无业游民,”艾薇说,“如果您能给我更高的成绩,或许我能顺利进入报酬更优渥的探险队。”
“我要对学生所有负责,”洛林说,“你成绩和现在的你很匹配。”
“……换季,给您的爱伴侣机器人换根新武器!!!”高昂又令人尴尬的广告音在舱内悠久地回荡。
艾薇想要捂住这里的音响设施。
洛林沉默了很久。
艾薇叫他:“……洛林老师……先生?”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尴尬到不知该说什么,”洛林简单地说,“毕竟我不能像你所期望的爱伴侣机器人一样换根新武器。”
“我还没还来得及订……”
“随便你,”他说,“我很难给予你期待的陪伴,有需求的话,可以用我的卡去订一台——男模就算了,注意影响。”
艾薇立刻想起刚结婚时候的“点男模威胁论”。
和那时候一样,区别只是那时“ok”,这时“随便你”。
她盯着屏幕,广告播放完毕,那些夸张的画面和聒噪的声音都消失了,现在却比刚才更想砸掉它。
一定是延迟的烦躁。
“一开始,我的确考虑订购一台,”艾薇说,“但不是要准备结婚吗?我就把那笔钱交给了爸妈——你知道,我们的婚房,他们坚持要付一半的钱,我们赚钱很辛苦的。”
她在这没有广告的寂静中清楚地听到洛林的呼吸声。
他说:“听起来就像你用这笔钱订购了我。”
艾薇说:“当然不是——”
“听着,”洛林严苛地说,“在空闲时间内,我不介意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些抚慰,我想我们很合拍——刨除你当初填写的’人外倾向’’监禁倾向’,物种不是我能决定的,艾薇同学。”
“……你上次还说全忘记了,怎么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艾薇惊叫,“你在骗我吗?”
“怎么会,”他说,“只是你的喜好过于惊世骇俗,难免印象深刻。”
艾薇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需要确认,”高空之上,洛林的声音很冷静,“你需要我的帮助么?”
艾薇呆了一下,心脏噗通噗通。
这样私密的话语,他用一种淡漠的语气说出,就像在问她,想不想要试着用一下某把新型机枪。
“老师,”她忍不住又用了那个称呼,“不是不可以……”
“我不会勉强你,也不想听你模棱两可的回答,”洛林说,就像在课堂上普通提问,“给我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需要,”艾薇掌心发烫,她小声说,“谢谢您。”
“坦诚些,”这样折中的话语不能令严格的洛林老师满意,他说,“我身边没其他人。”
“我需要您,”艾薇干巴巴,不自在,她感觉对方好像要确认什么——一定要她亲口承认,她需要他——她说,“我需要您的帮助,老师。”
“以后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洛林严格地说,声音终于缓和,难得称赞,“做得很好,艾薇同学。”
通话接近尾声,他才告知艾薇,此通电话的目的——
“贝曼的死亡有疑点,”洛林简单地说,“警察会在近期找你问话,包括你进黑暗区后发生的一切;在我抵达之前,你什么都不要说。”
艾薇:“啊?”
“今晚十一点左右,我就会到,”洛林说,“记得,不要和他们讲关于黑暗区的任何事情。”
艾薇迟钝:“贝曼怎么了?”
“带回来的尸体碎块不属于仿生人,”洛林说,“是真实的人类尸体,警察怀疑,他是真正的’贝曼’。”
艾薇的脑袋嗡了一下。
“具体的情况不方便在这时候谈,等我回去,”洛林叮嘱,“很快。”
艾薇难以信任他口中的“很快”。
上次他也是简单地说“很快”,然后撞得她在不应期内再度糕巢。
小型飞行器停在范围内的固定停放点。
距离家还有1.4km,艾薇决定步行回去。
居住在这部分的移民居多,相对应的,也没有其他的居民区富裕。
——但也远远比黑暗区安全、干净多了。
刚过一个路口,只听嗡嗡的机车响。
车在她身侧稳稳停下。
一身皮衣的松锋坐在车上,长腿一迈,支撑着机车,他不下,不耐烦地将一个机车头盔递给她:“松旭让我送你回家。”
艾薇置若罔闻,迈步往前走。
“别耽误时间,”松锋威胁,“如果你想顺利进入iris的话,现在就乖乖上车。”
艾薇大步走。
他只能看到她高傲的背影。
“别以为我在开玩笑,”松锋提高声音,“你闯入黑暗区这件事,足以让我光明正大地不录用——”
“光明正大?”艾薇停下脚步,回头,微微皱眉,“你也知道之前做的事情都很不光明、很不正大了吗?真稀奇,我还以为你是笨,现在看,你是又笨又坏。”
“能不能别人身攻击?我是你养的狗吗?”松锋说,烦躁,“好了,好了,我们暂时求和,我送你回家。我有个当警察的朋友——”
“不用,”艾薇冷冷说,“你要搞清楚,是现在的iris需要我这样的人才,而不是我必须要进iris。没见过你这样威胁着求人的,松锋,你小时候是不是发过高烧没治好?”
松锋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她在骂人。
“你,”松锋反唇相讥,“洛林长官脖子上的东西是你留下的吧?我闻到他身上有你的味道……真恶心,出轨很爽吗?”
艾薇面无表情:“还好,比骂你爽多了。”
松锋气得一手油门,轰隆隆飞奔而去。
不到一分钟,他又怒气冲冲,一脚油门回来,横跨在艾薇面前,拦住她去路。
“是不是只要是个男人都可以?”松锋目不转瞬看她,“你和丈夫毫无感情,和洛林也只是逢场作戏吧。”
艾薇平静地问:“你怎么不向洛林求证?因为我看起来无法拿捏你,所以你才会将那股怨气发泄在我身上吗?听说你今年没有找到那个高匹配度的伴侣——你口口声声骂别人荡,妇/夫,其实你才是最淫荡、最欲,求不满的那一个吧?每天幼稚地做这些举动,是在故意引起我注意力吗?明知道口才不如我,还经常过来挑衅——”
她稳稳上前一步,皱眉,疑惑:“——你该不会是被我骂爽了吧,松锋?”
松锋气笑了:“你可真是自恋,也不回去照照镜子,除了漂亮还有什么,我就算是死,就算地球上只剩下你我两个活人,我都不可能看你一眼。”
艾薇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看来你就是喜欢挨骂了——别纠缠我,我对调,教你这样的脏狗毫无兴趣。”
松锋僵住。
艾薇绕过他,继续走。
只听见背后的松锋厌恶的高声。
“你骂谁脏呢?我一天洗两遍澡怎么可能脏?!”
“警察朋友说你涉嫌杀人……今天就会有警察去找你,你注意!”
“别被那些警察捉进牢里,我非常讨厌那些家伙……”
艾薇不理他。
她正常地回家,吃饭,和爸妈聊天,睡觉。
只是睡眠很浅,半梦半醒间,她始终感觉有人在注视她。
那股血腥味没有摆脱分毫,艾薇控制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思考那日遇到的一切——贝曼,“贝曼”——仿生人,人类——
一想到整理的那些尸块可能来自于同胞,她就控制不住地想吐。
觉也睡不好。
洛林的安慰失效了,在得知那些尸块可能属于人类“贝曼”后,艾薇感觉满手血污,头昏脑胀,浅梦也是铺天盖地的血,堆积成山的人类尸体,毫无征兆的酸雨,凄惶奔跑的难民,被酸雨腐蚀掉皮肤、露出白骨的手臂……
她去卫生间呕吐了两次。
临近傍晚时,二老去超市购买新鲜的牛肉,预备今晚的晚餐。
警察在不久后敲响房门。
这些人环顾四周,傲慢地通知艾薇:“艾薇女士,你涉嫌闯入黑暗区中杀人,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艾薇牢记洛林的叮嘱。
她说:“我想等我丈夫过来,他会为你们解释一切。”
警官笑了一下。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不屑。
“他在附近工作?那我想没有这个必要了,还是让他继续工作,争取为你多筹些罚金吧,”警官说,“我并不觉得你们的话语有什么可信度。”
你们。
特指这些从二十三区移民过来的人。
他取出警枪,抵住艾薇的额头:“交出你的配枪,我不想采取极端措施。”
第35节
艾薇也有配枪,每个通过考试的合格学员都有一把。
但她不能和警方、不能和政府作对。
平静地和对方对视五秒,艾薇拿出手机:“那么请允许我给爸妈发——”
另一个人粗暴地夺走她的手机:“别磨蹭了,小姐。”
对方把手机毫不留情地关机:“调查结束之前,你不能和任何人联络。”
艾薇叹气:“好吧。”
她问:“留个纸条可以吗?我不想爸妈担心,长官。”
说这话时,艾薇对着那个年长的女性警官,她注意到对方的包上有两处儿童涂鸦的痕迹。
女警官应该有两个孩子,年纪差距不大。
在听到这么说后,始终沉默的女性警官出口:“当然可以。”
艾薇感激地冲她一笑。
她拿来纸笔,留下便签,匆匆写明,这一次是紧急任务,先回基地,因为涉密,不方便接收短信;很快就会回来,爸妈不必担心,有事的话,可以先联络洛林——
刚刚把洛林的号码写下,夺走她手机的警官就毫不留情地推了她一把:“走吧。”
艾薇带入警官专用的飞行警车上。
她隐约感觉到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站着,白色衣服,蓝色眼睛如空灵的热带海水。
很像辛蓝。
艾薇想确认一下,但警官粗暴地将她的头狠狠往里一按。
车门被重重关上。
第27章 手铐
这是艾薇第二次进警察局的审讯室。
上一次还是读公立小学时,几个家境稍好些的孩子组成了霸,凌小团体,课外活动就是捉弄这些移民学生,包括不仅限于忽然伸出腿绊到他们,恶意弄坏他们课桌上的电子屏,往椅子上涂胶水,在配给的学习机上植入会发出各种怪叫的病毒……
老师和校长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这些难民的孩子被分到自己学校/班级上,贫瘠的地区,教育资源也相对落后。这些被政府强制性分配给他们的学生,基础知识水平远远低于本区的学生,只会降低学校/班级的成绩,让他们无法获得奖金。
在发觉有些被霸凌的难民孩子会因为受不了而选择转校后,他们更加不在意这些针对性的霸凌了。
——收留这些学生已经足够人道主义,况且这些难民的社会地位低下,数量也少,完全不必在意他们会闹出事情。
霸,凌不分男女,艾薇长相漂亮,一些男孩子更恶意地捉弄她。随着科技发展和知识大爆炸,十岁左右的男童就已经懂得如何熟练地避开未成年人防御系统,翻,墙去看那些只属于18岁成年人的东西。
他们将艾薇的照片智能替换到一些瑟情图片上,在上自习课时投送到同班同学的学习机上,哈哈大笑。
艾薇拎着凳子狠狠往主谋的那个男同学头上砸。
如果事情直到这里,还远远到不了被送入警局的地步——毕竟都是孩子。
转折点在于松旭的加入。
他看到那张照片后,愤怒地砸烂了教室中所有的学习机,包括老师的那台,阻止照片的流出;又打电话给松锋,让表哥带同学过来,说自己和艾薇被人侮辱了——
松锋立刻带人赶来,撸起袖子关门就打,事态升级,顿时变成一场中学生对霸凌者的集体殴打。
主要参与者都被齐刷刷带到警察局。
尤其是艾薇。
她不太想回忆起那时的细节,第一区所谓的自由公平,原来也是有条件的——c级基因及以上、第一区的非移居居民,人人平等,社会福利待遇优渥,没有歧视,其乐融融;再往下,d级基因会遭到求学和工作限制,移民会被要求宣誓对第一区的忠诚,而集这两种于一身的艾薇,在那场混战中,最开始的受害者,没有得到一句道歉,反倒是在种种要求下手写了自愿退学申请书。
这次再来,还是同样的审讯室。
艾薇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比之前矮小了许多,用六种语言书写的“公正,法律,责任,义务,安全”五个词语已经褪了色,暗淡无光。
手腕和脚上都戴着镣铐,冰冷的合成金属,内里植入芯片,集监控和惩罚为一体,上次是少年版本,现在是成人版的尺寸。
没有人给她水喝,只有警察反复盘问。
“你说你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仿生人的尸体碎片,你为什么笃定那就是’贝曼’?”
“长官,我是依靠衣服辨认的。”
“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是探险队的预备成员——恕我直言,我以后的工作场面会比这更血腥——可以给我一些水吗?我很渴,”艾薇说,她嘴唇干燥,长时间的缺水快让她干得嘴唇流血了,“一杯就可以。”
“问话结束后,我们自然会提供,”警察罗伯特追问,满脸的不信任,“只靠衣服就能辨认?”
“是的,还有伤口。”
“什么伤?”
“弩箭,”艾薇说,“他的胸口中了弩箭。”
“所以你一开始真的想要杀他?”
“法律允许猎杀仿生人,而且他携带人类女孩,十分危险,”艾薇说,“我接到的测试任务就是如此。”
“据我们所知,这次任务中,只有你的任务目标死掉了。”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好吧……”警察罗伯特别有深意地看着艾薇,“如果你以为对方是’仿生人’,而杀掉它,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误。’误杀’不会影响你正常的生活和工作,签了字,你就可以离开。”
艾薇不为所动:“他不是我杀的,那根弩箭也不是致命伤。”
“针对尸体的检测报告显示他死于割喉,凌晨五点钟,”罗伯特说,“手法精准,一刀毙命。你们基地的近身搏斗教过这种杀人方式。”
谢天谢地,艾薇终于得到了一些有用信息。
她说:“只是因为这个,你就怀疑我?黑暗区有很多人——”
“但只有你和仿生人有深刻的联系,”罗伯特把一叠资料拍到她面前,“小学时候就因殴打同学进过警局,在那批为你出头的中学生中,有两个在后来被证实是仿生人;你后来就读的私立学校、包括大学,都发生过仿生人——”
“和我有什么关系?”艾薇克制着情绪,“只是概率事件。”
“我有一双可以通过现象看透本质的眼睛,”罗伯特伸出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眼睛,又指指艾薇,“我非常怀疑,你和一些仿生人私下里保持着某种联系,并借此机会将消息传递给荒废区的人工智能;近些年来,因为那些仿生人死亡过多,你只好铤而走险,争取探险队的名额,想要正大光明地在第一区和荒废区中穿梭、传递消息——对么?”
艾薇无语。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通过警察考试的。
他该去晋江文学写网络文学,再添上点人类与仿生人间的扭曲三角恋,适度加些隐晦的瑟情元素,一定能上金榜。
罗伯特哈哈大笑:“被我说中了?”
艾薇说:“被您说懵了。”
罗伯特得意洋洋,拿着笔记本,用书脊一下接一下地敲着桌面:“你说,那个时间住在旅馆中——黑暗区的旅馆无法提供你的个人入住登记信息,你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
艾薇犹豫:“有人可以证明。”
罗伯特讽刺:“你的丈夫?夫妻间的证词可信度很小。”
艾薇平和地说:“我的老师。”
罗伯特:“?”
“洛林,”艾薇说,“我那天误闯黑暗区,他也在,为了救我。”
罗伯特冷笑一声,他不熟悉’洛林’这个名字,人坐在电动滑椅上,懒懒散散地借助着轮椅的推力,往后滑,滑到门口,拉开门,叫:“梅冬,去查查,基地里有没有叫做罗琳或者萝莉——”
“洛林,”艾薇重复了一遍,“loring.”
“洛林,”罗伯特说,“把这小子带过来。”
咚咚咚脚步声。
梅冬抱着一叠文件,满头大汗:“抱歉,我想审讯可能要暂停一会……我收到局长的电话,他让你准备准备——上将似乎要过来。”
罗伯特震惊起身:“哪个?”
战争和摩擦不断的情况下,如今的上将头衔比先前多了许多,也都是为人类未来而与人工智能战争中做出过极大贡献的人。
“赫克托,”梅冬擦拭着汗水,“最年轻的那位。”
罗伯特来不及审讯艾薇了,显而易见,接待那位上将是更重要的事情。
他不明白:“他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梅冬喘气,“只是听局长语气,好像和他的手下有关。”
罗伯特快速回忆了一遍近期关押的人。
他们这个部门主要负责仿生人相关事务,近期关押的犯人,有囚,禁并弓虽奸仿生人的变态,也有偏执到将已故爱人违规做成仿生人的家伙……
脑中过了一半,罗伯特想不出哪个会是赫克托上将的手下。
他甚至没有见过对方的照片——众所周知,为了对抗一些人工智能、防止泄密,有些级别高的将领,在网络和新闻报道上看不到他们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罗伯特大步走到门口时,军方专用的银灰色的飞行器已经静静停下,这种可以海空陆三方行驶的机械,目前只在军方大规模使用,警方暂且还未普及。
罗伯特盯着看了一阵,瞧见几个持枪的士兵下来,整齐守在两侧;
局长和一个异瞳的军装男子一前一后下了车,谈笑风生,男子有一头绸缎般的金色长发,高挑,眼睛一只是黄褐色,另一只因植入晶体而泛出海水般的碧蓝,黑色军装裹在身上,映衬着他文雅又绅士。
罗伯特快速走上前,标准敬礼:“上将。”
局长一愣。
异瞳的军装男子笑了:“抱歉,您认错人了,我是赫克托上将的下属,辛蓝。”
罗伯特:“啊?”
辛蓝转身,罗伯特也随之望去,看到一双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再往上,窄腰宽肩,一身训练基地制服,宽大的深色军用披风,容颜凌厉英俊,薄唇不苟言笑。
不需要确认了。
如果早些看到他,罗伯特根本不可能认错。
“艾薇女士在哪里?”洛林说,“我要带走她。”
罗伯特说:“这件事应该不需要军方插手——”
“贝曼曾是军人,”洛林打断罗伯特,“有关他的事情,按照规定,要交给军方内部来处理。”
第36节
罗伯特松了口气,请洛林进去,告诉他:“她非常顽固,完全不服从命令,我们目前没办法从她口中得到有效答案……”
“她?”
“艾薇,”罗伯特说,“第二十三区的难民。”
“我听说过一些传闻,”洛林那双黑色尖晶石般的眼睛注视着罗伯特,黑色微卷的头发衬着他有凛冽浓厚的英俊,“关系到贵局审判的手段。”
罗伯特谦虚:“还好还好……我这次还没有对她用电击的刑罚,就已经从她口中得知了另一个嫌疑人的信息。”
“电击?”洛林面无表情,“另一个嫌疑人?”
“不错,”罗伯特点头,“她说有老师跟随她一起进了黑暗区,好像叫萝莉还是罗琳?”
玻璃门自动打开,罗伯特请洛林先进去:“她说老师也在黑暗区中,但我想,这应该不能作为证据……”
“为什么?”
“我听过她的一些评价,”罗伯特说,“她在男女事情上十分开放,也有学生说,她曾和老师有着不正当关系,那位老师似乎格外偏爱她,会经常叫她去办公室中。”
洛林叫他的名字:“罗伯特。”
罗伯特说:“我在。”
“人工移植大脑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为你介绍专业的换脑专家,”洛林说,“你现在的脑子看起来和你的判断力一样,有,但毫无用处。”
罗伯特:“……”
他没想到会被这样评价,结结巴巴:“上、上将?”
洛林没有回应。
隔着单向静音玻璃,他看到孤孤单单坐在审讯室中的艾薇。
她已经换掉了学院制服,穿着朴素的t恤和运动裤,很朴素;
运动裤膝盖处蹭上一点灰尘,马尾也歪了,有人按住她的头,将她强行塞进警车中。
“你们连杯水都不给她喝?”洛林严厉,“我还不知道我们的法律已经允许你们苛待嫌疑人——你们甚至找不到她有罪的证据。”
罗伯特说:“……我们还没来得及。”
洛林问:“你们要对她用刑?”
“还没有,”被骂了一次的罗伯特格外谦卑,他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呃……她说过想要见丈夫,您认为有必要去贫民……居住区传唤他吗?”
“没必要,”洛林说,“我已经来了。”
罗伯特:“啊?啊?啊?”
“还没有自我介绍,”洛林说,“我的名字是洛林·赫克托,艾薇的丈夫,她曾经的老师。”
罗伯特:“啊这!啊这!啊这!”
他脸色很差。
洛林没有再看他,推开玻璃门。
他在艾薇身上看到熟悉的、期待的表情。
——在训练基地中,她见到郁墨时,就是这副模样。
如果不是碍眼镣铐的限制,洛林疑心她会向小狗那样扑到他身上。
他不喜欢在正经场合的亲密接触,但现在想想,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洛林先生!”艾薇惊喜,“你怎么来这么快?是我妈妈打电话给你了吗?”
“我让辛蓝先赶过去守着你,你被带走,他立刻告诉了我,”洛林简单解释,他抬手,触碰着艾薇手里冰冷的手铐,那些合金磨得她手腕一圈红,“痛不痛?”
艾薇摇头。
下一刻,洛林抽出绑在裤子上的匕首,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地拆掉手铐上的电击芯片,随后俯下身,打算将她脚铐上的电子芯片也拆掉。
但刚下去,洛林便有些懊恼这个决定。
她是在家中被带走的,一双脚不自然地踩在老旧的露趾拖鞋上,十根脚趾十分圆润,透着健康的血色,足弓处有小小的、巧妙的弧度,忍不住勾起一些回忆。混乱无序的黑暗区,陈旧肮脏的老旅馆,情至浓深处时这双月却也会绷,直成一条线,丰沛雨水倾巢落下,抖得像穿着薄裙行走在寒冬腊月的雪山中。
艾薇关切地问:“脚铐很难拆吗?”
“不难,”洛林说,“别乱动,我无法专心。”
艾薇立刻不动了。
“脚趾也别动。”
艾薇:“……喔。”
那些动来动去的、扰乱心的东西终于顺觉地停下,但安静下来后看起来也很适合足——
洛林注意力转移到她脚铐上,迅速拆掉电子芯片,彻底破坏这两者的电击系统。
他直起身。
局长已经笑着进来了,身后跟着头发眼睛齐齐失去光泽的罗伯特。
罗伯特还在硬撑:“虽然训练基地目前属于军方管控,贝曼也曾是军人……但根据亲属回避原则,您不应该将她带走。”
“否则呢?”洛林说,“要看她像狗一样被你们拴着么?”
罗伯特还在嘴硬:“但她没有不在场证明,贝曼被人割喉的时候——”
“我可以作证,”洛林说,“那晚,我一直都和她在一起。”
局长皱眉:“罗伯特,出去,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情了。”
罗伯特不死心,追问:“凌晨五点钟,你们在做什么?”
“肯定是睡觉啊,”艾薇想都没想,奇怪,“不然呢?”
她皱眉:“你们晚上不用睡觉的吗?”
局长把喋喋不休的话痨罗伯特拽出去。
辛蓝笑眯眯地出来收尾,他负责处理这些人际关系,八面玲珑地将每个人都安抚得妥妥帖帖,像春风拂面。
艾薇的手铐暂时无法去除,警局违规对她使用了电击手铐,但嫌疑人在“转移”过程中,按照规定,也需要一些约束手段。
洛林把他的披风脱下,罩在艾薇的身上,看到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思考何事,躲避他视线,甚至有些不自在。
他刚想安慰艾薇,又想到什么,隐隐嗅到的东西令他立刻皱眉。
“把你脑袋中的肮脏东西清理干净,”洛林厉声,“这不是什么监,禁游戏,也不是审讯play,你现在是头号嫌犯,艾薇女士。”
车中,他们在单独的一个小空间内,没有任何人在这里。
艾薇捧着水杯,杯子是洛林递来的,银灰色,她大口大口地喝了很多:“……我没有在想。”
洛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靠近她,他摘下黑色皮质手套,按住艾薇脖颈,感受她的脉搏,垂眼观察她的脸。
鲜榨椰子的气息越来越重。
“说谎,”他高傲地说,“我嗅到了。”
艾薇没有说话,她身上的风衣满是洛林的气味,现在就像被两个洛林前后夹击,强势地包裹在一起,刚才喝下的水好像都离开了身体,她的嘴唇又开始发干。
“你说过,我对你毫无吸引力,”洛林俯身,那只按住她脖颈的手,精准无误地感受到她越来越狂热的心跳、呼吸,馥郁的椰子汁甜味,他慢慢地说,“现在看来,好像有人在说谎。”
第28章 飞行器,监禁室
艾薇紧张地环顾这辆飞行器的独属空间。
“没有任何监听设施,”洛林说,“只有你我。”
艾薇强撑着:“我又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
“你想了,”洛林说,“别躲,看着我。”
他的手上移,从她脖颈上的血管挪走,那些令人焦灼的香味从指缝间悄然溜走,洛林想收紧手,指腹在触碰到她暖热皮肤后又松开,微颤的大拇指抚摸着她下巴边缘处。
艾薇感觉他像是要吃掉自己。
字面意义的吃,进食,吞噬。
就像现在披在她身上的那件黑色风衣,还挂着象征荣誉的沉甸甸银质肩章,这件说不定具备防弹防激光功能的衣服沉甸甸的,要将她一点一点地压成薄薄煎饼吞掉——那种被洛林用力拥抱的感觉真实到不可思议,尽管艾薇从没有被他以这样亲密的姿态拥抱过。他虽然要求过从后面跪伏着进入,但这个角度下的她敏,感到极致,以至于刚容纳一个头就忍不住拱起月要。大约是看她表情着实算不上享受,洛林拍了她梨状肌位置两下,没有勉强。
这有重量的风衣紧紧贴在她后背上,罩住她的手铐和脚铐,这种冰冷的金属约束暂时无法去除,只是目前触碰她的人更有存在感。
艾薇说:“学习过那句中文谚语吗?’君子论迹不论心’,我……只是产生了天底下女人都会产生的念头而已。”
她意识到洛林在强迫她说出那些话的原因,在小型飞行器上是这样,在这里也是一样——都是因为她说出的“我看到你后没有任何瑟情念头”……
原来他有着这么强烈的自尊心吗?
“君子还需要言行合一,”洛林说,“显然易见,你没有做到,甚至对我恶言相向。”
艾薇:“……明明是您在恶言相向吧?”
洛林离她更近了,这个距离能让艾薇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瞳色是一种纯净、透彻如尖晶石光泽的浓黑,愈发接近的距离会让她感觉到那眼瞳中满是璀璨的宝石切片光泽——她忍不住吸了口气,思考自己当初写择偶意向表时,有没有用到“宝石般的眼睛”类似描述。
“你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兴奋,”洛林说,“克制些,这里没有供你更换的衣服。”
艾薇问:“这是什么新型的惩罚吗?”
洛林说:“我可不会对嫌疑人这么温柔。”
“你居然管这种东西叫做温柔!”艾薇不可思议,“你平时的生活究竟多么水生火热啊……”
洛林难得没有反驳:“我以为我们还算得上合拍。”
艾薇假装没听到,控诉:“你调情就像上课——”
“上课就像调情?”洛林波澜不惊,“你的癖好的确异于常人。”
艾薇说:“我——”
话音未落,放置在车内的音响响起辛蓝优雅的男中音。
“结束了吗?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二位的和谐交流。”
洛林迅速收回手,将披在艾薇身上的风衣拢了拢,将她自脖子以下的位置遮挡得严严实实,做好这一切后,他才起身,戴上手套,面无表情地打开舱门。
辛蓝的头发如灿烂阳光,照亮了这小小一片空间。
第37节
不知道是不是昏暗环境衬托,还是他新植入的芯片晶体升级迭代,艾薇感觉他那只海水蓝的眼睛更澄澈漂亮了,似乎漂浮着无限温柔的波浪。
“晚上好,艾薇,”辛蓝还有心情向艾薇行礼,微笑,“暂时忍耐一下吧,这是规定。你知道的,洛林他这种人不可能公然违背规定——我猜他在床,上的姿势都只有一种,对吗?”
“辛蓝,”洛林斥责他,“不许在女性面前说这种话。”
“收到,”辛蓝微笑,他的笑容有感染人心的力量,优雅地说,“参与此次内部审讯的名单已经出来,很不幸地告知您,其中有您的死对头,茨里中将——贝曼曾在他麾下的军队中服兵役。”
艾薇问:“为什么是死对头?”
“噢,”辛蓝解释,“我需要思考一下,如何向你解释。就像如今娱乐圈中的那些偶像,年纪相仿、赛道相仿的偶像们,会经常同时争取同一个品牌方的广告或其他资源……就就是古人所说的’对家’。”
艾薇恍然大悟:“喔。”
显而易见,这位死对头兼“对家”先生,茨里中将,曾输给了洛林。
而对方马上就要介入这件案子,调查她这个“疑似的嫌疑人”。
艾薇担忧:“他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迁怒我吧……”
辛蓝同情:“极有可能。”
艾薇:“……”
洛林转过身,抬手:“东西呢?”
辛蓝微笑着将透明密封袋递给洛林,里面装着艾薇的手机、随身携带的枪、发圈、纸巾、扼杀人类幼崽隔离袋……
都是警察当初从她身上搜走的东西。
洛林看着这个透明密封袋。
“东西暂时不能给你,”辛蓝说,“但你可以放心,等到你自由后,我会立刻将它还给你。”
艾薇说:“可是我明天晚上还要参加探险队的面试——”
洛林说:“你的拘留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艾薇深深叹气:“但愿如此。”
辛蓝低声对洛林说:“关于藏匿在第一区的仿生人,我这里有了新发现,是一个负责清理和修整——”
洛林看了一眼艾薇,打断艾蓝:“出去说。”
走到舱门前,他转身,对艾薇说:“感谢你这次记住了我的名字,我为此感到无比的荣幸。”
这种不冷不热的语调让艾薇惊悚,她诚惶诚恐,犹豫地说:“您想嘲讽我的话其实不用这么委婉,我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挺不错的……”
洛林大步离开了。
艾薇在安静中度过了无聊的半个小时,这半小时之间,没有任何人走进来,她只能无聊地观察这个特设的小空间,它可以容纳2米1以下的人站直身体,但不足以允许人运动。
感受到飞行器触地瞬间轻微的震颤感。洛林重新走入舱门,给她带来了一份芝士牛肉法棍三明治,一盒边缘烤焦、撒了一层黑胡椒粉的牛肉,一袋牛奶,一盒青葡萄。
这不像是犯罪嫌疑人该有的用餐待遇。
“你有二十分钟的用餐时间,”洛林将半颗鲜柠檬挤出汁水,均匀地滴在牛肉上,告诉她,“我会教你应对审讯的技巧。”
艾薇震撼:“我要一边吃东西一边学习吗?难道你给我的三明治用的是记忆面包?”
“《哆啦a梦》是小学生才看的东西,”洛林说,“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知道你脑子很好,虽然有些迟钝。”
艾薇说:“你夸人的同时必须要带批评吗?你有什么必须要完成的指标吗?”
“还剩下十九分钟,”洛林看了眼时间,“如果你确定要将用餐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我不介意给你接一根饲食管,让你不被饿死在审讯室中。”
艾薇:“……”
“爸妈那边不用担心,”洛林说,“我替你圆了你那拙劣的谎言。”
艾薇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他口中的“爸妈”,指她的父母。
谢天谢地,她不想再让两个老人担心了。
她感激地说:“谢谢你。”
双手受到镣铐的拖累,现在的艾薇拿起叉子也有些吃力;她冷不丁地想,现在给她勺子或许是洛林最“假公济私”的一次,不然,按照规定,她就算有食物,也得用手抓着吃。
她感觉那样不太卫生。
“想真的谢我,可以换种方式,”洛林拆开牛奶的吸管,打开包装,稳稳放在她手边,说,“就像黑暗区的那一次。”
艾薇在快速地吃烤牛肉。
洛林看她:“你什么表情?”
“哦,”艾薇诚恳地说,“只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
洛林怔了一下,冷漠:“我不是在和你调情——好了,下面我会教你,怎么控制你的面部表情,尤其是你那双大眼睛,不要乱动,直视茨里……”
艾薇撑到忍不住打嗝的时候,洛林的简单“反审讯培训”也终于告一段落,辛蓝敲门,叫他名字,洛林起身离开,临走前带走她制造的那些垃圾。
绅士辛蓝优雅地坐在艾薇面前,在车子行驶进入军用审讯室前,他负责保护艾薇不被一些意外的人劫持走。
过了一阵,他又带来另一个“嫌犯”。
松旭。
这个热情洋溢的甜心小松鼠,在得知艾薇被移交给军队内部处理后,立刻叫嚣着他知道所有内情,他是艾薇正牌青梅竹马兼前男友,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艾薇——
于是顺利地被套上镣铐送进来。
松旭显然很满意这个结果,他看着艾薇手上那残破的镣铐,扭脸质问辛蓝:“为什么我和她的镣铐不一样?她的那个怎么这样破?你们是在歧视吗?”
辛蓝叹气:“别那么敏感,如果军队内部歧视这么严重,洛林也不会——”
那只湛蓝如海水的眼睛忽然停了一瞬,他没有将话说完整,转脸看艾薇:“和这样敏感的青少年谈恋爱,的确要比成熟稳重的男人要辛苦吧。”
松旭义正词严:“你不要离间我们之间纯正的感情。”
艾薇双眼放空,看向车顶,安静发呆,认真回忆洛林教她的那些说谎技巧。
辛蓝没有和松旭继续争辩,他的智能中枢接收到了洛林下达的命令。
他无法违背主人意愿。
于是他缓缓而起,向洛林所在的区域走去。
这个车上,属于长官的空间要宽阔许多,四周莹蓝的屏幕上显示着各个区域的实时监控,而洛林拿着一份刚刚传输过来的分析结果,紧皱眉头。
——艾薇上次在荒废区中成功阻止了一场人工智能实施的空间转换。
奔赴过去的调查队,在那地下发现了许多人类的尸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基本都是第二十三区跋涉来、又死于酸雨和人工智能手中的难民。
出于人道主义,有组织呼吁着带回他们尸骨,进行dna检测和数据库比对,帮助他们寻找尚在人世的家人和故土,该行动被命名为“落叶归根”。
现在,“落叶归根”行动出现了一行异常数据。
其中一具五岁女童尸骨,和他的妻子艾薇,dna检测结果高度吻合——就像同卵双生姐妹。
据他所知,艾薇没有任何的兄弟姐妹。
……
监禁室内,目送辛蓝离开后,松旭才快速地告诉艾薇:“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艾薇:“啊?”
“我听说茨里喜欢屈打成招,用刑罚,他一定会折磨你,”松旭说,“我不能看着你受这份罪……”
艾薇说:“好像确实会。”
“你丈夫不是也在军中吗?”松旭咬牙,“我救你离开,你去投奔他,让他罩着你。你放心,你和洛林的事情,我会烂在肚子里;我也和我哥说好了,他知道轻重,绝对不会乱讲……唉,他这个人,就是平时嘴巴坏了点臭了点烂了点不招人喜欢了点……关键时候还是挺不错的。”
艾薇:“……等等,我有要事——”
“听我说,”松旭说,“现在事情更重要,我临时在手背上植了一个小智能屏,你可以用它搜一下怎么开对应型号的电子手铐,我记得小黄,书有分享教程……我没想到居然把我手也铐住了。”
艾薇说:“不用这样,我没告诉你吧?其实洛林就是我丈夫。”
“天啊,你都被吓得说胡话了,”松旭心疼极了,将手背递到她面前,一晃,藏在皮下的微型感应器受到震颤,立刻迅速升起、延展,在手臂上展出一块5x5cm的幽幽薄屏。
说话间,他的手一颤,屏幕识别到“摇一摇”,立刻跳转到某购物平台。
不等艾薇反应过来,松旭启用声纹识别,低声快速命令。
“risi,”他说,“帮我打开小黄,书,搜索’如何打开电子手铐’。”
艾薇:“……”
risi的声音在监禁室内幽幽响起:“好的,已为您打开小黄,书,已为您搜索到’如何打开电子手铐’,已检索到到250条相关知识分享,现在为您播报第一条’兄弟们,谁懂啊,这里的金属电子手铐冷冷冰冰超man的——一区各监牢金属电子手铐测评’——”
在松旭求知若渴的眼神中,他的手不幸又晃了一下。
“摇一摇识别成功。”
“现为您自动跳转广告,广告30秒,观看15秒后即可跳过,或开通会员,自动为您屏蔽该广告。”
松旭大喊一声:“risi,立刻开通会员!”
risi快乐地扣了钱。
“已为您开通会员。”
“现为您提供会员专属定制广告,广告为2分钟微电影,不能跳过,请享受属于您的独享时光。”
松旭大骂:“我**我**我**!!!!”
一连串辱骂声中,监禁室的冰冷舱门缓缓打开,艾薇抬头,看到一头嚣张又灿烂的红色卷发。
金黑配色的军装制服鲜明地凸显出对方结实的胸肌,就像那些ai模拟出的夸□□美美男子。
这个看起来像漂亮花瓶、身材却极度壮实的男人懒懒散散地垂眼看着艾薇,笑:“是你这样的小东西和他配对率百分之百?”
他打了个响指,快活地笑:“两个人都带走,女的先送去电击——”
“茨里。”
不高不低的声音响起,黑色军装的洛林缓步走来。
他说:“我的军队中不允许任何的滥用私刑,这是我对你审讯的唯一建议。”
茨里“啧”了一声,刚转过身,就对上洛林那无生命般的黑色尖晶石眼睛。
茨里说:“如果我一定要用呢?”
“很遗憾,”洛林平静地说,“那我只能用暴力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第38节
第29章 吻合
——洛林口中的暴力手段,不会有人想要尝试。
肋骨和颧骨隐隐作痛,被拳头生生打到骨折的感觉在二十年后仍旧清晰如初。
茨里永远都忘不了,在黑暗区肮脏狭窄的街道中,那个叫做“西里尔”的男孩,被人辱骂、践踏,在垃圾堆中生长,会和野狗抢食物吃——沉默寡言的家伙,因为那双黑到不可思议、好像能吞没一切的眼睛,被称为“恶魔与人类杂交的孩子”,“不要命的疯子”。
被这个男孩狠狠打到快要窒息的感觉要淹没他的喉头,以至于二十年后,在听到“暴力”这两个字后,茨里都感觉到自己的喉骨要被用力掐断。
他盯着洛林看了很久,愤怒让茨里那头有着旺盛生命力的红色大卷发像火焰般燃烧。
在一些西方国家的古老偏见中,红色头发代表野蛮、暴力、愚昧,就像金发永远和笨蛋美人捆绑——
茨里笑了一声,胸腔震颤,连带着衬衫紧绷绷地发抖。
艾薇默默地让开一段距离,担心他的衬衫纽扣被狂野的月匈大肌绷开、弹到她脸上。
她一定会忍不住尖叫。
“我已经申请做此次调查的监督,”洛林说,“鉴于你之前的审讯风波,我有权利纠正你的错误。”
他没用“阻止”,而是“纠正”。
这个词语让茨里不满地从鼻子中发出不屑的哼声,但地位的不同最终没能令他说出反对的话语,只是恶狠狠、不屑地发出一声,细微,不知道是在骂谁。
“贫民窟里的小杂种。”
洛林面无表情。
接到命令的士兵有序进入,将艾薇和松旭带走。没有人在意松旭那个还在播放“会员专属广告”的小屏幕,茨里好奇看了眼,听到副手紧张地问:“需要分开关押吗?”
“算了,”茨里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上排牙齿闪亮一瞬间,这个无比骚,包的男人在自己牙齿上镶嵌了一颗闪闪发光的一克拉钻石,“看他的智商,这辈子也就到这了。”
松旭严肃扭头:“我感觉好像哪里不对劲。”
“是的,”艾薇严肃回答,”他应该在骂你。”
她还在想那句“贫民窟里的小杂种”,听起来像是在骂她,但茨里和她不熟……那句话更像是冲着洛林。
……这两个字和洛林能扯上关系吗?
艾薇不了解。
松旭怒目而视,正打算回头,被一个黑色的面罩遮住脸部,他下意识猛吸一口气,没有丝毫味道,但理智却在瞬间丧失——
糟糕,是吸入性麻醉剂。
身侧松旭倒下之时,同样被罩上黑色面罩的艾薇仍旧□□。她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听到重物落地声,她转了转耳朵,听到茨里疑惑的声音:“她这么持久?”
“她对麻醉剂不敏感,”洛林说,“我以丈夫兼老师的身份为她担保,不需将她弄昏迷后在送到审讯室,只需蒙住双眼——她不会记得什么。”
艾薇愣住:“什么麻醉?”
茨里哈哈大笑:“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要从保护这些小东西身上找到变态满足感吗?”
艾薇听到洛林的声音:“希望你能遵守规则。”
洛林没有继续给她用吸入性麻醉,士兵在她面罩上又加上一层东西,她什么都听不到了。感官的丧失令她不安,甚至想,还不如顺利地被麻醉给迷倒。
普通麻醉剂对艾薇无效这件事,是高中时发现的,她在训练时从单杠上跌下,腿被划破一道伤口,校医院的医生只会传统的麻醉、缝合,而艾薇发现那些麻醉剂不能麻痹她的神经,仍旧有清晰的触觉。
之后每次受伤,都必须要多花一部分钱去私人医院,用那些减少缝合的治疗方式——或更高级的一种麻痹神经的药物。
如果郁墨不是医生的话,艾薇的家庭定然负担不起那样高昂的治疗费用,也用不起那种高级的麻痹神经药物,不知还要忍多少疼痛,吃多少苦头。
幸好还有郁墨。
回顾起自己这场短暂的初恋,艾薇对郁墨没有怨恨,只有“还好是他”的庆幸;
就像现在,她也会感觉,和自己匹配成功的人,“幸好是洛林”。
按照审讯流程,在茨里的审查结束前,洛林不能再对艾薇说些什么。
艾薇在军队的审查室内喝了两瓶水,上了三次卫生间,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茨里。
这里的审查室远比警察局中的大,刑具也更多、更不加掩饰,茨里看起来很想使用她身后的那些东西,可以吊起囚犯的十字架,放着尖锐铁钎的冰桶,还有些不知道有什么用、但看起来就很恐怖的工具。
茨里哗啦一声脱掉军装外套,内里的黑衬衫边缘绣着蟒龙与纠缠的金凤,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艾薇,笑:“上一个审讯你的人是罗伯特?他是典型的仿生人仇视分子……宁可错关押了你,也不会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艾薇无奈:“我已经通过了多次的政治审核。”
“那些审核还不如洛林更严格,”茨里单手托着下巴,“你就是那个和他匹配度高达百分百的家伙?不错,都是贫民窟的孩子,很合适。”
这是茨里第二次提到“贫民窟”,用一种不屑的语气。
艾薇记忆中,洛林父母虽算不上权势滔天、富贵荣华,但家境也很优渥,绝对和“贫民窟”三个字扯上关系。
她问:“什么?”
“嗯?”茨里讶然,“他选择和你结婚,却连这种事情都不肯告诉你么?小可怜——”
“茨里中将,”监控室中响起洛林冷峻的声音,“请勿提及和案件无关的信息,我可以指控你违规。”
茨里嚷:“知道了知道了,真讨厌。”
他重新看向艾薇:“好吧,那我们谈到正事上。根据证词,你是追逐’贝曼’去的黑暗区,那个时候,你能确认对方是’仿生人’么?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人类?……”
监控器后,另一个同样负责监督的将军摇头:“这都是些什么蠢问题?茨里脑袋中除了女人就不能有点智商么?”
洛林没说话。
他双手交叠,放在穿着军装裤的大腿上,安静看监控器。
艾薇所有的身体详细检测报告早已上传到系统中,每个人都看过她从小到大的所有数据,没有任何问题,很健康。验血医生的签名没有引起太多人关注,毕竟重名的概率实在太大,郁墨作为艾薇的青梅竹马,之后每次验血都有他参与,也算正常。
——有异常的那份dna比对报告则留在洛林这里,他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辛蓝站在洛林身后,有条不紊地做着报告。
“……我们查到了一处明面上做中药食疗、实际暗中也为仿生人提供太阳能源更换的店铺,”辛蓝说,“目前已经抓获其中所有参与人员,可惜那些仿生人在被发现后立刻开启自爆程序,一无所获。”
洛林说:“顾客溯源呢?”
“登记在册的,都已经调查完毕,全是普通人类,”辛蓝汇报,“因为那家中药食疗店的名声远扬,的确也有效用,许多人都喜爱在那里接受食疗,包括不仅限于一些政府官员,学校老师……郁墨医生也是顾客之一。”
听到“郁墨”两个字,洛林不悦。
辛蓝碧蓝色的眼睛闪耀,他没办法分析出洛林此刻的心情,究竟来源于听到艾薇初恋的名字,还是这个人会令艾薇目前的处境更微妙。
罗伯特控告、怀疑艾薇帮助仿生人猎杀普通人类的最大原因,就是她身边人总会莫名其妙地卷入仿生人相关案件。
旁边的将军疑惑:“郁墨?”
“嗯。”
“这个小医生很好啊,”将军说,“我孩子上次突发哮喘,就是他及时做急救,才救回我孩子一条命……他被关押了?”
“没有,”辛蓝微笑着解释,“检查过后,没有问题,就将他送走了——非常感谢您,愿意用宝贵的休假时间来做此案件的监督。”
将军笑:“赫克托邀请我,我怎么能不来?我知道他痛恨仿生人,妻子必然也是清白的……”
辨别仿生人和人类,一经详细检查就能发现;为仿生人促进血液循环、给各个器官供血和泵血的,不是跳动的心脏,而是太阳能源电板。这种东西大多能伪装成心脏的模样,但经过专业仪器扫描,经验丰富的医生就能看出问题。
郁墨和艾薇的确都有一颗人类的心脏。
洛林没有动,他一言不发,关注审讯室的动静。
艾薇很聪明,按照他教的那些话,对答如流,毫不落下风。
在有洛林和另一位德高望重的将军监督下,茨里明显收敛许多,用测谎仪证实艾薇没有一句假话后,他失望地大笔一挥,给予释放的决定。
——如果不是洛林和另一个将军的出声警告,期间有三次,他都想对艾薇用刑。
茨里并不认为那些无痛感的测谎仪真能辨别谎言,只有疼痛和教训才能带来真实。
这不能意味着嫌疑的完全洗清,真凶找到之前,艾薇随时有可能再被合理关押。
——至于自投罗网的松旭,也被顺利释放,只是得到一个严肃的警告,不许他再在军队中发疯;另,这种疯狂的举动会影响他之后的政审,至少,松旭申请加入军队时,需要接受严苛的心理和智商测试。
沉重的手铐和脚铐终于解除,艾薇被蒙上面罩重新带走,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哪里去,所有感官都被隔离,只有旁侧引领她的一双手——
这只手在十分钟得到交接,熟悉有力的、戴有黑色皮质手套的大手引着她走了一段路,直到膝盖触碰到软软的皮质床,罩在头上的面罩才被取下。
艾薇看到一间像是艾斯爱慕风格的房间。
黑色简朴的一张大床,生冷大理石的桌面,这个卧室十分简朴,简朴到看起来只能睡觉,还能睡很多花样的觉。
唯一能算得上陈设的,则是木色架子上摆着的许多玻璃试管,粗细不一,长短不齐。
艾薇规规矩矩地坐在床上,看着黑色军服的洛林。她本想道谢,但对方的神情十分冷淡……甚至比第一面时还要冷。一定有什么状况外的事情发生了,艾薇不安地想。
“贝曼这件事,我会找到真凶,帮你洗脱嫌疑,”洛林脱下黑手套,说,“但是在此之前,你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艾薇说:“什么?”
洛林问:“你是谁?”
艾薇不明白他的意思:“啊?我是艾薇啊,你失忆了吗?”
“我看过你从小到大的所有心理测试,包括对心理医生进行的咨询,”洛林俯身,看着艾薇,“你有一定的情感回避障碍,简单来讲,因为害怕失去,你有时候会拒绝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可能因为我失败的初恋,”艾薇立刻说,“您应该知道,我是被分手的那个,这件事对我打击很大。”
“你在第一段的恋爱中的表现并不如此,”洛林锐利地指出,“你所谓的’喜欢郁墨’,也只是你的daddy issue,那不是真正的爱,你从未爱过任何人,甚至包括你的父母——”
他那没温度的语言让艾薇有些难过。
“……你说的这些话伤害到我了,”艾薇攥紧拳头,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描述的我就像一个无情无义的混蛋。”
“很抱歉,我不像你的美好初恋,会说那些哄你开心实则毫无用处的甜言蜜语,”洛林的话语像尖锐的匕首,“你需要面对现实。”
“什么现实?”艾薇说,“您说话真的很伤人,老师。”
从未有一句“老师”能有此刻的伤害力,洛林顿一下,仍沉着出口:“从小学开始,你向很多心理医生诉说过你的困扰,你梦到的荒废区景象,被酸雨腐蚀的身体,真实的疼痛,裸露出的白骨……对吗?”
艾薇飞快地说:“因为我的确经历过那场酸雨,父母保护了我。”
洛林颔首:“看来你的确梦到过这些景象。”
艾薇反应过来,难以置信:“你诈我?”
“兵不厌诈——是父母保护了你?”洛林说,“坦白来说,我们刚刚在荒废区发现了五岁’艾薇’的尸体,她死于酸雨的严重腐蚀。”
第39节
一张详细的dna比对报告递给艾薇,他毫无遮掩,冷冷清清,垂眼观察艾薇的每一个表情,在听到这种话的时候,她只有错愕、震惊……如果不是演技精绝,便是她的确不知情。
艾薇快速翻看那份报告结果,越看,越心惊。
她愣住:“你什么意思?”
“你的父母接受过记忆清理手术,”洛林漠然地说,“我查到他们的手术申请报告和记录,原因是想忘掉酸雨下人类的惨象,避免严重的心理创伤。”
艾薇说:“可这……”
“你是五岁之后的’艾薇’,dna完全一致,大概率是克隆人的产物,或另一种医疗上的杰作……”洛林居高临下看她,“但你五岁前的记忆,并不属于’艾薇’——至少,你那部分记忆来源并不美妙。不幸家庭和严重的父母爱缺失、以及渴望让你患有轻微的情感回避障碍,还有一定的daddy issue,你会因为管教和训诫而兴奋,证明你在童年缺乏关注,甚至被至亲抛弃过;人的性格养成和幼年期的经历息息相关,而你的种种无意识表现,显然不符合’艾薇’轻松和谐的家庭氛围——”
艾薇有种被一层层剥开的错觉,她叫:“够了。”
洛林拉下她想要捂住耳朵的手,视线下,她好像无所遁形,赤,裸裸地全部展现在他面前。
“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洛林注视着她,声音难得放缓,甚至可以算得上稳重可靠,“我能帮你。”
——和刚才的疾言厉色相比,这种语调真得可以称得上温柔。
艾薇不清楚他是不是在伪装。
她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信息量太大,她脑子很痛,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这些接踵而至的信息量让她大脑有些过载,吃力地转动着,缓慢思考。
……什么酸雨,什么尸体,什么克隆,她统统不知道,自己如果不是艾薇,能是谁?
洛林在骗她吗?他能有什么目的?
如果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她的记忆,又是来自于谁?
她究竟是谁?
只是这瞬间,她忽觉得茫然。
“……用测谎仪也好,其他的审讯工具也好,”艾薇说,“那样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了。”
洛林没有用测谎仪。
他俯身,仔细看着艾薇:“不需要测谎,艾薇。”
修长的手指冷静地取下艾薇束发的那个发圈,凌乱的头发落在肩头,洛林低头,触碰到她那沾染茨里香水味道的t恤。
他身后的木色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或短或长的玻璃取样试管。
艾薇忽然间在此刻明白了这些实验用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就像科学家在专注地对待实验样本,洛林垂眼看她,侧脸冷峻。
“我会为你做详细检测,”他说,“眼睛会告诉我,你究竟是不是人类。”
第30章 5.3晚最终修改版
“去洗个澡。”
洛林脱下她t恤,那上面混合着很多气味。
常年如求偶期公孔雀的茨里,喜欢喷致死量的香水来表示存在感,和他单独在审讯室一整日的艾薇,t恤上也有他的香水味。
洛林皱眉将它团成球、丢进垃圾桶中,说,“你现在就像刚从污染源中离开。”
艾薇没来得及拯救自己的衣服,她说:“正常审讯——”
“如果不是我们的提醒,”洛林说,“现在尝过酷刑的你大约不会用’正常’这两个字。”
在意识到她有可能不是”艾薇”后,面对”非人类”者,洛林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
绝不是往好的方向。
艾薇沉默,她花很长时间,缓慢地接受了这个突发事件。
洛林对她身份的怀疑如此离奇,离奇到如果现在有人告诉艾薇,“其实你是外星人”,“其实你是人工智能’元’”,“其实你是创造’元’的主人宋榕博士”,她都不会再感到惊讶。
——不止是洛林,郁墨也曾无意间提到她的感情淡漠。
但他是以赞赏的语气。
“你害怕失去,所以不会开启新的感情。”
“这样很好,小宝。”
“感情是影响人类保持理智的障碍。”
“……”
这种“淡漠”或“迟钝”,从心理学上来讲,的确大概率来源于婴幼年期的被忽视,许多早早独立的孩子,大多数是被迫,无人可以依靠,只能自己独立。
和那些自然成长的孩子比较,她(他)们严重缺乏安全感——
就像洛林说的那样。
他抬手,手指插入艾薇的头发,缓慢地抚摸、确认过每一处。
没有任何记忆改造手术的痕迹,但有一块儿疤痕,小小的,像指甲盖一样大。
艾薇能感受到那块儿疤痕被抚摸得颤抖。
“……是胎记,”艾薇说,“难道你怀疑它是记忆改造术的伤口?”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洛林注意到那个疤痕的形状像一颗小小的歪心,他记下这个特殊的轮廓,松开手,“你的医疗档案上有脑震荡入院的记录。”
“那是因为我中学时候看松旭打篮球,结果被另一队球员用篮球砸到脑袋,”艾薇提高声音,“我需要将身上每一个疤的来历都讲清楚吗,老师?我的脚掌心还有一个被钉子扎穿的疤痕,您在和我做,爱时一直抚摸它,您也要怀疑那里其实植入了个机关枪或者高架炮吗?”
“我在和你谈严肃的事情,”洛林严厉地说,“不要在这个时刻和我调,情。”
艾薇说:“你所谓的严肃事情,就是突然间告诉我,你在怀疑我不是人类?那我是什么?仿生人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从未更换个什么太阳能电源,也不需要定期喝汽油、清理缓存……”
洛林没说话,只是注视她。
不需要说话,质疑这一切的艾薇,在发泄完自己的情绪后,也意识到不妙。
她尝试说服自己。
五岁前的记忆很模糊,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很多人的幼童期记忆都模糊,更何况,跨越荒废区的事情给她带来严重的干扰,经历酸雨后,大脑触发自我保护机制,自动遗忘些什么——
这没什么。
艾薇想说。
她坐在床上,一遍遍自我分析。
这里应该是洛林军中的住所,刻板,严肃,深色的床,品让这里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高档但冰冷的棺材,这种奇怪的念头让她用力吸了两口气,此刻的心情像即将被切片的三文鱼。
艾薇胸口起伏,没有t恤的遮挡,里面只剩一件旧运动胸衣。和百年前流行的所谓“钢圈塑形杯”不同,现在环境恶劣,人们追求穿衣舒适度远高于美观,许多人倡导无bra,或者用一层薄薄的布,而常年运动、训练的艾薇,则穿着有一定厚度的运动内衣,只是穿着时间久了,它松松垮垮,本白色也洗得有些陈旧,边缘处的纯棉磨得起细细小绒毛,有微不可查的小洞。
艾薇注意到现在洛林正在盯着那处小破洞看。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令她神经敏感:“你要讽刺可以换高级的方式——你的内裤老土到就像我爸会选择的款式,我都没有攻击过你。”
“你现在已经在张牙舞爪地攻击我了,艾薇同学,”洛林缓和声音,说,“我只是不想让一个满身大汗的小鬼躺在我床上——茨里的香味简直就像毒气,你在这种气味中还能活蹦乱跳地四处攻击人,真是一个伟大的奇迹。”
艾薇说:“明明是你先骂我不是人。”
“我还没发现你很有做厨师的天分,”洛林说,“这么擅长对我的话添油加醋。”
艾薇发现她不可能在语言上说服对方,于是她起身,打算离开这里——洛林紧紧握住她的小臂,隔着一层皮质手套,他的体温高到吓人,仍狠狠地烫了她一下。
她从这种异常的温度中意识到不对劲:“你的敏,感期还没有结束?”
“小事而已,”洛林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松开手,微微垂眼看她,“如果你不介意你我的声誉,倒是可以直接这样出去。”
“我可不会为了所谓声誉放弃良知,”艾薇呛,积攒的所有情绪压抑地释放,“和您说几句话,我就被怀疑不是人了;继续和您单独相处下去,我真担心自己会退化成猴子,跳到树上嗷嗷叫抢小朋友香蕉吃。”
“听起来也不错,”洛林说,“考虑到师生一场,我会为你捐赠足够你下半人生——对不起,是猴生的香蕉。”
艾薇准备想出这世界上最狠的话、用最凶狠的语气来反驳他
“听着,”洛林按住她肩膀,她不得不直视那双浓黑到无丝毫杂质的尖晶石眼睛,他说,“在确定你的真实身份之前,你暂时只能留在这里。”
艾薇说:“怎么确定?您应该已经有我所有的档案,说不定详细到连我第一次生理期这种日子都记得——”
“那倒未必,”洛林说,“毕竟那个年纪,我还不认识你这个‘小宝’。”
他没有使用嘲讽的语气,但这样平淡出口的话语比那种阴阳怪气更具杀伤力。
“……那你打算怎么证明?”艾薇说,“请医生解剖我吗?”
“好提议,”洛林说,“我是不是现在就该联系郁墨医生?”
艾薇说:“你现在的语气简直就像一个怨夫。”
“反弹,”洛林不为所动,他直截了当地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将你直接交到军区医院,由军队的人对你进行详细的调查;第二,现在去乖乖洗澡,我需要你的分,泌物和毛发样本,送去实验室做检测。”
他没说两种选择的不同后果,但艾薇明白。
“如果军方发现我的身份真的有问题,”艾薇问,“是不是过不了探险队的审查?我是不是无法再迈入探险队的大门?”
“被军方发现你身份有问题?”洛林用冷淡的语气讲着她那个同样很冷的冷笑话,“迈入有些难度,但我可以将你的骨灰撒入。”
艾薇安静片刻,刷地一下起身,身体里的血液剧烈流动,用力推开洛林,她跑进浴室。
洛林浴室里的东西和卧室一样简单,连浴缸都没有。
不要说护发素和身体乳这种产品了,连洗发水和沐浴露甚至都是同一瓶。
艾薇用很大力气挤出一团涂在手掌心,快速打出泡沫。
这些东西没有任何味道——那洛林身上那种吸引人的冷冰冰味道从何而来?他的洗护产品简单到不可思议。
她飞快将打出的泡沫涂在头上,身上,狠狠搓了一遍,被用力压过的皮肤很快浮现出一层痕迹,又随着血液循环慢慢消失。艾薇盯着那处恢复正常的肌肤看很久,完全想不到,自己为何会和“非人类”扯上关系。
结婚那日的婚宴上,松旭提到过一次,说赫克托——洛林似乎非常厌恶仿生人,就像个极端的人类至上主义分子。
他会不择手段地维护人类在这片星球上的地位,认为人永远是食物链的顶端;仿生人也好,人工智能也好,这些由人类创造出的东西,生命是人类给予的,也只能永远为人类服务。
军政中,有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所以,针对荒废区人工智能的剿杀,是正义的行为,也是为人类的前途而战。
……话痨警察罗伯特同样厌恶仿生人,但他的理由有些奇怪。
百年前,有个被各种奇怪语料喂出的自动聊天机器人,就叫做“罗伯特”,它在二十年前曾被机器人历史研究学者成功复原、并做了躯壳。这个实体化的“罗伯特”本意是做为“朋友仿生人”,但因为格外阴阳怪气的语气和天真愚蠢的话痨,遭到大部分人的嫌弃和投诉——
第40节
话痨警察罗伯特因同样的名字遭受到校园暴力。
之后他就是彻头彻尾的仿生人仇视者,认为仿生人无论是否服务于人,都该被立刻摧毁。
艾薇对仿生人的态度没那么尖锐。
她不想奴隶仿生人,也不是“仿生人快毁灭人类吧”的派别。
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自主意识仿生人和人类的区别,只要是“好的”,那么,或许有的“仿生人”也未必一定要被毁灭——和她想法的人不太多,大家都喜欢立场鲜明。
水声一停,洛林敲门。
“在吗?”
艾薇说:“我就算不是人类,也不可能是老鼠,不会顺着排水管溜走。”
“或许你身上有哆啦a梦的缩小灯,”洛林说,“我们时间并不充裕。”
艾薇说:“什么?”
“节省时间。”
话音刚落,艾薇披上雪白的大浴,巾,打开门,昂首阔步走出。
她的四肢坦荡无遮盖地露在外面,不确定是不是为了对抗他的“节约时间”,她什么都没穿,就这么冷淡地只裹一条浴巾走出。
这条绒绒的、宽大的毛巾把她整个人稳稳包住,闻起来像加了椰肉的香喷喷糯米粽子饭。
她是故意的。
她分明知道洛林还在敏,感期,也已经明白两人间的确存在的、单方面的、她对他的致命吸引力。
这是艾薇的挑衅。
洛林只看一眼,就垂下头,看地上一行水痕,是她赤足踩出来的,滴滴答答拖曳着水痕,像一排小鸭子淌水而过。
现在他已经洗过双手,戴上手套,从防尘柜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试管,另一只手拿着长长的棉签,要艾薇张嘴。
艾薇照做。
长长的、坚硬的棉签蹭过口腔层,异,物的入侵和深,处被触碰的感觉让她没有丝毫安全感,眼泪几乎要流出的同时,有着消毒棉包裹的前端已经深入到咽喉,洛林仔细观察着她口腔内部,另一边转动棉签,在她被,捅,出生理性,泪水的同时,迅速将棉签取出,放入密封细长试管中。
这个期间,洛林没有看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半分,纵使那浓密的椰子香味如席天盖地的一张密密捕兽网,将他东南西北地牢牢笼罩。
艾薇咳嗽了好几声:“……如果只想从生,理层面来判定我的身份,你不如去找一个信得过的医生。”
“找谁?郁墨?”洛林问,“你确定?”
他摆好玻璃试管:“的确信得过,我相信他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帮你。”
艾薇想要拿胶带封上他的嘴巴,他现在的语言太锋利了。
封管。
唾液提取成功。
洛林重新拿起一根细长的玻璃试管,另一只手触碰艾薇的脸颊,很干燥,没有丝毫润湿的痕迹。
艾薇感觉到颤抖,只是这颤感的来源是洛林还是她自己。
洛林说:“我记得你很容易流汗。”
“那是在运动后。”
“运动?”洛林说,“你打算现在这样出去跑几圈?”
艾薇叫:“不是那个意思,你不会先提取其他需要的东西吗?比如说,指甲,头发,血液……”
“我有你的血液样本,不需要再浪费。”
“真稀奇,你会觉得抽我的血液是浪费,”艾薇月匈口因呼吸而不平稳,“我以为你完全不在乎。”
冷不丁,她想到那盒昂贵的药,感觉喉咙一窒,有种难以吞咽的感觉。明明过去没有多长时间,却像已经过去很多年。
那个时候的洛林可能还将她当作一个有些麻烦的学生,现在已经用对待敌人的姿态来对待她了。
她竭力让自己听起来十分轻松:“不就是几粒药丸就能再生的东西么?”
洛林没有说话,他将标记着‘sweat’的玻璃试管放下,一顿,看向那个贴着‘vaginal fluid’标签的试管。
那种生血的药物能对艾薇生效,很出乎意料。
检查到现在,事实上,他如今已经大致排除掉“仿生人”的可能性,她和洛林所解剖过的那些仿生人有着显著差距。
艾薇对大众麻醉剂无反应,有一定的抗药性,她的身体构造和器官几乎和人一模一样,现在只等着体,液的具体分析结果;洛林不准备将这些东西送去军方机构,而是用自己的实验室。
他已经隐瞒了许多事情,隐瞒她与那么多人的不合理匹配度,她异常的血检报告,和郁墨不寻常的关系;和“艾薇”相同的dna,现在的检测也都避开辛蓝……这些能立刻让她丧失生命的数据,被洛林独独掌控在手中。
一旦被军方察觉,只要其中有一项结果是异常,她都可能会被立刻摧毁。
洛林目前不想那么做。
——尽管那才是正确做法。
他已经破例过很多次。
艾薇也注意到那个玻璃试管上的标签,愣了一下,又觉在意料之中。
寂静片刻后,她平静地躺在床上。
身体检查也有这个环节,医生会用长长的棉签沾取一部分分,泌物,送检,化验,出结果。
放空视线,盯着看空气,艾薇在努力说服自己,毫无疑问,她一定是人类。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想,或许是比对的dna样本被不小心污染了。
——如果我不是我,那我会是谁?
——所谓的童年经历、创伤未必是真的……洛林虽然很厉害,但他毕竟不是心理医生,推断不一定精准。
洛林拿着玻璃试管,角度和灯光让那冰冷试管侧面折射出凉凉光芒,落入艾薇眼底,微微有些刺痛。她眯了眯眼,已经坦然地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完整的取样流程。
毕竟空口无凭。
洛林没有动,他很镇定;深黑色军装妥帖地裹着严峻的躯体,属于军队上将的制服有着无可比拟的压迫感,她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无可比拟的压力。
被很多人评价过“迟钝”“慢一拍”的艾薇,在这个时刻有了些敏锐的、恍惚的感觉——
好像胸腔中有一口气正缓慢地离开她的身体,如果今天洛林揭开这个浴巾,那些建立于师生关系上的信任,似乎会立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艾薇有些说不出的沮丧。
年少时,她也为自己的基因评级和难民身份而焦虑过,但这一刻,那些曾困扰过她的身份,如今也成了奢求。
她决定主动把浴巾打开,洛林却抬手,按住她的手,将浴巾边缘压紧。
艾薇闭上眼睛。
但他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
艾薇紧紧抿着唇,无意间侧脸,一愣。
洛林不知何时已经摘下黑色手套。
此刻他离她很近,那双像被腐蚀过的手展露在她面前。
艾薇清楚地看到那整块的疤痕,狰狞,特有的腐蚀性伤害。与之相反的,则是洛林的装束,黑色整洁的军装端正,衬衫领口妥帖锋利。
再端正严肃的军装也遮挡不住那道扭曲的疤。
具备着强烈腐蚀性的酸雨和浓硫酸留下的伤疤的确很像,浓硫酸的疤痕创面界限明显,多有凹陷,而酸雨留下的更皱皱巴巴,泛一层不正常的白。
在这时,艾薇终于确认,那块手背疤痕就是酸雨的痕迹,完全不是什么化学实验。
洛林在说谎。
贫民窟的孩子,名字,他对黑暗区的熟悉,酸雨侵蚀的疤痕,荒废区……
艾薇猛然意识到,其实她完全不了解洛林。
她只了解浅浅的、作为老师、合约丈夫的那个表层,深层的洛林是什么模样,他的真实性格、想法……她都无从知晓。
“近二十年,有记载的,只有我五岁时候的那次酸雨,”前途不明,艾薇快速地问,“那时候的你应该只有十四岁;而且酸雨的范围是靠近第一区的荒废区,小范围的局部……”
“我不知道该称赞你聪明,还是夸你心大,”洛林说,“现在的你竟然还有心情讨论酸雨,接下来想聊什么?臭氧层空洞?还是飓风?”
“你身上有被酸雨腐蚀的疤痕,”艾薇说,“但十四岁的你不可能通过任何合法途径去荒废区,而且那一片,当时都是难民——”
说到这里,她愣了一下。
意外地降临在荒废区的酸雨,刚好落在难民聚集的地方;那个时候的很多区都出台了关于安置难民的人文关怀政策,实质上,在每一个区眼中,这些逃难来的人民都是不安全因素……
进入自己区域的难民,自然是越少越好。
艾薇打了个寒噤。
“你当时也在荒废区?”艾薇说,“茨里用很难听的字眼骂你——”
“我用过更难听的字眼骂他,”洛林说,“与其在这里替我打抱不平,不如用你的小脑袋努力想想——或许能想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视线在艾薇手上停滞许久。
他本不应该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这些无关紧要的部位上。
这会严重分心。
艾薇紧紧攥住的拳头,手背绷起血管,昭示此刻的用力,这双手决算不上柔弱,艾薇很健康,每次成绩都能拿到第一——如老师的评语所言,唯一能称之为缺点的就是冲动;手指内侧有很多茧,强化体能,锻炼身手,因为出身和基因测评被拒之门外的那些时间,她没有停止过努力。
等觉察到异样时,沉重感随之坠地。
艾薇从洛林脸上看到一种奇怪的神情,看起来就像会永远地沉默下去。
那张英俊的脸像冰封区,黑色的眼睛是置身烈焰的宝石,浮一层薄薄的冰。
她沉默半晌,问:“如果我真是非人类,你打算怎么做?”
洛林微微俯身,微卷黑发下,那双浓黑的眼睛注视着她茫然的脸。
“你看起来很容易被年长者欺骗,”他说,“如果今天和你说这些话的人是郁墨,你也会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这是笃定的语气。
艾薇问:“为什么你总是提他?”
洛林说:“倘若你不理解‘总’的含义,可以去图书馆借阅字典查一查。”
艾薇难得有了来回:“截止到目前为止,已经至少三次。”
第41节
洛林冷淡:“这种频率难道很高?”
“至少比我们婚后做,爱的次数加起来多,”艾薇嘲讽,“难道你已经到了连一年三次都嫌多的年纪?”
“别用这种低级的言语来挑衅我,艾薇同学。”
“你斥责我的语言也不怎么高级,洛林上将。”
“你在嫉妒,”艾薇忽然意识到,她提高声音,“你在嫉妒郁墨。”
“笑话,”洛林说,“我嫉妒他什么?嫉妒他孱弱的身体,还是嫉妒他那只会小宝来小宝去的甜言蜜语?妄想也要适可而止,别以为所有人和你审美一致。”
不等艾薇说话,他冷冷:“停下,我不想为幼稚的争吵继续浪费时间。”
实质上,两个人的嘴都微微张开。
他们不自觉向对方倾斜,情绪和吸引力疯狂地拉近二人,理智却阻止向彼此靠拢。体内那些强烈的情绪就像磁铁的正负两极——清甜的新鲜椰子哗啦一声跌入装满冷冰的金属桶中,金属狠狠穿透粉碎椰子嫩白的肉,自己也彻底沾染上椰子的清香气息,在冰冷的水中合二做一。
他们随时都可能会接吻,又随时会剑拔弩张地攻击对方。
艾薇嘴唇干燥,每一寸皮肤都因情绪而颤栗,呼出的气息像刚开了壳的新鲜生椰子;
一身军装约束的洛林喉结在发颤,他的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什么话,又克制地全部压下去。
有人说过吗?
争吵时和陷入爱情时的大脑同样会有强烈的缺氧感觉。
人们会将之称为“瞬间上头”,也可以理解为“失控下坠。”
艾薇最先打破这压抑的氛围:“不是需要采样吗?现在你可以继续了。”
“你自己来,”洛林起身,他将玻璃试管和取样用的细长棉签放在旁侧架子上,后退两步,缓慢地退出那椰子香的氛围,就像离开挂着露水的蜘蛛网,“我不碰你。”
他容色严峻:“别耍小聪明,我会看着你。”
第31章 取样
事实上,艾薇并不知道洛林会怎么对待她。
她所了解的表层洛林,是在教学上认真、考核严格的优秀老师,是好看嘴巴吐不出象牙、也的确负责任(指金钱和物质方面)的工作狂丈夫——
但现在面对的,是作为军人的洛林。
艾薇不知道他怎样审查一个人是否是“非人类”,以他平时的行事风格,没有将她立刻送到军队的实验室,已经是很大的意外。
她拿到细长的棉签,微微有些尴尬。尽管这就像女性日常体检时的一项,但在监督下的取样,还是有些微妙的不适应。
洛林坐在金属和牛皮的椅子上,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这个距离控制得很微妙,视力健康的艾薇能够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也能嗅到他身上的冷感金属气息,若有似无,倘若后退一步,便脱离范围,前进一步,又像主动投入气息。
“继续,”洛林说,“我希望我们能在五分钟内结束这件事。”
“真好,”艾薇说,“我多么希望你在做,爱前说出这句话。”
“你的口味真是与众不同,还是过于言不由衷?”洛林说,“这似乎和你择偶意向调查表所写的期望背道而驰——”
“天啊,”艾薇震惊,“你究竟记得多少内容?”
“令人耳目一新的那些,我都略有印象,”洛林严苛地说,“你填写的数据和我过于精准——你从哪里得到的详细数据?”
艾薇:“……我说过,那是我本来打算订制爱侣机器人的数值!”
她攒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钱呢。
洛林说:“那订制数据的来源?”
“突然出现在我的脑子里,”艾薇没好气地说,“毕竟我这个人的口味非常’与众不同’。”
原本地将话还回去,洛林抬手,看腕表:“四分钟。”
艾薇:“……”
“不要催了,”她无力口申口今,“考虑一下我的尊严好吗?现在这种行为就像在你面前更换生理棉条……”
洛林顿了顿,用了正式生理课程上会提到的一个词语:“月经羞,耻?”
艾薇说:“不是……”
感谢百年前一系列的“反生理羞,耻”运动,这个时代的女性普遍不会再有古代人的“月,经羞耻”。
“这和月经羞,耻没有关系,如果你我是陌生人,或者正常的医院检查,我都不会感觉到不舒服,”她强调,“如果非要类比的话,就像取出用完的生理棉条给你,或者在你注视下撒,尿,你脸皮——呃,我是说,您,您承受能力优秀,自然没什么感觉,但我还是会感到有些奇怪……举个例子,您会在我面前嘘嘘吗?您身,寸的时候甚至会捂住我的眼睛。”
洛林不发一言,看起来像是被她的理由打动了。
但下一刻,他又说出那些她不爱听的冷漠话语:“还剩下三分钟。”
艾薇说:“怎么会这么快!”
“你自己选择,”洛林铁血无情地说,“只要你愿意付延迟的代价。”
艾薇相信他绝对会做得出来。
每一个不遵守他上课规矩的学生都会被狠狠羞辱、接受惩罚。
在他课上交头接耳的松旭已经被骂的脸皮厚了两指宽,艾薇甚至怀疑他上洛林的课不仅仅是接受武器和实战训练,还有增厚脸皮、锻炼挨骂的阈值。
其实洛林坐得并不是很板正,在私下相处的时候,他也不可能时刻保持课上的军人姿态。譬如现在,他甚至翘起右腿,压在左腿上,这种略有些放松的姿态,洛林却没有那种懒散的感觉,大约是目光过于锐利,以至于艾薇感觉现在的他比端正坐着的时刻更有压迫性。
艾薇不想弄伤自己,问:“请问有辅助液吗?”
洛林按眉心:“宿舍中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为什么不会有?
艾薇宿舍就常备着。
她说:“不然说几句能让人兴奋的话也行。”
洛林面无表情:“要不要谈谈你的前男友们?”
艾薇:“……是兴奋,不是让你气愤。”
“别以为我是松旭那种乳臭未干的小子,”洛林说,“我还不至于幼稚到为这几句话吃醋。”
艾薇慢吞吞:“但这样我真的没办法。”
她很爱惜自己,就算是爱侣机器人也要精挑细选,那些数据是她很认真、努力地一条条琢磨出的。
洛林说:“你需要我的帮助?”
“一点点就好,如果你担心干扰样本数据,说些话就可以,”她暗示,“比如一些,很挑逗的那种,dirty talk,或者sweet talk.”
“好吧,能让你兴奋的,”洛林看她,“你对自己这段时间接受训练的表现还满意么?能够顺利毕业么?拿到自己想要的成绩和名次了么?和理想的探险队联络了么?预计自己能拿到几份——”
“对不起对不起,”艾薇连连道歉,“我好像不该从您口中听到有情调的话……”
洛林起身,平稳地靠近艾薇,他低头,黑色军装映衬得身姿挺拔,艾薇甚至能隔着衣服感受到他月几肉的可靠温度。
但她仍旧非常警惕,警惕地迎接着他那毫不留情的语言。
洛林的手轻轻、克制地放在她胳膊旁侧。
“事实上,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他垂首,忽然说,“你是个很优秀的学生。”
艾薇张大嘴巴,一时失语,这样突然的夸奖,她有些怕,感觉洛林忽然被人工智能入侵了,不然他下一句就要开始锐利地嘲讽——一定有个大的在后面等着她。
“面对我不需要这么紧张,放松呼吸,对,就这样,慢慢来,做得很棒,”洛林鼓励着她,双指并拢,“继续,很好……艾薇。”
太近了。
两个人站立的位置太近了,艾薇想,他的军装看起来很不错,恰好是她喜欢的那种严肃风格;获得严肃冷漠老师的夸奖,和获得那些平时脾气就很好的老师称赞,是截然不同的爽感,大约是因为很难得到,在被肯定的那瞬间才会有强烈的征服快乐。
她想将视线从洛林那优秀的身材上移走,但有点难度,过近的距离让她无法忽视。
这是完全吻合她审美标准的一具躯体,就像技艺精湛工匠的完美量身定制。
“专心,”洛林说,“放轻松……这不是学得很快么?”
他引导着艾薇的呼吸,在她紧绷的双肩终于松懈下来后,迅速地抹一下;这一切迅速到艾薇甚至来不及反应,在神经将小椰子的感受传递到大脑时,艾薇看到洛林将双指放在灯光下照了一照。
眯着眼睛,双指微微张开,洛林仔细看着那上面被灯光照耀出的闪闪银丝。
“只是几句话,”洛林平淡地说,“艾薇同学,做得不错。”
他低头时,温热呼吸落在她的头顶,艾薇的耳朵要闹灾难级别的火灾:“只有这句夸奖才是真实的吧!”
洛林充耳不闻,他忽从旁边桌上取下一本书,重新坐在那个监管的椅子上,这次没有叠腿,而是微微分开,将这大开页的书平摊开,随手放在坐着的大腿上,遮挡住腰月复。
她的呼吸似乎还在他胸口,椰子香还萦绕身侧,包括指腹黏腻感,但此刻洛林已经可以冷静看她:“只剩一分钟。”
艾薇没说话,她飞快地用长棉签取样,随后紧绷着脸,将他需要的样本递给他。
一切终于结束,她微微松了口气,又裹好。
……还是有些难堪。
甚至无措。
艾薇不知道实验结果如何,在安全区中,无论是哪一个区域,针对有“自我思想”的仿生人,或者其他接近人、但不是“正常人”的措施,都是立刻绞杀。
洛林模仿她所说的那个“骨灰撒入”冷笑话其实并不精准,针对这些的抹杀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不会留下。
“尽管你会为此兴奋,”洛林低头,有条不紊地将那些试管整理、分装,“但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获得别人的赞同毫无意义。”
艾薇说:“什么?”
她没有理解这个话题的意义。
现在的她不想讨论哲学,只想活着。
洛林又拿一根长棉签过来,艾薇担忧地想,该不要要取另一个口的吧,幸好他俯身,只是触了触她的脸颊。
汗液提取成功。
他情绪非常稳定,就像在做一项伟大的实验:“你似乎很需要别人认同,无论是拿成绩第一,还是想加入探险队,你只能从’被认可’这件事上获得情绪价值么?”
和方才截然不同的语调,明明是平铺直叙,艾薇却觉脸火辣辣的。今天所有的辩论、怀疑,都不如这一句话锋利地直插入心。
艾薇说:“请不要擅自地阅读我,我又不是你的书籍。”
洛林严苛地说:“你的思考能力、想法、性格,也将是检查的一部分。”
第42节
艾薇不想和他说话了。
她承认对方很有能力,能让她现在完全没有继续开口的冲动。
洛林已经整理好了那些试管,这些东西将会秘密进行化验,事到如今,他已经大概猜测到艾薇的真实身份,她的生理上的确是’人类’,但不是通过正常手段而出现在这里的人类……至少,完全违背了人类的伦理。
做好一切后,洛林回头,看到艾薇正坐在他床上发呆。
他没见过她这种表情,失落,沉默,安静,双眼放空,没穿鞋的脚垂下,丝毫不动,像已经完全放弃了躯体。
甚至有些可怜。
洛林第一次感觉到她可怜,竟然是在发觉她该被’抹杀’之后。
他有些不适,问:“你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艾薇说,“只是在想,我们的离婚申请是不是还有很长时间才能通过。”
洛林说:“想趁最后一段时间结束无感情婚姻、寻找真爱?”
“哦……不是,”艾薇低头,声音沮丧,“如果被人发现您妻子是非人类的话,应该会影响您职务吧。”
“对不起,老师,我好像连累到您了。”
第32章 穿衣
洛林给出的信息量不算多,但意思很明显——
血样有问题,dna检测报告有问题,她大概就是“有问题”的。
他没说,艾薇也猜到了。
以目前的信息量,真正的“艾薇”已经死在那场酸雨侵蚀中,尸体永久地被留在荒废区里,她大约是“冒充”真正的艾薇,以合法身份天衣无缝地到达第一区,拿到身份。
洛林甚至没有提过艾薇的父母。
因为他们大概率不知情,或已经被洗去那部分记忆。
现代的法律没有“连坐”的条例,直到现在,洛林没有将她的父母带来,证明她的事情不会影响到两位临近退休的老人。
现在的艾薇,在争执后的疲倦中,意识到很多问题,此刻,她认真地为结婚这件事道歉。
从一开始,这件婚姻就是她和父母交换的条件;正如洛林问的那一句,她甚至不在乎和自己结婚的人是谁。
洛林不一样。
他的职位很敏感,在政府中担任要职,一定少不了政敌;艾薇又想到那摞厚厚的婚前审查,想到辛蓝无意间提及,为确保安全,在婚前乃至之后一段时间,她都在被监听——
百密一疏。
现在的洛林大概已经焦头烂额了吧。
“你可不可以偷偷滥用一下职权,”艾薇诚挚向他建议,“尽快和我离婚,解除夫妻关系——我不想拖累你。”
她看到洛林沉默了。
他微微皱眉,卷曲的黑发垂下,方才冷漠紧抿的唇缓缓放松。
艾薇说:“这样应该还来得及,不会影响到你的政治生涯……”
洛林说:“不用。”
这两个字语气缓和很多,不再那样冷淡,甚至像兄长在制止妹妹说出不好的话。
“……还有贝曼的案子,”艾薇换了话题,说,“如果死掉的人是’贝曼’,那被邻居举报的’仿生人贝曼’一定还在逍遥法外……是不是要再去一次黑暗区,将他捉回来?但是去黑暗区执法是不是要申请特殊的——”
她努力思考。
沾满浓厚香水的那件廉价t恤被洛林丢进垃圾桶中,有破洞的运动背心和裤子乱糟糟地挂在浴室的架子上,目前只裹着他的浴巾,可怜、萧瑟地露出双手双足。
她一无所有,或许马上连命也没有了,却还在为周围的人担心。
“……还有我的爸妈,”艾薇终于说出最担心的请求,“如果真的要处决我,可不可以秘密执行,别告诉他们?他们当初为生下我——”
停一下。
她裹紧浴巾,又继续说下去。
“——可以帮我编造一个’殉职’的谎言吗?他们因为移民的身份已经饱受歧视,还有我的基因报告——”
“事情还没有定论,”洛林打断她,“我也不是负责遗嘱的律师。”
艾薇望着他。
长久的体力训练让她只有薄薄一层脂肪,看起来比很多同龄人更瘦。她赤,裸着取样时,洛林冷静监督她每一个动作;现在的她裹着浴巾失落坐在床上,他只看一眼,就移开视线。
“先休息,”洛林说,“结果出来后,我会来叫醒你。”
“老师,”艾薇终于又用了这个称呼,“如果我不是’艾薇’,那我是谁?”
洛林拿走那些玻璃试管:“这是我们接下来的目标。”
——我们。
艾薇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称呼,还想再说些什么,洛林已经阔步离开了。
军队宿舍十分安静,巡逻的士兵站直身体,齐刷刷向洛林敬礼,洛林回以礼节;辛蓝适时发来讯息,询问他,什么时候将那个疑似克隆人或有意识的仿生人送来做记忆清除……
洛林回:「暂停」
辛蓝:「确认吗,主人?」
辛蓝:「您应该知道现在政府对有自我意识仿生人的态度」
辛蓝:「坦白来说,如果我是您,我现在会对那个人做记忆清除,格式化意识」
辛蓝:「目前,以我的能力,足以替您寻找其他产生自主意识的仿生人」
辛蓝:「拥有更多的仿生人奴隶只会让您更容易暴露」
洛林:「你只需要执行命令」
辛蓝:「好的,主人」
乘坐内部高速飞行器,洛林顺利到达私人实验室。他叫一声冬冬,一个紫色长马尾、身材高挑的女性抱着资料,旋风般走来。
她有一只眼睛和辛蓝一模一样,被植入芯片,像热带海水一样的蓝色。
“我在,”冬冬说,“主人,今天需要做什么实验——”
洛林将那些提取到的玻璃试管给她。
“我需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真实的人类分泌物,”洛林说,“记得,最后和一小时前送来的那具五岁女童尸骨重新做dna比对,和目前基因库中所有数据也做一次对比,将高度疑似的重新单列出表格和详细信息——上午那份血液样本出用药报告结果是什么?”
“和您初步猜测基本保持一致,”冬冬汇报,“该血液样本主人的确进行过器官移植,有严重的生理排异反应,用过大量的抑制免疫系统的药物,这些药物成分的残留令她的免疫系统有问题,也是这件事导致她的基因评级从b降到d。”
洛林问:“问题指什么?”
“免疫系统随时可能会崩溃,引发一系列的疾病,比如心脏骤停,猝死……”
“能查出她移植的哪项器官吗?”
冬冬为难地摇头:“以前可以,但现在……如果对方做过祛除疤痕的手术,且积极配合医院治疗,身上不会有手术的痕迹;假如移植的器官来源者和她年龄相同,更难以辨别。”
洛林颔首。
他顿了顿,侧身,冷不丁想到艾薇头上的那个歪心形状疤痕,她说是胎记,从小就有。
“酸雨降临的那一个月,”洛林说,“你去查一查,所有安全区中的医疗系统,在那个月接收过大脑捐赠的所有数据,我需要详细的出入库信息。”
冬冬立正,蓝色眼睛闪闪发亮:“好的,主人。”
她拿着玻璃试管飞快离开,过了一阵,又跑来,提醒洛林。
“主人,”冬冬说,“系统监测到您现在心率比平时快……您在为什么事情担心吗?”
洛林径直起身,下达命令:“做完检测后,进行一次情感模块的自我清除;冬冬,你不需要有人类的感情。”
冬冬热带海水般的蓝眼睛闪了闪,旋即恢复正常。
她又露出标准、礼貌、客气的微笑:“好的,主人。”
……
艾薇又做噩梦了。
她梦到贝曼四分五裂的尸块扭曲着向她奔来,就像一块块飞奔的三分熟牛排,以诡异的姿态冲向她,腥臭的血液,梦里无处不在的眼睛,荒废区中那块诡异亮起的屏幕——
欢迎回家,我的女儿。
欢迎回家,我的女儿。
欢迎回家,我的女儿。
……
梦里坠落悬崖,她的脚狠狠踏空,失重感让艾薇满头大汗地醒来,她大口喘着气,耳朵一阵嗡鸣。
快速坐起,艾薇吃惊地发现她乱糟糟丢进浴室里的裤子都被洗干净、烘干,整整齐齐地叠成小方块,放在枕边。
还有一件崭新的干净上衣。
她拿起运动胸衣,发现它也是崭新的,和旧的那件看起来很像,尺码也一样。
一切都散发着柔和干净的味道,艾薇转身,看到旁边的洛林。
他坐在椅子上,正在翻阅军队内部印刷的报纸;灯光自侧方斜斜地照在报纸上,他的脸庞大半隐在黑暗中,只露出高挺的鼻子和冷淡的薄唇。
艾薇怀疑他其实没办法看报纸,只是在摆一个造型,因为那灯光暗得伤害眼睛。
她叫:“老师。”
“现在有个好消息,还有个坏消息,”洛林放下报纸,那张英俊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你想先听哪一个?”
艾薇说:“我有选择困难症。”
“那就先讲好消息,”洛林折起报纸,慢慢地说,“体,液检测报告出来了,你是克隆人。”
艾薇沮丧:“这算什么好消息?”
当洛林说到“dna高度相似”时,她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有没有一种可能,”艾薇侥幸着挣扎,“就是说,其实我就是原本的艾薇,被埋在荒废区的那个才是克隆者……”
第43节
“现在的仪器不至于分不清谁是母本,”洛林说,“还有个坏消息。”
艾薇感觉不会有什么比“你是克隆人”更坏了。
洛林仍继续说下去:“你不是唯一的克隆人。”
“还有和你同时被克隆的家伙,”洛林说,“与你一模一样,同时作为人类生存着。”
艾薇的脑袋木了一下。
“罗伯特申请逮捕令时还有一项证据,他在贝曼尸体上监测到的毛发和你dna一致;起初,我们都以为是你在发现时意外掉落,”洛林说,“事实上,和你同样的另一个克隆人,就生活在一区的黑暗区里——极有可能,她才是真正杀死贝曼的凶手。”
艾薇的嘴唇格外干燥:“等一等,我的大脑有些跟不上……”
“跟不上也要跟,”洛林严厉地说,“如果你想保住这个秘密,就要赶在警察的前面,进入黑暗区,找到另一个’你’——同样的dna,同样的外貌——如果警察先抓到她,你知道什么后果。”
艾薇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问:“……同样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死掉,她能完美地伪装成我?”
“你的关注点都在什么上面?”洛林说,“只是dna相同,你可以当作是同卵双胞胎。”
艾薇迟疑,她感觉到时间紧迫,手忙脚乱地将胸衣套在身上,紧张不安:“你……不准备处理我?”
“的确要处理,”洛林冷淡,“但你的建议也不是毫无道理,拥有一个克隆人妻子会严重影响我的政治前程,所以我现在改了主意——等等,衣服穿反了。”
艾薇正用力往下拉洛林给她买的新衣服,衣领火辣辣地划过耳朵——
大手精准无误地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他的手温热有力,握得太紧,她闷哼一声,立刻感受到他松了松手。
这一切恍惚间,似曾相识。
这双温暖的手仔细引导着她抬手臂,有条不紊地将她拉下半截的上衣往上提了提,调整方向,换了位置,重新往下压。
闷在衣服里、看不到洛林的脸,艾薇的脸和耳朵都被自己的呼吸烘热。
洛林重新为她穿好衣服,手指抚平下摆的褶皱,皱眉:“我当初应该没有填‘需要我帮忙穿衣服的笨蛋’这种伴侣意向。”
“非常感谢您,老师,”艾薇感恩地说,“等时间到了,我一定立刻配合您离婚,绝对不耽误您的政治前程。”
不知是不是错觉,说完这句话后,洛林又沉了脸。
他非常冷漠地将刚刚拿起的裤子丢给她:“给你一分钟时间,快速穿好,出来见我。”
第33章 西里尔
艾薇发现,最近这段时间,和洛林交谈时,对方的情绪变化有些大。
她不知道洛林为什么会露出那种约等于无的笑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间笑容消失。
真奇怪。
在两人深入交流之前,洛林情绪十分稳定,情绪稳定地为他们上课,情绪稳定地指导学生,情绪稳定地批评学生写的课堂小结浪费了数据库的内存,情绪稳定地将违背纪律的学生骂到放声大哭,情绪稳定地不放一点水、毫不留情地给好几个人不及格成绩——就连知道她是该被处理的克隆人后,他的情绪依旧很稳定,稳定地提出要去赶在警察前杀掉另一个克隆者。
这种稳定的情绪和一视同仁的严格,令洛林成为这批学员中最畏惧的老师。最后一天在基地食堂吃饭时,得知洛林只教授他们这一届后,很多人流露出“以后学员居然不能吃同样苦”的失落和怨怼。
艾薇倒是挺感谢这次特训的安排,不得不说,洛林的教学水平的确很高,能跟上他进度的学生,几乎不逊色于iris的那几个队员。
因而,洛林课程成绩的含金量非常高,她已经听娜娜提到,iris那边已经增添了新的成员选拔准则——
如果能在洛林手上拿到八十分以上,可以免掉初试、直接进面。
这一课程上,因冲动闯入黑暗区,艾薇的期末测评不算很高,但她平时没有一次缺勤、迟到,课上表现也很好,几次小测试她都是第一——
综合平时分和期末测评,她顺利拿到九十五分的好成绩,和另外一个女同学凤岭并列第一。
接下来就是断崖式的差距,第三名是松旭,九十分。
“iris明天会在基地进行招募,”艾薇穿着洛林的外套,体型的差异让她不得不在袖口和腰上多加了束缚带,才不至于碍手碍脚,“听说截止到晚上九点,在那之前,我们能够赶到基地吗?”
洛林低头,在小手,枪前端加了个黑色的小消,音器:“如果没有你,我可以在早上九点前到达基地。”
艾薇说:“现在有了我,是不是能提前两三小时?”
“有了你,大约要后天早上九点前回去,”洛林将装了消,音器的小手枪抛给她,波澜不惊:“真羡慕你的自信。”
艾薇稳稳接过手枪:“老师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的确有,听说你母亲信奉宗教?”洛林说,“现在你可以给她打电话,请她帮你在神前祈祷,祈祷能在两天内解决这件事。”
艾薇强调,快速将手中的枪子弹上膛:“我可是拿到了九十五分啊!你知道在你手下拿九十五分有多不容易吗?”
“是啊,举起手,瞄准那个缺了角的靶子,对,就这样,”洛林指点她,不忘说,“如果那天你在黑暗区中开了那一枪,现在的我应该在你墓碑前将九十五分的成绩念给你听。”
艾薇:“……”
“专心,上次你突然进黑暗区,我来不及取装备,”洛林扶住她的手,提醒,“这个消音器也不能完全隔绝声音,注意开枪时的姿势,你握枪的习惯不算好,长久以往,伤到手腕,如果不进行韧带更换,就再也不能使用重型机枪。”
艾薇转脸,好奇地提问:“你更换过韧带吗?我听说军中的医院似乎很擅长更换人的四肢和器官。”
洛林只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确实擅长,家属免费。”
低头看艾薇那憧憬的样子,他又斥责:“别想像头小野猪一样冲在队伍前面,好好爱惜你的身体,医生技术再高超,更换过肢体的身体也会有后遗症。”
艾薇腼腆:“这个政策优秀到让我有点舍不得离婚了——老师,您可以用聪明些的动物来形容我吗?野猪听起来有点笨。”
“嗯,”洛林拍拍她的背,示意她往前走,“聪明的小野猪,该上车了。”
进出黑暗区只能用最老旧的那种车,还得趁着夜晚闯关。此次情况特殊,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进出黑暗区。
艾薇上车后就摸索安全带,车内很暗,没有任何灯光,她微微侧脸,小声问洛林:“我会活下去吗?”
细微的啪嗒一声,昏黄灯光徐徐落下,洛林平稳地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发动车子,给了她一个很洛林的回答。
“看你表现。”
艾薇终于摸到安全带的搭扣,又听洛林问:“你头上那个歪心形状的,确定是胎记?”
她点头,好奇:“其他的克隆人姐妹也会有吗?”
“我不建议你用’姐妹’这个词语,”洛林说,“记得,为了保证安全,你需要杀掉这世上和你相同的人——所有。”
他说:“别对那些该消失的东西倾注感情。”
手中的金属搭扣用力推进去,边缘的冷在指腹留下清晰触觉;太暗了,暗到看不清前方,唯一扣紧的金属也夹住她中指的肉,冷不丁疼一下,也幸好只有一下。
这种又冷又尖锐的痛让艾薇头脑清醒了,她把那句“你会杀我吗”“现在你在倾注感情吗”全都咽下去,低头,默默地揉自己被夹痛的中指。
她乐观地想,自己应该不会很快死掉。
至少现在的洛林不想杀她。
婚姻把他们绑在一起。
……即使一定要死掉,也要想办法,不以克隆人、而是战士殉职的方式死去。
最好是荒废区中,不会被发现克隆人的身份。
艾薇想尽可能地给父母留下丰厚的抚恤金。
其实就算克隆人又怎么样呢?dna和母本一样,又在父母的爱惜呵护下长大,那她就是艾薇。
只是违背伦理法而已,如果不被政府察觉,她可以继续作为人类生存,直到意外患病死去。
洛林开着黑色的车,直直闯过残破的关卡,绕过七绕八绕的地下隧道,在黑暗中稳稳疾驰;艾薇将上半身趴在车窗上,能够清楚地看到文明干净的繁华城市越来越远,空旷黑夜中,他们在满是工厂废墟的陈旧公路上,穿过低垂的云和大片的雾气,过度到满是光污染、广告牌和霓虹灯的黑暗区。非常明显,就算是黑暗区也有贫富和权力的差异,这次洛林选择落脚的地点,和上次艾薇误闯的不同——是黑暗区中稍稍富裕的地方。
没有广告法和城市建筑的约束,那些千姿百怪的复古霓虹招牌亮着,各种或下流、或粗鄙的字眼刺痛着目光,如病毒般入侵人们的视觉。不远处有一副巨大的佛像投影,佛祖慈悲垂眸看这颠倒混乱的世间,手中捧的莲花却被打上“机械改造身体,云端生命永生”的广告词,四十层高居民区旁边,静静伫立着用机械打造的一尊菩萨,菩萨一手向上,一手持玉净瓶向下,源源不断的水流自玉净瓶瓶口倾倒而出,形成约二十米高的壮观瀑布,有人如蚂蚁般站在玉净瓶瓶口,奋力往下跳——
是瀑布蹦极挑战。
洛林的车子穿过各色人群,一路开到菩萨旁侧低矮、歪歪斜斜的一幢酒馆前。
刚下车子,艾薇就被道路旁的景象惊住。
一个穿银色亮片连衣裙的美人在前面走,手里拽了三条遛狗绳,分别拴着一条边牧、一条金毛和一个西装楚楚、四肢跪地前行、戴着犬类止咬器的男人。
颤巍巍拄拐杖的老人,瘦到皮包骨头,没穿上衣,背后纹着一条腾飞欲起的凤凰;三四岁的孩子骑着一条雪白的小猪跑,年纪十八九的年轻人在捡地上的烟头抽……
她后退两步,隐约听到旁边暗巷中传来奇怪的动静,下意识望,脸还没转过去,就被身后的洛林捂住眼睛。
“没意思,”洛林说,“只是聚众淫,乱而已,你应该不感兴趣。”
艾薇挺直脊背:“是的,老师。”
进入黑暗区后,这陌生的环境让艾薇下意识靠近。
在危险状况中,人本能地接近熟悉的事物,就像作战时永远要将后背留给队友。
进门时,她听到身后一声响,有点像……松锋那家伙,这熟悉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艾薇回头看,正是进门时,门框低矮,洛林需要弯腰俯身才能顺利进入,他微微抬手,手心向外,包住起了毛边刺的门框。
她的头顶擦着洛林的手掌过去,呃一声。
他收回手。
艾薇摸了摸脑袋,感觉自己好像撞到了什么有温度的东西,回头看,那门框上什么都没有,还没想清楚,洛林的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推着她往前走。
他站在吧台前,十分熟练地点单。
“要一杯泡了柠檬、茉莉和葡萄酒的朗姆酒,我下午打电话预定过。”
烫着1980年代流行卷发、戴四指宽黄色发箍的调酒师看他一眼:“加冰?”
“加,两块,”洛林自然地从怀抱中取出一根金条,轻轻放在桌上,“我希望能快一些。”
调酒师盯着那金条,笑了:“请去楼上309稍等。”
洛林颔首:“谢谢。”
艾薇跟着他往楼上走,残破的木制楼梯上镶满了大大小小的液晶屏幕,显示着各种各样的广告,“早a晚o”,“熬夜克星”,“明星同款”,“应召男,鸭”……五颜六色的光打在人的腿上,像无孔不入的虫子。
艾薇小声问:“暗号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为了确认是否是取情报的客人,”洛林同样低声回她,“听起来比较神秘而已。”
艾薇明白了。
就像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一样。
纯粹为了接头。
到了。
309房间要宽敞明亮许多,艾薇刚坐下,就从窗子外听到急切的一连串“哥!哥!哥!”
第44节
声音太熟悉了,推开窗子往外看,毫不意外地看到,楼外狭窄小巷子里,松旭正吃力地拖着不知是死是活的松锋。
松旭那焦灼的声音响亮地传到楼上:“哥,你不能出事啊!你要是出事了,我一个人帮不了艾薇啊!你还没为你那些恶毒的话向她道歉呢……哥,你怎么翻白眼了?哎——哥!别打我!你骨头都断了,别打我了吧?!”
艾薇:“……老师?”
旁边的老师洛林已经皱紧眉头,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兄弟俩。他长久地吸气,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愤怒。
“你在这里等着,”洛林简短地说,“拿好枪,我把他们送到隔壁就回来。”
都是他的学生。
松锋也算半个。
洛林脱下黑色风衣,示意艾薇披在身上,那上面有他的徽章——
看着艾薇老老实实地点头,在得知“克隆人”身份后,她沉默了很多。
她如此信任老师,甚至完全不会怀疑他的话。
“不会超过十分钟,”洛林嘱托,“如果有个穿花裙的奶奶上来,你就告诉她,是林洛让你在这里等她。”
艾薇震惊:“您这化名是不是有些潦草?”
“还好,”洛林边走边说,“毕竟我妻子甚至不知道我叫洛林;再复杂些,某个聪明的小野猪会更记不住。”
艾薇:“……”
洛林迅速下楼,打算处理一下意外出现在这里的学生。
但在吧台前,视线瞥到一道银灿灿的流光,银色长发如月光丝绸,用了一条紫薇色的发带绑住,白衬衫胸前口袋中放了一枝长青藤的嫩芽。
是含笑的郁墨。
洛林停下脚步。
今天是什么日子?
艾薇的前男友们和现任丈夫的黑暗区见面会么?
“西里尔,”郁墨向洛林优雅地微笑,精准无误地叫出那个名字,“在赫克托家生活久了,你已经不记得故乡了吗?”
第34章 吻
洛林刚走下楼梯,郁墨就注意到他。
离开基地和军队后,洛林仍旧严谨端正地穿着黑色衬衫,扣紧每一粒纽扣,黑色长风衣,战术皮靴,黑暗区有很多人都会这么穿,但没有人能像他一样,始终挺直脊背。
像他这样的人,在黑暗区太瞩目了,不适合隐藏。
洛林那张脸和气质并不适合搞暗杀。
他完美的艾薇匹配到了军队中目前最强大的男性。
现在的郁墨为这点感到欣慰。
“抱歉,”郁墨抬起手,“我在整理医疗档案上,看到你的就医记录——十四岁那年,接受过全身换血和腿骨更换手术——听起来很凄惨——这个就医记录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发现您的曾用名和出生档案;好巧,您竟然和黑暗区那个可怕的少年杀人犯同名……让我想想,那个臭名昭著的西里尔,似乎也是在十四岁这年销声匿迹。”
洛林看到他面前摆着一杯加了柠檬的朗姆酒,酒杯上印着暧昧的唇印,杯子边缘却干干净净。
是某位女性请的酒,郁墨没有喝。
洛林说:“你违背了医院的保密原则,郁墨医生。”
“我只想确认艾薇的安全,”郁墨若有所思,“她对我、对她父母都很重要……当然,洛林先生,对你来说,她也是重要的——妻子,对吗?但我并不能确定,’妻子’对你来说,是不是为了稳固地位的重要工具。”
洛林看了眼时间:“你确定要继续浪费时间?”
“把辛蓝带走的东西还给我吧,”郁墨微笑,“那块芯片对你们而言毫无用处。”
“听起来你很需要它,”洛林说,“你该庆幸发现这东西的人是辛蓝,否则,现在的你应该在焚化炉中。”
郁墨缓慢起身,纠正:“是这具身体在焚化炉。”
他如沙弗莱石的绿眼睛空旷,像看不到任何东西,或者,任何东西都无法通过眼睛进入他的大脑:“我无法想象,知道这个消息后的你是怎样审问了艾薇……真希望你没有伤害她,你看起来不像那种因为被欺骗而愤怒强,暴妻子的人。”
洛林说:“闭嘴。”
“谈谈条件吧,”郁墨说,“我会为你保密,关于辛蓝、冬冬、艾……”
他停下,似是不确定最后那个的威胁力够不够。
停下片刻后,郁墨又说:“芯片你可以留着,也可以尝试读取;以你实验室目前的力量,在和小宝离婚后,或许能解读出芯片的内容——希望那个时候的你不要有什么遗憾。”
郁墨的声音很低,声带没有了之前的沙哑,就像更换过拨片的留声机,崭新,流畅。
洛林没有接受他抛来的橄榄枝,直接问:“你们在她大脑里装了什么?”
“我忘掉了,”郁墨说,“答案在芯片中——你将它交给我,等我想起全部,再告诉你。”
洛林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预估着小巷里的松旭现在会被松锋揍成什么模样。
应该没什么问题,兄弟俩看起来生命力都很旺盛。
“……老师!”
紧张的一声打破凝滞的空气。
艾薇一阵小跑到了面前,告诉洛林:“我刚刚看到了茨里。”
她深呼吸:“……他走错房间,推开我们的门。幸好灯光暗,他没看清,很快就退出去了,现在在我们隔壁。”
艾薇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头嚣张杂乱的头发,紧绷的衬衫,她担心的情况果然出现,对方衬衫的胸口处已经崩掉两粒纽扣,露出大块的小麦色月匈肌;哪怕是在黑暗区,这个人也不改高调的性格,看起来就像那些小广告上的应召男鸭,还是热情奔放、火辣骚包的那一挂。
他身后甚至还跟着话痨罗伯特。
这太可怕了,他们俩的威力可以炸臭整个第一区。
洛林说:“我已经闻到了。”
茨里的香水味道太冲了,冲到某次开会时触发了烟雾报警器,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被浇成落汤鸡。
她身上有其他的味道、或她的味道弄到别人身上,都会令洛林不舒服。基因里的本能,也是那场手术后的缺陷,敏,感时期没有完全结束。
艾薇紧张地问:“我要继续上去等着吗?还是——”
“小宝。”
艾薇转身,看到郁墨那瀑布流水般的银发,还有温柔的绿色眼睛,看她的视线中只有纯粹的、被提纯过滤后的温柔,再无其他。
她吃惊:“郁墨!你怎么也在?”
艾薇完全没有注意到郁墨。
洛林心情好多了。
他没让艾薇上楼,现在这个情况下,如果被茨里发现,事情会变得更加棘手。
那个胸肌大脑子小的家伙有着比见识还狭隘的心眼。
洛林找酒保聊了几句,在纸张上写下一个新的地址,才去小巷里将半死不活的松家两兄弟拖走。
艾薇对黑暗区完全不熟悉,她甚至不知道洛林正在做什么;到了黑暗区的洛林展现出另一面,话语也半真半假,处理事情游刃有余,就像那些老练的政客——
起初她以为洛林就像言情小说中描绘得那样,是那种天生的、缺乏交际能力的家伙。
现在发现,事实并不如此,洛林的交际能力完全不低,且不论他如何能突破障碍将她顺利洗掉嫌疑带走;现在,在黑暗区的他更是游刃有余地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甚至还用十枚金铸币成功买通了路边的几个流浪汉,他们现在已经痛快地将茨里进入黑暗区所有的隐私都暴露得一干二净,精准到他十分钟前曾紧张地跑到公园松柏树后排了野尿,因为抖动时太激烈,不慎抖掉衬衫的扣子。
如果不是洛林及时打断,流浪汉先生还会讲出他某些器官的颜色和长度,及排放频率和习惯。
艾薇在这时发觉洛林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他只是对学生非常严厉。
丰富的作战经验和阅历,再加上教师的地位——老师和学生是天然的不对等关系,教学者和学习者,洛林的确有资格教训学生。
这种严格的审核和教育,被很多学生当作了傲慢。
洛林选择的新住处在对面三楼的旅馆中,负责开台的人看着这四男一女的搭配,见怪不怪,看了眼不停吐血的松锋,麻木提醒:“如果弄脏了床单——”
洛林随手往柜台上丢了一块金子。
对方立刻闭上嘴巴。
房间只有一张大圆床,松锋气息奄奄地躺着,郁墨查看他的伤势,旁边的松旭紧张极了,不停鞠躬,问:“他还活着吗?”
“还好,”郁墨说,“只是肋骨断了而已,没有戳到肺——”
“我已经联系了这边的一个医生,”洛林抬手腕看时间,“大约五分钟到达,松旭,你现在可以去巷口守着,这边岔路多,你可以替他引路——黑车,车前盖喷绘了一朵金色的玫瑰——顺便告诉我,松旭,松锋,对黑暗区一窍不通,你们究竟是怎样通过学校的黑暗区警告考核的?”
松旭有些结巴:“……呃,那个老师人很好……”
“是好?还是不负责任?”洛林冷冷,“不必美化老师偷懒的行为;如果他严格为你们上了黑暗区知识课,今天的你们就不会蠢得像两头刚被阉割过的臭猪。”
……和“刚被阉割过的臭猪”相比,艾薇发现“聪明的小野猪”好听多了。
她又很快反应过来。
天啊,她的底线什么时候被洛林拉到这么低了?
虽然被骂得狗血临头,成功获救后的松旭也没有叛逆,反倒心存感激:“谢谢老师。”
“我说过,”洛林打断他,“教学结束后,不用再叫我老师。”
松旭说:“东方有句古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洛林简单地说:“拥有你们这样愚蠢的儿子将会是我的毕生耻辱。”
松旭:“……”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艾薇,凑过去小声问,你还好吗?
得到确定回答后,看眼圆床上一身血、气息奄奄的松锋,才冲着跑到楼下,等待专业医生将哥哥接走。
刚下楼,小心翼翼避开路边的不知名内脏,松旭瞥见前方路上过去一个熟悉身影,黑褐色头发,短马尾,干净利落,黑色作战服……
松旭揉了揉眼睛,吃惊地发现那个飞快奔跑的女孩,和艾薇有着一模一样、别无二致的脸。
简直就像艾薇的精工高仿版,超a货。
有一个瞬间,他要以为对方就是艾薇。
房间内。
郁墨正简单替松锋做包扎止血,他中了七颗子弹,被打断腿筋,还有两根肋骨,但神智还是清醒的。
第45节
被郁墨简单涂伤药粉末时,他甚至还想做躲避的动作,声音嘶哑:“……我不要d等基因的人碰我。”
气得艾薇想打他巴掌,又怕他像古代青春伤痛文学那样,被一巴掌扇死。
骂?
也不行,他看起来很喜欢挨骂。
“都这个时候了,嘴还这么硬,”艾薇说,“郁墨是在救你哎。”
“我不要他救……”松锋梗着脖子,讥讽,“真的没有想到,艾薇,松旭那么喜欢你,为了能让你顺利参加明天的探险队选拔,在偷听到警察要来这里找嫌犯时,自告奋勇参加……你对得起他吗?真丢脸啊,艾薇,我没想到,会看到你和老师在一起,还穿着他的衣服……你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郁墨白色粉末细细地倒在松锋腿上,后者立刻爆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啊呀,”他微笑,“不小心把盐当作止痛粉了。”
松锋面容扭曲:“……你为什么会有盐?”
“我听说这边有一种盐很好吃,打算买回去给小宝做清蒸鱼,”郁墨灰白的睫毛下是纯质的绿色眼睛,“作为小宝最爱的厨师,随身携带盐非常合情合理。”
松锋疼得额头直冒冷汗,不争气地叫。
他着实不想在艾薇面前丢脸,但现在他不能看到她,她此刻的眼神会让身体疼痛的伤口爬满有毒的大蚂蚁。
艾薇还在埋头研究洛林给她的小手枪,确保里面装满了子弹。
松锋的伤势让她真切察觉到危机,她的身手未必有松锋那么好,目前不想成为洛林的负担。
“我想,有时候人的语言不必太过锐利,”郁墨柔声,“对吗,艾薇?”
猝不及防被叫到的艾薇,茫然:“嗯?”
“有些人总是言不由衷,”郁墨看着洛林,“就算产生好感,也不会承认,甚至不屑于出口……有些时刻,为了避免自己爱上,甚至会用冷漠和锐利的言语来遮盖内心……”
洛林脸色沉沉。
圆床上的松锋不嚎叫了,他满头大汗,手紧紧揪着身下雪白床单,虚弱地问郁墨:“你什么意思?”
郁墨意外地看了眼松锋。
松锋感觉他的眼神就像“你忽然在狗叫些什么”。
“别自以为是地美化,你这个d级的臭虫医生,”剧痛中的松锋满头大汗,“我今天来黑暗区根本不是为了帮艾薇,只是不想看我弟弟出事。我讨厌艾薇,讨厌她那该死的气味……我就是要骂她,这根本不是爱,你这个愚蠢的d级贱人,我不可能会喜欢上d级人,所有的d级都该去死,是阻碍人类优化的脚步……”
“而且我有心上人,”松锋疼得脸都扭曲了,“我有一个高达百分之八十九匹配度的爱人,别拿艾薇和我的挚爱相比较。她不配。”
洛林皱眉:“松锋。”
莫名其妙被卷入的艾薇生气:“关我什么事?你干嘛忽然骂我?”
郁墨徐徐微笑:“看来他大约是疼糊涂了,不过,世界上的确有这种人存在,似乎还不止一个……对吗,洛林?”
他转身,看洛林。
后者看他的眼神就像看死人一样。
“艾薇,”郁墨问,“如果有人这样对你,你怎么看?”
“我?”艾薇指了指自己,“如果有人喜欢我,但还骂我……这不是’言不由衷’就能解释的吧,对方应该是精神疾病患者,或者根本不是什么喜欢,只是扭曲的变态而已。”
圆床上的松锋一动不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疼晕了。
洛林面无表情,他说:“艾薇同学,我们该出发了。”
——按照原计划,郁墨留在这里,和松锋、松旭一起去医院,然后离开黑暗区。
洛林完全不想让他们接触到另一个“艾薇”。
艾薇立刻站起,跟着洛林往外走,但郁墨叫了句“小宝”。
她停下。
“你的发带快断了。”
郁墨提醒,他单手将自己头上的紫薇色发带取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拆开艾薇那绑住马尾的小皮筋。
这可怜的、磨损严重、露出橡胶带的皮筋被郁墨握在掌中,他以手指做梳子,在艾薇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熟练为她扎了个更高、翘的小马尾。
紫薇色的发带牢牢地被绑在她头发上。
“去吧,”郁墨就像一个慈爱的、送孩子进入试炼的妈妈,“好好听老师的话。”
艾薇被洛林拉着手用力带走。
门被重重关上。
郁墨站在原地。
“……看到门被关上了吧,郁墨,”松锋冷嘲热讽,“就算你是前男友又怎么样,就算艾薇以前再怎么喜欢你又能怎样。d级人和d级一定只能生下d级……她和一个下等的军人结婚,现在又婚内出轨洛林,放弃吧,就算你再怎么勾引她,也只能排在松旭后面,捞个小五当当了。”
身体很痛,他剧烈咳嗽起来。
郁墨没有回头,绿宝石般的空灵眼睛透过门,精准无误地通过透视,看到想看的东西。
肮脏黑暗的走廊上,洛林拉着艾薇的手停在一扇木门前,他盯着艾薇马尾上的那个紫薇色发带,紧紧皱眉:“他完全不适合你。”
艾薇摸了摸发带:“你是说这个吗?的确有点宽有点长,但还好,不是特别碍事……”
那根发带上满是郁墨的气味。
茨里那家伙的香水味散了,但郁墨又将他的贴身东西给了艾薇。绑过死人头发的发带绑着她的头发,那种感觉就像艾薇收下了他的戒指。
洛林问艾薇:“我们的结婚戒指呢?”
艾薇呃了一下:“……好像在家里,平时不方便……老师,你不是也没戴吗?”
好奇怪。
他怎么啦?之前从未提到过。
洛林抬手,青筋绷起的大手触碰着艾薇的头发。
辛蓝说得没错,本能让敏,感时期的他公平厌恶着每一个接近艾薇的人,其他人对她的接近或触碰,都能令洛林体内激素失衡,这些失衡的激素促进着欲,望的产生。
艾薇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她可以看到洛林脖颈上的汗水,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看起来很热。
她扯着那根发带,认真解释:“我和郁墨已经分手很久了——很久以前,我是说小时候,我们就经常交换发带。”
“不用解释,”洛林放下头发,转身,大步往前走,“难道我会为在意这种小事?”
“我没有指责您,”艾薇说,“和争斗中发带绷开、头发散落相比,临时用这根发带的确还好。不然我拆下它?老师,你有其他可以让我绑紧头发的东西吗?”
洛林没回头:“没有,我说过,你不用解释。”
艾薇揣着手枪,飞快地跟在他身后。
“其实也不是解释……”她说,“就是,怎么说,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间想说那些;或许您不需要听,但我总感觉大脑一定要让我讲出来……”
转过走廊的弯,这边的灯坏了,四处一片黑暗。
双眼还未适应,艾薇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人用力一拉,没防备,一头撞入冰冷金属味道的胸膛,脸隔着黑衬衫,贴上因愤怒而充血紧绷的月几肉——
洛林捧着她的脸,低头,狠狠压上她的唇。
第35章 公开
艾薇察觉到,洛林的吻技比上前进步了很多。
没有撞到她鼻子,+10分;
没有磕碰到牙齿,+10分;
没有咬到她嘴唇,+10分;
吻是很清淡的香草味,+20分;
黑暗里半强势的吻很刺激,+20分;
手很规矩,她摸到洛林手背上的血管,它们一跳一跳的,就像在她小椰子里的木艮,小洛林狰狞的血管摸上去也会这样的跳动感,炙热的呼吸落下,但他没有再碰其他的地方,始终捧住她脸,微微发颤,这个突然的吻令艾薇来不及用鼻子呼吸,她张开口,感觉像被彻底、无孔不入地入侵。越是不刻意触碰,无意间的手背摩擦反倒能令她升起不可遏制的颤栗。
这种激烈的触电和眩晕感,艾薇很喜欢,+30分;
如果打个比喻,形容对这两个吻的喜爱程度……艾薇想,大约就像从松旭上升到了郁墨……
洛林在这个时候松开她。
他气息还未平稳,语气却严厉:“你在和我接吻时想其他人?”
艾薇呼吸还没平稳。
——亲完这么凶,扣一百分!!!一百分!!!
她解释:“也不是想啦,只是和上次接吻做个对比,感觉你吻技精进速度惊人,简直就像松旭瞬间升华成郁——”
洛林打断她:“甚至还想了两个。”
艾薇很老实:“再多的人我也没亲过呀。”
洛林松开手,沉着脸:“看起来你颇有心得。”
艾薇茫然:“你生气了吗?”
洛林没说话,这里太暗了,艾薇的眼睛没能完全适应环境,她抬手,想要去摸一摸洛林的嘴唇,企图确定他的唇角是上扬一个像素点还是下移一个。
第一把没摸到,只摸到他的月匈肌,隔着黑衬衫,温厚坚热,显然易见,方才的吻和情绪波动令肌肉充血。艾薇一边说着抱歉,一边悄悄且迅速地摸了一把,手掌上移,才摸到他的唇角。
洛林声音冷硬:“撒娇没用。”
艾薇想,他是不是对“撒娇”这两个字有错误认知?
想想也是,对着他这张冷脸,应该不会有人敢撒娇吧……洛林究竟在过着怎样扭曲的人生……
她倒是发现一些奇怪的地方:“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说过,”洛林说,“你这个蠢……春天的小野猪会把所有情绪都放在脸上。”
他克制且僵硬地换掉那个激烈的词语。
艾薇怀疑:“你是不是想骂我蠢货?”
“不是。”
第46节
“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平时说话有些过分了?”
“没有。”
“老师,”艾薇大声,“其实你发现了对吧?刚刚郁墨说那些话的时候,难怪你那种表情——”
“别胡说,”洛林打断她,“我们该去找人了。”
艾薇紧随其后:“你怎么能在黑暗中看清的?我现在甚至都看不到你的脸……呃,你是不是做过人体改造类的手术?不对,我填写的表上提到过,不可以做过任何形式的人体改造……眼睛植入晶体那种也不可以……”
洛林置若罔闻,伸出手臂,挡住她继续前走的步伐:“地上有碎木板。”
看不清地面的艾薇避让开,她自言自语,又想到一点:“老师。”
“嗯?”
“我不太确定您容忍的底线……”艾薇疑惑地问洛林,“刚认识的时候,你说过,我们的婚姻是政治需要,你要维护政策、英勇献身,和我结婚;昨天忽然间又说,我可以订购伴侣机器人,不能要男模——”
“你真想订购伴侣机器人?”
艾薇灵活地绕过他的身体,先一步走到光亮处,她转过身,背对着身后明辉,倒退着走,笑眯眯地看洛林的表情:“老师,你现在的表情好像有些不太情愿。”
洛林说:“猜错了。”
他移开视线,平和地说:“你不用时刻都用前脚掌着地的姿势走路,它的确能让你的脚步声变轻——但长久这样做对骨头不好,改掉这个姿势吧,你看起来至少还能再生长两厘米。”
艾薇低头,吃惊地发现自己还真的习惯仅用前脚掌着地的走路姿态,她平时都没有注意过:“真的耶。”
洛林看她一无所觉的样子,心沉了沉。
她还在肯定自己,沾沾自喜:“看来我是天生的潜行者,天生适合不声不响干大事。”
不。
你不是。
洛林没说出口。
接到去基地任命执教的消息后,洛林参加了两次和教育有关的会议。
这些会议大多是希望作为老师的军官们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不要殴打不听话的学生,不要用枪指着学生脑袋——哪怕他们已经蠢到无可救药,只剩下重新投好胎才能提高智商这条路。
它对于洛林最大的帮助,就是能清晰地辨别出那些心理有创伤的学员——对于这部分学生,洛林都会额外网开一面,减少刺激性语言。
然后他很快发现,这些学生中,唯一遭受过童年创伤、但对此毫无察觉到的人,是艾薇,他的妻子。
刚发现“学生”和“老师”的关系冲突时,洛林最初没有向校方争取要她留下,也是这个原因;他清楚自己考核多么严格,艾薇没有任何基础,她未必能通过这种考核,再加上她有一定的童年创伤,他又无法控制两人间的性吸引……这些因素叠加起来,让洛林没那么坚持。
她一开始的入学申请,明明也写的是采集班预备成员,那个和她专业也吻合。
直到艾薇偷偷混入探险队的预备组,洛林才觉察到她的决心,正确评测她的能力。
所以他破例向学校提出申请,动用人际关系,邀请几位老师一起为最后测验打分,免得日后有人用“成绩不公正”来攻击她的努力。
也算是一种补偿。
但艾薇一无所知——
指,她对自己的“童年创伤”一无所知,而这些创伤后留下的潜意识反应体现在她每一个动作上。
艾薇有时候展现得格外迟钝,如果没有被改造过大脑,就是小时候展露出的情感遭受过打击,令她成长后缺乏情感反应,无论快乐或愤怒,她大部分都与之隔着一层;
她有严重的daddy issue,过度信任年长者所说的话,就像那天洛林说的——如果现在是郁墨告诉她,她是仿生人,艾薇也不会有太多的纠结就会相信。
还有,习惯性用前脚掌走路,步伐轻,声音低,这个行为大多出现在遭遇过家暴的小孩身上。
洛林想知道,她的大脑被动过什么地方。
她是真实经历过创伤,还是,被人灌输了“童年创伤”的记忆?如果是被灌输,幕后人为何这么做?又是谁主导了这一场大规模、违背伦理的克隆实验?谁创造了她?目的是什么?
艾薇现在的一无所知,是真的什么都不懂?还是被人刻意掩盖、好躲过他的检查?
洛林不知道。
他只清楚,自己冒了风险,将她留在身边,留下这个把柄。
他往前走出几步,踏出黑暗,忽而察觉到什么,站稳,定定回头。
隔着厚厚墙壁,十米外的房间内,一动不动的郁墨猛然转身,银丝般如流水的长发缓缓滑落肩膀。
圆床上正陷入“我真的有这么糟糕吗艾薇这么讨厌我吗不对她早就讨厌我了以后只会更讨厌我我是她最讨厌的人”的松锋,忽然间看到郁墨那如绿宝石般的眼睛正流出大量的、晶莹剔透的泪水。
给松锋看傻了。
“回去,”郁墨低低地说,“情感是理智最大的障碍。”
松锋感觉现在最需要医生的不是自己,可能是郁墨。
只是嘲讽几句,他现在看起来好像疯了。
医生这份工作压力这么大?他这么脆弱?
“不至于吧,”松锋艰难地喘着气,害怕那根断掉的肋骨会戳伤肺部,“郁墨,说几句而已,你不必哭成这样吧?往好处想,从小到大,艾薇最信任、最喜欢的那个人还是你……你不还是她初恋么?听说人都有初恋情结,说不定你排名还能往前挪挪,挪到松旭前面……”
郁墨没有回应他,透明的泪水从他眼角缓慢落下;
片刻后,他优雅起身,望向房门——松旭大口喘气上来,身后紧跟着洛林联系到的医生。
将松锋送上车,松旭却说想去找艾薇。
被抬到车上的松锋快气疯了:“她现在和洛林在一块,你去干什么?等他们亲亲时候你在旁边鼓掌喊加油吗?”
松旭犹豫:“……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算了,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你们去,我有消音枪。”
松锋现在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倒是郁墨,意外地问了松旭一声:“什么奇怪的女人?”
松旭:“嗯?”
郁墨撩了下银白色长发,露出绿宝石般眼睛:“是和艾薇长相很像的女孩,对吗?我好像也遇到过——你在哪里看到的?”
窗外,一枚衰落的叶子缓缓脱离树干,悠悠随风卷,晃晃闪闪;
骤然随狂风起,被重重地拍打在玻璃窗上。
房间内,艾薇捧着茶杯,竖起耳朵听洛林和对方的交涉。
那是洛林口中的“老奶奶”,头发花白,黑亮的一柄长管猎枪做拐杖,她将一块电子地图递给洛林。
“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但那女孩动作实在太灵活,”老奶奶说,“只来得及在她身上注入追击电子镖——拿着地图,你们能跟上它寻找那女孩的踪迹。”
说到这里,老奶奶皱眉,看了眼戴着口罩的艾薇,感觉她眼睛和洛林悬赏的那个女孩很像,简直一模一样。
“多谢,”洛林收下地图,将五根金条放在桌上,颔首道谢,“从现在开始,这条悬赏令可以撤销了——记得,必须全部抹除,包括我们交易的信息。”
第一次见识到黑暗区如何悬赏人头的艾薇目瞪口呆。
她怀疑洛林掌握了炼金术……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金子?他该不会贪污腐败了吧?
要知道,她努力工作一年,也不一定能攒下一根金条。她只坑哧吭哧攒下了一小把小金豆——在黑暗区,金银这种金属才是硬通货。
洛林把那块电子地图随手抛给艾薇。
她明白,洛林的意思是让她自己动手解决这件事,也或许是试探她,试探她对“克隆人”的态度——毕竟对于洛林而言,来历不明是极大的隐患。
艾薇没辜负洛林的期望。
她很聪明,摆弄没两下就迅速定准位置。
在一个建立在大深沟中的家居机器人加工厂,艾薇成功追上那个被植入锚点的女孩。
还未动手,对方就已经察觉到什么,回头射了一枪。
艾薇敏捷躲开,子弹擦着她耳边头发呼啸而过,耳朵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灼伤感。
有着和她相同脸庞的女孩再次举枪,毫不犹豫地再度射击。
对方也要杀死她。
意识到这点后,艾薇不再迟疑,她藏在石板后,砰砰开了两枪,一枪被躲开,另一枪则稳稳地打在那女孩肩膀。
“……爱丽!!!”
艾薇听到有男人叫那个女孩:“快走……呃!!!”
那个叫做“爱丽”、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凄厉地叫:“郁白!!!”
艾薇一凛,于暗夜中听到两声锐利的枪响——
“爱丽”也没了声息。
没有消音器。
这里还有不熟悉黑暗区的外来者!!!
艾薇藏在暗处,刚想冒头,感觉一双大手压住她的脑袋,将她用力往下压。
黑色风衣裹着她,洛林声音沉沉:“别出声,是茨里他们。”
被洛林整个人压在怀中,艾薇用力呼吸。
她从飘荡的风中隐约嗅到了那种极品风流鸭的香水味道。
洛林说得没错,茨里这家伙的气味能飘十里远。
“八点钟方向,”洛林低声,“茨里、罗伯特,阿曼尼,山姆,四把枪,一辆车。”
艾薇小声:“后面那俩人是谁?”
“一个是罗伯特的副手,另一个普通二级警员。”
艾薇震惊看洛林:“你该不会记得警察局每个人吧?你到底在做什么?”
洛林没说话,他示意艾薇俯身,言简意赅:“爱丽的尸体不能落在他们手中,我随身带了一试管噬人菌,等会儿丢上去——你抓紧时间跑,别回头。”
噬人菌。
菌如其名,一旦沾上一点,不用两分钟,就会被这种菌吞噬得干干净净;这原是人工智能针对人类而研究出的致命菌体,只针对人类,吃光人后,如果没有及时被保存在和人体相似的环境中,这些噬人菌活不过两分钟就会自然死亡。这种残忍的菌类几乎被人类摧毁得消失殆尽——几乎——这些年,只有一些实验室中还有样本……
艾薇差点晕过去:“……你随身带着?”
“嗯。”
天啊。
艾薇想要呕吐。
第47节
她刚刚还在和他接吻!他怀中藏着能在两分钟吃完一整个人的噬人菌!!!
他怎么敢随身携带?难道不怕死吗?
“听着,”洛林叮嘱,将另一个定位好的电子地图塞到她手掌心,“拿着这个,定位是医院,你去那边找郁墨他们汇合,不用等我。”
艾薇说:“可是他们一定会认出你——”
车子无法进来,这里是一个洼地,她清楚地看到,八点钟高地上,四个人正慢悠悠地顺着楼梯往下走。
大约是以为杀光了人,收尸这件事并不着急,他们连飞爪都没用,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不用担心我,你和我不一样,你被发现会更麻烦,”洛林皱眉,“你能顺利逃走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地位不同。
洛林的职位高,又有军人保护条例,这些家伙没资格、也没胆量对他用刑;
艾薇不一样。
尤其她现在的真实身份不明,这么特殊。
艾薇叫:“老师——”
她抬手,只抓到洛林一片衣角,他将电子地图和装满子弹的消音枪留给她,风衣猎猎,冷峻地去毁灭和艾薇一模一样的尸体。
艾薇悄悄冒了个头,再看八点钟方向,那些人似有所觉,正往洛林的方向看去——
一咬牙,看了看腕上的飞爪,按照洛林的嘱托,艾薇猛然往相反方向跑。刚借助飞爪飞到高地,她没有离开,而是毅然决然地取出消音手枪,砰砰砰砰砰,对着他们开来的车连开五枪,打爆轮胎。
车辆齐齐爆胎的声音成功吸引到茨里的注意力。
他转身,还未看清,便感觉有人开了一枪,子弹擦着他火红的头发过去,将他美丽动人的红发烧出严重的焦糊味道。
茨里伸手一摸,薅下两缕红发。
他勃然大怒:“还有人!!!给我追!!!你们这仨蠢白皮红脖子猪!!!”
“请不要歧视白人……您也是白皮肤啊,”话痨罗伯特唯唯诺诺,“可是刚才那两具尸体还没找到……”
茨里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找什么找?难道人死了还能跑?先抓活的!”
话音未落,又是砰砰两枪,没打中人,但成功激怒了茨里。茨里气得望去,只看到一个敏捷的、鬼魅般的身影,在高楼大厦中穿梭,好似神话传说中会移神幻影的精灵。
腰间不知是什么,一闪一闪,长长一条,像腰带,又像会狠狠责打人的皮鞭。
他大手一挥,果断:“追!我要活的!!!”
艾薇跑得气都快断了,现在已凌晨三点,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的她应该舒舒服服地在床上睡觉,而不是像现在——奔波。
凭借着灵巧的身手,和洛林塞给她的那个有语音提示的电子地图,她成功在三条街后甩掉追击者,谨慎地绕了一部分路,才安然无恙地回到医生所在的地方。
但她的力气也快消耗殆尽了,这里没有电梯,郁墨他们在六楼,需要爬六层黑漆漆、狭窄陡峭的楼梯。
艾薇过度透支了体力,室内空间小,这里的房子建得奇奇怪怪,到处都是木头——飞爪会破坏这些家具,艾薇不想给住在这里的人们添麻烦。
她缓了缓,将疲倦的身体藏在黑暗角落中,用力地大口喘气,过度的用力让肌肉不可遏制地痛,极限运动后的肾上腺素消散,只有属于d级基因、不那么强盛的体能。
艾薇必须承认,自己不适合持久的战斗。
这是她的短板。
但只要休息休息就好了,她想,休息休息,有了力气,就可以继续上楼,去见洛林和郁墨他们。
艾薇忽然觉察,如果不想死的话,现在离开,神不知鬼不觉……她可以悄悄藏在黑暗区中,这里不属于政府管控,而且一般人不会知道她克隆人的身份。
但那样的话,家里的父母,朋友百合,珍妮,安馨,还有娜娜……她们怎么办呢?
她又不是生活在你追我逃、强取豪夺的言情小说中,这里是人类和人工智能各自划地为界的地球,又不是《霸道上将爱上我》。
艾薇静静地蜷缩着身体,坐在地上,感觉今天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她很疲倦。
如果这是小时候的捉迷藏就好了,她藏在柜子里,安静地躲着,等着妈妈打开柜子发现她,笑眯眯地将她抱起来,抱到床上去休息……
“艾薇?”
熟悉的声音打破她的思考。
缩着身体,将下巴放在手臂上的艾薇抬头,看到微暗之处,黑衬衫的洛林俯身,向她伸出手:“怎么坐在这儿?”
艾薇说:“老师,我好像没有力气了。”
狭窄空间中,没什么表情的洛林单膝跪地,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腿肌肉,感受到那上面的充血还未散去——为了吸引走那四个人,给毁尸灭迹的他争取时间,她几乎是奋不顾身地奔跑。她一直在发抖,身体颤颤,不可遏制,像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小蜜蜂。24小时内,这是洛林第二次感觉她这么可怜。
是过度疲劳后的症状,连续糕巢三次后的她也是这样不住发颤。
“没事,”洛林俯身,这一次,没有骂她莽撞,而是将她打横,稳稳地公主抱抱起,“你只是累了。”
艾薇嗅到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不知为何,今天有点柔软的温度。她原本都做好被讽刺的准备了——
“为什么不听命令?”洛林下一句又恢复了原貌,“跑什么?”
艾薇立刻觉得他不好闻了。
“不识好人心!”她身体累了,嘴没累,委屈感让她大声,“我不是违背命令,是在遵守本心帮你!如果不是我及时引开,她们就注意到你了!”
“我说过,”洛林说,“我可以……”
“是啊,你当然有能力处理这件事,”艾薇说,“但是,我也有自尊的好吗?老师?”
洛林停一停,没说话。
“我也不想什么时候都要你救来救去,我是战士,可有些时候,你会让我觉得我完全不合格——”艾薇说,“就像今天,你总会那么及时地赶到,在我之前处理问题;但是,老师,我已经毕业了,我现在可以对自己负责任了……”
洛林说:“是的,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
“不要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好不好?”艾薇沮丧,“你的存在好像是为了证明’人外有人’,好像是告诉我,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和你一样。”
洛林说:“我比你年纪大九岁,十六岁就参军,如果现在的你就和我能力一样,我才应该羞愤自尽。”
这个冷笑话式的安慰一点儿也不好笑。
艾薇继续说:“归根究底,这件事都是我引起来的,你其实完全不用帮我;刚刚如果你被我连累,我的良心会很不安……”
“完全不用?连累?用词不准确,”洛林提醒,“我们还保持着婚姻关系。”
“可我们不是没感情的合约联姻吗?而且快要离婚了呀,”艾薇认真数,“按照你之前的说法,应该再有十一个月,我们就能结束婚姻关系了对不对……嗯?你怎么不走了?”
洛林停下脚步。
艾薇仰脸:“你怎么不说话了?”
洛林说:“被你气得不知道说什么。”
艾薇不解:“我什么时候气你了?”
“……艾薇,”洛林说,“婚姻存续期间,我有责任照顾你。”
“不要了,”艾薇想了想,摇头,“只要不保持期待,就不会有失落。”
“你对我没有期待?”
“……”
艾薇的长久沉默让洛林有些烦躁。
但他仍旧以冷静的声线说:“我是你丈夫,你偶尔可以试着依赖我。”
“算了,”艾薇仍旧摇头,“我会被人批评娇妻的。”
洛林说:“如果我不帮你——”
“别忘了我的身份,”艾薇提醒他,关切地说,“反正,这种政治不正确的话;为了你的前程,以后还是少说吧。”
“……”
直到上楼进房间,洛林都没再和她谈过类似的话。
他只是很冷漠地将她放在干干净净的病床上,冷漠地用湿纸巾擦过她的手掌和脸颊,冷漠地将自己的风衣披在她身上保暖,冷漠地端着水杯一口一口喂她喝下了能大幅度补充体力的营养液,冷漠地将她的病床调到舒服的高度,冷漠地将风衣和薄被掖好,冷漠地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
郁墨和医生一同去采购药物了,还没回来;
给松锋捏腿的松旭小狗般跑来,主动提出给艾薇捏捏酸痛的肌肉,又在洛林刀子般锐利的视线中讪讪收回手。
艾薇睡了四小时,才朦胧睁开眼。
她体力恢复得差不多,刚刚艰难地起来,就听到松锋的声音:“醒了?”
天啊。
艾薇感觉他尖酸的声音会毁了她一天的好心情。
隔壁病床上,几乎打满绷带的松锋阴阳怪气:“第一次见出轨出这么嚣张的,洛林是你的老师,你知道自己这种行为是什么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这是在乱,伦啊,放在古代,是要被浸猪笼的。”
来检查病房的医生和护士用奇怪的视线看着他们。
艾薇说:“你知道你这么大嘴巴在古代要被剪掉舌头吗?”
松旭撸起袖子,扭头看艾薇:“别生气,薇薇,要不我替你打我哥两拳?你快睡觉——老师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说不过你,”松锋已经会自动忽略掉弟弟的话,他完全不在意房间内还有陌生人,努力转头,紧紧盯着艾薇,“但愿你家里那个可怜的小士兵,永远不要知道你出轨的事情——”
“什么出轨?”
洛林推开门,他一手拎着早餐,另一只手拎着青柑普洱茶,环顾四周:“谁出轨?”
松锋抿着唇,不发一言。昨天剧痛加被戳中心事的激愤已然消退,他绝不想继续在上级面前贬损艾薇——哪怕对方正在进行丑陋的婚外情,这令他烦躁的、扭曲且刺激的恋情。
一想到艾薇选择出轨洛林而不是出轨……
他就觉得恶心,想要干呕。
“不知道,”艾薇垂头,她看自己的双手,手掌心还有过度使用飞爪留下的红痕,“我不知道,老师。”
“我说过,课程结束后,不需要再称呼我为老师,”洛林将青柑普洱递给她,又取出早餐,说,“现在,你我的夫妻关系应该也可以公开了吧,艾薇?”
第36章 椰子
松旭听到一声清晰的破碎声。
他回头,想要寻找来源,只看到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松锋。
第48节
松旭不明白,为什么松锋近期总是露出这种刚进行完拆00手术后的藏獒表情。
而这种表情的出现往往和艾薇有关。
如果不是知道松锋有多讨厌她,松旭都要以为他爱上艾薇了。
并不算大的病房内,鸦雀无声,已经给松锋换好药的医生和护士都没有离开,而是开始慢吞吞地整理起病床上的东西,无菌的、一次性纱布一袋一袋地收,两人默契地屏住呼吸,悄悄斜眼看这房间中诡异又暧昧的几人。
放在被子上的手尴尬地握了握,艾薇没想到洛林会在这个时候忽然直白讲出——她还以为这份婚姻要保密到离婚之后——
她谨慎发言:“是的,老师,可以公开。”
洛林自然地问:“菠萝包和可颂,想吃哪一个?”
艾薇说:“都想吃。”
洛林手一顿,将两个面包都递给她。
病床上的松锋身体被绷带和夹板夹住,哪怕医生技术再好、设备再高超,人类肉身还是肉身,不可能像仿生人那样,用简单的凝合剂和药膏就能恢复如初。
松锋吃力,还在念着松旭那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你们——”
艾薇已经习惯了他经常的犯贱、间歇性地发癫。
她说:“怎么啦?我又不是和你父亲结婚。”
洛林取牛奶的手一停。
松旭急急劝告:“不行不行,千万别。你可能不知道,我姑父很好色,不是什么好男人,一直在骗小姑娘,我姑姑早就和他离婚了——”
艾薇啃了口可颂,看到洛林,忙安抚:“我和你离婚后,也不会和他结婚的,那只是气话。”
松锋气得牙齿发颤:“你侮辱我父亲就算了,还嫌弃!我们家基因有什么不好?你凭什么嫌弃?”
洛林面无表情训斥他们:“够了,你们都是小学生吗?”
一边教训,一边拆开吸管。
环顾房间,洛林察觉自己不像基地的实战训练老师,他简直就是幼稚园阻止小孩子打架的育婴师:“松锋,你上周问我,为什么不给iris增加探险预算,我明确地告诉你,因为iris内部有严重的问题;基因不能代表一切,’天赋’也不意味着强大。如果你们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会考虑解散iris,重组探险队。”
松锋一声不吭。
“松旭,”洛林将吸管插入牛奶瓶,对松旭说,“天真烂漫不是坏事,但毫不动脑就是你的错误。我认可你的能力,但希望你能收敛那些无可能的、不正当的多余情感,能做到吗?”
松旭沉默不语。
艾薇做好心理建设,她知道洛林习惯轮流批评一遍,接下来就是她了。
他会说什么?鲁莽?冲动?热血?不动脑子?
“还有你,艾薇,”洛林将插上吸管的牛奶瓶递给她,“喝干净,一滴也不许剩,你现在需要补充能量。”
艾薇:“……谢谢老——”
“师”收回去,她默默喝加了能量糖的奶。
松锋突然说:“老师,您常常说要公正公平,但我记得,基地的老师和学生之间,不应该存在两性关系吧?艾薇的成绩——”
“……我们这节课的测评成绩,是由四个老师一起打分,”刚被骂完的松旭立刻跳出来解释,“很公正,所以虽然很多同学在……呃,但没有人质疑这份成绩的合理性。”
松锋不说话了。
洛林不想教育一群小学生,他看一眼时间:“你继续休息,我去开车。”
他离开后,松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视线放空。
旁边的松旭正低头在屏幕上搜着什么,松锋眯起眼睛,等他以绝佳的视力看清那上面的字后,气得差点昏过去——
《如何得到师母》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何得到继母》
《小妈文学》
《我的前女友变成我的小妈,在小爸一时半会死不了的情况下,我该怎么成功挖墙脚上位?》
……
最后还是洛林将他们、和成功买到药物的郁墨一起开车带出黑暗区。郁墨的一根手指缠着绷带——他解释,是不小心擦伤了。
座次安排的很合理,主驾驶位洛林,副驾艾薇,后面两排,郁墨和松旭排排坐。
松锋在宽大的后备箱。
他的伤比较重,只能平躺。
郁墨得知艾薇早餐喝了牛奶后,蹙眉,委婉地说:“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洛林长官,她有轻微的乳糖不耐受——尤其在疲劳过后,你怎么还给她喝牛奶?还有青柑普洱,茶和牛奶在一起喝对胃不好,况且她疲惫后喜欢睡觉来维持体力,你怎么可以给她喝茶呢?你是她丈夫,难道连她喜好都不知道吗?”
洛林开车,没有回应郁墨,而是对艾薇说:“看来我们彼此间了解的确不够。”
艾薇善解人意地为他解围:“可能因为我们没有在一起生活过。”
“嗯,我明白了,”洛林颔首,“你的意思是,想和我同居?”
艾薇:“啊啊啊?”
“恕我直言,”郁墨的手压在胸口,他脸上有苍白的微笑,“同居不代表能够深入了解,你知道小宝常做噩梦么?她有时候夜间惊醒需要人抱着安慰,她晨起后有半小时的心情不畅阶段、最好别打扰;她最爱吃的水果是——”
洛林打断他:“郁墨先生。”
松旭狂做笔记,问艾薇:“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啊?”
艾薇说:“呃……我也不知道,好像都还可以。”
“樱桃,”郁墨说,“你最爱吃的是樱桃,如果没有人监管,你会吃樱桃吃到牙龈肿痛、流鼻血。”
“是吗?”艾薇惊讶,“我怎么不记得?”
“你六岁生日那天,吃樱桃吃到难受后,是我陪你去医院取药,抱你回家,”郁墨声音柔软,“之后我就和爸妈说了这点,之后购买樱桃都适度适量,不让你一次性吃太多。你住校时,认为樱桃贵,没有独自买过,所以没有再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不认为现在的场合适合讨论我妻子的隐私问题,”洛林看着前方,“请注意措辞。”
艾薇回头,双手合十,祈求地看郁墨,小声说求求你了。
洛林从后视镜中看得清清楚楚。
她很少对人做出这种可怜的表情,甚至还用上眼神祈求。
郁墨无奈地笑一下,他倾身,抬手,微微调整了下艾薇头上的发带——那根他亲手绑上去的紫薇色发带已经没有了,现在是根很朴素的黑色发绳。
他问:“今晚什么时候回家?”
艾薇飞快地说:“看面试情况。”
今天来招募成员的探险队主要是iris,其次就是些零散的小队伍,无论是装备还是其他,都远远不及iris优良。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iris还是第一选择项——虽然iris的副队长现在还憔悴地躺在车子后备箱中。
为了避嫌,洛林并没有出现在面试会场,他将人放下后,扬长而去。
上午的面试已经彻底错过,但下午场还在继续。
艾薇飞奔到基地宿舍中,取自己整理好的那些资料,顺带着向娜娜打听上午的面试情况。
松锋“身残志坚”,纵使打满绷带,仍坚持在面试第一线岗位上。
他知道艾薇一定会来。
艾薇是松旭家佣人的孩子,却从不遵守“避让”的潜规则,小朋友们聚在一起玩游戏,她永远都是第一,松锋拉不下脸,小声问她,可不可以让让自己?他是年纪最大的,是哥哥,也想赢一回。
直到现在,松锋都还记得那时候艾薇惊讶的眼神。
“第一是靠实力,不是靠施舍,”艾薇说,“你如果想赢,那就努力打败我。”
……然后愤怒的松锋在这盘游戏中被艾薇打到精神崩溃。
之后,她就是最厌恶的人——没有之一。
那种赢了游戏后的漠然眼神,松锋时时刻刻都记得,铭记于心。
她一定会选择iris。
松锋做好狠狠拒绝她的准备。
他要激怒她,要看她愤怒的眼神,要她重新体会到当年他的痛苦和羞惭,他要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而不是那种——空无一物。
但每次交锋,都让松锋更恨她一分。
她凭什么永远都是漠视,凭什么不会被他激怒,凭什么不能为他产生情绪?
这种恨和厌恶甚至超过了松锋的终身大事,已经冲淡他失去那个“百分之八十九以上高匹配度”爱人的悲伤。
错失命定之人,松锋想,他大约会怀着对艾薇的恨进入坟墓。
“……咦?”
熟悉的、艾薇的声音。
松锋皱眉,他费力地抬起头,打算开骂,但在看清那女孩的脸庞后,愣住。
是一张和艾薇几乎完全一样的脸庞,身高,身材,甚至于发色——
只是她的瞳色更浅一些,是淡淡的、柔软的琥珀色。
也不是小马尾,而是长长的头发,挽成一个圆圆的小发髻,用了一根白色的发带。
“请问这里是iris探险队的招募处吗?”女孩一笑,更像艾薇了,“我刚从第五区随叔叔移民——”
松锋震惊:“你是——”
“哦,自我介绍一下,”女孩说,“我叫爱丽丝,这里是我的资料和履历报告——之前我在第五区接受过完整的探险训练,这里有基地给我的成绩……啊,还有。”
她俯身弯腰,凑近松锋,松锋嗅到她身上那浓郁的、椰奶气息的味道,一瞬间的眩晕感令他手足无措,头脑昏胀,嘴唇发干,呆怔在原地,只愣愣地看着她那张和艾薇相仿的脸庞。
“听说呀,”爱丽丝小小声,“iris对基因有要求,对吗?我之前测试过,是a喔。”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爱丽丝,来这边签报名表!”
松锋看到,那是一个身材健壮、小麦偏黑皮、金色头发的男人。
“知道啦,郁白!”爱丽丝笑得眉眼弯弯,挥挥手,“我马上就过去啦,不要催嘛。”
松锋要沉浸在那相似的脸庞、和好闻的、极具吸引力的椰奶味道中了。
爱丽丝又俏皮一笑:“不过我还有很多不足啦,如果有幸加入,好多地方还拜托您多多指点,我一定会好好向您学习。”
话音未落,被叫做“郁白”的男人已经走到面前。
第49节
他沉默地看着爱丽丝,陪她去正确的地方交表格。
临走前,古怪地看了眼松锋。
松锋的身体还绑着绷带,转脸的角度有限,只能震惊地看着两人远去背影——走出一段距离,不知道郁白说了些什么,生气的爱丽丝狠狠地打了一下他的臀部,像主人在打她不听话的大狗狗。
松锋耳朵轰鸣,他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只感觉那种莫名其妙的椰奶气息将他牢牢包裹,动荡不已,他明明对椰子过敏,但这种用奶冲淡后的气息仍令人持续上头,他大口喘着气,在嗅不到那种气味后,冷不丁又想起艾薇那漠然的双眼。
只是想了一下她那种眼神,他就忍不住战栗一下。
旋即,松锋又想到松旭昨天古怪的话——
当郁墨问出,是不是有个和艾薇很相像、一模一样的女孩后,松旭想了想,又说。
“虽然容貌和身材都很接近,”松旭认真地说,“但艾薇就是艾薇,独一无二,我不会认错的。”
“我不喜欢一模一样这个词,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艾薇。”
……
松锋等了一下午,等到结束,也没有看到艾薇的身影。
怎么回事?
她难道不想加入iris了吗?
他心烦意乱,忍不住去找松旭问情况。
松旭:“啊?我不知道啊?”
随后,他又狂喜:“是不是因为规定探险队内成员不能谈恋爱——艾薇是担心这个吧?毕竟我一定要入iris的……”
松锋第三千万七千二百四十六次思考为什么松旭是自己的弟弟。
iris探险队负责收集资料的人打算离开,有人过来问松锋的意见,松锋安静地坐一阵,看着桌上那一摞报名表。
他转身,往后看:“队长,明天咱们再延期一天招生吧,我担心有漏网之鱼——不是,我是说,漏掉的人才;可能有人因为事情耽误了……说不定,明天我们能等到更优秀的队员——”
“你今天为什么不去?”
餐桌上,艾尔兰给艾薇夹了最大最肥美的一块儿红烧肉,诧异:“你不是最喜欢iris了吗?”
她现在还记得,iris探险队第一届成立的时候,包括队长“h”在内的成员,都是神神秘秘、不露面的,据说是因为好几个成员都是未成年——
艾薇那个时候还小,还不到十岁,就非常崇拜iris探险队,还在自己卧室里贴了自己画的海报,是队长“h”,副队长“l”和“c”,还有“x”,“d”……
她想象中,这些人自由洒脱,勇敢无畏。
艾薇解释:“因为基因歧视……我想明白了,与其在那个队伍中继续忍受不公,不如换一个队伍——就算装备落后一些,我也不介意。况且,今天,老师告诉了我军方对这些探险队的投资,iris拿到的资金其实是逐年下滑的。”
她努力让自己忘掉“克隆”这件事,仍旧和以前一样,和父母相处。
父母是无辜的。
无论她们原本是否参与到这件事,但已经接受过彻底的记忆清理,什么都不记得,她就是爸妈的女儿,只是少了分娩这一部分。
艾尔兰诧异:“哪个老师?他连这个都知道?”
“官网上一直都在公开对探险队的投资,今年宣布要加大对一些小队伍的扶持和帮助,”艾薇说,“所以我今天没去。”
艾尔兰说:“你只要开心就好。”
说到这里,她又叹气:“我现在都不知道,当初劝你结婚是不是错了,赫克托长得的确不错,但好像没办法陪伴你……”
艾薇还未说话,听到门铃响。今晚爸爸不在,她跳过去开门,隔着对视屏幕,看到沉稳站在门外的洛林。
她震惊地开门:“你怎么来了?”
洛林平和:“你不是说想和我同居吗?我来接你。”
艾薇:“啊!”
谈话间,艾尔兰走出。
看到洛林后,也愣住,完全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拜访。
这种惊讶随着洛林提出接艾薇离开而消散,他很有礼貌,还温和地解释了前段时间缺席的原因。
他在荒废区驻扎了近半年,成功打掉了几处人工智能的总发电基站,夺回大面积土地,并解救了一部分被人工智能圈养起来研究的人类。
这是和艾薇新婚后就匆匆离开的原因。
他有六个月的休假期,而现在,休养的时间也仅剩下七天——之前的休假期,事实上,他接受了邀请、为基地学员上课。
事业心很强的艾尔兰接受了这个解释。
艾薇发现今天的洛林礼貌得不像他了。
如果不是见识到他平时多么毒舌,今天的她也会信以为真,以为他真是这样温和谦让的绅士。
原来他对长辈也是会谦和恭敬的。
真是不可思议。
她以为洛林是那种无差别、对所有人都摆着一张冷脸的家伙呢。
艾尔兰没有拒绝洛林接走艾薇,她没有心情安置洛林带来的礼物,匆匆回房间,匆匆将一个袋子塞到艾薇手中,叮嘱她们路上注意安全。
直到回到她和洛林的房子,艾薇才发现那袋子里装着润,滑油和扼杀人类幼崽袋。
她立刻又将它们塞回去。
洛林看到她慌慌张张的动作:“什么?”
“……妈妈给的东西,但好像用不上,”艾薇解释,“尺寸不对。”
她亲手填的数据,也试过一次,知道有多么离谱。
洛林嗯了一声,他解下手表,平稳地放在桌子上,金属和木头碰撞后发出细微清脆的声音。
艾薇坐在沙发上,问洛林:“我们谁睡在主卧呀?”
这个问题成功让洛林停下动作。
他正在解领带,闻言,停滞一秒,似在思索;视线所及处,是艾薇踩在拖鞋上的两只脚,训练有要求,她的脚趾甲剪得很短,很整齐,圆圆的,干干净净。
片刻后,他淡然地抽出领带,握在手上,解开两粒衬衫纽扣,走向艾薇。
“关于这件事,我刚好想和你谈谈,”洛林说,“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艾薇说:“当然可以。”
她感觉洛林在不毒舌讥讽人的时候,有些过于礼貌了。
现在的洛林,看起来就像茶乳前也会礼貌询问可不可以茶乳投布可不可以再进些可不可以再绅乳可不可以再撞下紫贡。
干净冷彻的气味缓缓漫来,洛林坐在她身侧的沙发上,他拿来艾尔兰女士送给艾薇的那些东西,仔细看了上面标注的数字和东西后,又取出那瓶油看了看,仍放回去。
他声音清清淡淡:“我们确实用不到这些。”
艾薇低头,看到他有着严重疤痕的手背,指节发白,血管狰狞,手掌稳稳不动,她想到某个血管同样如此明显,将小椰子褶皱撑开碾平时有强烈的感觉,时常会有椰子会坏掉的眩晕幻错。
她感觉到有点热,可能是这个房子几乎没怎么住过人,也可能是窗户关着——
她问:“温度控制系统坏掉了吗?”
“没有,”洛林抬手,放在她额头上试一试,“是你在发烫,艾薇。”
艾薇有些口渴,她说不出什么,只感觉到洛林身上那好闻的、冷冽的味道越来越重。他衬衫下的皮肤比裸露在外的更白,因为放松解开领带和纽扣后,她能看到那些若隐若现的月匈肌。
和茨里那种夸张的不同,洛林的身体是真正的、属于军人的,日常的锻炼和战争令他拥有着肌肉流畅、但满是伤疤的躯体。
艾薇喜欢。
她喜欢一些战争给成熟身体留下的痕迹,那些东西是伤痛,也是经历的见证。
她想喝水了。
洛林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我之前向你解释过,关于高匹配度导致的互相吸引。”
“我知道,”艾薇说,“而且好像它是单向的,也可能只是我比较慢热……”
好像。
她不确定,不知道该不该使用这个词语。
因为随着他的靠近,她身体的变化动摇了这两个字,口中含着的音节也开始不坚定的晃晃悠悠。
“你流了很多汗,”洛林倾身,他没有用纸巾,而是以手擦拭她额头的汗水,“和婚礼那天晚上一样,看起来很烫。”
说到后面,洛林微微侧脸,问她:“你想和我继续那天未完成的事吗?”
第37章 神经反馈
艾薇已经不了解洛林想做什么了。
她听说过他的立场,知道他旗帜鲜明地反对仿生人和克隆者。
结婚之前,父母曾在吃饭时谈起过这件事——
艾尔兰信奉宗教,她也不赞同仿生人和克隆人,但也不赞同销毁那些已经有人类意识的仿生人和克隆人。
只是这种明显不符合现在政策的话,父母也只是私下谈谈。
她们真实跨越过荒废区,提及人工智能和荒废区中经常见到的、似人又非人的那些自我意识机器人,意外地没有太多恐惧。
难民被安置时都会被适度地被清洗部分记忆,原因是“酸雨造成的心理创伤和荒废区的可怕经历”,以免这些东西会摧毁她们的心智。
但,纵使接受过适度的记忆清理,艾尔兰对荒废区的智能机器人也没有太多的敌意。
她认为那些“拥有人类意识却不被人类所接纳”的家伙,非常可怜。
“有意识又不是它们的错,”艾尔兰叹气,“就像孩子也不是自主决定’出生’。”
这种价值观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艾薇。
显然易见,政府对待这两者的态度并不友好,“无差别摧毁政策”从战后一直延续到现在;毕竟,在安全区面积最小、人类势力最衰弱的时候,曾有大量的仿生人伪装成人类,向人工智能传递情报。
现在的安全区范围越来越大,但那些教训仍旧在。
在一些不能言明的时刻,某些“疑似仿生/克隆人”,也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被送入监禁和审讯室,渐渐演变成某种攻击政敌的手段——就像茨里会特意赶来,打算以杀人的罪名审讯艾薇。
如果不是洛林申请了其他人一同监管,他的确打算狠狠拷打艾薇、再激洛林违规,从而坐实洛林“包庇”的罪名。
第50节
艾薇在事后才缓慢推理出这一切,但她无法推理出洛林的想法。
她不知道是谁“克隆”了她,不知道世界上还藏着多少克隆体,不知道背后谁在主导这一切,目的是什么。
她可不愿意相信,对方只是好心肠的“送子观音”。
从洛林的角度来看呢?她身份可疑,按照法规要被立刻抹杀;但现在两人已经结婚,她一旦出事,洛林也难辞其咎。
和普通人结婚已经需要那么多轮的政治审查和资料,更何况婚姻本就是交易……
她的真实身份如果暴露出来,可想而知,对于洛林的前程而言,将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在想什么?”洛林的手触碰着她的眼皮,薄薄一层皮肤下,她的眼球在轻微发颤,他俯身,和她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专心些。”
艾薇诚实地说:“我在想,现在的你不应该在思考怎么迅速和我切割、离婚吗?”
洛林触碰她眼皮的手缩回,他说:“如果想拒绝我,你可以直接说,不必用这种理由。”
“不是,”艾薇说,“嗯……你不担心吗?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现在还……”
“那件事我能解决,”洛林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艾薇看着他的眼睛,手掌心密密麻麻的汗水。
她意识到洛林修剪了他的头发,胡须也明显刚刮过不久,细细嗅,还有须后水的味道。
去拜访她父母之前,他甚至刚洗过澡,嗅起来干干净净,就像一块儿坚硬纯粹的、纯银合金。
她感受到洛林提到的“基于基因的吸引力”是什么意思了。
“老师,”艾薇习惯性地用了这个称呼,胸口气压越来越缓慢,偏偏心跳如雷,“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嗯,”她说,“如果没有克隆这件事,可能不需要您这么问,现在我已经马奇到您月要上了。”
这个回答让洛林笑了一下,这次比较明显,不需要艾薇用尺子来衡量他的嘴角弧度。
“别用敬词,”洛林又说,“算了,如果这样能让你更兴奋,也不是不可以。”
艾薇好奇试探:“只要我兴奋就可以,那现在我们可不可以去基地教室——”
“别太嚣张,”洛林打断她,严厉,“请你尊重我的职业……别露出那种表情。”
艾薇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镜子,她不知道“那种表情”是什么样子。
“好吧,”洛林问,“你介意我现在抱你么?”
艾薇不介意,她很大方地侧坐在洛林腿上,用动作展示了自己的慷慨。
被坐住的洛林发出沉闷的一声,艾薇忙起来,担忧地道歉:“是不是压到哪里了?你不要忍,我接下来可能还要用——”
“没有,”洛林将她按回去,“坐好。”
艾薇低头,发现他的手完全不如声音那么冷静。
他流了很多汗,手腕上有一块长久佩戴手表留下的痕迹,比周围皮肤更白——现在已经因为情绪而彻底充,血发红。
“上次你的声音很大,又不说哪里不适,”洛林说,“你可以把真实感受告诉我,不用迁就;我不希望你对星有什么抵触心理,它是好的……艾薇。”
他说这话时也是严肃的,和上课时一样,语气就像在说“上次你的笔记问题很大,又不说哪里不会;你可以把真实疑惑告诉我;我不希望你对学习有什么抵触心理,它是好的……艾薇同学。”
后面艾薇两个字很轻缓,艾薇打了个寒噤,一些下,流的念头在脑海中缓缓成型。冷冽的金属气味好像淹没她的口鼻,缓慢地侵占咽喉。
糟糕,她无法抗拒一些一本正经的亲密,这种绅士礼貌和下,流的行为带来的割裂感快速催化着杏玉的产生。
洛林闻到椰子成熟后的味道。
艾薇坐在他腿上,这几天的突发事件和测验让她掉了很多肌肉,隔着上衣,洛林摸到她的脊椎骨。
他想到从自己身体中摘除的腿骨。
心跳、脉搏、呼吸。
温度节节升高,洛林的手贴在她后背上,热热的潮,润感透过t恤印照在掌心。
她没有抵触触碰,适应得很好。
“我现在感觉到很热,”艾薇的手臂贴在他胸口,紧紧感受着他的胸腔随悠长呼吸而缓慢起伏,这种清晰的感知让她有控制住对方呼吸的错觉,“我——”
“想控制我的呼吸?”洛林拉住她的手,按压在自己胸口,“你可以把它弄得更急促、或者缓慢,艾薇同学,要不要试试?”
说这些话时,他不动声色地将艾薇完全地搂住,低声:“只要你允许我进入。”
“可以吗?”洛林说,“你现在需要我吗?”
艾薇耳朵中听到砰砰砰、疯兔子般狂跳的心跳声,它们要在她心脏里开这激烈的银趴。
“是,我需要,”艾薇说,“但我感觉好像哪里不对,你在请求我,可好像是我在求你,好奇怪。”她感觉自己好像是主导者,可又总觉得主导权其实一直在他手中。
“这个问题可以留到之后再慢慢想,”洛林的手放在金属搭扣上,打开,“你做得很好,聪明的艾薇同学,看着我。”
艾薇抬头,洛林一手搂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柔捧着她下颌,低头贴上他的唇。
这个亲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
但是很短暂。
在艾薇想要继续的时候,他却离开了,微微垂着眼。艾薇从他黑色尖晶石般的眼睛中看到自己。
她发现自己看起来就像在热带沙滩上暴晒过。
“艾薇,像椰子,”洛林埋首,细细嗅她的头发,“你现在闻起来很棒。”
艾薇说:“我什么时候闻起来都很棒。”
“是的,”他笑了一下,“什么时候都很棒,哪怕是在基地中,我尽量不去看你。”
艾薇要被他简单一句话勾得喘不上气了。
她知道,在基地里,洛林很少会看她,哪怕是上课提问,他在解答其他同学疑惑时,总会看着她(他)们的眼睛,但几乎不和她对视。
直觉还有很多话要讲,但他却停在这里。
“放松,”洛林说,“你一直很聪明,学习得很快,为什么抖?是害怕,还是?”
“不是,”艾薇说,“我不知道,不是害怕,我没办法控制。”
“嗯,”洛林慢慢打开椰子,“如果难以忍受就叫一声‘赫克托’,我会及时停下,放心,我不会伤害你。”
艾薇抓紧他衬衫,不解:“为什么是赫克托?”
“它会让我冷静,”洛林捻了捻手指,指间银光若隐若现,他说,“你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艾薇同学。”
是的。
艾薇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无论是心理,还是其他部分。她不自觉地张开嘴唇,恍然间,身处位置并不是他们的房子,而是宽阔的教室中。一步步引导她的洛林仍旧是老师,严苛、仔细地教她。
但她还是有点吃力,小洛林太茁壮,以至于每次都像极限挑战;洛林安抚地轻轻拍她的背,顺着鼓励她,夸奖她做得很好,完成得很棒,就是这样,按照老师的引导去一点点完成,真好啊,艾薇,你已经可以全部接受了。
他拉着艾薇的手,这一次,要她的手搭在他咽喉处。
艾薇触碰到洛林的喉结。
因为过容,钠而有些迷蒙的眼睛很难保持平时的绝佳视力,甚至满账到云眩,那些和手背血管相似的青金完整贴合着打开的哲皱。视线受阻,触碰对方喉结的手便有了更详细的神经反馈。
“感受到了吗?”洛林说,“你可以影响我的呼吸,它在为你而变化,别再露出这种表情,艾薇同学,你会让我有愧疚感。”
艾薇没办法再通过他的眼睛来确认“这种”是怎样了。
她的手掌完全放在他脖子上,贴合他侧脖颈大动脉。这一瞬的艾薇甚至迷糊了,他太过胸有成竹,难道不怕现在的她真的包藏祸心,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了他?
这个念头刚萌发的下一秒,灵魂就像被凌厉、不容置疑地浸染。
天旋地转,艾薇看到天花板上的图案,那是她选的胡桃木,有着厚重的、岁月留下的颜色。她膝上锻炼留下的印记被按得完整贴合在自己锁骨上,洛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只手捧住她的脸颊。
“看看吧,”洛林说,“言不由衷的小骗子,看看你多喜欢老师。”
艾薇想要大叫。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自称老师?他——
像是看透她所有念头,洛林俯身,脸上又有了笑意:“不必为此羞愧,艾薇,daddy issue也没什么,有些幻想也没什么;你一直是出色的好学生,这些东西都是你无伤大雅的爱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躲什么?”
他给了艾薇一个完整的拥抱,眼睛垂下,睫毛遮住暗色眼睛,被拥抱的艾薇看不到他表情,只觉洛林的呼吸和心跳声织成一张将她牢牢捕获的大网。
“真了不起,艾薇同学,”洛林喃喃,抚摸着艾薇的头,轻轻地、安抚地拍着,“真好,你看,你的接受能力很好,学习能力也很好,已经全部适应了。”
艾薇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时刻保持冷静,现在她的声音都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陌生得让她自己都感觉到可怕。
洛林微微松手,捏着她下巴,又轻柔地贴了贴她的唇:“别想那些克隆人,也别想其他男友,专心些,看着我,艾薇,记得现在是谁在吻你。”
艾薇艰难呼吸:“洛林。”
“嗯,或者叫我老师,”洛林说,“名字只是代号,看着我,你要记得我。”
名字只是代号,洛林要她一直看着他,看他所有表情。
艾薇已经不确定现在的洛林是不是在安慰她。
因为她或许不是“艾薇”吗?是在安慰她,名字之类的并不重要吗?
“别走神,”洛林说,“专心点。”
艾薇含泪控诉:“和你尚窗比上课还累!”
毕竟上课是他一人教那么多学员,不会纠正她一时的分心;而现在就是一对一的课程,她已经贝茶到一步到胃快丧失思考能力了,他居然还不允许她稍稍思考其他。
洛林笑了一声,忽然将她拥入怀抱中,她的脸完整地贴靠在他肩膀上,黑色的衬衫彻底遮蔽她的眼睛。
之后他专心做事,不再说话。
艾薇原本还想提到安全的问题,毕竟她即将加入探险队。和那些结婚是为了孩子的士兵不同,艾薇早就察觉到,洛林似乎对留下后代并不在意。这场婚姻的出发点从不是为了孩子,他也完全没有提到孩子的问题。
但现在的艾薇已经没有精力、也没办法分神去提醒他了。
她终于了解到《古代通识俗语课程》中“人狠话不多”的详细解释,骨头要贝庄碎,像炎热夏日运动后猛喝的冰汽水,又冰又冷又激又解渴。
“别担心,”洛林起身,他抱住艾薇,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手背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想要什么可以自己来拿,聪明又勤奋的艾薇同学,向我展示你这次的学习成果吧。”
相隔三条街区的医院中,郁墨安静地坐在一片素白的手术室中。
拆掉他手指绷带后的医生吓得一声尖叫,她脸色苍白:“学长,这……”
郁墨的中指空荡荡,只剩下了尾部一点。
被,干脆利落地斩下整根手指,指骨断茬处露出森森皎白,触目惊心,皮肉已经完全萎缩,可怜地贴合着。
第51节
“不小心被毒蚂蚁咬了,”郁墨微笑,“避免毒素扩散,只好全部斩掉……岁衫,我知道你很擅长接断指。”
“话是这么说,可是也很痛啊,”岁衫抱怨,“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往危险的地方跑……就算教授的项目很重要,你也没必要以身犯险呀学长。”
念归念,目前在医院中工作的岁衫仍旧认命地去给学长取培养出的断指,打算给他接上。
“这件事可以替我保密吗?”郁墨说,“你知道……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岁衫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点头:“好吧……但你记得我的话!就算我是你学妹,也不可能一直替你隐瞒那么多事情……唉!”
她当然知道郁墨来她私人医院的原因,不单单是她卓越的断指再接术,还有她能保密。
郁墨想隐瞒的人……也只有那个聪明勤奋的艾薇了吧。
岁衫去自己实验室寻找合适的断指,隐隐约约听到房间中郁墨在和人说话,大约是打电话。
他声音很低,岁衫听了很久,只感觉到他好像在威胁人。
“……你不是她的杏玩具,记得你的职责。让你给她做狗只是形容词,你是她的管家、她的引导者、她的老师和保姆,不是要你当她窗上的狗。”
“……记住,如果再被杀掉,我不可能继续帮助你。”
“……下次见面时小心些,你们随时可能会被彻底淘汰。”
岁衫悄悄探头,发现郁墨独自坐在原位置。
他没和人讲电话,身旁也没有人。
察觉到她视线,郁墨微微侧脸,微笑:“怎么了?”
“没什么……”岁衫说,她拍拍自己脑袋,“昨天熬夜追剧,睡眠太少,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一小时后。
艾薇泡在浴缸中,盯着水面,能清楚地看到水中有明显不溶于水、属于洛林的东西。一团又一团,多到不可思议。
这次洛林的确很礼貌,最后还问了她能不能全都注入。艾薇知道他事先服用了能扼杀幼崽的药,但这种由他主导的安全方式还是让她有些不安。
她洗了好几遍椰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太沈了,还是会有残留。真希望他的药物能够完全起到效果。
——对。
和那个相比较,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摆在艾薇面前。
洛林提到,再有七日,他就要重回荒废区、继续工人工智能占据的地方夺回人类的领地,清理土地,建立新的人类生活区,扩大安全区的范围。
再有七日,艾薇也要跟随新的探险队出发,在荒废区中探索新的生物。
那。
现在和洛林相处的这七日,他准备做什么?有什么安排?
好奇的艾薇穿上新睡衣,主动问洛林。
他正在把整齐入豆腐块的被子展开,拍一拍,铺平,然后从艾薇行李箱中取出她的衣服,一件件挂入衣柜。
面对艾薇的疑问,从爱玉中恢复镇定的洛林,难得不嘲讽、直接回答了她。
“鉴于我们目前被婚姻捆绑在一起,且拥有共同的秘密,”洛林说,“我需要增加对你的了解——才能更好地查明你的来历。”
“很有道理,”艾薇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么,我们先从哪里开始呢?”
“和我讲讲你和郁墨的故事吧,”洛林平静地说,“先从他如何知道你常做噩梦、如何知道你夜间惊醒需要人抱着安慰、如何知道你晨起后有半小时的心情——开始。”
“我很好奇。”
第38章 爱丽丝
艾薇面前摆了一碟洗干净的樱桃。
这还是郁墨带回家的,她洗了满满一碟出来,刚好和洛林聊天的时候吃——可惜这场聊天算不上多么愉快。
她说:“因为我和郁墨从小就一起生活……”
“我知道,”洛林说,“青梅竹马,继续。”
他似乎对艾薇的樱桃不感兴趣。
艾薇捧着杯子用力喝了两口水,得到滋润后的声带不再沙哑:“我们居住的街区不太安全,经过荒废区后,很多人都患有或轻、或严重的精神问题;所以,如果爸妈晚上要值班,我都是在郁墨家中睡的……叔叔家没有多余的房间,所以我经常和郁墨一张床。”
洛林说:“十岁之前的事情?”
艾薇瞪大眼睛,用力强调:“是七岁,七岁之后,我们就不在一起睡了。”
“那个时候的郁墨已经十六岁了,”洛林锐利地说,“不是六岁,这个年纪的男性大多处于讨厌孩子的青春期——如果他还在和小妹妹睡同一张床,我会怀疑他恋,童。”
“请不要恶意地揣度别人,”艾薇忍不住,“你好像很喜欢将人往坏处想——我也不是你的犯人,洛林先生。”
“我只是列举了一种可能性,”洛林说,“请继续,艾薇同学。”
艾薇继续说:“所以郁墨知道我很多小时候的习惯……后来叔叔阿姨去世,爸妈经常照顾他;他就像我的哥哥——”
“会诱导妹妹谈恋爱的哥哥?”洛林说,“这种无耻的行为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艾薇为郁墨正名:“是我追的他,他拒绝过我好多次。”
“喔,你追的他,他拒绝过你好多次,但仍旧成为了你的初恋,”洛林颔首,“确定他不是欲迎还拒?”
艾薇说:“他才不屑于做这种事情呢,你不要把他想得这么坏。”
“但愿如此,如果他不是欲迎还拒,就应该果断拒绝你,而不是持续性地态度暧昧,”洛林一针见血,“他比你年纪大九岁,恕我直言,他应该比你更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艾薇说:“你还比我大九岁呢?还是我老师,不照样和我作艾?”
洛林抬手:“能否让话题回到正轨?我们不是在讨论郁墨和你的关系么?”
艾薇指出:“是因为你始终对他怀有偏见。”
她说:“明明是你一直在跑题。”
“就算我有偏见,”洛林声音放缓,稍退一步,“艾薇同学,那你能告诉我,他长久以来对你若即若离,又是因为什么?”
艾薇答不上来。
但她认为今天的洛林很不容易,他今天在床,上的技术很棒,充分满足了她所有的醒脾,甚至还提前吃了男性服用的避,孕药物。
最重要的一点,他甚至控制住自己,几乎没怎么说那些刻薄恶毒的话语。
多么不容易啊。
这比松锋变成魔法美少女还要不容易。
艾薇很容易心软,很容易看到事物好的那一面。
所以在洛林声音缓和后,她又把这一满碟的樱桃推到他面前,大方地邀请他品尝,尝试拉近一下距离。
“想想看,”洛林说,“你和松旭恋爱期间,郁墨有没有表示过对松旭的不满?就像他在车上对我说的那些话,责备松旭没有照顾好你。”
“我不需要额外的照顾,”艾薇解释,“而且郁墨就像妈妈,他过于无微不至——”
“看来他的确表达过,”洛林下了结论,“抱歉,现在我对郁墨的身份有严重的怀疑。”
艾薇吃惊:“你这是谷欠望的米青子全都排出去了,理智重新占据高地了吗?”
“如果真如你所讲,他是’妈妈’,这个理由可以解释他对松旭、以及我的部分敌意,”洛林冷静分析,“但是,如果他真自认为是’妈妈’,当初就不会答应你的告白,除非他性别认同为女、且极度恋女。”
“因为怕我伤心……”
“你相信?”
“……”
“他是个不稳定因素,至少不值得你完全信赖,”洛林身上的睡衣颜色和窗外夜幕相同,说,“艾薇,我建议你谨慎对待他。”
“谨慎?”
“不错,”洛林颔首,“我初步怀疑,是他杀死了真正的’艾薇’。”
艾薇瞬间站起:“我不喜欢你这样揣测我的家人。”
“家人?”洛林仰首,拿起一枚樱桃,“你确定?”
艾薇用力夺走他手中樱桃,生气地将一整碟樱桃都端走,只留给他一桌愤怒的樱桃梗和樱桃核。
她怀疑洛林是不是负责审讯久了、对什么事都怀有疑心?
郁墨在读医科大学时,第一次处死青蛙后,默默静坐,内疚到连晚饭都没吃——
他那样柔软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杀人?
主卧内。
洛林挽起衣袖,收拾桌面。
不过一分钟,又听到有人敲卧室门。
“欢迎光临,擅长愤怒端走樱桃的艾薇同学,”洛林头也不抬,“有何指教?”
“不要这种语气说话,”艾薇说,“如果你能一直像床,上那样温柔就好了……”
洛林有条不紊地将桌子收拾干净:“如果你也能像床,上那样听话就好了。”
“……”艾薇说,“我明天要去探险队面试。”
“辛蓝明天会来接你,不必担心迟到,”洛林说,“放心,不是公车私用,道德感极高的艾薇同学。”
“我当然知道……你说郁墨对我好是有目的,”艾薇犹豫,“可是,你也隐瞒了我很多,好吧,洛林老师。”
洛林停下动作,微微侧脸,光照在他鼻梁上,让他的侧脸看起来如无情欲的雕塑神像。
艾薇直视他那双黑色尖晶石般的眼睛。
“信任是相互的,你告诉我,郁墨不可信,”她说,“事实上,我对你也一无所知。”
艾薇并不期待洛林能给出她想要的回答,她只是表达,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毕竟他身份特殊,不可能把一些涉密的事情全都告诉她。
毕竟这只是一份基于基因吸引力、有效期不足一年的婚姻。
床,上合拍大概只是因为高匹配度、激素的互相吸引;事实上,她们性格完全不同,一个迟钝,一个尖锐。
第52节
洛林没有要求她“改掉”迟钝,她也不该苛求对方不再毒舌。
只是联姻罢了,只是联姻罢了。
她一直都很清楚。
“你说你手背的疤痕是实验室事故,”艾薇说,“巧合的是,我做实验时也受过伤,也见过爸妈身上被酸雨侵蚀留下的疤痕——那其实就是酸雨的痕迹,你在说谎。”
洛林站在已经一干二净的桌子旁,一动不动,柔和的灯光让他的黑色卷发看起来像高贵的黑色天鹅绒。
“你去黑暗区救我那次,有人叫你’西里尔’,我感觉那绝不是认错;你对黑暗区非常熟悉、熟悉到就像在那里生活过很多年;和那些人打交道,完全游刃有余,你深谙他们的性格,知道怎么对付这些人;茨里辱骂你的话语很怪,有些糟糕的用词并不符合我对你的印象……你似乎藏着很多秘密,瞒着我很多很多事情,”艾薇飞快地说,“但我从来都没有追问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洛林说:“因为我们是政治联姻。”
“没错,”艾薇定定地站着,“因为我们是政治联姻。”
他为了拥护政策,或许还能因此更进一步;她是为了能够说服父母,顺利进入探险队。
从一开始,他们没有人对这份百分百匹配的婚姻抱有感情。
不对事物抱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晚安,”艾薇说,“很高兴我们有一样的看法。”
洛林说:“你听起来并不高兴。”
“因为我们刚刚争吵过,”艾薇叫,“我还以为擅长阴阳怪气的你——也很擅长听出别人话里的阴阳怪气。”
“原来你在阴阳怪气,”洛林没有丝毫诚意地道歉,“抱歉,我还以为你在撒娇。”
艾薇转身就走。
“回来,”洛林将收好的垃圾丢进负责清理的机器人舱中,用湿巾清理着双手,“你睡主卧,我出去。”
他提醒:“——你的衣服和行李箱都在这里。”
艾薇说:“不要用对青春叛逆期孩子的语气对我说话!我已经不是你的学生了!!!”
和洛林同居的第一天。
杏玉大满足,心情大降低。
艾薇在第二天就发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四点,洛林就在家庭健身房中做了近一小时的运动;五点,他叫醒昏昏欲睡的艾薇,带她出去晨跑,等艾薇半死不活、气喘吁吁地回到家后,又勾着她几烈作艾,霜到她两只月却都在抽筋,不受,控地撒出他满身的椰汁。
早餐时,洛林看到艾薇在对着电脑奋力敲键盘。
他问:“面试材料还没准备好?”
“早就准备好了,”艾薇打着哈欠,疲惫不堪,“我在写正式的离婚申请书。”
洛林俯身,逐字阅读,看完后,评价:“不错,格式正确,措辞严谨。离婚原因这几句写得很不错——‘丧偶式婚姻,寡居式生活;毒舌冷漠的丈夫,失去自由的我’,成功押韵——你选修过文学对仗?”
艾薇面无表情合上电脑:“我选修过古人说唱。”
洛林:“……”
早餐后,辛蓝准时登门,将艾薇接走,送去探险队面试营。
他仍旧展露出极大的友好,只是碍于身份特殊,也是只将她送到场馆就离开。
艾薇感觉他好像有些心事,但她现在太疲倦,疲倦到上车就睡,下车才醒。
洛林就像一个会吸干她精气的妖精,不,他简直是一个非常成熟的魅,魔。
经过洛林提醒‘看政府官网公布的预算后’,她已经迅速地选好了新的探险队目标——新队伍的名字叫做“green”,去年刚获投资组建;很多人嫌弃它成员少,领导人物也普普通通,竞争不激烈。
艾薇觉得这样很好,非常适合现在的她。
领导不行,可她行呀。
更何况,今年政府削减了对iris的投资,大力扶持一些新兴的探险队,而green也在第一批的扶持名单上。虽然未必有iris那么好的待遇,但武器都会换新的,人员少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新的机遇。
green队的报名处很小,被旁边几个大队挤到只剩下一个小小桌子。艾薇飞快跑过去,填了报名表,顺利地递交面试资料——
一只手用力夺过她的资料,被绑成半身木乃伊的松锋捏着那叠纸,说:“别拿自己前途开玩笑。”
众目睽睽,他将那叠资料重新递给艾薇:“重新考虑一下吧,鸡头可不如凤尾。只有在强竞争的环境中,才能激发人的最大潜能。”
艾薇感觉他很莫名其妙——天啊,他如果真的很无聊,不能去基地除除草吗?
她重新将面试资料递给green的人。
后者是一瘦瘦的小姑娘,本来想接,看到松锋那刀子般的眼神后,又犹豫:“……真的要加入我们吗?”
“嗯,”艾薇塞到她手里,“我会等你们的面试通知。”
她转身离开,松锋跟在她身后,默然走出一截,忽然听到甜美的声音:“副队长!”
温柔的椰奶气味悠然散开。
艾薇脚步一顿。
不妙。
她意识到不对劲。
转过身,艾薇震惊地看到熟悉的一张脸。
已经死在黑暗区的女孩,在阳光下跑到松锋身旁,用崇拜的眼光看着他:“副队长,队长叫您回去,他刚刚让我领资料表,但我不知道在哪里,您可以帮帮我吗?”
艾薇呼吸一滞。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材,一模一样——
爱丽?
她……不是已经被茨里他们杀掉了吗?
这——
松锋低头,看着爱丽丝。
他的耳朵尖缓缓变红,甚至开始语无伦次:“嗯……我知道,我带你去。”
爱丽丝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谢谢您,副队长!呼,真是帮了大忙,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呢……咦?”
她看向艾薇。
就像从不认识,爱丽丝微微歪着脑袋,全然没有那天向她射击时的冷淡,满是好奇:“你……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呀?”
“我也很好奇。”
男声打断凝滞的空气。
洛林缓步走到艾薇身后,肃杀一张脸,手轻轻搭在艾薇肩膀上,安抚地拍了拍。
艾薇挺直脊背。
洛林的视线终于落在爱丽丝身上,微微一停,皱眉。
“iris的考核不是很严格么?”洛林问,“你连资料表都不会领,怎么通过的考核?”
第39章 争执
“基地学员选择什么队伍是她的自由,为什么不选iris,你应该自我反思,而不是愚蠢地纠缠不休。”
“我已经看了iris上个月的工作报告,非常有感染力,让隔着屏幕的我都能感受到你们的毫无生机。”
“你和容齐的自我检讨书不该发到我邮箱中,而是阿特拉斯山脉;这份反思报告的水分能令整个撒哈拉沙漠变成苏伊士沼泽。”
“仅仅是掌握面试权就令你得意忘形,我很难想象平时iris内部运作有多惊悚。”
“……爱丽丝?”
在松锋被洛林训斥到神思恍惚时,他终于看向旁边的爱丽丝。
那张和艾薇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令洛林微微皱眉。
艾薇心情十分低沉。
两个就像双胞胎一样的女孩子,出现在这里,就差明晃晃把“有问题”刻在脑门上了。
克隆人的dna相同,意味着从基因角度上来看,她——
“第五区的移民?”洛林看着她,“从小跟随做食品贩卖生意的叔叔生活,就读于以培养商科生为名的私立学校;毕业后却未从事相关工作,而是选择申请探险队的训练。通过了第五区的探险队学员考核,却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探险队——”
“因为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叔叔要移民,”爱丽丝眼睛弯弯如月牙,“所以——”
“爱丽丝,”洛林说,“你确定要打断长官的问话?”
爱丽丝愣住。
她道歉:“对不起,您继续。”
“不需要再问了,”洛林已经下了结论:“看来第五区的探险队学员考核也很宽松。”
言止于此,他没有继续责问爱丽丝,最后那句已经足够讽刺。洛林转身,目光锐利,矛头重新转向松锋:“事实证明,水分多只是你们检讨书最轻的缺陷,内部的‘基因歧视’完全没有减轻,成员考核一团乱麻——初步考察来看,iris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恰好是如今的队伍领导者。”
艾薇第一次感觉到洛林的毒舌听起来是那么悦耳动人。
甚至认为他有些克制了,还能更恶毒一些。
说到这里,松锋只能微微垂着头了。他原本想解释‘为什么你们相貌相似’,但洛林似乎不在乎这点——在场的人,除了爱丽丝外,好像也没人有疑问。不,艾薇看起来想知道,但她肯定不想听他说话。
洛林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定格,最后告诉艾薇:“去参加面试吧,这边已经没有你的事情了。”
艾薇大步跑去green的面试现场。
出乎意料地顺利,green队如今只有五个人,除了艾薇之外,还额外招募了一个丧里丧气的男孩子,垂着头,穿着黑色连兜帽卫衣,沉默地坐在角落里。
直到面试结束后,艾薇才注意到阴暗发霉的他。
green以极大的热情欢迎了艾薇和这个新人,但艾薇却没有心情参加晚上的聚餐邀请,她匆匆找了个借口离开,又在阳光满溢的青草地上看到了爱丽丝。
她显然很受欢迎,被很多人包围着,正兴高采烈地将一件印有iris队徽鸢尾花的t恤高高举起,大大方方地套在自己身上,下午的日光渐渐偏移,她将自己烫出漂亮小卷的头发从领口扒出,发尾上有一点点蜜糖色。
艾薇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扭脸,看到被包裹成木乃伊的松锋。
他像一个消防栓,突兀地伫立在草地上。
视线相对,艾薇转身离开,快走几步,去寻找洛林的飞行器。
第53节
他下午在基地有会议,事先发消息说和她一同回家。
隔着几十米远,松锋仍旧能感受到艾薇身上的椰子气息,清新,透彻,最纯粹、最本真——最原始的椰子,像刚从树上取下,刚刚打开壳。
碰一下就会严重过敏的椰子。
松锋从没有吃过任何和椰子有关的加工品。
温和的椰奶蹦蹦跳跳到了他面前,爱丽丝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副队长?”
松锋一怔,再抬头,爱丽丝已经笑着跑开了。
椰奶气味散开,他心下恍然,低头看到自己被绷带严密包裹的手臂,冷不丁又想起刚打开的新鲜椰子。
他转身向招募成员的方向走去。
微风吹拂浓郁树荫,大团的云朵在碧空凝结,缓慢形成积雨前兆。渐渐入夜后,明亮干净的房间中,压抑的喘,息声就像暴躁的野兽。
印有iris鸢尾花的t恤早就被丢在地上,浅黑皮金发的郁白低头,沉默地将散落一地的衣服捡起,将它们都丢给家政机器人。等一切收拾妥当后,他听到卧室内爱丽丝笑嘻嘻的声音:“叔叔年纪大了,才三次就不行了吗?”
郁白推开门,无视房间内戴眼镜的男人,躬身弯腰,将爱丽丝抱起,柔软甜美的椰奶香味将郁白包裹,爱丽丝愉快地翘起两只脚,盘在他身上,同样包裹着他。她满足地叹息,用力搂住郁白的脖颈,一边拽着他脖子上的项圈,一边叫他名字:“真好呀,郁白,你好棒,幸好还有你呢。”
将脸埋在他脖颈中深深吸一口气,郁白走动时也托住她,另一只手仍勤勤恳恳地收拾家务。爱丽丝不满意,用力拽住他耳朵,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郁白。”
郁白说:“我在。”
“原来大脑做过情感剥离术是这样子的呀,我后悔答应让你去做了,还是以前那个喜欢吃醋的你比较好玩,”爱丽丝失望,她一边享受,一边又皱眉叹气,“她也做了这个手术吗?可是完全看不出……好奇怪。”
郁白说:“他让我们小心。”
“我知道啦,”爱丽丝用力锤他的背,“这个时候不要讲这些扫兴的话,太,深了笨狗你想弄死我吗!”
这样骂着,她还是抬手,摸到了郁白的脸颊,认真地看着他眼睛。
爱丽丝失望地发现,现在的郁白,眼睛中已经没有之前的神采,无神无波动;如果他们还是在黑暗区中,在爱丽丝去睡叔,叔的时候,郁白已经愤怒地将对方用力暴打了吧。
不做也没有办法,这是交换的条件。
一想到那个银发绿眼男人的笑容,爱丽丝就忍不住狠狠打寒噤。
可艾薇的眼睛看起来不是这样的。
“明明做过同样的手术……”爱丽丝喃喃,她的指腹轻轻抚摸着郁白的眼皮,遗憾,“……感情还会恢复吗?”
月亮悬空,第一区是人类建立的第一个安全区,也是最大的聚集地。
艾薇喜欢第一区的月亮。
它看起来和百年前留下的影像并无区别,高高悬在空中,皎洁,沉默,高雅。
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写赞美月亮的文章了。
月亮每时每刻都存在于人工智能那辞藻华丽、却无感情的一篇篇文章中。
“看月亮?天啊,艾薇,看来你真的变了,”百合惊叹,“你上次和我提到月亮,还是问我,借月亮向郁墨表白会不会太俗气了!”
艾薇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空中缤纷的飞行器。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说实话,不太好,我感觉毕业后的我就像有了自我意识的机器人,”百合说,“哦,我还不如机器人,毕竟它们晒晒太阳就能恢复能动源,而我,只能该死地抓紧时间睡上七个小时。”
“关于克隆人的社会调研——”
“喔,”百合说,“我现在已经不写小说了,没时间也没精力——你想要那些关于克隆人的历史资料?我可以传给你。”
据统计,这个世界上,每秒钟产生的新完结文学书籍高达10万本,署名都是人工智能,甚至可以通过自己的喜好来私人订制,只需一分钟;
在公司中劳作一天后,搭乘播报着广告的飞行器回到家中,在门口观看一分钟广告,用瞳纹识别打开免费获得智能门锁,智能机器人播放广告,勤勤恳恳打扫卫生;一边吃着送餐机器人送来的工厂流水线预制营养餐,一边打开电视看人工智能生成的各种短剧或电影,顺带着给仿生宠物几块电池。
这是大部分工作族的一天。
洗澡后的艾薇埋头看着那些关于克隆的历史资料,百合曾经有个作家梦,她立志要写关于克隆人的故事,花了好几年收集相关信息,只差动笔。
从277个胚胎融合、却仅仅成活了一个的克隆羊多莉开始,再到那些一开始秘密进行的克隆人实验……
“关于克隆人,你只能看到被允许公布的那部分。”
艾薇回头。
洛林站在门口,他刚结束了一场视频会议——或者说,争辩,现在眼睛有微微的疲倦,黑色卷发也落了一些下来,遮住眼睫的情绪:“如果你想知道更多,不如来问我。”
艾薇转过身,打算继续看资料:“老师不应该鼓励学生自己寻找知识么?”
“不错,”洛林说,“以你的聪明程度,大约再过五年就可以从探险队转入军队中,再用个五六年升职……运气好的话,七十岁,临近退休的的你或许就能触碰到冰山一角。”
这种话让艾薇不得不看向洛林的脸,她知道这种话后往往伴随着重要的事情。
“我看到了应该和爱丽一起死去的男人,”洛林说,“他和爱丽丝一起离开——那天,我确定他们已经死亡。”
他也同样放出了噬人菌。
艾薇一下子白了脸:“我明白了,是鬼魂,一定是他们的鬼魂。”
“现在不是展示你愚蠢的时候,”洛林叹气,“请用你可爱的脑子和我交流。”
艾薇说:“噬人菌能完整地吞掉尸体,就算是活人,它也能吃得干干净净。他们不可能还活着,除非——”
“除非什么?”
艾薇静了片刻,说:“不对,他们已经死掉了,就算有人解决噬人菌,他们也不可能完整地出现……是新的克隆人吗?”
“就算是克隆者,在不同环境下成长的人,也会有不同的性格、爱好——影响外貌的小习惯,还有一些小动作,人的记忆不会变,潜意识改不掉,”洛林简单地说,“根据观察,我已经基本确定,他们就是黑暗区那两个。”
艾薇说:“可是噬人菌……”
话题又回到噬人菌上。
她思考:“想从噬人菌手下救出他们很危险,我之前看过科普新闻,说噬人菌的培养皿出现泄露,一个人想救同实验室的同事,结果自己手臂也爬上了噬人菌。最后,他砍下自己手臂,才避免被吞噬、保住性命——”
艾薇忽然间停下。
她微微张口,想到一件事。
……那天,郁墨消失了很久。
一起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缠着厚厚绷带,说是不小心擦伤了。
洛林静静地看着她。
“不可能是他,”艾薇说,“你这是通过结果倒推、想法设法给他定罪。”
“我什么都没说,”洛林平静,“你想到了谁?哪个他?”
艾薇知道他是装的——洛林就是这样狡猾!!!他故意引导,知道她会想到什么——
她起身往外走,洛林抬手拦住她:“艾薇,冷静。”
“你不要总这样和我说话,不要用你的镇定来衬托我的’性格暴躁’,”艾薇深深吸一口气,快速地说,“我只相信确凿的证据。”
“什么算证据?”洛林说,“郁墨昨天没有去你家,我是否可以将他的’失约’认为心虚?或许他昨天就是去接手指。”
艾薇沉默了。
“我们的婚姻出于政治目的,”洛林缓缓地说,“所以我提醒过你,在婚姻存续期间,你最好和——”
出于政治目的的婚姻。
这是两天内,艾薇第二次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
她知道,她明白,她理解。
她什么都清楚。
这场短暂的婚姻,是出于他的政治目的,他很理智,也很负责。
只是她偶尔误读了这种负责。
“和其他男性保持距离,我知道,洛林老师,”艾薇生硬地换了客气的称呼,“您不必一直提醒我,我的记忆力还算可以。”
“别闹小孩脾气,”洛林正色,“我想和你谈一谈。”
艾薇很不喜欢他说这话的语气。
“别闹小孩脾气”。
她有什么资格去闹小孩脾气?
艾薇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已经从学校中深刻地领悟到——难民、贫穷、基因低等的孩子,没有资格发任何脾气。
发脾气不会得到帮助,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
她早就知道了。
洛林说:“我希望你能保持理智看待问题——”
“难道现在的我看起来还不够理智吗?”艾薇直视他,“我认为我非常理智——洛林老师。我本该在第二十三区快乐地做一个农民,我有自己的、小小的贫瘠的土地,但该死的管理者在那里建立化工厂,建立无法通过第一区环保标准的制造厂,我们的土地长不出粮食,物价飞涨,患基因突变病的人越来越多,人和人工智能的战争一波又一波,我爸妈只好冒着危险穿越荒废区——他们只想让我、让他们的孩子活下去。”
积压在胸口的闷气在这个时候全部出来,洛林今晚的话是引火点。艾薇连珠炮地问:“但那该死的基因检测让我不能选择我想选的专业,不能让我读想读的大学,甚至不能让我选择想从事的职业;你现在又告诉我,我是克隆人,我甚至从法律意义上就是失败的、是不该存在的,随时都可以被处置、被抹杀,这是什么破道理?”
激烈的情绪让她胸口起伏,艾薇直视洛林:“现在,遭受了这一切的我,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难道还不能证明我足够理智?洛林老师,现在的我没有在你房间中疯狂裸奔、大哭大笑、唱歌跳舞、随地排泄……已经说明我精神状态很稳定了。”
洛林委婉地说:“如果你喜欢这些活动,随时都可以做——最后一项就算了。”
艾薇感觉她怒火的这一拳狠狠地砸到洛林不用力时、软和的月匈月几上。
对方接下来的举动,就像顺势将奈头塞进她口中,尝试安抚她。
洛林俯身,仔细观察她的脸,看她表情:“我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
“恭喜你啊,”艾薇说,“马上你就会看到第二次。”
“嗯?”
“嗯!”艾薇用力推洛林,更生气了,“别用观察试验品的视线看我,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研究物——”
对于洛林来说,她的力气并不算大。
他没有再去激怒愤怒的她,配合着被推出房门。
重重关门的瞬间,洛林看到艾薇眼睛下流淌的光。
她好像哭了。
第54节
第40章 签字
艾薇狠狠地哭了一场。
这几乎是记忆中第一次凶猛地哭。
上次掉泪还是黑暗区和洛林那回,生理过度的容纳让她泪水失,禁;上上次则是和郁墨分手,她躲起来、悄悄落了很多眼泪。
郁墨说过,人类的情感是糟糕的。
感情会让人丧失理智,让人无法保持透彻的判断,无法辨别是非。
——人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
艾薇想,他是对的。
如果没有感情,现在的她也不会这样难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情绪管理很棒。
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发生情绪崩溃这种事情,实在是太常见了。
历史书上讲,每次人口大爆炸所带来的资源匮乏,人类最终会通过战争来消耗大量人口、解决问题。
如果不是现在科技发达到智能化战争,资本家用大量的广告和廉价娱乐来消耗人的精力——如今的人类聚集区早就因资源不平发生暴乱。
还在基地的时候,娜娜就情绪崩溃到找艾薇哭过几次,因为她发现自己之前植入大脑的一个知识包有一处错误;植入后的记忆不能更改,也无法遗忘,纵使她发现那是错的,也无法纠正,甚至连“这个知识点是错误的”这件事也会很快被纠正。
她通过记下的便签提醒自己,在第十九次意识到这点后,抱着艾薇狠狠哭到干呕。
百合的情绪崩溃源于不那么和谐的原生家庭,松旭在她提分手后愤怒地用拳去锤树——后果是右手骨折,外加收到5000元的罚金单。
松锋更不要提了,他简直就像古代宫廷中满心抱负、但被冷落二十余年的男妃,每一句话不是让别人崩溃,就是让别人察觉到他正在崩溃。
和他们相比较,艾薇想,她已经算情绪很稳定了。
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彻底的怒火和斥责,会发生在洛林身上。
他展现出的镇定并没有让艾薇心情变得更好,因为她意识到对方看待她的“情绪崩溃”,仍旧是像老师对待学生,是高高在上、俯视者的角度。
这不是她想要的婚姻。
艾薇一边哭,一边看完了百合传递来的资料,然后手写了一份简单的分析;
洛林在这个家的很多角落放了便签纸和钢笔,艾薇不习惯用这种传统的书写工具,写了两张,看到自己那瘦骨嶙峋的字体,更悲伤了。
她以这种沮丧的心态整理好green探险队需要的其他补充资料,还写了整整两张关于green队未来发展的建议报告。
再和洛林见面,是次日清晨五点钟。
他准时来敲艾薇的房门,提醒她,现在是晨跑的时间。
“机器!简直就是机器!”艾薇愤怒地冲他大叫,“我们昨天刚刚争吵过,为什么你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地问我能不能和你一起跑步?”
洛林说:“还剩下六天,你就要出发进荒废区;在那之前,适度的保持锻炼能让肌肉蓄能,你会更安全。”
艾薇自动翻译他礼貌话语下的意思——
想在荒废区中好好活下去,现在就跟我起来跑步。
艾薇生硬地说:“我不想和你一起跑步,我还在生你的气。”
幸好洛林没有再说出“怎么还在生气”这种话,否则艾薇一定会忍不住狠狠给他胸口一拳。
他俯身,从半开的门中将艾薇整个儿搂住,抱了抱:“现在呢?”
艾薇嗅到他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发现这个家伙在晨起锻炼结束后也冲了澡——
晨起锻炼后冲澡,跑步后冲澡,中间有个什么会议或额外的行动后冲澡,睡觉前继续冲澡——
天啊这个人属鳄鱼的吗?他一天究竟会洗多少遍?
运动后让洛林身体每一处肌,肉都在充,血月彭月长,现在还没有消退,艾薇一肚子的怒火,在这样温暖有力的拥抱中定了一下,洛林抬手,轻轻抚摸着艾薇的头发,在指腹触碰到她发间那枚歪斜爱心形状的痕迹后,艾薇用力地推开他,更愤怒了——
“美□□惑没有用处!”她义正词严,“不要以为我喜欢这一款,你就可以仗着我的喜好为所欲为,没!用!”
洛林垂眼看她。
发现现在的艾薇看起来就像一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
“别用这种视线看我,”艾薇说,“闭眼,或者被我戳瞎,你自己选一个。”
她感觉对方就像在看一个食材。
“这就是郁墨说的’起床气’?”洛林甚至笑了,“如果他将这视作’生气’,我会怀疑他的心理脆弱到经受不住你的任何拒绝——你们的关系看起来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融洽。”
艾薇发现他笑点真的很奇怪、很令人生气。
她说:“不要提他。”
“好,不提,”洛林从善如流,“如果你是我的部下,从进荒废区的两周前,我就会要求你晨起跑步,锻炼耐力——”
艾薇硬邦邦地说:“如果我是你的部下,昨天早晨作艾后,我就会去举报你潜规则。”
“接受一起跑步的邀请了?”
“不然呢?”艾薇回到卧室,用力脱下睡衣,“我现在被你搞得完全不困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和好了。”
她狠狠转身:“我还是很不喜欢你的态度,虽然你看起来并不在乎——我不是你的孩子,现在也不是你的学生。”
说到这里,她将脱下的睡衣重重丢在床上。
洛林看到她的背,线条流畅,非常匀称。
他现在不想评价艾薇的肌肉,想摸一摸撑起她身体的脊柱。
艾薇继续以暴躁的姿态换衣服,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被水草困住、艰难挣扎的帝王蟹了。
“爱丽丝的一切文件都是合法的,我已经看到第五区传来的报告,”洛林说,“第五区的确存在一个和你非常相像的’爱丽丝’,但并不是现在这个。”
好不容易套上t恤的艾薇回头,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什么?”
“郁白用的证件还是原来那些,黑暗区的居民,无固定工作,依靠做保镖、赏金任务而生活,”洛林说,“但爱丽丝的身份却换了,我已经采集到她的dna化验——”
艾薇想到上一次的体,液采集。
她神经紧绷:“你怎么得到的?”
“具体情况要去问辛蓝,”洛林平和地说,“我只知道结果,别乱想。”
“我没有乱想,”艾薇叫,“你知道的,我们的基因匹配度是百分之百,如果她和我的dna相同,那就意味着和你——”
她说不出口。
就是因为这该死的高匹配度,高吸引力,他们才会结婚,作,艾,别别扭扭地同居。
——如果一开始和洛林高度匹配的人是爱丽丝呢?艾薇想。
“结果显示,你们基因组的重要部分dna序列相似,”洛林说,“这也是松锋调查得到的结果。”
艾薇快速套上运动背心,明白为什么松锋不惊讶。
几十年前就已经得到过证实,基因组的重要dna序列越相似,人类的相貌越接近。况且她和爱丽丝气质、习惯和举止完全不同,着装风格也大相径庭。
洛林看到她桃子般的月匈口上有几道牙印和草莓,愉悦多了。
“这不是真相吧,”艾薇侧脸,“真相是什么?”
“记忆或者大脑移植术,”洛林说,“生活在第五区的爱丽丝已经死去了,现在的爱丽丝头颅中是属于’爱丽’的大脑。”
“好可怜……”
“不需要用’可怜’这个词来形容,”洛林纠正,“显然易见,从一开始,第五区的爱丽丝就是个备用身体;或者说,她那相似的dna序列,极有可能是针对你的dna进行过调整。”
艾薇已经想到更多问题:“所以能凑巧、刚好、在这个时候跨越荒废区,而且甚至不到一天的时间,她就出现了……”
“荒废区的人工智能,”洛林说,“元。”
第一次在课堂之外听到“元”这个词语,艾薇久久不能回神。
她冷不丁想到,自己还收到过自称为“元”的老套诈骗邮件。
“只有人工智能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样的工作,也只有它有充分的动机,”洛林说,“这就是昨晚我想和你谈的东西,很高兴你现在能心平气和地听完,很棒,艾薇同学。”
艾薇提上运动裤,跑到他面前:“你说我的诞生和元有关?”
“初步的揣测,”洛林说,他低头,将艾薇那乱糟糟的运动t恤下摆抚平,细致帮她调整提歪了的运动裤,轻轻一转,抚平边角,“所以你需要保持充沛的体能,提高警惕,我不希望从荒废区离开后的你,头颅里装着其他人愚蠢的大脑。”
艾薇想要发火。
洛林下一句话又让她的怒气慢慢平息。
“听着,”他说,“你现在的脑子很漂亮,好好保护它。”
艾薇第一次听人用“漂亮”来形容大脑,他真的很奇怪。
她不满:“你真的不能像作艾时那样温柔地对我说话吗?”
洛林的温柔和耐心好像只放在床,上了。
他说:“我倾向于性价比高的沟通方式。”
在气喘吁吁跑步的过程中,艾薇才领悟到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性价比高的沟通方式。
和她作艾时,黑暗区的初步交流并不顺利,洛林意识到没有充分的椰子汁,她就不可能容纳、至少会很痛、苦地完成杏胶;洛林知道她的daddy issue,所以会用大量的夸奖、包容和温柔让她放松,就像刚搬入到这里的那一次,那些好听的话语、和绅士礼貌的举止也只是为了能愉快的作艾。
这就是洛林口中的性价比高。
原来这样啊,艾薇想。
这场婚姻对洛林而言属于“高性价比”,所以他结婚;暴露她克隆人的身份属于“低性价比”,所以他隐瞒。
现在不需要她放松,而是要她提高警惕,要她能最大限度地记住那些问题,所以他会直接了当地说;而昨天,包括之前,为了让艾薇产生对郁墨的疑心,他甚至会诱导她主动去怀疑——因为人对自己推理出的东西印象更深刻,更深信不疑。
洛林果然是天生的老师。
但艾薇却感觉到沮丧。
手在胸口压了压,再抬头时,艾薇看到前方的洛林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那个男人穿着普通,却是部队里的姿态,站得板板正正。
艾薇意识到,原来这个住所周围,也有很多便衣警卫。
她慢慢走过去。
男人已经走了,洛林拧开水的瓶盖,递给她:“小口喝,慢一点,容易伤到喉咙。”
第55节
鹤唳风声,现在的艾薇甚至开始怀疑,他这句话的深层用意是不是想要扣交了。
毕竟洛林已经为她做过两次。
她用力推开那瓶水,大步走开;洛林在后面叫她名字,艾薇头也不回。
真是太糟糕了。
艾薇想。
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洛林好像会牵动她情绪每分每秒的变化,她完全不想让自己的感情随着他这个人而波动,这种失控的感觉很糟糕,仿佛一切都不再属于她,而是对方——艾薇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她要怀疑那份百分百吻合的高匹配结果——洛林那样的性格就该选择一个伴侣机器人,而不是活生生的人类。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现在的艾薇可以找出洛林的一万个缺点。
生活像机器人那样规律,毫无情,趣可言,或者说,他吝啬到不会将情,趣安排在日常中,而是永远使用在床,上,以便得到更多的椰子水;他很注重身体机能,饮食一板一眼,每天吃多少蛋白质多少脂肪多少膳食纤维多少碳水……都有固定的重量和比例;几乎没有可以称得上“艺术”的兴趣爱好,他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将她嘈到口贲;工作生活中极度禁谷欠,但在这里又极度放纵,他矛盾得就像是半人半机械的嵌合体。
幸好七天转瞬即逝。
艾薇重新起草了离婚协议书,在离开的那天晨跑后,交给洛林。
“我已经在这里签上字了,你现在就签名,我要拿走;等到政府允许我们离婚后,我会第一时间把它交上去,”艾薇指了指右下角,“财产分割对你有利,探险队给我的开的薪酬还可以;我不需要你的钱,房子有我爸妈一半——”
“可以都给你,”洛林打断她的话,他捻着那薄薄几张纸,微微皱眉,看向艾薇,“我以为我们这几天相处得很和谐。”
“以防万一,”艾薇说,“万一我死在荒废区中呢?”
洛林慢慢地将她的协议书放在桌上,平和地说:“换个角度看问题,如果是我死在荒废区中,你不仅可以继承我的巨额遗产,还可以获得大量的抚恤金。当然,我知道你对这点并不在意,但它可以帮助你的父母舒舒服服地生活……死去丈夫的头衔和政府的扶持会让你们彻底摆脱歧视,甚至一跃而上,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
艾薇面无表情:“……您快要把我说得心动了。”
她说:“难道你不想快速离婚?”
“在这种事上追求速度毫无意义,”洛林摇头,“艾薇,你的速度的确和床,上一样快。”
艾薇不可思议:“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继续讽刺我吗?”
“不是讽刺,”洛林叹气,“是劝说,我们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又使用了“我们”。
艾薇严重怀疑这也是他谈判的小技巧。
刚冲过澡后的洛林穿着黑色衬衫,难得的没有将每一粒纽扣都扣紧,而是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肌。
这份完全契合她审美的□□,让艾薇决定再耐着心听下去。
“钱是个好东西,虽然未必能帮你得到一切,但有时会帮你解决掉很多麻烦,”洛林不动声色地说,“你的父母年纪都已经大了,而他们能领到的退休金金额不算高;你也察觉到了,近几年的物价一直在上涨——你是个好孩子,应该不希望看到他们日渐衰弱、还要为金钱而发愁吧?”
艾薇没说话。
“离婚时不要财产是最愚蠢的行为,它不会彰显你的自尊,反倒会令你家人难过,”洛林缓声说,“这样吧,我会请律师重新调整这里的部分条款,你可以合法从我这里得到能让你和你父母轻松生活的金钱——不必有任何负罪感,这完全合乎情理。”
看着艾薇那有些松动的眼神,洛林起身,话锋一转:“不过,这需要一定的时间;艾薇同学,你可以认真考虑。”
艾薇问:“需要多久?”
“暂时不能确定,我会及时告诉你,”洛林微笑,压住那份没签名的离婚协议书,没有还给她,“希望你能理智分析我们婚姻的利弊。”
第41章 往事
green队比艾薇想象中的更友好。
在进荒废区后的一个月中,他们行驶了近两千公里,一路发现了许多正缓缓恢复的物种群。
奔跑的羚羊,完全不避人的松鼠,江水中的娃娃鱼……
他们还发现了霸王龙的足迹,沉重地印在大地上,一路向着平原奔去。
艾薇本想沿着霸王龙的足迹去寻找它们的穴居地,但被魏柠阻止。
“前方是人类和人工智能的战场,”魏柠说,“那边是机械的老巢……经过的探险队容易被它们捉走。”
艾薇没有继续坚持。
现在的她比之前谨慎了很多。
作为一个微小的探险队,队员共计七名,队长魏柠,副队聪聪——也就是那天接艾薇资料表的女孩子,据说很能打的双胞胎兄弟晴空和雨云,负责采集标本任务的帽衫哥荡荡。
以及后勤管理兼厨师兼会计兼保洁兼特殊沟通泰格——
艾薇指着特殊沟通,疑惑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呀,”队长魏柠热情介绍,“他很擅长解决一些麻烦。”
“是的,”聪聪偷偷看一眼系着粉红色小围裙煮饭、人高马大的泰格,可疑地脸红了,“之前有探险队和我们抢种子标本,我们沟通不了,泰格只用了一拳就把那个男的打失禁了。”
艾薇:“……”
她默默在便签上记下。
【特殊暴力沟通泰格】
魏柠还在欣喜地感慨:“……真没想到今年不仅拿到了政府的补贴,前天还有军队资助我们,给我们换了最新款的车和武器,天啊,我们真是太幸运了……”
艾薇低头,将分给自己的枪绑在腿上,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使用陈旧的、被军方淘汰下来的枪支和车辆,没想到现在用的东西和基地展示的最新款一模一样。
这可真是最近唯一的的好消息了。
“……而且喔,”魏柠快乐地说,“军医的申请已经通过啦,我们探险队也可以配备随行医生了。听说对方是研究院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来了这边……”
研究院?
艾薇心不在焉地想,不会是郁墨吧?
——真是郁墨。
当在补给站看到熟悉的面孔时,艾薇已经彻底麻木了。
郁墨穿着白色的运动装,银白色长发稍稍修剪了些,沙弗莱石般的眼睛漾着温柔。
还没下车,green队的人都从车窗往外看。
他美貌得和荒废区格格不入。
甚至没有穿戴任何的防护用具,也没有穿专业的防护服——这里可是荒废区,很多地方还存在着重污染和核泄露废水!!!
只有丧丧的荡荡,把连帽卫衣的兜帽摘下,他用力嗅了两下,声音低沉,像在咏诵诗篇。
“我嗅到了陈旧腐朽的味道,在美丽精致的虚假皮囊下,”荡荡闭着眼睛,说,“像年迈的灵魂,又像渐渐腐烂的内脏,非人类的老怪物,给自己画了完美的人皮。”
泰格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吃惊:“小子你中邪了?”
——荡荡没说话。
泰格下手太重,把他抽晕了。
众目睽睽下,郁墨径直走向艾薇,主动打招呼:“小宝,你瘦了好多。”
魏柠惊讶:“你们认识?”
郁墨微笑着将自己和艾薇的关系重新介绍了一遍,但这一次,在自然去揽艾薇肩膀时,她却轻轻一避。
郁墨保持着笑容:“小宝?”
“我有点头晕,”艾薇只能说,“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是啊是啊,”聪聪立刻替她补充,“上午我们发现了一处银杏林,按道理说,肯定要由第一个发现的探险队进行勘测,但是iris跳出来一个女孩子说她先看到的,艾薇和她理论了好久,但最后还是被赶走了……”
郁墨疑惑:“iris的女孩子?”
“爱丽丝,”艾薇盯着他的眼睛,“从第五区过来的。”
她从郁墨脸上看不出异样。
“这样啊,”郁墨说,“有些过分了……这样算违规吗?”
“荒废区啊,实力为主,”魏柠叹气,“没办法,iris的人太多了,他们几十个人,我们只有七个。”
最后是松锋出面解决了这件事,他将采集到的一些植物种子和动物骨骼给了他们,但坚决不让银杏林。
他甚至还用不那么颠的语气劝诫艾薇,尝试让她放弃银杏林。
因为green只有七个人,而银杏林太大太宽阔了,他们七个人无法完成详细的勘测,对于资源来说是种浪费……
松旭倒是认为艾薇他们是正确的,毕竟是艾薇第一个踏上这片丛林。可惜他一个人的声音太过微弱,完全无法和其他人抗衡。
他只能悄悄地将好吃的贝果、罐头和压缩饼干、水果一股脑儿塞给艾薇,满满当当一大包。
“爱丽丝是新来的,她好奇去做了匹配度测试,发现她和我哥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你也知道,我哥一直很相信基因的高匹配是最完美的——不过iris内部禁止谈恋爱,所以我哥对她还挺客客气气,”松旭悄声,“如果下一年,那个匹配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的女孩子还不出现,或许我哥才会考虑……”
艾薇听完后,没什么心理波动,只是觉得好可怜。
被高匹配度的基因所左右,然后结婚,一切遵循基因选择,而非个人意识,可怜的人类。
可怜的她,可怜的洛林。
不。
他一点儿也不可怜。
洛林完全没有正常人类应该具备的感情,他日常生活,除了上班就是上,床,高高在上的上将,受人敬仰的老师,手下的士兵崇拜他,学生们尊敬他,平民羡慕他——
他有什么好可怜的?
可怜的是她才对。
甚至只有在荒废区中,在以实力说话的探险队中,艾薇才能得到彻底的尊重。
今晚住在补给点处,这里不单单为探险队和军队准备,也是多个安全区通航的重要枢纽站。补给点周围都有士兵把守,防止人工智能的的机械入侵——也只有在这里,人才能舒舒服服地睡在床上。
艾薇却拒绝了魏柠和聪聪“三个人睡同一间房吧”的提议。
“我不喜欢陌生的旅馆,更喜欢睡在探险车上,”艾薇说,“你们睡就好,不用管我。”
有能力的人大多与众不同,她们都很体谅,聪聪不放心,确认:“不需要我陪着你吗?你一个人害怕吗?”
艾薇微笑着摇头:“不怕。”
除了诡异的“爱丽丝”和“爱丽”之外,她还真没产生过恐惧。
第56节
艾薇在房间内泡了热水澡,换上衣服,从洗衣机器人那边取回自己全部的衣服和毯子、薄被,将这些东西带回车上的路上,她又一次撞见了iris的人。
他们正在大量地从补给站中采购物资,人员多,消耗量也大,那些昂贵的牛肉罐头,他们一箱一箱地往车上运输。
爱丽丝悦耳的声音在空中游荡,众人夸奖她先发现了银杏林,唯独松锋鼻子动了动,忽然起身,看向另一处。
那是一个独自背着两个大包的身影,东西很多,她步伐坚定,潇洒自如,好像对万物不屑一顾。
松锋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中,但下一瞬,另一个野狗般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
整个补给点都环绕着松旭那快乐高昂的声音:“艾薇——!!!”
松锋闭了闭眼,慢慢坐下,决定不过去了。
——丢不起这人。
兄弟俩都过去,像什么样子。
松旭没那么多顾忌,他兴高采烈地帮艾薇背了最重的一个包,叽叽喳喳地送她到车上,就差摇尾巴了。
“……我就知道你今晚会睡在车上,”松旭说,“你一个人害怕吗要不要我陪你呀我买了好多好多樱桃等会儿拿过来对了我还洗澡了你闻闻我香不香……”
一颗蓬松的、金灿灿的脑袋拱进艾薇怀里,她正思考,一个趔趄,差点被他拱得坐在地上。
“香香香,”艾薇说,“快香坏了——帮我拿下,我开车门。”
话音未落,车门已经自内打开。
月光照在郁墨那头比银还闪耀的头发上,他自然而然地将艾薇手中东西接过,微笑:“小宝,荒废区比我想象中更广阔,也更荒芜——我一个人有些害怕,可不可以来你这里休息?”
松旭震惊地瞪圆了蓝色的狗狗眼:“害怕危险你来什么荒废区?”
探头往车里一看,他更震惊了:“你什么时候把床铺好了?”
郁墨温柔地看着艾薇:“可以吗?”
松旭在心中短暂衡量了一下自己和郁墨在艾薇心中的地位。
只犹豫片刻,他便飞快跑到后面驾驶位上,用力躺下:“我今晚也要睡在这!”
艾薇忙了一天,完全没有心思处理俩男人之间的问题;对于探险队而言,晚上睡在同一个车更是常事,生命攸关、条件艰苦的时候,彼此间早已没了性别之分。
她安静躺下,盖上毛毯,刚闭上眼睛,就听到身后松旭撒娇央求:“艾薇艾薇,你可不可以给我讲讲睡前故事呀?我有点睡不着。”
艾薇说:“但我有点累。”
“我来吧,”郁墨微笑,“刚好,我前不久刚听到有趣的一件事。”
松旭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艾薇没听清。
但郁墨的下一句话,成功吸引了艾薇的兴趣。
“前段时间去黑暗区买药,我遇到一个奇怪的中年男人,红脖颈大胡子,穿松松垮垮的卫衣和背带裤,”郁墨说,“他知道我是医生后,问我能不能帮他寻找一个人的档案,我问是谁,他说,是一个叫做西里尔的男人,今年和我同岁。”
西里尔。
艾薇睁大眼睛。
大胡子口中的“西里尔,和郁墨同岁——洛林。
身后的松旭已经惊叫出声:“是不是之前黑暗区那个连环杀人犯西里尔?”
他心有余悸:“小学时候还因此停过课……”
“是他,”郁墨温和,“但是,从大胡子口中,我听到西里尔不同的故事。”
“大胡子说,他第一次见西里尔时,是在仿生人的填尸场中;那时候西里尔刚十岁,没有母亲,父亲带着他住’棺材铺位’,靠偷窃而生。”
棺材铺位。
艾薇知道这个说法,指黑暗区很多人连一间房都住不起,就有人在一间房中放两张床,每张床有上、中、下三个床位,按单个床位出租,因为太过于狭窄,就被人称为棺材铺位。
她意识到什么。
“西里尔父亲酗酒,赌博,赢了就去娼,妓,院,输了就打孩子;在西里尔十岁那年,他不慎误饮工业酒精,中毒死亡,”郁墨说,“也是那一年,黑暗区下大雨,大胡子经过仿生人填尸场,听到有奇怪的动静。大胡子走过去,看到失去右脚的西里尔,正在仿生人尸坑中匍匐,在泥地里拖出一行血……寻找能和他自己残肢匹配的脚掌……他企图将仿生人破损的肢体接到自己断肢上。”
艾薇愣住。
“第一区有些出身优渥的富家子弟来黑暗区找乐子,收小弟——其实就是搏斗时陪练的人肉靶子,第一区中禁止这种行为,但黑暗区还允许。人肉靶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必须肢体健全,不能是残疾人。”
“西里尔想摆脱黑暗区的身份,但他在竞争这个名额时被伙伴背叛——他的脚被伙伴的捕兽夹夹断,只能砍掉。”
“大胡子立刻将他带到医院,包扎好后,西里尔忽然问他,那个总是找他麻烦的家伙,是不是令大胡子很困扰?”
“大胡子很吃惊,因为他从没对外人提到过这点。”
“西里尔看着他,说,不建议您亲自动手,我有更好的主意来解决这件事。”
“什么主意?”松旭追问,他显然已经听得入了迷,“为什么西里尔会知道?他不是才十岁吗?能干什么?还有,他居然没有右脚吗?”
艾薇嘴唇发干:“西里尔杀了那个人吗?”
“作为交换,大胡子出钱,为西里尔装了一只废旧仿生人的右脚,好让西里尔完美通过检测,成功得到和富家少爷陪练的机会——喔,说到这里,”郁墨说,“那个富家少爷,刚好也姓赫克托。”
艾薇快听不到自己声音:“黑暗区的医疗条件有限,装仿生人的右脚,一定让人体产生排异反应,会非常非常痛——为什么西里尔非要执着这个机会?”
“大胡子也是这样问西里尔,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机会,”郁墨说,“以西里尔的能力,他完全可以不这么拼命,在黑暗区中也能生活得很舒适。于是,西里尔告诉他——”
车门被打开。
“为什么只能在黑暗区中生活舒适?”
低沉的声音传来。
艾薇猛然惊坐起,看到月光下,身材高大的洛林,一身军装,容色肃穆,冷静理智到像剥离掉所有情感。
他说:“为何不选择走上光明的权力巅峰?”
艾薇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洛林此刻应该在战场上——对,这里离战区的确很近,可是——
“比起这个,郁墨医生,”洛林眯起眼睛,看着郁墨,“本该出现在军队的你,现在违背约定来到这里,出现在我妻子的车上,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
“还有你,”他锋利地问松旭,“擅自离开iris探险队,未经允许,夜间强行闯入green队的探险车,还赖在这里不走,违背探险队之间的和平条约。”
“原来,现在就业环境已经差到你们俩都迫不及待想进监狱吃公家饭了吗?”
第42章 旧梦
事态发展速度太迅猛了。
迅猛得就像艾薇的第一段(即将结束的)婚姻。
探险车的旧型号车一般只能容纳两人,而今年的新型车空间更宽广了些,则可以额外地搭载两人,只是后面的空间略小,这也是松旭迅速躺在两个座位之间的原因。
洛林站在车门外,还未上车,车内的氧气已经像被强硬压走了——
他的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
据娜娜所说,洛林给这届学员带来怎样的恐惧呢?她队里的一名前线战士,整宿整宿地做被洛林批评的噩梦,哭到泣不成声;
娜娜也常做被洛林挂科的噩梦——
“你为什么做呢?”艾薇曾问她,“洛林没有给你上过课呀。”
“这就是恐怖之处了……”娜娜长叹一声,极忧郁地说,“算了,他是你的菜,你平时学习那么努力,自然不会害怕他;对于我们这些学员来说,听到他的名字,就像小时候听妈妈说’再不听话就把你喂机械大灰狼’……”
现在,机械大灰狼·洛林·赫克托先生,就站在凄冷的月光下。
艾薇抬眼望天,发现今天是满月。
不知道他会不会变身成狼人。
洛林好像看了她一眼,又好像没看。
管他呢,艾薇想,他们已经步入协议离婚阶段了,距离真正的“毫无关系”只差一份政府的官方报告了。
如果他这个时候要来批评她的话,艾薇还可以在离婚协议书上恶狠狠增加“无理由训斥妻子,苦不堪言”之类的话。
艾薇一直盯着洛林,发现他很镇定,镇定得像一个操持一天事务的王后,在宫中发现女帝和她的小——等等,艾薇迟钝地反应,为什么她要有这样奇怪的念头?
她们的婚姻关系已经名存实亡了。
松旭被批评得耷拉了耳朵,心不甘情不愿地问洛林:“……你也要上来睡吗?”
“补给站中今晚有十二间空房,”洛林说,“你们确定要一起挤在车上睡?”
松旭感觉他好像在刻意强调“一起”和“挤在”。
那语气就像看他们挤在垃圾堆中睡。
艾薇不说话,她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郁墨声音温和:“抱歉,长官,这是我第一次到荒废区,我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可以去战士房间内,我想他们不会介意你睡在地板上,”洛林的话语冷静又恶毒,“郁墨医生,我还以为你能够有身为累赘的自觉,看来是我高估了你的能力。”
自认为能力卓越的松旭,及时补充:“我是来安慰艾薇的,白天她被iris抢走了先发现的银杏林……”
“不算抢走,”艾薇知道洛林一定会追问下去,她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一笔带过,“我们算是和平解决了。”
探险队的任务就是勘测地质,生物的种类,发现沿途的生态面貌,及时处理一些机械残留……green也拿到了松锋给的补偿。
洛林终于对她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你的气度比我想象中更大,艾薇同学。”
艾薇回敬:“您的胸怀也比我想象中更宽广,洛林老师。”
他看向郁墨,阴沉沉地确认:“所以你们俩今晚打算睡在这辆车上,对吗?”
松旭快速卷起毛毯将自己遮住,以行动表示决心。
郁墨说:“小宝心情不太好,我想她应该需要我。”
“很好,”洛林颔首,“那你们今晚睡在这里吧……艾薇。”
艾薇声音闷闷的:“到。”
“下车,”洛林说,“补给站有军人优待政策,我已经为你申请了单独房间。”
艾薇:“啊?”
洛林若无其事地说:“你可以上去泡个澡、舒舒服服睡一觉,还能免费使用全息投影和父母聊聊天——”
艾薇愣住。
第57节
“或者,”他换了语气,“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在黑暗的车里冰冷地睡一晚,听两个男人此起彼伏地打呼噜。”
松旭跳起来,气愤:“我睡觉从不打呼!你不要说我坏话!”
说到这里,洛林转身往外走,艾薇急匆匆打开车门,跳下去:“洛林!”
松旭想要追上来,猛然发现洛林竟然开了权限——
他直接将松旭和郁墨反锁在探险车中。
气得松旭用力拍打探险车,但这里隔音效果太好了,在车门被彻底锁死的情况下,他的声音完全传不出去。
艾薇对此一无所知。
洛林步伐很稳,她快走几步才追上,她问:“西里尔……”
“那只是个添油加醋的故事,”洛林说,“不必相信。”
艾薇低头,看到洛林的黑色军裤。
那里看不出做过截肢、接肢的手术。
“……你不是赫克托家的人,”这个时候,艾薇反倒冷静了,她说,“所以你和父母的关系很淡——你说我不曾真正爱过爸妈,实际上,你也一样。”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洛林提醒,“我不是你那不必承担责任的竹马,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给你讲睡前故事,艾薇,你应该去好好睡一觉,为明天养足精力。”
他的行为举止完全看不出“吃过苦”的样子。
艾薇已经见识过黑暗区的两面,知道里面的孩子都是在混乱无序、阴暗潮湿的情况下长大。
好吧,洛林那些刻薄的话,的确挺阴暗潮湿的。
艾薇问:“可是结婚的时候,我记得赫克托家没有第二个孩子,那——”
“艾薇,”洛林打断她,又重复一遍,“你该去睡觉了。”
艾薇读懂他的暗示,意识到他完全不想继续将话题进行下去。
洛林很抗拒提到过去。
……所以他才会在郁墨提到时打断吗?
他真的是恰好出现在车旁边吗?
洛林显然不打算为她解答这些,他穿着作战用的军装,这套军服不是黑色,是一种接近于纯黑的特殊深蓝,上面没有任何花纹,纽扣和徽章部分都是冷感的银色金属。艾薇嗅到他身上微微的汗水味道,看来在荒废区的他不能再一天洗三次澡了。
意外的是,艾薇并不讨厌这种气息。
她仰起脸,发现洛林脸颊上有几道伤口,残破后的皮肤沁出血液。
他将受伤的半边脸侧过去,转到艾薇看不到的地方。
“上去吧,”洛林说,“祝你度过一个没有前男友的美好夜晚。”
艾薇说:“也祝你早日改掉这种说话方式,你恶毒的话语会让我无法继续同情你。”
“同情?你以为这是一个好的词语?”洛林像听到什么笑话,他转身,以冷淡的视线看着她气息不稳的胸口,“收起你那自我感动的施舍。”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不属于活物的光泽。
此刻没有说出任何锋利恶毒的话,可此刻的他最不像人类,而是彻底的机械。
“只有弱小的人才需要同情,”洛林说,“艾薇。”
他大步离开,风吹得军装披风猎猎翻飞,像巨蟒吐出的信子。他只需要尊重。
艾薇站在空地处,直到洛林那高大沉静的身影彻底离开视线。
郁墨讲的睡前故事的确起到作用。
在安静大床房中熟睡的艾薇,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第一次梦到真切的、和父母一起艰难跋涉的荒废区生活。
他们没有车子,只能跟随物资车;但不是每一辆物资车都能顺路,也不是每一个都愿意载难民离开。大部分时间,他们还是要依靠一双腿。
父母很乐观,妈妈会嫌弃爸爸出汗后的脚很臭,也会帮他挑开水泡、上草药;爸爸一边轻松调侃妈妈现在终于“瘦了”,一边又在夜里摸着她瘦到一把骨头的手腕流眼泪。
然后是酸雨。
忽然、恰好、不偏不倚降下的酸雨,二十年内只有一次,精准无误地降落在难民聚集区。
人们为了躲避酸雨争先恐后地往可以蔽身的地方藏,酸雨能轻而易举地腐蚀掉那些塑料、铁皮、织物……艾薇被父母死死地护在身下,废弃楼房摇摇欲坠,从中间折断、倾倒。
梦里的艾薇重重跌下去,落在一楼,酸雨自屋顶空隙落下,滴在她手臂上,顷刻间便腐蚀皮肤、肌肉组织——痛得她撕心裂肺地尖叫。
一个一瘸一拐的少年将她抱起,皱眉。
“别叫,”他满是汗水和灰尘的手捂住艾薇的口鼻,沉沉,“你的声音会把’它们’招来。”
艾薇抬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长长的、黑色的头发垂下,遮住他大半张脸,黑色尖晶石般的眼睛阴沉沉,鼻梁高挺,薄唇冷淡而克制。
少年单膝跪在地上,熟练处理她胳膊上的伤痕。在被腐蚀出的伤口上撒下大量的白色粉末,又扯下衬衫布条,包裹住伤口。
真实的疼痛和入骨的伤口让她忍不住痛,少年皱着眉,一边说“真麻烦”,一边放轻动作,干净利落地包扎好,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他单膝跪地,将她抱起,冷冷训斥:“不想死的话就安静些,喊痛有用的话,我现在早就喊成哑巴了。”
艾薇这才注意到,少年没有右脚。
自脚腕处完全被砍下,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部分机械假肢;他步态那诡异的一瘸一拐,也来源于那被石头砸到损伤的机械假肢。
少年问她:“你父母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这样说着,他抱着艾薇,用那只不灵活的机械假肢撑着身体往前跑。
远处,有人叫他:“西里尔!来这边——”
“知道了!”少年高声说,“再等我一会儿,赫克托!”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惨痛叫声,酸雨再度降临,一滴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上,落地即迅速腐蚀出深刻的坑痕,滋滋地冒着白烟。
大滴大滴酸雨落下,抱着她的少年敏锐地躲避,受制于身体残缺,仍旧有大滴酸雨落在他身上。
呲啦——
艾薇嗅到腐蚀后皮肉特有的味道,剧痛难忍,少年一声不吭,漠然到好似无知无觉。
她低头,看到少年手背上一道被酸雨腐蚀的殷红伤口,皮肉被侵烂,露出森森白骨。
汩汩鲜血流出,像开到腐烂的玫瑰花。
第43章 暴怒
艾薇睁开眼睛。
她猛然坐起,剧烈的动作牵扯到耳朵,阵阵耳鸣,环顾四周,艾薇才察觉到,原来那剧烈的喘息声源于自己。
她做了一个元素杂糅的梦。
不,艾薇甚至不知道那究竟算不算得上“梦”。
真实的疼痛和细节让她疑心那是真正的经历。
但,按照洛林的说法,她是克隆人,是以死去的“艾薇”为母本复刻的女孩……那就不应该存在这部分记忆。
艾薇摸了摸自己脑袋,站在镜子前,拿着一个小镜子举起,通过两个镜子的配合完整地看到自己那块儿“胎记”。
爱丽丝没有这个,证明这“胎记”应该不属于原本的“艾薇”,或者说,是只有她才有的标记。
洛林疑心她的记忆遭到人为删改,现在这个“人”,他怀疑是郁墨;这种目前没有证据的揣测,艾薇在刚开始极为抗拒——但现在,她也承认洛林成功了。
她在今天第一次避开了郁墨的触碰,完全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
通讯器发出滴滴的尖锐声音,艾薇跳起来。
集合时间到了。
晨起锻炼的泰格在探险车内找到被反锁一夜的郁墨和松旭,松旭那头金灿灿的头发已经完全垮掉,他捂住头发,惨叫着冲出车门,躲躲闪闪地去洗澡梳头发,臭美小狗不想让艾薇看到自己这狼狈的模样;松旭心里清楚,艾薇爱那些帅气漂亮的事物,她现在交往过的男性,没有一个丑陋不堪的,虽性格迥异,但每一个都身材棒脸蛋好。
郁墨很镇定,丝毫不介意被人反锁这件事,被反锁的这段时间中,他甚至认真地将艾薇的探险车仔仔细细清扫一遍,包括那些艾薇没注意到的卫生死角,他手动清理了每一个缝隙残留的头发和灰尘,早餐前,还给她织了一个祈祷平安的小挂件,放在她的小水壶旁边。
吃早饭时,他就坐在艾薇的对面,微微蹙眉,心疼极了:“你昨晚睡得似乎不是很好。”
“……还好,”艾薇不想多谈自己的梦,匆匆几口吃饭,扭头,问,“泰格的腿怎么了?”
“别提了,”泰格叹气,用力地拍了一下被绷带和木板稳稳固定住的大腿,长吁短叹,懊恼极了,“没注意,一脚踩空。”
“没事,没伤到骨头;队里暂时没有伤药了,我想想办法……”郁墨耐心嘱咐,“这两天注意别走楼梯,休息休息就好。”
荡荡带着兜帽,捧着白瓷碗吃米饭。他原本在艾薇旁边,但在郁墨到来后,他迅速地溜达到桌子最末端。
队长魏柠好奇,低声问:“你好像很害怕郁墨医生?”
“……很不舒服,”荡荡闷声,迅速扒饭,“我嗅到了衰老和死亡的味道……”陈旧得像一个老人,违和地出现在郁墨身上。
副队聪聪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垮起小脸:“……就算我昨天没洗衣服,你也不要讲得这么伤人嘛……”
探险队要在补给站多休息一日——负责运输物资的车队,原计划今日上午十点钟抵达;但路上遇到意外,被困在荒废的钢铁城中。
“刚好赫克托上将在这儿,”泰格有些畏惧、有些钦佩地看一眼,“……他们要去把物资车安全带回吧。”
艾薇通过余光看到了洛林。
他在和旁边的人交谈,微微皱着眉,似乎听到不好的消息;片刻后,辛蓝走下楼,俯身,在他耳侧说了什么。
阳光透过大落地窗投射到房间内,平整的灰色水泥地面沉静地吸收阳光的热量,进一步贮存在地板下,只等着夜间再释放温度。
队员晴空半回身,看看洛林,感慨:“真有型啊。”
双胞胎弟弟雨云调侃艾薇:“吃一顿饭不到二十分钟看他三十二次,看上他了吗,薇姐?”
“怎么可能?”艾薇立刻反驳,她梗着脖子,“我不喜欢语言锐利的男性。”
“嗯?”泰格意识到盲点,“你们认识?”
艾薇还没说话,捧着饭碗的荡荡先说话了。
他解释:“赫克托上将曾用一个名字为我们上培训课程,很严格,嗯,批评学生时候的确很锐利。”
泰格好奇:“多么锐利?”
艾薇不想暴露这段马上结束的婚姻。
第58节
她举例:“昨天听到他的批评、后天耳朵还会痛的那种锐利。”
荡荡夸:“艾薇你这句话说得真有洛林老师的风采。”
艾薇震惊:“你今天骂人好难听呀荡荡!”
话音未落,郁墨大笑出声,魏柠咳嗽几声。
冷冷烈烈的气息自身后悠悠传来,如在烈酒中浸泡的钢刃。步伐声从容不迫,艾薇一怔,转身,看到洛林。
他面无表情,脸上的擦伤已经完全结痂,目不斜视,好似没看到她,大步离开。
艾薇转过身,被忽然间凑近的荡荡吓了一跳。
她问:“怎么了?”
荡荡俯身,皱着眉,仔细嗅了嗅,才慢慢直起腰。
“艾薇,”荡荡没头没脑地说,“你现在闻起来和他也很像。”
艾薇在早餐后又狠狠地洗了澡。
她感觉自己闻起来肯定不像洛林,虽然他的气味的确很不错,但离婚在即,艾薇必须小心翼翼地藏好这段关系,不希望被其他人发觉。
荡荡的鼻子的确很敏锐,他甚至能嗅出十米开外的兔子是公还是母;这项技能在荒废区的用处还算不错,难怪他身手优秀、却还是选择了采集工作。
洛林在这个时候冷不丁给她发来短信。
「今晚我不一定能回补给点,已经和前台说过了,你可以继续住在那个房间」
艾薇猜他应该已经上了车。
她回:「多谢,但我还有探险车」
洛林:「你确定叽叽喳喳的’甜心小松鼠’和唠唠叨叨的’怪妈妈’能让你好好休息?」
艾薇不确定。
她有预感,如果今晚还回探险车上睡,郁墨说不定会讲西里尔如何杀人的详细过程。
她不太想听。
无论西里尔杀的是正常人还是仿生人。
洛林:「周围暂时不安全,电磁紊乱,会影响探险车,别乱走,留在补给点」
洛林:「战场上的信号会受到严重屏蔽,辛蓝留在补给点,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找他?」
艾薇:「注意安全」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失望地发现洛林没有继续回复。
他的确很忙,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对于洛林来说,政府和工作永远是高于其他的,就像在基地学习时,工作安排和婚姻冲突,洛林也会优先选择工作……
松旭洗干净头发、重新变得香喷喷,又快乐地跳来邀请艾薇一起吃午饭,他美滋滋地向艾薇推荐基地里做的松鼠鳜鱼,还兴高采烈地告诉艾薇。
“新政策你看到了吗?”松旭高兴地说,“如果能生擒智能机械人,控制住一个就能拿到十万块赏金。”
他眼睛闪闪:“前几天我们控制住了一个,现在奖金已经兑现了……我分到了六千块,等回到第一区后,我们一起去吃大餐吧!”
艾薇在擦探险车的挡风玻璃,听到这里,也有些激动。
抓到一个就是十万块赏金,那么,如果这一次她能成功控制住五、六个,就可以抵得上洛林一个月的工资哎!
想想归想想,艾薇还是提醒松旭:“通讯器已经发布地磁暴预警了,你别蠢蠢欲动,知道吗?”
松旭点头,卷起袖子:“都听你的——你想擦玻璃?放着我来!我可擅长擦玻璃了!”
谈话间,艾薇感觉到有人在直勾勾看她。
不远处的烈日下,爱丽丝握着松锋的机械枪,认真地瞄准前方的靶子,时而转过脸,笑眯眯地和他说着什么,看口型,应该是询问用法。
松锋回答了她的问题,隔着炎热的空气望来,看向艾薇的眼神晦涩不明。
爱丽丝也注意到了。
她微微侧脸,蜜色发下的眼睛弯弯:“……艾薇好像在看我们耶。”
“嗯,”松锋说,“我知道。”
爱丽丝说:“她好像有话要对你说……对啦。”
她微微踮脚:“你们是不是关系很好呀?我有时候会有种错觉……队长,你好像总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松锋吓得声音都变了,尖锐到像指甲尖狠狠刮过玻璃:“别胡说!”
“咦?”爱丽丝失望,“是吗……难道是我想错了?”
她晃晃脑袋,那动作更像艾薇了,松锋狼狈地后退一步。
“不过,我很开心,”爱丽丝露出笑容,声音甜甜,“谢谢你,队长。”
“我在你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呢,我好开心,终于不是替代品了呢。”
……
临近傍晚时,green小队发生一阵慌乱。
泰格失踪了。
和他们的医生郁墨同时失踪。
受地磁暴影响,补给点附近的监控设施变成了一片看不清的雪花,而最后看到他们两人的,是iris的松锋。
“午饭后我见到郁墨和泰格一起说话,”松锋皱紧眉头,回忆着,“补给点的医疗物资有限——”
“什么有限?”晴空指责,“分明是你们iris先一步把所有医药品都装上车,郁墨医生没办法,才出去寻找能止血化淤的草药。”
爱丽丝伶牙俐齿,替松锋辩解:“可是我们也说好了,今天物资运输车载了新药物回来,那些属于你们——”
“画饼谁不会?”雨云说,“物资运输车被困在路上,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我们现在一点儿伤药都没有了,你们还有那么多。”
“因为我们队伍人多,”松锋说,“抱歉,我现在立刻让人给你们送来——”
“人都没了,送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副队聪聪生气,她眼睛红红,已经担心地哭过一次,“如果你们真的有良心,现在就该帮我们一起找人!”
松锋沉默半晌,摇头:“现在外面有地磁暴,通讯中断,更何况智能机械人的战场就在附近,我不能让队友们——”
艾薇没听下去,她站起来,沉声告诉聪聪:“我陪你去。”
她知道聪聪暗恋泰格。
在知道泰格和郁墨失踪后,聪聪第一时间问了队里人,有没有愿意和她一起去找人。
整个green队的队员都愿意。
只是考虑到地磁暴的因素,她们想多找些帮助,才问了iris。
结果很明显,iris认为没必要为两个队员再搭上其他精英。
这种傲慢,艾薇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她毫不意外。
她也没有指责任何人的意思,在动乱中,自私或许能保全自己,但她更想挽救自己的队友。
艾薇思维分明,让队长魏柠和副队聪聪都留在补给点中,以备不时之需。
一辆探险车有四个座位,她们出动两辆车,艾薇和荡荡一辆,晴空和雨云一辆——
即将出发时,松旭气喘吁吁地跳上艾薇的车,他骄傲地打开背包,里面满满的罐头,冲艾薇眨眼睛:“别生气,我拿iris的零食给你!”
艾薇哭笑不得:“这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你要想清楚,很危险——”
“怕危险我就不会加入探险队了,”松旭说,“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比我做得好。在’勇气’上,我总不能再输给你吧?”
这样说着,他响亮地吹了声口哨:“……还有,郁墨哥是你初恋,你以前那么喜欢他……如果他出事,你一定会很难过吧?”
艾薇怔住。
“虽然之前恋爱时,我和你吵架,经常说,如果郁墨哥不在就好了,”松旭扣好安全带,干净利落地装满子弹,蓝色眼睛纯真如宝石,“其实都是气话,艾薇,我不希望你失去他……不过这也不妨碍我讨厌他啦。”
艾薇默然,她转身,看到探险车上,郁墨给她织的小挂件。
那是一个漂亮的小橘子,在古老文明东方大国中,有吉祥好运的意思。
她抬手,摸了摸,正准备发动车子,又听到有人敲击车门。
是辛蓝。
他微笑着上了车,只告诉艾薇一句话。
“上将要我保护好您。”
艾薇皱眉:“我又不是他的孩子,别小瞧我。”
“我倒希望您是他的孩子……”辛蓝叹气,“请当我不存在吧,我会确保您的安全。”
坐在他旁边的荡荡动了动鼻子,侧身看辛蓝。
他嗅到辛蓝身上有太阳能电源的味道。
阳光完全下沉。
黑夜寂静。
被困住的物资运输车终于缓缓驶入补给点,周围是护送的军队车辆,洛林在最后的车上。
在很多战争中,他都是身先士卒的那个。
身上的军装早已被汗水浸湿,洛林疲倦地下了车,刚踏上土地,就敏锐地感觉到辛蓝不在补给点。
他面无表情。
iris和补给站的负责人、士兵……很多人围上来,迎接他的到来,庆祝洛林带领士兵再一次成功营救了物资运输车,确保了这里的正常运行。
洛林没有耐性和他们周旋,直接了当地问:“艾薇呢?”
大部分人不知道他和艾薇的关系,很多人愣在原地,不知道他为何忽然间提到一个小小探险队的新成员。
green的队长魏柠硬着头皮,扛着强大的气压说:“艾薇出去救人了……”
“外面有地磁暴,我应该早就给你们发了通知,很危险,”洛林捏着眉心,沉沉,“没有人阻拦么?”
松锋解释,他同样一脸不悦:“我当然有阻拦,但她完全不听……”
洛林冷冷:“你的话的确没什么听的价值——她去救谁?”
第59节
“好像是她心上人,”爱丽丝眼睛亮亮,天真无邪,“真好呀,能冒着地磁暴风险去救的……跨越死亡的真爱呢。”
第44章 觉察
离开补给点后不久,探险队的定位系统就出现了信号干扰。
地磁暴对精密仪器的影响超出艾薇的初步意料,远距离的通讯器完全无法使用,就连相近探险车彼此间都无法正常通话,那些通讯工具在此刻都成了死物,人和人之间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沟通,这令习惯了科技生活的松旭无法适应。
艾薇早有决断,出发前就叮嘱好他们,跟紧她的探险车,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使用闪烁灯光敲摩斯密码来沟通。
晴空惊讶极了:“你怎么想到这招的?”
艾薇顿了顿:“老师教的。”
——老师?
——哪个老师?
是洛林。
他额外为她们增加了一些生存课程,这节课程和其他实训课格格不入,没有教她们利用那些新兴的武器和电子设备,而是这些“古老”的东西。
晴空果然追问下去,是哪个老师?
荡荡替艾薇答了:“赫克托。”
“……果然啊,不愧是在荒废区中实战经验丰富的军人,”晴空钦佩地感慨,“我们那一期就没有学这个,老师甚至直接说,在荒废区中,如果任何科技手段都没用的话,就可以安静等死了……”
艾薇没说话,她整理好手电,给了晴空,嘱托他们快回到自己车上。
晴空显然被赫克托上将教授知识的精细程度所折服,对于战士而言,赫克托的战绩迷倒了他们;他还想继续夸赞,但艾薇已经没办法继续听下去了。
当初洛林教这些的时候,不少同学在背地里吐槽他“老古板”,认为他教的东西都“过时了”。
艾薇不知道那些同学现在有何感想,但她的确按照着洛林教授的那些知识,冷静地叮嘱晴空和雨云。
辛蓝那只蓝色的眼睛柔和地看着艾薇,荡荡将帽衫拉开一点,丧里丧气地看他一眼,又扭头去看艾薇,从胸腔中发出沉闷的一口气。
辛蓝扭过脸,蓝色的晶体芯片在眼瞳中像一汪寂静的热带海水:“为什么看我?”
荡荡扯下兜帽,将自己的脸完全罩住。
他声音发闷:“你似乎很擅长记录。”
只有这一句,再无其他。
辛蓝缓慢转过脸,沉静地注视前方。眼中的晶体客观忠诚地记录着一切,却因为信号被屏蔽,无法将观测到的一切上传至云端、即时传递给洛林。
强大的数据库在此刻缓慢运行,被眼睛记录的所有画面都和数据库中做了详细比对,那个答案出现在脑海的前一瞬,他听到艾薇沉静的声音。
“松旭,你用激光给晴空他们发摩斯密码,内容如下:前方一千米处有智能机械集群坑洞,现在立刻停下车子,谨慎行动。”
艾薇的分析速度超过了智能数据库比对,甚至要比他快上三秒钟——辛蓝一怔。
似曾相识的一幕,艾薇的背影和存储在记忆中的画面重叠,某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刚加入部队不久的洛林。
那个时候的洛林和现在的艾薇一样,初出茅庐,不依靠大数据分析和智能电子网络,仅凭人类的肉眼和强大知识储存,比数据处理更迅速地察觉到不对劲。
松旭完全听从艾薇的指令,用激光闪烁的频率、间次发摩斯密码,待发送完毕后,他仔细阅读晴空他们返回的激光讯息,认认真真记下。
艾薇问:“他们说什么?”
松旭答:“收到命令,请进行下一步指示。”
“原地待命,”艾薇停下车,穿上能屏蔽信号的作战服,检查完飞爪和枪械,在裤子上插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凝视着前方闪耀着盈盈蓝光的机械坑洞,她说,“在这里等着接应我,我下去。”
补给点中。
在爱丽丝说完那种充满艳羡的话语后,green队的队长魏柠和副队聪聪都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难怪,”魏柠若有所思地说,“难怪郁医生会来这边……”
她从一开始就感觉到郁墨医生看艾薇的眼神不对劲,那种亲昵的目光甚至隐隐有种“血浓于水”的感觉,这种浓郁到几乎看不见其他人的爱意,除了父母对子女之外,也只有爱情了。
一切都能解释通了,魏柠感觉豁然开朗。
洛林并不豁然,更不开朗。
他问松锋:“郁墨失踪了?”
松锋点头:“还有green队的泰格。”
不等松锋说话,他旁边的男生扎扎补充:“老师,在基地的时候,艾薇同学就比较冲动,我记得您给她的测评评语中就有’性格冲动’这一条;现在她又犯了这种错误——”
“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洛林平静地问扎扎,他缓慢地将手套摘下,黑色皮质手套褪去后,露出手背那道鲜明深刻的疤,“扎扎……是吗?你上过我的课。”
作为和松旭、艾薇的同期生,成绩不那么突出、但家境状况优越的扎扎,在基地里凭借着努力学习的态度,平时倒也不怎么遭受洛林的训斥。
他在洛林极具压迫性的这一眼中,明白了为什么被老师骂后的舍友、会哭着在基地里裸奔。
扎扎窥探洛林神色,猜测他应该不喜欢艾薇同学;毕竟当时给艾薇的测评评分中,只有洛林重点点出’性格冲动’这点。
况且,艾薇还是洛林的学生。
她没有“改掉”这个毛病,如今洛林的低气压大约也是因为这个。
按照洛林老师授课的性格,他必然是要“杀鸡儆猴”,狠狠惩罚艾薇——扎扎至今耿耿于怀,她的拒绝。
擅长察言观色、自以为读懂老师心思的扎扎立刻严肃开口:“老师,我是在阐述事实。”
他说:“离开基地后,我始终记得您的教诲,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显而易见,艾薇同学辜负了您的期待,在危险关头仍旧要出风头,冲动自满,依仗着自己身手好,自以为是,争强好胜。”
洛林眯着眼睛看他:“你对她意见似乎很大。”
扎扎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听从老师的指挥。”
“听从?”洛林重复了一遍,他问,“我说过,离开基地后,我们的师生关系自动解除,你为什么不听从?”
扎扎说:“我……”
“如果你真记得我的提醒,就该知道上面还有一句,‘多嘴多舌’,”洛林用有疤痕的手握住黑手套,拍了拍扎扎的脸,说,“你已经改正了?”
扎扎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片被抽打的红痕,黑色皮质手套有弹火和灰尘的味道,隔着脸颊薄薄一层皮,抽得牙齿剧痛,他站在原地,被教训得措手不及,尴尬无法言。
洛林问green队的一正一副俩队长:“郁墨和泰格为什么会失踪?”
旁侧的爱丽丝主动说:“长官,是因为泰格的腿受伤,郁墨医生——”
“闭嘴,”洛林打断她,毫不留情,“你需要重新接受礼仪教育,爱丽丝。”
爱丽丝尴尬地说:“对不起,长官。”
洛林没有接受她的道歉,甚至懒得听她说话,看向魏柠。
魏柠没有耽误,立刻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包括不仅限于iris仗着队伍人多,先一步拿走补给站所有的医务资源储备、泰格腿受伤且愈发严重、郁墨挺身而出决定出去找路上见到的某种草药……
洛林平和地听完一切。
松锋说:“长官,因为——”
啪——
洛林手中的黑色手套狠狠抽到松锋脸上,抽得松锋不得不转过脸去,火辣辣的痛感未消,他又尴尬又愤怒、又羞愧又激动地看着脸色肃穆的洛林。
洛林抛下简短一句:“你让我非常失望。”
众目睽睽下,被上将以这种姿势抽脸,其羞辱感自然胜过疼痛。松锋脸颊热度被冷风吹散,他整个人定格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这比中子弹还要难受,甚至有种生不如死的尴尬错觉。
洛林折身,黑色风衣猎猎,他对魏柠和聪聪说:“如果艾薇同学先一步回来,让她好好休息。”
魏柠难以置信:“难道您要亲自——”
“人多了只是累赘,”洛林说,“你们都留下。”
环顾四周,视线重新落在松锋身上,如锐利一把钢刀。
松锋脸颊痛得火辣辣,已经做好迎接批评的准备,然而洛林一言不发,似乎连和他对话都是一种羞辱。
这让松锋比死了还要感到耻辱。
周围鸦雀无声,他站在人群前方,尴尬不已地看着洛林独自骑一辆探险机车,在黑暗中扬长而去。夜风吹起洛林军装,犹如巨大的死神阴影。
爱丽丝跳起来,关切地问松锋:“痛吗?天啊,上将为什么这么凶?明明不是你的错,为什么他非要冲你发泄?他是不是在针对你……”
“没事,”松锋说,他不能看周围人的视线,被当众羞辱这件事令他如针扎一样痛苦,“没事。”
巨大的耻辱中,爱丽丝的椰奶气息如温暖的手掌抚慰,他后退一步,却忍不住想。
——不知道艾薇现在怎么样。
艾薇的营救行动很顺利。
地磁暴和机械的暴动,引发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站在坑洞边缘往下望,是闪耀着幽蓝的一座机械地下城。
她想到补给站中看到的杂志,里面提到过,往返的物资运输车,经常被困在这种机械坑洞中。
艾薇在坑洞的边缘发现了郁墨的一只鞋子,还有泰格经常佩戴的手链——细细牛皮编织,是聪聪送给他的礼物,泰格从不离身。
此刻,这手链断茬处有狼狈的毛边,艾薇举起,左看右看,确认是被石头磨断的。
看起来就像他们失足跌落了这忽然塌陷的机械坑洞中。
艾薇让晴空、雨云和荡荡留守在上面,自己和松旭、辛蓝一同下去。
荡荡犹豫很久,靠近艾薇,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你很了解辛蓝吗?”荡荡飞快地说,“我在他身上嗅到了太阳能电源的味道。”
……太阳能电源的味道。
艾薇知道这句话的潜藏含义。
只有仿生人,才会需要太阳能电源为身体供能。
她一僵,侧身去看辛蓝。
辛蓝正在穿防护服,和松旭面色自若地谈笑,不知在说什么。
他植入芯片的眼睛碧蓝如海,但现在看来,似乎只是一种刻意的掩饰——
阵阵轰鸣。
——辛蓝是仿生人?
第60节
——洛林让他过来保护她,是知道他的身份,还是?
不。
巨大的震惊下,她冷不丁想到,第一次去洛林宿舍时,警卫提到过——
辛蓝不住在这个宿舍中。
那个安保极其严密的区域会影响到机器人和仿生人的运行,所以辛蓝不可能住在宿舍里;辛蓝和洛林关系那样好,洛林不可能不知道辛蓝的真实身份。
荡荡压低声音,隐晦地提醒艾薇。
“我不明白你和赫克托上将之间什么关系,但你似乎很关注他——”
艾薇立刻否认,瞪圆眼睛:“怎么可能?是你的误会,我不可能关注他,你有这样的误解,也一定是因为我不喜欢他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和指责的语气!”
荡荡说:“你的反应看起来不像不关注……”
在艾薇威胁的视线下,他又改口。
“总而言之,”荡荡说,“我相信上将对你毫无恶意,尽管他看你的目光就像看食材,但我能感受到他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我能嗅出人的情感。”
艾薇不想听他说出更多难堪的话,她问:“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我想说,”荡荡告诉她,“如果你信任上将,那就可以信任辛蓝;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多谢你的提醒。”艾薇低头,整理好手腕上的飞爪,被欺骗后的感觉糟糕透了,可现在的她没有任何心情去查探。
洛林并不如表现出的那样仇恨仿生人。
他甚至还一直留下辛蓝为他秘密工作,做他的心腹——
那,在此之前,洛林怀疑她“非人类身份”时,展现出的那种严苛、冷淡和不近人情,又是因为什么?
下机械矿洞的最后一刻,艾薇还是告诉辛蓝:“你不用跟我下去了。”
辛蓝说:“上将要我保护好您——”
艾薇忽然抬手,在辛蓝反应过来之前,手中未去除刀鞘的匕首已经稳稳架在他脖颈上。
比现在的洛林慢一秒。
比同龄时的洛林快两秒。
辛蓝眼中芯片晶体闪烁,忠诚地记录着她的运动数据。
艾薇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睛:“芯片会记录下现在发生的一切,对吗,辛蓝?”
辛蓝点头。
她问:“你会把所有信息都传给洛林,对吗?”
“那就告诉洛林上将,”艾薇从辛蓝的脸色读到答案,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不需要任何保护。”
辛蓝的眼睛闪了两秒,凝视艾薇:“抱歉,我无法违背主人的命令。”
艾薇收起尖刀,失望透了:“随你。”
她没有再和辛蓝交流,“主人”两个字让辛蓝正式袒露了身份,也让艾薇彻底意识到,洛林的真正所作所为。她大步往坑洞处走,高声告诉松旭:“降落伞准备好了没有?我们要下去了,记住,跟紧我——不要乱跑。”
借助着降落伞,两分钟后,艾薇稳稳地降落在地面上。
擅长计算一切数据的辛蓝紧随其后,寸步不离,他显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尝试和艾薇沟通:“主人不是故意瞒着您,因为……”
“因为他双重标准吗?”艾薇转身,被这个称呼刺痛,她连声质问辛蓝,“只许他私下里悄悄接触仿生人,却不允许其他人和仿生人往来吗?你是有自主意识对吧?按照法律,你肯定也要——”
她止住话语,不忍心用“被销毁”这样的词语来说辛蓝。
——为什么?
——为什么洛林在意识到她是克隆人的时候,态度变得那样冷淡恶劣?
艾薇一直在用“洛林敌视仿生人和克隆人”来安慰自己,直到现在,她才发现,事实并不如此。
他私下里对待仿生人也很好。
甚至是比她危险性更大、更容易被察觉到的仿生人;洛林甚至还允许辛蓝进入部队,跟随他,出入许多政府部门,从事正当职务——
只是不是她。
满腔的委屈在这个时刻涌上心头,艾薇气得双手都在发颤,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提醒自己,一定要稳住。
这种危险状况下,她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情感会严重破坏一个人的思考能力。
必须冷静。
必须冷静。
必须冷静。
这个瞬间的艾薇,竟然希望自己不具备任何人类的情感,她想要将它们统统剥离出去——如果没有感情就好了,她现在就不会这么气愤。
辛蓝的眼睛亮了亮,敏锐察觉到这边有着微弱的信号:“我很快就能恢复和主人的通讯功能,您现在有什么想和他说的吗?”
艾薇面无表情:“我只想知道具体的离婚时间,现在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辛蓝眼睛闪闪,还想再说些什么,而愤怒的艾薇已经向不远处降落的松旭走去。松旭的降落并不顺利,他的降落伞被石头划破,有些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艾薇搀扶起他,帮他干净利落地解开困在身上的那些绳子。
松旭喘匀气,眼尖,指着一个方向,惊讶地说:“……是郁墨哥!!!”
艾薇转身,在不远处的机械垃圾堆上和破破烂烂的网布上,看到熟悉的身影。
银白色的发,白色衣服,郁墨安静地侧躺着,身旁是同样昏迷不醒的泰格。
显然,他们俩不慎从高空跌落,中间有残破的网拦了一下,缓解了大部分冲击,才没让他们粉身碎骨。
她匆匆跑过去,伸手试探郁墨呼吸。
还活着。
松了口气,艾薇用激光给上面的人发讯息,要他们放下能拉人上去的钢索,她吃力地将郁墨背在身上,指挥着松旭去背泰格——后者太重了,以至于松旭被压得呲牙咧嘴,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才勉强将近二百斤的泰格背起,艰难地放在钢索尽头、仅能同时载重三人的钢板上。
等松旭扶着昏迷中的泰格成功上升后,辛蓝才说:“您可以先上去,让我来扶着郁墨——”
艾薇问:“我怎么确定你不会趁机杀死他?”
辛蓝为难极了:“主人还没有下达过这种命令。”
艾薇说:“哦,还没有——目前还没有,但他的确有这个想法,对吗?”
辛蓝面色微妙,不合时宜地惊叹:“您现在套话的技巧也和主人如出一辙。”
“我又不是他生的,别说这种我像他的话,”艾薇恼怒,她拒绝辛蓝的帮助,艰难地背着郁墨,固执地挺直腰板,冷声,“你先上去,我现在很生气,完全不想见到你。”
郁墨气息奄奄,声音微弱极了:“……艾薇,别为了我吵架。”
“你不要说话,”艾薇生气地大声吼他,“我同样在生你的气。”
郁墨沉默了。
他被艾薇吼晕了。
手腕上通讯器滴滴作响,地磁暴的影响减弱,微弱的信号恢复后,洛林在尝试联系艾薇。
艾薇拒绝了他的联系邀请。
洛林没有再尝试呼叫她,而是联系了辛蓝。
片刻后,辛蓝将通讯器放在艾薇耳侧——
无论她多么抗拒,仍旧能听到洛林那冷静无波的声音:“你先上来,我在上面等你。”
他越是镇定,艾薇越是怒火中烧。
“上去干什么?被你用身份威胁、被你随意拿捏吗?”艾薇愤怒地问他,“你也想让我和辛蓝一样,做你的奴隶,让我叫你主人吗?无耻的大混蛋,不要脸的大骗子,双重标准——”
辛蓝垮起一张脸:“……就算是奴隶,你也不要喊这么大声吧,我也是要面子的。”
“你不应该把床上的昵称联系到现实,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的一点小情,趣,”洛林的声音很低:“艾薇,我可以慢慢向你解释——”
“解释什么?”艾薇大声质问,“解释为什么你对辛蓝不设限制、却对我那么严厉吗?还是解释你的双重标准是有苦衷吗?”
她越说越生气,忍不住骂了脏话。
“去你的!”
这是艾薇第一次凶猛地说脏话。
她知道,以洛林那样冷淡高傲的性格,以他那说一不二、不允许任何人挑衅的尊严,一定会被激怒,然后立刻结束通话。艾薇不想再听下去了。
夹缝中求生存的辛蓝,仍旧将通讯器靠近艾薇耳朵。
艾薇听到那端传来洛林的呼吸声,还有她情绪激动的粗喘。
她知道洛林在听,于是,用他的母语重复了更加恶狠狠的脏话:“fu*k you!”
洛林冷静极了:“现在吗?”
第45章 争执
辛蓝听不到洛林在说什么,军用通讯器以保密为主,只有将它贴在耳朵上,才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但他有眼睛,有情绪检测系统。
眼中晶体清晰地记下此刻暴躁如雷的艾薇,对方的怒气值超过了有史以来的全部记录,在向洛林发出一级警报之后,辛蓝听到艾薇牙齿咯咯作响。
他打个寒噤,直觉脖子冷嗖嗖,好像进了一阵凉气。
艾薇听到洛林继续用那种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说:“很高兴你提出这样的要求,但现在似乎不太合适。”
艾薇生气地吼辛蓝:“带上你的通讯器离开这里,否则——”
她说不出“否则我就打死你”这样的话。
辛蓝纹丝不动,叹气:“对不起,我必须保证您的安全。”
必须保证。
一个是善良到连狠话都放不出的姑娘,另一个是会徒手拆掉机械仿生人的狠人,辛蓝的数据库和理智一同分析出结果。
他必然是要听从洛林的话,得罪艾薇的损失更低。
第61节
艾薇没理他。
晴空和雨云启动钢索,松旭和人泰格成功地通过钢索上去后,不多时,钢板升降台重新缓缓下降。
辛蓝追着将通讯器放在艾薇耳侧,艾薇不想听,还是听到洛林的嘱托。
“一起上来也好,”他说,“关于辛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聊。”
艾薇嘲讽:“我希望那个‘地方’不是指床上。”
洛林淡然:“其余地方也不是不行。”
艾薇想冲上去将他的衣领揪起来——就像百年前人们拍的电影,狠狠地震慑他。
但她知道绝无可能——洛林可以用一只手臂将她轻松抱起,举她就像举哑铃那样轻松。
艾薇压足火气:“我希望你记得,我们已经在协议离婚了。”
“我也希望你记得,”洛林说,“我们的婚姻还未正式分离,我希望你和初恋能够保持适当的距离。”
他声音低低,不疾不徐。
“我问心无愧,”艾薇说,“正常的搜救在你眼中都会被认为‘不适当的距离’,那你也太可怜了——从没有过正常的友情吗,尊敬的赫克托先生?”
洛林平和地说:“正常的朋友不会对另一个朋友产生杏玉,同样值得我去尊敬的艾薇女士。”
艾薇从他那官方的话语中感受到些微的讥讽,眼看钢索彻底降下,通讯器又收到隐隐约约的信号干扰。这种杂乱的电流声让艾薇心里不舒服,总觉像有只小飞虫在耳朵中飞来飞去。
她拒绝辛蓝的帮助,要独自将郁墨扶上钢板;在好不容易落足的瞬间,地处机械深坑中的艾薇,听到地底深处传来悠远的电子音,空灵飘渺,似人非人,那种真实属于无生命的回响令她大脑一瞬间的嗡鸣——似乎有东西入侵,钻入脑海。
“欢迎回家,我的女儿——”
艾薇呆呆站在原地,回头看,震惊地发现辛蓝站在身侧,他一动不动,眼睛紧闭,就像一台彻底死机的电脑。
“欢迎回来,”那机械电子音似男非男,低声吟唱,“我的女儿——”
“艾薇。”
啪——
清晰的钢索破裂声,能够将他们三人重新拉上去的钢板重重跌落在地,辛蓝重重坠地,在艾薇反应过来之前,有一股强大的吸力将郁墨从她肩膀拉下;艾薇看到陈旧残破的机械城市塌方深处亮起幽幽蓝光,在那至柔至薄的雾蓝中,一具纤细的、由无数不锈钢架组成的两米类人机械缓缓来临。
艾薇果断拔枪,冲着机械射击——
砰砰砰——
三声枪响,子弹却被牢牢嵌入在那具钢铁身躯中。机械人伸出两米长的手臂,毫不在意艾薇的枪击,骨架般的“手掌”翻开,艾薇已经做好与之决一死战的准备,却在机械手掌心看到一朵小小的、半开的玫瑰花。
玫瑰花瓣怯懦,露珠微撒,像刚刚采下不久,枝茎透出一点点绿色的渍水。
“艾薇,”机械人身上的音响散发着空灵环绕的声音,犹如男高音咏唱调,欣喜不已,“妈妈终于见到你了。”
艾薇抬头,那只沉重的机械手臂已经压了下来,沉沉地落在她的头顶上。
“好孩子,艾薇,妈妈的好宝宝,”两米高的机械人将那花朵插在她头顶上,力气大到艾薇头皮发痛,她不得不跳开几步,才避免了被花枝戳伤的命运,与此同时,听到机械人那如梦如幻的声音:“啊,啊,好宝宝……你不喜欢动植物的生,殖,器吗?”
艾薇伸出飞爪,勾住它脖颈,纵身一跃,跳到它脊背上,试图找到它的中控或能源中心:“谁喜欢那东西啊?!!!”
嘭——
她腿上一个可以遥控的手枪忽然间走火,重重打在机械人上,子弹和机械臂摩擦爆发出剧烈的火花,溅在艾薇手臂上,将作战服烫出一个小孔洞。
机械人似乎并不在意身上的艾薇,它摇摇晃晃着身体,眼睛瞄准地上的辛蓝和郁墨。
在察觉到它“头颅”顶端的小孔要打开之际,艾薇双腿勾住机械人背后一道连接躯干的电线,另一只手用力向前射出飞爪,稳稳抓住不远处的机械横梁,双腿一拧转,借助杠杆和飞爪的抓力,硬生生将两米高的机械人往周遭倾斜——
机械人头颅处圆孔射出的激光擦着辛蓝的鞋子和郁墨衣服而过,作战服灼伤的气味清晰可闻。而激光扫射处,轰隆一声,无论机械还是废弃地板,皆被齐齐割成两半,灰尘四溅,顷刻塌陷,露出下面更多的幽幽蓝光。
——稍微偏移一点点,辛蓝和郁墨两个人都会被激光切成两半。
艾薇手掌心满是汗水,她抽出匕首,不顾激光发射后留下的炙热高温,扬臂起身,用力将尖刀插入机械人头顶孔洞中,刚发射过高温激光的孔洞周围是灼灼高温,烫得她手掌侧面发痛,她毫无畏惧,忍着疼痛,将那尖刃狠狠往里一推——
直到听见细微的、电线被破坏的破碎声。
“啊,啊,啊,”机械人发出如鸟雀般的低笑声,“不愧是我最完美的女儿……好勇敢啊,艾薇,让妈妈亲亲——”
满是锈迹的电子手掌径直伸向她的腰部,艾薇脊背上冒了一层冷汗,她反身一跃,敏捷跳开,借助飞爪升到机械人头顶的平台上。
等等,洛林讲过这种组装的机械人,核心一般都在电线连接处……凸起的部分……
艾薇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果断抽出手枪,瞄准机械人脖颈后,正欲射击,听到空中稳稳一声钢板脆响,径直隔断机械人后背上连接的电线。钢板的冲击力和撞击令机械人踉跄后退几步,艾薇转身,看到洛林果断一枪,先她一步击中机械人脖颈。
电火花飞溅,艾薇往后退了几步,探身,看到洛林稳稳扶起地上昏迷不醒的辛蓝。
艾薇飞快跳下去:“你抢了我的功劳!”
她生气:“如果你晚来一步,它就被我解决掉了!”
“如果我晚来一步,你手上那片红肿会肿得像松锋脑子里的大泡,”洛林抬头,“伸手,我有药。”
艾薇说:“你骂人越来越有羞辱性了,为什么要拿松锋来侮辱我?”
她不伸手,将被烫伤的部分紧紧贴着身体,俯身去看地上昏迷不醒的郁墨。
激光将他的衣服切断,而和衣服贴合的裤子和手臂处也有多处灼伤、烫出的大泡。
只差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郁墨就会死在这里。
艾薇眼睛一酸,她抽出怀中的小弩箭,正欲帮郁墨挑开皮肤上的红肿大泡,一双男人的大手伸来,稳稳握住她的弩箭。
洛林的脸色差极了:“你用我送给你的弩箭脱其他男人的衣服?”
“你在说什么鬼话?”艾薇不可思议,“你看不到他受伤了吗?”
“我只看到我学生受伤了,”洛林将弩箭往自己方向拉,艾薇被烫伤的手完整无缺地展露在面前,被严重烫伤的皮肤组织一团红肿,表皮已经在和掌侧肉分离,他脸色更差了,“连自己的伤也不顾了?”
“我这只是小伤,”艾薇生硬地说,“老师。”
洛林不说话,另一只手取出药膏,均匀地挤出、涂抹在艾薇手掌上,清凉的薄荷和刺激的香茅草味道扑面而来,艾薇重重地打了个喷嚏,任由洛林在她掌上涂抹药膏。
她一声都不吭。
洛林问:“痛不痛?”
艾薇的声音已经痛到变了调子:“还好。”
“为了救他,把自己手烫成这样,”洛林严厉,“如果那个时候它发出激光,知不知道你会失去双手?你知不知道人的四肢有多珍贵?别寄希望于现在的医疗换肢——它们永远都不如你原本的那些,什么事都追求速度和完美的你会因为肢体的不协调而陷入崩溃!”
艾薇被药膏刺激得发痛发痒,吸了一口冷气,还是固执倔强地沉默着。
洛林放缓擦药的力度,问:“为什么不说痛?是害怕丢脸,还是害怕说出’痛’后会糟糕更严重的虐待?”
艾薇说:“不要把我的童年说得好像很水深火热,我只是单纯的忍痛能力强而已。”
“人类之间,身体健康的情况下,不存在所谓的’忍痛能力强’,”洛林说,“我需要了解你的过去。”
“什么都是你需要,你需要,”艾薇说,“要仿生人喊你主人、做你的奴隶,是因为你需要;瞒住我克隆人身份,想要通过一个看似和谐的婚姻交换利益,也是你需要——世界并不是围绕着你运行的,洛林老师,尊敬的赫克托上将。”
她被气得胸口发闷,头脑发昏,洛林仍旧气定神闲,他的冷静和疏离让艾薇感到巨大的鸿沟——好像两人站在海湾两岸,她在这边再怎么歇斯底里地对着大海呐喊、狂怒,彼岸洛林脚下那古静无波的海水也不会激起任何浪花。
艾薇推开洛林的手,她俯身撕开郁墨的裤子,看到腿上浸透血的痕迹,洛林没有把烫伤的药膏给她,她径直用自己沾满药膏的手掌贴上去,企图将药膏分给他一半——
“艾薇,”洛林脸色肃穆,“别做蠢事。”
“什么算蠢事?”艾薇将药膏涂在郁墨腿上的伤口处,她说,“我只是在救人。”
“救人?”洛林问,“还是救你的心上人?”
艾薇说:“哇,我要不要为你那流利的中文鼓鼓掌?您有如此精准的中文语言运用能力,为什么不去中文学校任职就教呢?”
旁边的辛蓝虚弱地抬起手指,信号的强烈干扰让他语言系统有些紊乱,缓慢苏醒的他仍记得主人下达的命令:“艾薇……艾薇……保护艾薇……”
洛林冷脸:“停机,你需要休息,辛蓝。”
辛蓝双眼一闭,两腿一蹬,忠诚地选择停机。
“好呀!”艾薇锐利指出,“你已经完全不装了是吗?洛林·赫克托——你身边究竟还养了多少机械仿生人?你的部下到底有多少不是人类?你到底有什么意图?”
洛林说:“抱歉,你没有权限。”
这种直截了当的拒绝让艾薇冷笑,她说:“那我有什么权限呢?老师?只能掰开双月退被您上的权限吗?既然您和我只是基于基因上的□□吸引,何不再去定制……哦不,何不再去做一个我的克隆人?以您的能力,我想并不难做到。”
“艾薇,”洛林皱眉,“别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吗?”艾薇靠近洛林,给他看自己受伤的、掉皮的那只手,她牢牢盯着洛林的脸,“你对妻子的定位难道不就是这样吗?你敢说我们在黑暗区的那次杏爱真的有爱吗?你敢对着天发誓吗?”
“抱歉,我信仰科学,不信任何宗教,发誓毫无意义,”洛林俯身,艾薇那些尖锐的语言让他皱眉,情绪不再波澜不惊,他问,“用订制性,伴侣机器人的数据选择我,你对丈夫的期望难道只是一个性,工具?过往我们所有的杏生活,你有过爱么?”
“无聊的问题,你认为呢?”艾薇梗着脖子,大声说,“你先回答我,我——”
“艾薇同学,”洛林沉着脸问,“如果今天失踪的、躺在地上的、被激光打中的,是你的丈夫——你会不会像救这家伙一样救我?”
在艾薇出口之前,他冷淡地说:“算了,我知道你的答案,伸出手。”
艾薇伸出双手,同他争吵:“说不过我就要耍赖,这个时候还要打我手心?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什么人性?手伸直了,别弯,举高些,别动——”洛林说,“我需要给一个热血的笨蛋涂创伤药,免得她笨到手掌烂掉。”
第46章 威胁
事实上,人在专心致志和紧迫时,完全不会察觉到那些疼痛。
艾薇就没有感觉到手掌被烫掉皮的地方有多痛苦,尤其是洛林涂上药后,不仅仅是清凉,似乎还有一定的镇痛作用,那块皮肉有点钝钝的麻,像她唯一能用的、那种昂贵的麻醉剂。
她还在洛林争吵。
“你完全不适合和我结婚,”艾薇说,“你就该和国家登记,将你这一身热血都奉献给你那伟大的事业,或者不可告人的目的——这药里面有麻醉效果吗?”
“我已经感受到你对这桩婚姻的不满,不需要重复提醒,谢谢,”洛林手下动作加重,按了按,“没有麻醉——是你痛麻了。”
艾薇一声不吭,看着脚下昏迷不醒的郁墨。洛林什么都没说,直接将药膏递给她——
艾薇不能完全信任他会这样好心,怀疑地注视洛林。
“别看了,”洛林说,“拿去给他涂吧,我可不想看你再用那只手给他涂药,放过它吧,它那么灵活,很适合握枪的一双手,别糟蹋了。”
艾薇盯着他:“你该不会真的趁我睡着后、在我大脑里放置了什么可以读取我心思的装置吧?”
她准备去接药膏,洛林却又抽走。
“如果有这种东西,新婚夜我就该给你用上,”洛林说,“算了,我来涂。”
第62节
艾薇看着他皱眉、一脸嫌弃、甚至有些粗暴地将郁墨破损的裤子挑开。
和为她涂药时不同,洛林看起来就像往郁墨腿部伤口上涂抹芥末。
她真的很担心洛林下一秒就会掏出枪对着郁墨头部射击。
对方看起来完全不像会救死扶伤,反而会砰砰砰对着郁墨开枪。
艾薇在这一刻确定自己那个虚无的梦境真的只是梦,洛林不是那种白天冷脸、夜里会悄悄帮助可怜小女孩的人设,他看起来会冷漠地视若无物、甚至于一脚踢开。
她不说话,去看了辛蓝,发现可怜的辛蓝在“关机”后,身体的伤口也停止流血,那些伤疤凝固在他清醒后的最后一刻,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上面的人重新放下搬运的钢索,洛林什么都没说,先让艾薇和郁墨、辛蓝三人上去。
艾薇问:“你呢?等下一次吗?这里很危险——”
“放心,”洛林说,“不要将所有人都当做娇滴滴的医生。”
顿一顿,他又说:“如果这点就算’危险’,我的职位也可以换个人做了。”
艾薇说:“你这个人完全听不懂关心吗?”
洛林一手扛住辛蓝,另一只手嫌弃地拽住郁墨的衣领,那表情就像在看一滩垃圾;将这昏迷不醒的两人同时放在钢板上,他才对艾薇说:“你也听不懂我让你放心。”
“什么放心?”
“暂时拿不到我遗产的放心,”他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遗孀’。”
艾薇说:“我现在非常想送你一本书。”
“什么书?关于庄稼?”洛林用没有触碰过郁墨的那只手将艾薇拦腰抱起,稳稳放在钢板上,他的话语是与动作完全不同的冷漠,“关于一棵稗子提心吊胆的春天?这种表达方式已经过时一百年了。”
“《为什么你说话别人不爱听》,”艾薇生气地大喊,“算了,你上来吧,这应该能承载四个人——”
洛林没有上去。
他直接发送讯号,让晴空和雨云他们将钢索拉上去。
艾薇第一次见识到洛林课上所说的“灵活运用飞爪,可以攀爬千米高”。
这里虽然没有千米高,但洛林几乎是轻轻松松地在翻阅这陈旧枯旧的地下废弃机械洞。受到教学场地限制,艾薇没有真正亲眼见到过洛林的高难度示范——他甚至没有佩戴降落伞、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钢板上,精疲力尽的艾薇愣住。
黑色作战服包裹着身体,深色风衣如蟒蛇的信子;洛林没什么表情,他所用的飞爪明显比艾薇的更长、钢丝也更粗,和艾薇那种依靠身体灵活的运动不同,他显然更具备省力的技巧,轻车熟路,轻轻松松在百米高的岩壁上穿梭,任何一个小石头都能成为他的助力。
这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丝毫过重的喘息,如履平地。
五分钟后,晴空和雨云焦急万分地围上来,将好不容易抵达地平面的三人接应进探险车。艾薇的手被烫伤,开车的重任重新落回洛林身上,反倒是荡荡主动提出,开着洛林的机车离开——
一行人回到补给站时,已是深夜;夜幕寂静,艾薇的脸贴在车玻璃上,怔怔地看着外面的景象。和书籍中描述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不同,明亮月光高悬,旷野远比阴翳的傍晚还要通透。万千寂静幽幽星下,艾薇侧身,看到远处流星拖曳长尾落下。
洛林那煞风景的声音响起:“手别贴玻璃太近,药要被蹭没了。”
艾薇说:“管真宽,你故乡在海边吗?”
这样说着,她还是收回手,面无表情扭脸看窗外。
洛林的回应同样很冷:“不住海边,住河边。”
松旭茫然:“你们在说什么啊?”
银河倾洒,天地倒转,车上的松旭认真地给昏迷的郁墨喂水,看着他腿上的伤口,又喜又忧。
喜的是洛林和艾薇看起来似乎吵架了,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忧的是二者吵架根源似乎是郁墨,这就比较难搞了……他还是排在后面那一个。
今夜的补给站格外热闹,洛林没让iris的跟队医生上来,而是叫了经验更丰富的军医来医救伤者。
泰格的情况要好很多,他只是跌伤了腿,体格健壮,还没到补给站就苏醒了,打了石膏、上了夹板,已经开始拄着拐杖去食堂干饭;聪聪担心地陪着他,一边努力地重新织补那个断掉的皮质手链。
辛蓝在洛林的房间中休息,艾薇不知道洛林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军医,总之,对方看起来没有太大影响,也没有任何人起疑心——
昏迷不醒的郁墨也没有异常,军医干净利落地为他处理干净伤口,说他们的昏厥原因都是机械人次声波引起的意识紊乱。
这种次声波攻击并不少见,休息一夜就好,不必担心。
艾薇心事重重回了房间,刚推开门,就想退出。
晚了一步。
洛林紧绷着脸,将火速后退的她更火速地捞进房内,重重地关上门。
“辛蓝必须单独在我房间休息,”他的解释简短有力,“我不能滥用职权多占据空房间,夫妻同,房,合情合理。”
这个理由非常洛林。
艾薇提醒:“别忘了我们正在协议离婚。”
“我不碰你,”洛林说,“我睡地板。”
她看到地上铺好的被子,薄薄两个,大约是他让人重新送过来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现在的艾薇非常疲倦,她坐在椅子上,刚解开作战鞋的带子,就听到洛林说:“我听到那个东西叫你’女儿’。”
“说不定只是个失控的机械人,”艾薇回头,“你又要因为这种事情来审判我吗?又想采集我的体,液吗?”
洛林的表情看起来很想说“冷静”。
但上次这么做的时候,她哭得很严重。
“我想和你一起找到真相,”他说,“还有,你和爱丽丝吵过架?”
“怎么了?”艾薇紧绷着背部,她问,“你们匹配度多少?”
“我和她?”洛林不悦,“我只有你一个妻子——我在提醒你,她对你有敌意。”
“别忘记,我很可能杀过她;而且,你看过古代漫画富江吗?”艾薇说,“每个分裂出的富江都会想杀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富江,说不定我们之间也只能有一个人最终幸存。”
她已经脱下鞋子,袜子甩掉,这些东西乱糟糟地被摆在地上,身心俱疲的艾薇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去整理,一件件脱掉外套和衣服。
洛林弯腰,将她甩成一团的袜子捡起:“她说你为了救郁墨才冒险。”
“怎么可能?”艾薇不可思议地说,“我是去救队友,就算今天只有泰格一人走丢,我也会过去!”
“显然郁墨不清楚这点,”洛林摆正她的鞋子,那双作战靴有几处磨损,他弯腰,抚摸着那几块磨破的地方,“或者,他故意的。”
无所顾忌的艾薇已经脱掉衣服,走进浴室中。
为了能听清洛林的话,她没关门,在水流之下,艾薇用力反驳:“不可能,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我,那个机械人就直接用激光杀掉了郁墨。”
“苦肉计,”洛林将艾薇换下来的脏衬衫和裤子叠成小豆腐块,整齐放在门口的清洁机器人筐中,关上门,把她外套挂好,抹平上面的褶皱,声音沉沉,“郁墨不是很擅长用这个么?”
艾薇将泡沫挤在头顶上,快速地擦着头发:“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
“所以你会爱上一个伪善的人,”洛林一针见血地说,“你太容易被表面的善意和示好所蒙蔽,艾薇。”
“表面的善意也是善意,”艾薇冲掉泡沫,不知道是不是泡沫进了眼睛,她控制不住流出酸痛的泪水,背过身,她看着被水汽漫上一层的墙壁,“总好过那些尖锐又伤人的话语。”
她以为洛林又会冷漠地说“愚蠢”。
“接受不了事物的真相,愚蠢到只能通过好听的谎言实现自欺欺人”之类的。
他肯定会这么说,现在的艾薇可太了解他了。
艾薇不能指望洛林嘴里能吐出来象牙。
她继续说:“所以我们离婚吧,离婚后,你不会再看到我,我们的日常生活不会有任何交集。我今后会努力躲着您走——如果你需要我的基因来定制什么满足杏玉——”
“我不会去克隆人,”洛林洗干净双手,“有你一个还不够我头痛的么?”
“我又不是你的,”艾薇生气,她转身,说,“我是艾薇,是我父母的孩子,是一个普通、但身手很好的人类——当然,你可以随时将我移交至管理局,我也会痛快地告诉他们,你的秘密。”
洛林眯起眼睛。
“——你私下里养了很多仿生人做奴隶,他们都有自我意识,但还是遭受着你的奴役,”艾薇直视他,“你可以试试。”
洛林忽而笑了:“真不错,你已经学会威胁人了。”
“全靠老师教得好,”艾薇直挺挺站着,头发被完全打湿,清洗完毕的她关掉花洒,裹上浴巾,随意一折,挡住身体,毫不畏惧地迎着洛林的目光,“如果你敢将我是克隆人的身份说出去,我就——”
她深吸一口气,说:“抱歉,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想过你们看不上的普通生活。”
洛林站在浴室门前,黑色军装衬衫映衬着他高大沉静,或许是为了方便做事,袖子一直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健壮的手臂,青筋微微凸出,他体脂率很低,血管和关节的骨骼感都很明显。
他说:“艾薇,这样宝贵的秘密不该用来交换如此简单的条件;只要你和郁墨保持距离,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你克隆人的身份。”
艾薇说:“凭什么?”
“凭什么?”
洛林重复这一句,缓慢地靠近艾薇。
艾薇感受到危险的气息,下意识想握住些什么东西来反击,但此刻在可控范围内的,除了三合一的洗发沐浴洁面,就是洗澡刷,前者太粗太重,果断放弃,她刚想去抓后者,但整个手都被洛林握在掌中。艾薇挣扎一下,反抗失败,反倒是双只手腕都被洛林单手控住——学生终究不敌老师,她的每一个近身搏斗动作都是洛林教授的,后者轻松就将她压在冰冷潮湿的浴室墙壁上。
艾薇抬头,急促的呼吸让她嘴唇都在发颤,她看到洛林冷静的眼睛,像珍稀的黑色尖晶石,光芒幽暗,寂寂。
“凭他一个非人类无耻地占据了你的初恋,又以伪善的面孔俘获你的心,”洛林说,“我很厌恶他,仅此而已。”
艾薇挣扎,却难以挣脱;他力气大大了,握得她手腕都在发痛:“仅此而已?”
“否则?”洛林说,“你应该能感觉到。”
“我只感觉到你那扭曲的占有欲,”艾薇说,“因为你我百分百的高匹配度,你才会嫉妒郁墨;对,不是厌恶,你就是嫉妒,是吃醋。”
“照你所说,”洛林说,“我怎么不去嫉妒松旭?”
艾薇说:“因为你知道我不爱松旭。”
这句话出口后,她猛然一惊。
脊椎隔着皮肤,在这一秒瞬间感受到浴室所有的寒意和潮湿水汽,铺天盖地,侵肤透体。
她忘掉了。
洛林是最佳的审讯者。
他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所以,”洛林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你爱郁墨,对吗?”
艾薇绷着脸,回敬了他那句话:“抱歉,你没有得知的权限。”
洛林不发一言,松开控制住艾薇的手。
艾薇不能后退,也不能前进,她被困在洛林的身体和墙壁之间,抬头,仓皇地看到他冷淡的脸,和凸起的喉结,脖颈上隐忍的青筋。
对视间,他以不可思议的冷静声线说:“我知道你很聪明,艾薇同学。”
第63节
艾薇生硬地回答:“多谢夸奖,恭喜你慧眼识珠。”
洛林俯身:“所以,聪明的艾薇同学,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轻轻一拨。
艾薇抬头,瞧见他寂寂犹如无生命尖晶石的眼睛,只觉一凉。
与此同时,她仅裹的那件浴袍沉默落地,柔软无力地盖住脚面。
第47章 angry
艾薇已经开始讨厌“基因吸引”了。
并不算宽敞的浴室中还氤氲着雾气,洛林身上冷凉的金属味和暧,昧的暖热水汽像两堵墙,她被迫夹在中间。她知道洛林先她一步使用过这间浴室,此刻对方袒露在她面前的肌肤绝不止那双平时被黑色皮质手套严格包裹的手,还有伤疤累累的手臂。
在她洗头发之前,艾薇注意到,对方手臂上的青筋还没有如此明显。
这个时刻,洛林整个人都阴沉沉的,黑色衬衫遮蔽不住的手臂内侧,血管狰狞,手腕骨骼清晰,在爆发与克制间近乎冷感地保持着平衡。
该死的基因吸引。
艾薇认为自己应该要向他发火、要想出更多锐利讽刺、刻薄尖酸的话来回应他,她要将他当作讨厌的敌人,自大高傲的家伙,但眼睛和嗅觉都忠诚地向大脑传递“他很不错”的信息。这种接近本能的“蒙蔽”让艾薇愈发烦躁,好像身体都不受自己控制,甚至于视线也是——
定定地停留在对方身上。
她终于感受到了,洛林口中的“致命吸引力”。
原来这么长时间内,他一直都在经历的,是这种感觉。
完全、彻底地违背理智。
艾薇的沉默没有阻止他的下一步动作,洛林抬手,将粘在她脸颊上、那层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两人的呼吸在此刻急促地同频,在洛林视线下,就是好像被雨水打湿后的小花。
这是洛林第二次发自内心地感觉到她很可怜。
上次还是她被戴上手铐,被那几个无能警官严厉拷问。
这一次不是,她只是站着,甚至还用锐利的话语攻击他——
“我知道基因高度匹配有多么糟糕了,”艾薇说,“完全就是违背理智,违背良心。你完全不会在意我的相貌,我的性格,你不会想要了解我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我的兴趣爱好,不在意我喜欢吃什么;你不关注我看的书,也不明白我的理想……你只是需要一个发泄杏玉的出口,需要一个’妻子’,即使那个妻子不是我,即使和你高度匹配的是另外一个人。”
说到后面,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
不是蓄力,也不会一拳打到洛林脸上,
“不了解?不在意?不关注?”洛林说,“你每天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最大的兴趣就是看各种武器的介绍视频,你最爱吃的水果是樱桃,最常吃的蔬菜是球生菜——经常订阅的杂志是《第一区军事在线要闻》,最大的理想是成为探险队的队长,成为让后辈敬仰的英雄——”
艾薇嘴唇发干。
“第一次的确是个意外,”他继续说,眼神清醒,抚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那里并非我意料之中的场所。”
“你没有否认发泄杏玉这点,”艾薇深呼吸,执拗又孤傲地仰脸看他,脸颊和脖颈都有水落下,她故作轻松地说,“无所谓,反正我也爽到了。”
洛林稍霁的脸色因为这句话彻底变得沉冷。
“……所以干脆换掉我吧,我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艾薇再度提起那句令洛林愠怒的话语,“或者,拿我的样本再去定制——”
话没说完,洛林捏住她的脸颊,骤然的冲击令艾薇柔软的口腔磕碰到牙齿上,舌尖猛然一疼,她希望不要磕破——荒废区中,探险时很难吃到新鲜的蔬菜,只能靠配餐里的均衡元素药片,这种情况下,口腔内稍微一点小伤口都会演变成又酸又痛的溃疡。
她不得不直视洛林。
“我现在无法向你解释清楚’高基因吸引’和你我之间的关系,”洛林看起来有些烦躁,但只是一瞬,他又很好地调整好表情,重新变成那个冷淡高傲的他,“我没有订购过、也没有订购杏伴侣机器人的心思。”
“是啊,”艾薇说,“毕竟你似乎很擅长制造仿生人奴隶。”
“因为那些并不是人类,”洛林紧紧盯着她,“你,和我才是同类。”
“这和我说得难道不是同一件事?我是克隆人,你也可以克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甚至更温顺听话的人,可以完美满足你所有喜好,还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就像你所有的仿生人奴隶一样,你大可用这种更轻松、更在掌控中的方式来解决你的生理需求,老师,daddy,甚至于主人,你想听什么都能听到,难道不比我这个威胁你的家伙更强?”
“停下,”洛林面无表情,脖颈和手背已经因为愤怒呈现出一种透血的红色,“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艾薇说:“我不仅知道,还非常清醒;甚至清醒到想起您上第一节 课时候的教导——等课程结束后,我们的师生关系自动解除。这么久了,又是谁一直在以老师的身份自居,不分白天黑夜,也不在乎是否在床上呢?”
洛林说:“我只承认你一个学生。”
“因为我们在床上最合拍吗?”艾薇说,“我现在是不是该假惺惺地说,’先生,是我的荣幸’。”
洛林紧皱眉头:“你对我一直有很深的偏见,似乎认定我就是个会骗学生上床的混蛋。”
“因为你就是这么做的,”艾薇上前一步,她说,“你傲慢无礼,冷漠无情,简直像个一板一眼的机器。你总是擅长用那些优美的词语讽刺着你瞧不上的人——包括我在内。我没有评价您行为的资格,但我有离开您的权利。”
她说:“我不是你的杏玩具,洛林·赫克托。”
“你的确将我当做过你的杏玩具,艾薇,”洛林沉沉,“有时候,你的一些行为的确会令我感到困惑。或许是年龄和生长环境的差距,我承认我们存在观念上的分歧——你如此轻易地将’克隆’挂在嘴边,究竟是教育缺失,还是我太纵容你?”
艾薇问:“要继续以老师的身份指责学生吗?”
“不是指责,是纠正,”洛林垂首,过往的这个姿势伴随着接吻,而现在,却是为了能令她听得更加清晰,“艾薇同学,你是否真的知道杏玩具的含义?”
艾薇生硬地说:“不是为了爱而做。”
“不是为了爱,但两厢情愿地做,应该叫做杏伴侣,”洛林说,“从进入基地第一天起,你就不会得到自己的宿舍,只能被迫和我同居。你以为每天进我办公室只是为了补课?那个地方有警卫巡逻,隔音效果极好,就算你在那个桌子上被曺烂也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
他掐住艾薇脸颊,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她的头。
“你不会有任何学习和休息的时间,甚至不具备任何的思考能力,”洛林说,“上课时戴着口球被藏在讲台下,再怎么叫也不会被你的同学注意到,只能翘着匹故艾干;下课后,还想穿着裙子和你的初恋去食堂约会吃饭?你不会有任何见到他的机会,包括松旭、松锋……他们只会疑惑,为什么一下课,你就不见踪影。”
说到这里,洛林低头,几乎贴上她的唇,目光又疯又冷:“不会有人知道,你正被拴在老师的床,上。”
艾薇想要说些什么,但她想不到那么银乱的场景。洛林所说的那些,冷静到甚至有些冷淡,可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一次直白的大冲击,不亚于第一次看到百合倾情推荐的恩匹乙女瑟情漫画。
“在此假设不成立的基础上,你那些天真奇怪的想法都会被统统推翻,”洛林说,“高基因匹配证明不了什么——”
“爱丽丝,”艾薇说,“你应该感受到了,她几乎和我一样。”
“然后呢?”洛林俯身,“我不是松锋那种蠢狗,还不至于愚蠢到要靠气味来辨别人类。”
艾薇不说话了。
她读懂了洛林的言外之意。
在他眼中,爱丽丝并不是“特殊”的;洛林并不认为爱丽丝会取代她——他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担忧。
或者说——
“别动不动就把’克隆’挂在嘴边,我已经说过,绝不可能再去克隆另一个‘你’,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艾薇,克隆不是复制,也绝不可能是替代品,”洛林说,“你身份特殊,更应该谨慎对待这些字眼。那些威胁的小手段有些过于愚蠢了……我说过,不会泄露你的身份,就会替你保密……真不知道你的小脑袋里天天在想些什么东西。”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他微微皱着眉,显然不太理解年轻妻子的想法。
他们之间存在很多代沟。
并不只有这一件。
仓促地因高匹配度而结婚的两人,差一点点就会因年龄差距而错过匹配的机会——
他们都不那么了解彼此,在此刻又都了解对方一点。
浴室里的艾薇开始产生了严重的缺氧感,她完全不适合和人发生这种情绪激烈的争吵。
在上洛林课之前,她甚至会在争吵时气得自己发抖,泪腺酸痛,而现在,上课之后,她甚至能模仿对方那种尖锐的语言和他吵得有来有回。
她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度基因匹配有时并不意味着坏事,”洛林声音忽而缓和下来,他的唇停留在艾薇唇角旁侧,“……或许你我都不应该抗拒它,你的体温在升高,艾薇。”
说到前面那些话时,他的语气还有老师训斥学生的严厉感,到了后面,已经缓慢地软和下来,而某些地方又坚石更地固执着。
艾薇没办法否认。
她那种天生的钝感力在渐渐地消散而去,就像有人驱散了笼罩在她脑海中的那团白雾,现在的洛林闻起来让她口渴,胸口还团着一股浓密的火焰,疯狂叫嚣着,想要通过另一种途径彻底地宣泄而出。
后背再度抵上氤氲水汽的湿冷墙壁,洛林单手将她稳稳托起,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捧着她,他微微皱着眉,直到寸寸感受到她才缓缓舒展眉心。艾薇打了个寒噤,洛林的表情严肃到像正在考核,面若冰霜,手却是火热的。正如他那持久压抑的情感,纵使偶尔失控爆发,也会顷刻冷静,迅速调整好情绪。
她的情绪总是被洛林牵动。
可她却无法影响到他。
这样很不公平。
“每次都这么紧张,”洛林说, “和我吵架时的活力呢?怎么都不见了?”
说到这里,一击到底,他轻轻拍了拍艾薇脸颊,要她瞬间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向他。
“说话,艾薇同学。”
艾薇没能说话,但门铃响了。
留言机器人很快将门外郁墨的声音传递进来。
“艾薇,”他说,“正式的离婚协议书已经整理好了,你现在想看吗?”
第48章 x
走廊之上,辛蓝友好地拦下郁墨,也将他那句“小宝”变成了客气的“艾薇”。
郁墨长长的银色头发束在背后,受伤和过度失血让他嘴唇泛出一点易碎瓷器般的白;微微侧脸,手中那份由透明密封袋装着的薄薄几张纸颇为耐人寻味。
文件被细心地合拢,纸张相对而拢,看不到上面的字迹,只能瞧见淡淡的、洇出的墨水痕迹。
“赫克托在里面?”郁墨问,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和艾薇在一起?”
“是的,”辛蓝说,“明知故问会让你的尴尬感减轻吗?”
郁墨慢慢地微笑:“你在模仿赫克托说话吗?哦,抱歉,我也忘记了,应该说,你在模仿洛林,他在模仿赫克托。”
他绿色的眼睛在强烈的光下像融化的水,辛蓝几乎察觉不到对方瞳色和眼白的分界线,这种柔软、扭曲的颜色变幻让郁墨身上那种“非人感”愈发明显,而后者却像什么都不在意似的,转过身,面对着宿舍沉静的门,默默伫立。
这里的墙壁和房门中间都有一种特殊的金属材质,可以隔绝所有的透视和探察,即使利用热感红线扫描,也不会知道房间门有多少人。
辛蓝抬手,很礼貌地请郁墨离开。
“请不要像变态一样守在门口,”辛蓝说,“那份文件,我想,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郁墨却忽然问:“洛林已经找到生存下去的方法了?”
辛蓝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保持得像完美定格。
“或者用芯片和我交易吧,”郁墨说,“你们没办法破译它……它不会损伤洛林的利益,但能让我们双赢——他不是想要知道艾薇的大脑做过什么吗?”
第64节
辛蓝说:“我会转告给他。”
郁墨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前,眼前只看到一片冰冷空旷的银白,这些有屏蔽作用的金属将他和艾薇、洛林彻底割裂开,像一柄锋利的尖刀。
侧身,透过走廊尽头的黑色窗子,郁墨看到外面空旷的原野,还有广袤低垂的星空。
没有人类参与、动植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旷野。
人类眼中的荒废区,除此之外生物的自由界。
仅仅一墙之隔,艾薇没有那么自由。她的双手唯一能搂紧的只是洛林的脖,颈,为了不滑下去,不得不尝试迎着冲击力,双月退算不上牢固地家住对方的要。对方的手垫在她和湿冷的墙壁上,她的脊柱被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像雪天燃起的腾腾壁炉。
他也像一棵雪天的松树,挺拔直石更,高大宽阔,遒劲茁壮,嗅起来是寒雪和金属的冷冽味道,但燃烧时又是浓烈的一团火。
自从留言机器人将郁墨的话忠诚转告后,他就不再对艾薇说一句话,薄唇紧抿,看上去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但扶住她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她感觉自己明天可能需要在自己的探险车上加一个小坐垫。
艾薇感觉自己还需要说些什么。
花洒已经关得严严实实,浴室地板仍有间歇飞溅的雨水声。
那些饱月长感让她开始庆幸自己晚餐没有吃太多东西,力道大得她怀疑肺部氧气、胃部食物都会被撞出,修建得又短又钝的指甲深深嵌入皮月夫中,她忍不住解释。
“我没有告诉他,打算离婚的事情,”艾薇说,“可能他猜到了……”
这种解释有些无力,她自己说得都有些底气不足。
洛林的存在感太明显了,侧面的仪表镜中清晰地映衬着一切;百年前的人类研究出这种高清到隔半米远都能清晰照出每一粒毛孔的镜子,还有放大的功能。艾薇清楚地看到洛林的粉因为愤怒而变成深度的紫,像几百岁大树的根,又像活了几十、上百年的藤蔓,过于鲜明的对比带来巨大的视觉冲击,就像她第一次从童话书上看到强壮的野兽和贝儿公主,体型和力量的差距过于悬殊,洛林一只手臂就能抱起她,而艾薇哪怕用上双腿双手都不能将他推出哪怕一寸。她转过脸,继续对洛林说着自己的猜测。
“你也说过,我心里想什么,你都能猜得到,”艾薇说,“郁墨很聪明——”
“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强调他很聪明?”洛林抵住她,那双尖晶石般的黑色眼睛愈发浓黯,“看看现在是谁在你。”
艾薇说不出话,镜中映衬出她微微隆起的小月复。
那些单词都在喉咙里碎掉了。
“我现在是不是该打开门出去,一枪崩了他?”洛林抚摸着她的脸颊,“他就像在你身上装了定位器,随时随地都能找到你在哪里,总能恰到好处地跳出来,干扰你我的交流。”
艾薇第一次察觉到交流这个词语有多暧,昧,或许镜中正将这一切具像化,瓷砖上的水争先恐后地向着地漏流去,泼洒的椰汁滴在洁白的地面上,淡淡地融入其中。她知道不会受伤,可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家园被彻底占据,侵入者没有任何遗落地盘桓其中。盛怒下的洛林看起来就像一头野兽,而她无从分辨,他此刻不悦的原因源于基因吸引,还是另一种微乎其乎的可能。
她快要窒息了。
腰上方约三指宽距离的脊柱几乎承受着所有的压力,泪腺完全被破坏掉,失去控制地落着泪。这次流泪并没有上次那种难堪感,洛林触碰着她头上那块“胎记”,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
“我不知道,”艾薇终于在他稍稍退后后喘了口气,她挣扎着想要下来,但洛林仍不容置疑地将她按下,她眼前一黑,在知觉传递到大脑前,先嗅到了澎湃的椰子味道,就像一枪连续击中了十个椰子,爆裂的夏日清香让她的解释都显得无足轻重,“……我怎么会知道,我们现在相处的时间甚至都不如你我多。”
洛林说:“难怪他每天都像一条发,热期的狗。”
如果不是对方的枪还在她这里,现在的艾薇一定会再度指责他的“傲慢无礼”。
他很擅长用“狗”的形容来羞辱那些男人,松旭、松锋,还有现在的郁墨。
洛林的手缓缓上移,精准无误地按住她骶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骶骨小凹,大约百分之十的人会有。艾薇的父母担心她是隐形脊柱裂,额外花了不少钱去检查,现在被他触碰到,艾薇条件反射地要推开,但手死死地抵在他胸口,动弹不得,她紧皱眉头,呼吸更不适了。
“想嘲笑就嘲笑吧,”艾薇微微喘着气,“我不在乎,反正我是d等基因。”
“我从不信任什么基因评定,”洛林声音沉沉,他垂眼,“这里应该有条尾巴,像豹子,或者白色的老虎——”
艾薇愤怒地打断他:“你从没有说过你还喜欢这种东西!你这个闷骚的大变态!”
“只有你这样的小学生才会把所有东西都暴露无疑,无论对方是否值得信任,”洛林说,“所以才会被郁墨的伪善欺骗。”
艾薇感觉这种争吵的对话似曾相识,洛林显然不想继续这种没有结果的争论。他注意到另外一点,那就是艾薇一直克制的声音。
她害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这个认知令洛林的理智可以接受,情感上非常不悦。
空间太狭窄了,处处受限,洛林松开她,俯身,顺着她的脚踝擦掉那些椰汁。开过的椰子边缘处无法严丝合缝地对齐,不可避免地洒得到处都是。
艾薇拔腿就跑,又被洛林扛着丢到软绵绵的、被他叠成豆腐块的被上。她察觉到对方的意图,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思索,就察觉到洛林打算做什么,方才镜中看到的悬殊差异和那种濒死死亡的感觉让她有些许畏惧。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有些叶公好龙,就像大夏天喝一瓶解渴的冰可乐,很快乐,但也不排除猝死的机率。
被彻底反制,她不想被郁墨听到,可惜洛林总有法子要她出声。到了这个时刻,因醋意而愤怒的他比过往每次都要严厉急洌,以至于艾薇连“如果这时候死掉算不算殉职”这种念头都冒了出来。
气得艾薇叫了好几声赫克托,但很快意识到今天的口令并没有生效。
这次洛林没有和她约定停下的词汇。
之前的已经失效。
她彻底失去对洛林的控制。
“说你爱我,”他扯回艾薇崩溃到乱爬的脚踝,重复,“说你爱我,我就停下。”
艾薇咬着牙,一言不发。
她拒绝说出这种丧权辱身的话语。
“很好,”洛林俯身,拉起艾薇手臂,反剪她胳膊,一拉,她整个上半身都起来,弓成一道漂亮的弧线,“我非常欣赏你的骨气,艾薇同学。”
“还是说,”他贴近她的耳朵,冷峻地问,“小宝?你喜欢他这样称呼你?现在还想着他?”
艾薇崩溃:“你在乱吃什么飞醋啊?你今天疯掉了吗?”
说到后来,她又掉了两滴泪,不是痛苦,只是纯粹地掉泪。两滴泪痕在灯光下有闪闪的光,洛林忽而松开手,失去平衡的艾薇迎面趴下,旋即感受到洛林的手在抚摸她眼下的痕迹。
“你都糊涂了,”洛林说,“这边不仅能隔音,还能隔绝透视,外面什么都听不到。”
艾薇气得一脚踹在他复月几上,就像踢到炙热的铁板上,她说:“反正今天再一次证实,你我都是基于基因吸引才在一起,并非出于心意相通。”
洛林抓住她脚踝,并没有回应她提出的话:“兔子蹬很不错,除了毫无震慑力、毫无杀伤力外,完全没有其他缺点,简直和刚断奶的兔崽子一模一样。”
艾薇说:“总之,离婚,离婚,离婚;那些钱啊之类的我全都不要了,我就要和你离婚……”
说到后面,她没有哭,但是说得太着急,舌头一时转不回来。
她不喜欢被本能支配的自己,更不喜欢现在这种局面,吵着吵着又告钞了四五次,丢脸到毫无自尊,艾薇不喜欢。她不喜欢现在精神敏感、甚至有些患得患失的自己,她不喜欢自己有些不合时宜的敏锐觉察力,不喜欢每次和洛林争吵后的愤怒和难过,不喜欢每每对上他都丧失理智,不喜欢总是忍不住看他、以至于工作时走神,不喜欢对他抱有期待——
她不喜欢。
注定要落空的期待,从一开始就该被挖开。
艾薇从不会做“或许他会改变呢”这样的美梦,也不会想着试图改变洛林。
她更不会摘下一朵玫瑰花,虔诚地扯花瓣测算“他爱我,他不爱我”。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了。
她才不想要这么糟糕的情绪。
她本来是松旭口中“从不把男人当回事”的潇洒战士,是无论被打压多少次都会重新站起来的胜利者,是会在荒废区中驰骋的自由灵魂,是——
是艾薇,是她自己。
她不要做被感情影响到理智的家伙。
洛林沉默着,他不发一言,缓慢地从背后严丝合缝地拥抱颤抖的艾薇,覆盖住她抓紧的手背,以强迫的姿态紧紧扣住她的手指,指腹死死地贴着她的掌心。
他再没说一个字。
……
两小时后,郁墨终于等到了房门打开。
严格扣好每一粒纽扣、衣冠整洁的洛林在出门后便关紧房门。
郁墨什么都没问,甚至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他将透明文件袋中的离婚协议书递来:“你和小宝应该都能接受这上面的条件。”
洛林平静地说了声谢谢,接过透明文件袋。
下一刻,他高高扬起手,用力将这份离婚协议书甩到郁墨脸上。
这一记打穿了郁墨耳朵鼓膜,他的脸侧过去,停滞两秒,鼻下缓慢流出血液。
“对不起,”洛林说,“手滑了。
第49章 离婚
辛蓝在走廊尽头不安地徘徊。
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两条腿并不会像人类那样产生“酸胀”的感觉,让他不自在的是和郁墨一起站在艾薇和洛林的房间门口。
这样太奇怪了。
无论是“在宿舍门口等两小时”还是“和一个男人在走廊上站两个小时”,都违背辛蓝认知中的“正常”。
郁墨居然能面色坦然地等过了这两个小时。
辛蓝再次确认了他不是人。
上一次,在那个伪装成中药铺、背地里为仿生人更换器官、清理内存、维修四肢的店里,率先得到消息进去搜寻的洛林,悄悄拿走了店里所有的芯片。
这些东西有一部分被辛蓝破译,不同芯片中存储的数据有着极大差异,五分之三是人类社会的知识,五分之一是芯片所有仿生人的“记忆”,五分之一是病毒。
这些“病毒”差点感染了辛蓝,以至于辛蓝在接下来的破译中小心翼翼。
但辛蓝没办法破译属于郁墨的那一块。
它以一种特殊的、只有荒废区中才有的金属做保护壳,内里又有丝绸纹路般精细的布置。辛蓝和冬冬、研究室里那几十个家伙都对此束手无措,没办法得到里面的信息。
洛林认为里面的内容涉及到艾薇。
这也是洛林没有将郁墨交出去的原因。
辛蓝的数据库告诉他,洛林长久的压抑容易出现心理问题,但后者似乎从没有“宣泄”的想法。辛蓝怀疑,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洛林会像之前那样,面无表情地肢解掉郁墨——
不过,看洛林扇郁墨这一下的力度,至少一年之内,洛林不会再动用私刑处决郁墨了。
这是好事,辛蓝满足且沉静地离开。
只剩下洛林和郁墨对峙。
郁墨原本就是一种接近于无暇的白,装有离婚协议书的文件袋在他脸颊上留下不规则的一片红,他用绣着“ivy”的手帕擦拭着流出的血——一只耳朵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但另一只耳的听觉尚存。
“真希望你不会这样粗暴地对待艾薇,”郁墨看着他,说,“她现在怎么样?”
洛林说:“你没有问候她的资格。”
“是我没有,还是你发疯地嫉妒?”郁墨微微一笑,鼻腔的血缓慢止住,那张素白的手帕像开满了殷红的梅花,唯独黑线绣出的ivy三个字母干干净净,他谨慎收起手帕,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猫,有着近乎透明的晶状体,“嫉妒我能无微不至地照顾艾薇、还是嫉妒我能成为她第一个依靠的人?”
洛林说:“听起来你对当狗这件事颇有心得。”
第65节
“和艾薇吵架了吗?”郁墨说,“你今晚的言词有失风范。”
“你今日的举止更令人作呕,”洛林说,“艾薇不需要那两张纸——”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瞬,才继续若无其事地说下去。
“你出于龌龊的目的引诱天真、刚成年的少女,”洛林说,“如果你真是人类,现在应该在监狱中品尝你的盒饭了。”
这种直白到恶毒的话语没有令郁墨有半点失态,他倒是转过身,微笑着问洛林:“你呢?严厉的洛林老师、傲慢的赫克托上将、还是为了自保而拼命上位的西里尔——”
“傲慢会灼伤真诚的爱,”郁墨别有深意地看他,“祝你好运。”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前走。
耳朵鼓膜的损伤严重影响到听觉,郁墨绿色的眼睛流下大滴大滴的泪水,手掌心死死攥着绣有ivy的手帕。
他从洛林身上嗅到了属于艾薇的、浓厚的气味,纵使在开门前,洛林已经洗过澡、清理过,但属于艾薇的味道仍旧浓重地覆盖着。
这种气味的覆盖让郁墨大脑中未清洗完全的部分隐隐作痛。
临时中断的感情清理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疼痛只是最表层的显现,每个日夜,郁墨都必须忍受情感和理智相悖的痛楚。
他不得不按照既定的程序执行,又在做这些事情时清醒地保持着痛苦。
守在门口的两小时,郁墨产生过两千六百七十三次强行破门的冲动。
杀掉洛林,用尽一切办法杀掉他,然后在他尸体旁爱抚艾薇,心疼地搂着她,告诉她,你永远、永远都属于妈妈,只有妈妈会不求回报地爱你,妈妈永远都不会向你索取什么,你只要乖乖地陪着妈妈……妈妈能给你你想要的、独一无二的爱;
但杀掉洛林这件事很困难,他们已经失败了成百上千次。
那就加入,像郁白那样,艾薇最依赖的人永远都是他,况且艾薇明确表示过她厌恶“言辞锐利”的家伙(尽管郁墨从没在她身上感受到对洛林厌恶的情绪),她不会爱上洛林,洛林只是她“定制”的杏伴侣机器人——
现实中,郁墨只能告诉洛林——
傲慢会灼伤真诚的爱。
他不能,他不行,他不可以。
他无能无力。
艾薇。
艾薇。
艾薇在宿舍。
在进入荒废区后,这是艾薇最荒唐的一个梦。
梦中是学习的基地,阳光明耀地透过落地玻璃窗散落教室,她所熟悉的同学在各自练习,而她趴在讲台上,身后是衣冠楚楚、穿着军装的洛林。
站立的状态让他能更轻松、甚至于更用力地找到藏在椰子里的宝藏,洛林用她所熟悉的教师声线,冷漠地问她,知不知道现在快要被桩开的是什么部位?她摇头困惑地说不清楚。
他拉着她的手,教导着她去椰子里摸索,声音平静,告诉她,现在她触碰的那个地方是工静,感受到了吗?每次尽木艮时都会把它挤得很可怜,上面有个小空,很贪吃呢,不好好学习、贪得无厌的艾薇同学。
后面的情形,艾薇记不清了,梦中和现实中的呼吸都开始不稳,中断她梦境的,是落在豚上的一巴掌,绝算不上什么惩戒,警应醒的意味远远胜于痛觉。
“艾薇,醒醒。”
艾薇睁开眼。
她流了很多汗水,眼睛没办法聚焦,荒诞的梦影响着视觉。
洛林的大手罩在她眼睛上,物理性质的黑暗压下,按了按,他才移开手。
艾薇能看清了。
睫毛上满是汗水,酸涩的辛辣。
“梦到了什么?”洛林说,“脸色这么差,别告诉我你又梦到了鬼。”
说到这里,洛林仔细审视她的脸,下了结论:“看起来,梦里的东西似乎比鬼还恐怖。”
艾薇权衡利弊,没有把“梦到你”说出口。
她只是坐起来,问:“几点了?”
“凌晨两点,”洛林说,“你还可以继续睡三个小时。”
艾薇眼前一黑。
“不是吧,”她难以置信,“都这样了你明天还要带我晨练吗?”
她听到洛林叹了口气。
“算了,”他抬手,拉起被子,盖住她锁骨,“你可以睡到七点半。”
艾薇丝毫感觉不到快乐。
七点半和五点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就像每天早上为她准备早餐的洛林、和不会为他准备早餐的洛林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有没有早餐而已。
她没有立刻睡去,也没有用话语来反驳对方。激情过后,两个不那么相爱的人是沉默的,艾薇睁着眼睛,看着雪白的顶。
洛林关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床尾一排小蘑菇般的夜灯,荧荧黄黄,像一串萤火虫柔软的尾灯。
他上床的时候,艾薇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重重凹下去,甚至感觉到晃了晃。
她深刻地为几小时前和他作艾的自己感到辛苦。
今天他有几次?两次还是三次?艾薇记不太清了,反正这边宿舍里的计生药品是无限量供应的,一粒男士用的避晕药物的效期是48小时。
后来艾薇闻自己的手臂和脚腕,都是那种分明的、冷冽的气味。
现在两个人都很清醒。
“你没有睡觉吗?”艾薇问,“睡不着?”
“做了一些事,”洛林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前朋友说过的一些事。”
“什么?”
“作完后,入睡越快,证明身体越好,”艾薇说,“但你这么久都没入睡。”
洛林沉重地叹口气。
“想想也很正常,”艾薇说,“毕竟你已经这个年纪了。”
“才九岁,”洛林说,“还没到年纪大到无法匹配的地步。”
“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听到‘匹配’这种话,”艾薇将头塞回被中,“我们能尽快办理离婚手续吗?”
很久,她听到洛林说:“可以。”
他的声音仍旧是镇静的。
出乎意料,这一次完全没有阻止,甚至没有顺着说下去“可以,但是……”“不过……”之类的话。
那些准备与他口枪舌战、说服的话都梗在咽喉中,艾薇沉默了一下,在被子中感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期待已久、甚至于说,从结婚时就开始准备的离婚——
近在眼前。
艾薇却很安静,怅然若失,若有所思。
“我没有请郁墨写离婚协议书,”寂静许久,她说,“我也不知道他写得什么。”
“我看过了,写得不错,”洛林说,“不过还是有些问题,我已经原本地还给他。”
他甚至没有说郁墨的坏话,此刻大度平和得完全不像他。
艾薇还以为他会控制不住情绪、殴打郁墨。
就像动物世界中处于求偶期的雄性。
她又沉默了。
“好好睡一觉吧,”洛林说,“明天早上七点半,辛蓝会把新的离婚协议书送来;今天太晚了,先睡觉。”
艾薇睁大眼睛,手压在胸口处,感觉里面有空旷的回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溜掉了。
她在长久的寂静中感觉到掌心有些痛,低头看,发现不知何时,她已经用力到扯烂被子一角,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钝钝地抠出伤口。
血液和痛感迟缓地传递到大脑中。
第50章 再相见
离婚申请比艾薇想象中的更加顺利。
八点,吃过早餐的她收到了辛蓝送来的文件,逐字读了上面的条款。
洛林很慷慨地将原本居住的房子和一笔巨额现金留给了她,还有额外的一些东西。
对于艾薇来说,当金钱到达一个标准时,就只是一个数字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为那个额度惊讶了一下,侧脸去看洛林。
他正在另一份申请上签下自己名字,常用的钢笔,用一种蓝到近似于夜幕的墨水,签下名字时干脆利落,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漂亮,规矩,官方,正式。
他日常都用cursive,这次写得和结婚申请书上的那个印记同样端正。
艾薇收回视线,在右下角用力签下名字,纸张被尖锐的笔尖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她放下笔,指腹轻轻碾着,想要擦掉粘在上面的墨水痕迹,但那些如夜幕般的深蓝墨水已经沿着她的指纹缓缓浸透、蔓延。
负责整理房间的家政机器人慢吞吞地移动过来,四个爪子灵活地在空中飞舞,又指指头顶的托盘,严肃地告诉他们。
“尊敬的赫克托上将,房间内的被子有大面积的严重破损,多处扯伤和撕裂痕迹——”
洛林抬起头:“请替我更换新的。”
艾薇有点不安,她昨天的确用力扯坏了被子——但是,只是指甲划开的那些小伤痕,竟然已经算得上“大面积严重破损”了吗?
家政机器人继续一板一眼地汇报:“还有计生药品,请问您还需要——”
“不需要了,”洛林说,“谢谢你。”
小机器人用它四个爪子行了平行的两个军礼:“不客气,赫克托上将。”
它继续慢吞吞地移动,身体下的滚轮向前,兢兢业业地处理自己的工作。
艾薇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对机器人说谢谢。”
第66节
洛林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将那些离婚申请书收好,交给旁侧的辛蓝。
“以后遇到事情,仍然可以联系我,”他说,“再见。”
艾薇站起来,下意识伸出手,想和他礼貌性地握一下;洛林的视线落在她伸出的手上,隔了一阵,才克制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保护好你的秘密,”洛林说,“以及,在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解除之前,我希望你能暂时瞒下离婚的消息。”
艾薇说:“我会的。”
洛林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开。
在那之后的两个月,艾薇都没有再见过洛林。
她对洛林最后一面的印象,就是他那几乎将身体全部严格包裹的军装制服,还有最后隔着手套轻轻握她的那一下。
或许是记忆的添油加醋,也或许那之后两个月的荒废区生活都很艰苦,回忆起,艾薇会有种那个瞬间、他其实在颤抖的错觉。
大约也真是错觉。
直到她的电子id卡的信心从“已有婚姻伴侣”恢复成“单身”,洛林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
两个人的邮件交流也安稳地停在两个月前,在还没有发生剧烈争吵之前,艾薇曾咨询过他一个关于探险队的问题;被她认为不具备耐心的洛林,居然详细地用了两千多个单词来回应她那短暂的两行话。
艾薇暂时没将这件事告诉父母,她目前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些。
green队的第一次探险即将结束,他们成功捣毁了两处人工智能的“巢穴”,斩断了许多太阳能源的供应,还在十四天内配合着军队划出了一块儿新的、面积近两百多万公顷的土地,打算规划圈入安全地区域内。
她起初精力旺盛,每天早晨五点起床,跑步、晨练,然后开着车四处巡逻,检查边界线……但当发现巨大的铲车将一整个生长了二十年的白杨树林彻底推倒后,艾薇就不那么快乐了。
新的安全区是工业规划用地,建立大型的、能为人类提供更充足物资的工厂;小溪流被石头、泥土和水泥重新回填,森林被迅速夷为平地。为富人服务的奢侈品品牌商的车守在外面,等着将那些天然生长几十年的木头运回去,可以用“自然”“野生”的由头来做出高价的家具和其他手工制品——
工业化迅速发展的今天,只有富人才会付得起“天然”的价格。
小溪里的鱼、虾、蟹强行被水泥封印在下面,笨拙的小乌龟被捞起,接受检疫后,再运往城市里的宠物店;森林的小动物四散而逃,有的被捕捉后作为食物,有的会送进安全区,更多的,则是死于各种各样的意外,未凝固的水泥,人类挖开的陷阱鸿沟,巨大的机器,车子……
艾薇去找负责人确认:“如果填上溪流,里面的小鱼小虾怎么办?”
负责人愣了一下,紧张地问:“探险队不是已经写完物种报告么?你们和iris都没提到里面有珍稀物种……你发现了新的濒危生物么?”
艾薇说:“没有,但是……”
“没有就好,”负责人长长松了口气,看了眼艾薇,知道她没什么背景,就是个通过考核的普通人,他表情开始有些不耐烦,但语气还算得上礼貌,“感谢你们提供的生物检测报告,也希望接下来能一直保持着精准。”
艾薇说:“普通的小鱼虾不重要吗?”
负责人诧异地看她一眼:“重要吗?它们繁殖能力很强,一时半会又不会灭绝——想想这些工厂能为人类创造多大价值,这些牺牲是必要的。人类烧火炉取暖时,也总要有木柴来生火吧。”
艾薇明白了。
她其实也像这些小溪流的普通鱼虾,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高超的智商,就是芸芸众生的普通人。
是这个社会上“繁殖能力很强”的“普通人类”,一时半会儿不会灭绝,世界上永远有她这样的普通人——
会为了某些伟大事业而牺牲,就算死掉也未必有人会真心在意;
是不会被刻意保护的珍稀物种,是火炉中释放热量、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的木柴。
最后两天,艾薇请了两天假,没有去巡逻。
最先发现她异常的是聪聪。
聪聪很担心地陪她一起晨练,一起吃早餐,一起吃午餐——晚餐时,她完全跟不上艾薇的运动进展,才气喘吁吁地问,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艾薇摇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讲。
于是聪聪很快找来了郁墨。
郁墨这两个月也很忙,不仅要给green队的队员治疗,他还很热心肠地救助着其他探险队的伤员;医药物资有限,他主动剪了自己的新衬衫、消毒蒸熟后做绷带,空闲时间还去采集一些中草药——
依靠着他的医术,还成功为探险队挣得一笔不菲的资金。
郁墨抱了一只小魔王松鼠来见艾薇,小松鼠的右前爪骨折,郁墨用松枝和绷带为它做了小小夹板,耐心地剥了松子喂它。
看到这个受伤的小魔王松鼠后,艾薇更沮丧了。
她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
有心无力,最让人失落。
郁墨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他什么都没有劝,只是邀请艾薇去参观他建立的、小小的动物救治所,不仅仅是魔王松鼠,还有麻雀,野兔,野鸡,蛇、甚至于蚂蝗——
在他眼中,这些东西都是平等的。
“我们没办法做到尽善尽美,”郁墨柔声说,“但可以在力所能及范围内,选择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艾薇抬手,隔着笼子摸了摸那条黑色的、受伤的蛇,它看起来很可怜,但黑漆漆的鳞片让她想到洛林。
他就是黑色的。
她缩了一下手。
郁墨问:“怎么了?”
“没什么,”艾薇问,“它们会被怎么处理?”
“晚上放生在荒废区,”郁墨说,“人类太贪婪了,不能留在人类的安全区。”
艾薇似有所觉:“人类的安全区,其实算这些小动物的荒废区吧——”
她停了一下,站起来,回头,郁墨那双绿色的、流淌着宝石光泽的眼睛温柔注视她。
“小宝,”他说,“你和洛林吵架了吗?”
“……没有,”艾薇说,“不要提他了——你难道打算一直留在探险队中?green的薪水开得太低了,而且这样的话,你就不能继续在研究所中——”
“没关系,”郁墨善解人意,“研究所中的工作也是处处受限,和那个相比,我更喜欢留在探险队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说到这里,他又提议:“你想出去走走吗?我刚好准备放生几只小可爱,或许你会想看它们奔向自由。”
艾薇同意了。
事实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在地谈过天。
洛林笃信郁墨别有心机,但郁墨却是陪她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还差点被那个机器人用激光杀掉。
她甚至感觉,在离婚之后,她不自觉想起洛林的次数,比想起郁墨、见到郁墨、和郁墨说话的次数都还要多。
艾薇的冲锋衣破损了,郁墨将自己的给了她,艾薇开车载着他和放生笼,一路行驶到安全区边缘,越过防线,停在小森林处。
他们刚好遇到回程的军队,避让开。
艾薇几乎是一眼认出洛林的车子,他的那辆车有很多处改造的痕迹,辛蓝提到过,那些改造都出自于洛林的手笔;洛林在离婚后给过她一份车子改造的详情设计图和配件、甚至还备注了配件的购买或来源。
隔着车窗,艾薇看不到车子内里的模样,只意识到车子没有丝毫停留,稳稳地驶入安全区。
她转过身,看到阳光下,银发的郁墨双膝跪在地上,打开笼门。
四五只野兔在温暖的光下飞快奔向自由的丛林。
“放生野兔呢……”辛蓝笑着对洛林说,“很有童趣的活动。”
车内的洛林看监控屏幕——车里的摄影忠诚地录下刚才经过艾薇时的每一秒、每一刻钟。
短短五分钟二十六秒的画面,他已经循环了十七遍。
点了一下,画面最终定格在艾薇看到车子时的惊讶表情。
“她一定认出你的车了,”辛蓝说,“只是这表情……”
他仔细分析:“没有喜悦,百分之七十的惊讶,百分之二十的茫然,百分之五的不知所措,百分之三的好奇,百分之二的……悲伤。”
“或许你又该接受情感分析系统的清洗了,”洛林说,“为什么会有悲伤?”
辛蓝说:“我不能确定,或许因为意识到车内的人是你。你知道的,前夫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受喜爱的物种,很多人都会在许愿时拿前夫的寿命交换利益。”
“我们是和平协议离婚,”洛林冷冷地说,“艾薇是个好孩子,她不会有这种想法。”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重新看向屏幕。
监控定格的这一幕,艾薇看向车子的表情——
第十八次看这段监控录像时,洛林才注意到画面边缘,一头银发、正放生兔子的郁墨。
非常矫情。
第51章 前夫
回到正在建立工厂的新安全区的这一段路程,辛蓝非常努力地向洛林科普了“前男友/前夫”的概念,及这二者的不受欢迎程度。
最后下了定义。
“合格的前男友或前夫,就是和死掉一样,”辛蓝说,“这样最符合大众的期待。”
洛林关掉车上那段监控视频,画面定格在艾薇那件不合身的防护服上,很大,宽松,袖子处重新用了绑带固定,很明显是男款,防护服的主人身高在190左右,和他很接近。
iris队的松锋倒是身高很像,但艾薇就算死也不会穿那个家伙的衣服,排除;松旭身高稍矮一些,才186,再加上他年纪小,肌肉相对而言薄一些,身体更瘦,一般穿185尺寸的,排除;
green队的泰格倒有190多,但他又太壮实,很明显,副队聪聪喜欢他,艾薇很有边界感,绝对不可能穿他的——
只剩下身材匀称的郁墨。
那家伙的身体有着艾薇所喜爱的中等肌肉,完全不去考虑“一个运动量少、常在研究室和医院的医生”正常该有的体型。
一切都按照艾薇的喜好所订制。
但匹配度是零。
洛林看着画面中的艾薇和郁墨:“这不是艾薇对前男友的最佳期待。”
“是的,”辛蓝奇怪地说,“艾薇和她每一个前男友都相处得很好——呃,除了您。”
“辛蓝,”洛林说,“不会说话可以选择闭嘴,有时候你不需要接上每一句话。”
辛蓝:“好的主人。”
他坐在车上,依靠网络和实验室的冬冬进行沟通。
后者收集了郁墨的一些头发和dna碎片,但目前还没有在庞大的人类基因库中找到能和他百分百吻合的样本。
“但是……”
第67节
辛蓝接受到某点信息,他微微屈身,告诉洛林。
“郁墨的那个芯片,我们目前只能破译出一部分,”辛蓝说,“但这部分的内容很奇怪,是一本故事书的画面——”
洛林站起来:“什么故事书?”
“伊甸园,”辛蓝说,“关于伊甸园。”
阳光散下,野兔在广袤无际的草原上奔跑,彩环蛇吐着信子,隐藏在暗处,嘶嘶作响,扭动着身躯,蓄势待发,只等着给人致命一击。
“……《圣经》里,旧约的创世纪中记载,神耶和华以自己的形象创建了人类,一男一女,让他们住在伊甸园中;幼发拉底河、底格里斯河、基训河和比逊河这四条河自伊甸之地流入伊甸园,滋润着丰饶大地,而伊甸园,在圣经中,又寓意着无忧无虑、无欲无求的乐园,”郁墨缓步走于草原上,和艾薇交谈,“人类创造出仿生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不算仿生人的‘创世神’?”
艾薇说:“不对,难道每一个人类都是神?”
“……所以需要清理,”郁墨微笑,“神不应该具备欲望和感情,一视同仁。我记得你以前选修过东方哲学,有句话怎么讲?大什么?”
艾薇很快接上:“大道无情?”
“是的,真正的神不该有偏颇,”郁墨说,他目光悠远地看着前方,“情感和欲望滋养了太多邪恶的念头,贪婪让人为了金钱砍伐森林、过度渔猎……现在,只有荒废区才是伊甸园。”
但太多不属于神的人类踏足这里。
艾薇似懂非懂,她说:“呃……你知道的,我在文学上没有什么造诣,你可以说一些我能听懂的话吗?”
郁墨笑了。
他说:“你已经很棒了,艾薇,是我讲得太含糊,抱歉……”
俯身,郁墨捡起地上一条被撞断枝条的蔷薇,将它的断枝稳稳地插在土壤中。
肥沃的土地和适宜的气候能让它迅速生根发芽,重新长出一棵漂亮的蔷薇花。这种强大的断肢再新生能力目前已经得到多项运用,人类也受其启发,突破了克隆技术的瓶颈。
只要一点残肢,足够的dna,就能复刻出一模一样的人类,堪比“神”。
人类创造出人类,创造出仿生人。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公正、公平、大爱、不偏颇’的人类,”郁墨说,“整个地球都可以成为伊甸。”
艾薇看到远处粗壮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倒下。
“太困难了,”她说,“不可能存在没有任何欲望的人类。”
“没有感情就不会滋生欲望,”郁墨打开探险车的车门,请艾薇上去,他仰脸,银丝般长发倾泻而下,清俊一张脸,绿宝石的眼中充满欣赏——像母亲欣赏她最骄傲的女儿,艺术家欣赏他最出色的作品——“是人类创造了《圣经》,也是人类创造了神。”
——这个地球上,新的物种正在崛起。
昔日的地球“霸主”是恐龙,后来,恐龙灭绝,人类站在食物链顶端;但人类太贪婪,地球生态崩坏后,急需新的物种来重新“领导”地球。
比如,拥有着人类全部知识,但没有丝毫欲望,不会对其余物种赶尽杀绝的机械体。
艾薇坐入探险车后,郁墨仔细擦掉她裤脚沾上的一点泥土,将上面的小蚂蚁捏走,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原上。
车中,正扣上安全带的艾薇,听到郁墨意味不明的一句话。
“我们正在创造新的神。”
艾薇感觉他可能是看书看多了。
郁墨可能是她认识的唯一一个文艺青年了。
为了就业考虑,艾薇从上初中开始,就给自己选择了很多理科、工科类的课程,念了生物类的大学专业,并在毕业后,曾在相关的生物公司中工作过一年。
她不太想提及那一年的经历。
和所有家庭状况普通、经济上饿不死但也不富裕的同事/学一样,她的工作枯燥无味,从第一天上班到最后一天辞职,始终做着同样的事情,重复,重复,无穷无尽的重复。就像机器上的齿轮,或者螺丝钉,日复一日地重复做过的事情,等到老化后被换下,和其他的废旧部件一起被丢进安静的仓库中。
艾薇不想等回忆起不那么长的一生,只有这些重复无味的事情。
所以她对加入探险队。
和务实的她比起来,郁墨的确更富有文艺气息,更加具备同情心、温柔细腻的心思。这种关怀不仅会落在身边的人上,还有周围那些受伤、残破的动植物。
郁墨总能轻而易举地“救活”被艾薇妈妈养死的花,还能救下那些因为各种意外受伤的小动物甚至于小昆虫。
小时候的艾薇甚至见过他温柔地为一个巴掌大小的蟑螂做包扎。
郁墨还会告诉艾薇,蟑螂可以吃掉那些吸食人类血液的臭虫,而且有种蟑螂可以提取出康复新液,可以治疗人类的外伤、溃疡、烧伤、瘘管、烫伤等等——记得吗?小宝,你上午口腔溃疡,含服的康复新液就是从蟑螂中提取的,所以蟑螂是益虫——嗯?你吐什么?
从那之后,艾薇足足两年没有使用康复新液;如果不小心口腔溃疡,也忍着等它缓慢地好,宁死不喝一口。
但在新建的安全区中,郁墨的“好心肠”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午饭过后,艾薇向区域负责人提建议,在用水泥漫灌河道之前,可以先将那些小鱼虾捕捞上来,运往安全区外的河道中放生——
没有听她讲完,负责人就尖声尖气地说:“你是圣母玛利亚吗,艾薇?”
艾薇耐心地解释:“因为探险队的宗旨之一是尽量不破坏生态环境,在采集时也不可以——”
“那是探险队,是荒废区,”负责人大手一挥,“这里已经被规划成安全区了——你有没有算过要多少成本?我们要浪费掉多少能源在这件事上?莫名其妙,不是没有任何需要保护的珍稀物种吗?算了,请不要干扰我们工作,现在工期已经很紧张了——”
他很不高兴地离开,临走前还告诉艾薇。
“你看起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吧?”负责人说,“没有接触过能源的价格?按照你说的方案,我们一小时浪费掉的钱就足够你家一年的工资了。”
这可真是严重的物质羞辱。
艾薇说:“生命不应该用金钱衡量。”
“哈,不该用金钱衡量,”负责人笑,别有深意,“钱能救命……好奇怪,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谙世事的学员?我以为探险队的都该是精通世故的家伙……也是,如果你们很聪明,也不会选择进入探险队了。”
他毫不遮掩地讥讽着,大笑离开。
下午四点就中了蛇毒,差点离世。
是郁墨救助的一条银环蛇,悄悄地从笼子中溜了出去;它大约是想回到自己生活的河道,但负责人正在岸边指挥着填充水泥——
银环蛇毫不留情地咬了他的脚腕,毅然决然地跳入河道中,任凭水泥浇灌上它的躯体。
赶来的郁墨及时为负责人注射了解毒蛇清,但也很快被控制、暂时关押——包括艾薇。
因为有人听到艾薇和负责人下午的争执,以及她频繁出入郁墨的救助室,有人怀疑她在控制蛇进行报复。
艾薇感觉对方脑子坏掉了。
居然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
green队的其他队员都在积极为艾薇求情,可惜队小,人员又几乎都是平民,没有任何政治背景,也没有任何金钱打点,施工方那边又咬死了不肯松口——
他们常年承接政府的工作,负责人背后关系自然硬到不行。
副队长聪聪灵活些,悄悄塞了钱,才打听出负责人背后的关系网。
她愁眉苦脸,告诉队长。
“……是第一区新都警察局三队队长罗伯特的亲弟弟,”聪聪沮丧,“这下糟糕了,他们打算以蓄意谋杀罪控告艾薇和郁墨。”
队长魏柠倒吸一口冷气:“那个破案率百分之九十九的警队队长罗伯特?”
“嗯,”聪聪点头,“而且,听说负责人和那个’红发暴君’茨里很熟,后者最擅长严刑逼供……”
荡荡抬手:“稍等。”
他抬起脸,在空气中细细嗅了嗅。
泰格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小子关键时刻就抽风吗?”
“不是……”荡荡说,“我好像闻到了救星的味道。”
聪聪问:“什么救星?”
魏柠抬头,看着窗外,惊讶:“——刚刚过去的那个男人,是不是赫克托上将?”
荡荡没有抬头,他又用力嗅了嗅。
“还有点酸酸的,”他说,“醋的味道——我们中午的食谱有糖醋鲤鱼吗?”
艾薇被关在自己的寝室中。
这样并不算难熬,她只是被断绝了网络,没办法和外界交流。
当洛林抵达时,她正在看书,一本残破的《飘》,她正看到斯嘉丽吃尽苦头,带着刚生产的梅兰妮回到满是焦土的塔拉,打死了一个闯入的伤兵。
然后她宿舍外就是一阵枪响。
艾薇惊魂未定,啪地合上书,看到困住她的门锁可怜地掉落在地上,被暴力地破坏——
身形高大的洛林走入房间。
艾薇没想到重逢的第一面这样诡异。
空气中是射击后的弹药硝烟气息,洛林皱着眉,他问:“不是告诉过你,遇到事情可以找我解决吗?”
艾薇说:“呃……主要是没来得及。”
她将那本小说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荒废区的环境和长途跋涉、战乱没有让洛林皮肤有丝毫的衰老,他甚至看起来比离开时更健康、更好看。
但艾薇还是有点不安,对方手中的枪,和同样被“拘留”……
她真担心接下来会发生和之前一样的事情。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洛林说,“我应该只是你的前夫,不是你的前科。”
第52章 严惩
艾薇立刻回答:“我忽然间想到之前的事情。”
“什么之前的事?”洛林问,又想到是什么意思,“……上次是个意外。”
艾薇还在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像看一个犯人。
十四岁之后,洛林很少再接触这种目光了。
他说:“我们那时候存在一定的信任问题,这点不可否认。”
艾薇立刻强调:“是你完全不信任我!”
说完后,她又补充一句:“但是可以理解。”
这句话令洛林心理复杂,他宁可她不理解。
第68节
“……不过,理解也不代表我会接受,”艾薇强调,“理解你,只是因为我有同理心,不代表我会认可。”
洛林说:“这次我不会检查你的身体。”
艾薇继续用那种眼神看他:“谢谢你,高贵的赫克托上将,终于向我这样的平民施以您那珍贵的恻隐之心——我需要脱帽向您致敬感谢吗?”
“不用了,有同理心的艾薇女士,”洛林坐下,“来,谈谈你和控制银环蛇的事。”
谈控制银环蛇。
真好,艾薇还以为他们之间和蛇的话题只有控蛇呢。
艾薇担忧地看了眼破损的房门:“但是这里方便吗?”
“你和我之间清清白白,”洛林反问,“有什么不方便的?”
艾薇第一次觉得“清清白白”这个字不那么干净。
她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将那本封面被翻烂的《飘》往身后藏了藏;幸好洛林此刻看起来对那本书兴趣不大,否则说不定会讽刺她“还在看恋爱故事”——
松锋第一次看到艾薇看《简爱》时,就大声嘲笑她,说她只会看那些情情爱爱,“不够大气”。
这给艾薇造成严重的阅读障碍,之后她每次读涉及到男女之爱的书时,都要避开人;尤其是百合盛情为她推荐那些成人涩情小说后,艾薇几乎再没有光明正大地读过爱情故事了。
洛林看起来和中学时那些要求严厉的老师们一样,会批评学生“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一代不如一代”“地球迟早会毁在你们手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别天天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一般来说,未成年的学生不能进行脑部改造手术,有些大学也会要求学生进行体检,不允许进行过大脑改造的学生参加入学考试;艾薇就读的中学大部分是难民和家境贫寒的学生,对于他们来说,最舒适的人生就是努力考试,考个优秀的大学,选个好专业,然后能更好地为资本家工(当牛)作(做马)。
像艾薇这样,凭借着自己努力申请入探险队的,着实九牛一毛。
尽管申请成功后发生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艾薇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当然,如果没有这桩乱七八糟的婚姻就更好了。
她规矩地坐在床上,就像一个普通的学生,普通地接受着严肃老师的教导。
洛林问:“银环蛇从哪里来?”
艾薇答:“救助。”
“救助?”
“嗯……因为新的安全区是工业用地,要建设工厂;这片区域的小河道比较多,所以需要填充……”
艾薇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洛林的眉头越皱越紧。
上天保佑,他没有说“不自量力”“白费力气”之类的话。
她对洛林的观感有了小小的转变——或许对方不是那种会欺负小动物的家伙。
他似乎只喜欢欺负人类和仿生人、类人的生物。
洛林问:“所以是郁墨救助?”
艾薇点头,补充:“我也会去喂食——但我真的没有尝试驯化那条蛇!郁墨说银环蛇有剧毒,所以我离它很远——我不可能控制它的!”
洛林说:“我知道你只会训狗——驯化银环蛇去咬负责人?我更愿意相信你训练了松锋去咬他。”
艾薇:“……”
“和负责人的恩怨呢?”洛林说,“有人说听到你们争吵。”
“不是争吵啦……”
艾薇沮丧,又复述了和负责人的对话。
她说:“我不明白,这明显是一个意外。”
洛林起身:“看起来的确是意外。”
“看起来?”艾薇站起来,认真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你是说,其实有人驯化了那条蛇,嫁祸给了我和郁墨?”
她看到洛林又流露出那种“笨蛋”的表情。
“比起那个,”洛林转移话题,“你需要告诉我,昨天详细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不能遗落。”
他真的很喜欢用“你需要”“如果你……必须……”这样的句式,有一点压迫感在,但条理清晰,至少现在的艾薇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很积极地配合着讲了一天内的所有事情。
洛林沉静地听着。
艾薇的注意力渐渐地从讲述中转移到他脸上,很久不见,他的容貌仍旧有令艾薇轻微窒息的英俊感。如黑色尖晶石般的眼睛冷静如常,像那些从矿中开采出、千雕百刻过的宝石,有着公正客观的理智和疏离,深黑微卷的发多得令艾薇羡慕。或许是刚开完会,今天的他穿着一套更干练、精致的军装,和往常不同,没有束腰的黑色皮带,但是胸口佩戴着一枚金色的、昭示着地位的徽章,里面的白色衬衫系得一丝不苟,遮盖住漂亮的锁骨,只露出沉静不动的喉结。
她几乎忘掉了自己后面在说些什么,眼睛一直在看他的衬衫领口。
“……多谢你的配合,”洛林说,“艾薇女士,我的着装有什么不妥么?”
艾薇说:“啊,没有。”
“那就好,”他微微扬起下巴,冷峻地指出,“你的视线让我以为我脸上有脏东西。”
艾薇:“……”
“所以,”洛林总结,“你从未单独接触过那条银环蛇,但和郁墨单独相处过很多次——你有没有把和负责人起冲突的事情告诉他?”
“怎么会,”艾薇说,“我又不是那种受了欺负就跑着回家找爸妈哭诉的小孩子了。”
“你对郁墨的定位是’爸妈’?”
“那只是比喻而已,比喻!”艾薇咬牙切齿,“夸张性修辞。”
洛林说:“至少证明你的确有这个倾向,你从未用’爸妈’之类的词形容过松旭或松锋,也没有用它来形容过我。”
艾薇心里暗暗地想,如果不是那张英俊的脸,小时候的洛林一定会这张嘴挨过很多殴打吧。
他继续严谨地问:“你和郁墨单独相处时都在聊些什么?”
“救助动物之类的,”艾薇说,“还有哲学。”
洛林像是听到天方夜谭:“哲学?郁墨?恕我直言,如果你想探讨哲学,现在出门右转,在草原上和狮子自由搏击一下午,都会比和郁墨聊天更有收获。”
艾薇:“……他的哲学选修课成绩很优秀。”
“假如成绩能代表认知水平,”洛林说,“我现在就去开设’如何辨别人心’课,立刻给你打满分。”
艾薇说不出话。
他换了个放松的姿态,但仍旧十分优雅:“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艾薇同学,郁墨的防护服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内?”
艾薇回头,看到自己穿过的那件防护服。
“……我的防护服破了,还有一件正在清洗,”艾薇说,“他很大度地将它借给了我。”
大度两个字咬得很重。
洛林颔首:“我会提议为探险队增加防护服的数量。”
这可是艾薇今天听到过的、最令她舒心的话语了。
他起身:“你继续在房间休息,有事情联系我。”
艾薇说:“你去做什么?”
洛林很简短地回答了她:“将那条银环蛇带回。”
艾薇:“……”
“它的确被人控制了,”洛林头也不抬,“别乱走,我来解决。”
艾薇小声:“……我也没想乱走。”
“也别去见郁墨,”洛林眼中满是警告,“别做蠢事。”
艾薇说:“在您眼中,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愚蠢的吗?”
洛林停下,他说:“学会向我求助,就不愚蠢。”
他将军服上的徽章摘下,顺手一丢——这金灿灿的东西稳稳落在艾薇手掌心,她捧着这造价高昂的徽章,疑惑极了。
“有人为难你,别傻乎乎跟人走,”洛林说,“时间紧迫,辛蓝正在寻找那条银环蛇,不一定能及时赶来。拿着那个徽章,它能暂时保护你不进监狱。”
艾薇说:“没想到您对前妻也这么好。”
“一般,”洛林说,“艾薇女士,我也没想到您对每一个前男友也这么好。”
艾薇:“……”
他扬长而去,只剩下艾薇一人。
艾薇不会离开这个房间,但现在也没心思再去看那本爱情小说,徽章被她握在手中,不到十分钟,果然听到门口鬼鬼祟祟的动静。
是松旭,他探头探脑,给艾薇带来了自己煲好的爱心汤。
“听说你中午没怎么吃饭,”松旭紧张极了,“现在肯定饿了,食堂那边有规定,我就自己去钓了些鱼,跟着网上食谱做了汤——”
揭开盖。
深黑色的鱼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滚烫的气泡。
艾薇看了眼。
她说:“哇喔,上好的女巫汤——不过,你是不是忘记往里面加青蛙了?”
松旭控诉:“……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像洛林老师了!!!”
艾薇不安:“糟糕,原来这种东西真的会传染吗?”
难怪她觉得自己的品德越来越低了。
幸好松旭还带来了其他食物。
他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马上就要回正式的安全区了,存粮都已经吃得差不多,只剩下几个失去水分的干瘪小面包。
艾薇完全不介意。
——除了那份看起来非常浪费食物的死亡鱼汤,其卖相很有英国“仰望星空派”的风韵——松旭那部分盎格鲁撒克逊血统不仅仅体现在发色和瞳色上,还有这一手随时会被送上绞刑架的好厨艺。
她吃掉了面包,填饱肚子,才问松旭。
“郁墨那边怎么样?你有没有见到他?”
松旭摇头:“……不太好。”
艾薇问:“什么?”
“罗伯特和茨里刚好在附近调查之前的军人死亡事件,”松旭说,“他们知道你和洛林的关系,所以没有审问你;但是郁墨……半小时前,郁墨已经被送进审讯室了。”
第69节
艾薇蹭地一下站起来。
她不可能视而不见——她知道茨里和罗伯特都是什么性格,知道他们是什么手段!!!
手掌心,洛林给她的金色徽章冷冰冰,艾薇握紧,问松旭:“他们在哪里?”
人手紧缺,审讯室外的安保工作,也有iris的人负责。
松旭人缘好,十分顺利地将艾薇一路带入审讯室中,隔着门,艾薇都听到里面郁墨痛楚的声音,低低的,微微喘,呼吸越来越细微。
松旭勇敢地帮她暴力打开门,艾薇握着那徽章,额头上满是汗水,举着它,告诉房间内的两人。
“……赫克托上将正在处理这件事,”她说,“他会发现事情真相,在此之前,请不要滥用私刑——这是违法行为!”
房间内是浓郁的熏香味道,那种浓烈又热情、浪荡的香味差点让艾薇呕吐出来,她的鼻子好不容易适应了味道,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血腥味的尽头是郁墨。
没有任何人的庇佑,他的指甲已经被拔掉了六根,那双会温柔为艾薇梳头发、缝补衣服的手,正汩汩地流出血。
他脸颊和身体上也有多处鞭伤,干净的白衬衫被抽打到破损,露出里面线条漂亮的肌肉,鞭子下得狠,伤疤处皮肉微微翻开,触目惊心。
艾薇稳住心神:“你们违法了。”
“违法?”罗伯特笑,“别忘了,我们就是法律的执行人。”
茨里将手中的香烟在烟灰缸中碾灭,他眯着眼,看向艾薇,忽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以为洛林的手就很干净吗,小可爱?”
艾薇举着那个徽章,她严厉地说:“找到证据之前,不能这样拷问犯人。”
“证据已经找到了,”茨里点了点手中通讯器,“那只咬伤人的银环蛇,现在已经被我们的人找到尸体,只要对它进行扫描,就能知道有没有人动过它的大脑——”
“不过,”茨里话锋一转,“定你的罪,不需要它。”
艾薇说:“我什么罪?”
“擅自闯入审讯室,咄咄逼人,”茨里站起来,胸前的衬衫绷得紧梆梆,红色的头发犹如火焰,他歪着脑袋,“我该怎么惩罚你呢,小可爱?”
不需要多余惩罚了。
现在闻着这种快要窒息的香水味、听他这样怪里怪气地讲话已经足够惩罚了,甚至能够抵消她之前做过的所有错事。
茨里显然不这么认为,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微微眯着眼,在烟雾缭绕中看着艾薇的身影:“还有……我曾经在黑暗区见过一个和艾薇小姐很相像的姑娘,她和你一样灵活……”
“身材相像的人很多,”松旭说,“我们队的爱丽丝还和她很像呢。”
罗伯特说:“对喔对喔。”
茨里重重扇了他一巴掌:“这里有你什么事?”
罗伯特躬身,捂着脸,不说话了。
艾薇没时间和他们细谈,她很担心被架起来的郁墨——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痛昏厥了。
她立刻走过去,将郁墨手腕、脚腕和脖子上的枷锁打开,刚打开,他就不受控、软绵绵地倒下,幸好松旭机敏——他先一步,及时将郁墨抱住,才避免了他倒向艾薇的怀抱。
艾薇发现郁墨身上的伤疤还在流血,一些翻开的皮肉隐隐发黑,浓郁的乌色。
她没有绷带,也没有消毒液,四下看,只看到架子上有瓶高浓度酒精。
艾薇记得酒精可以消毒。
不是特别确定,她拿起酒精,问松旭:“酒精是不是可以消毒?我现在倒在郁墨伤口上,能不能杀菌?”
“直接倒吧,”洛林那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杀菌的作用不确定,但现在杀人的效果很明显。”
艾薇及时将酒精瓶盖拧紧。
转身,看到军装洛林。
他身后跟着辛蓝——辛蓝难得地戴了白手套,拎着一条被水泥糊住的银环蛇,微笑着和她眨眨眼,打招呼。
洛林看起来满脸肃杀。
就像随时会将奄奄一息的郁墨丢进高浓度酒精池——不,硫酸池中。
茨里笑着说:“呦,我就知道你会过来。洛林,你的妻子似乎陷入了不得的麻烦了。让我想想,涉嫌谋杀负责人,现在又和……嗯,什么名字?”
松旭说:“松旭。”
“噢,松旭,你和艾薇一样,都是洛林的学生?”茨里笑得志得意满,“洛林,看来你这个老师当得也很失败啊。”
松旭稳稳扶着郁墨,他有点开心。
今天有人将他和艾薇连起来说,认为他和艾薇是同伴耶——
已经是同伴了,距离伴侣只差一字之遥!!!
洛林面如寒霜,他没理会茨里的嘲讽,只问艾薇:“我不是说过,要你在房间中等我么?”
艾薇说:“但是我不来的话,他们很有可能会折磨死郁墨。”
现在郁墨的血还在流,嘴唇已经完全发白,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因为贫血而死。
洛林的嘴唇动了两下,克制住尖锐的话语。
他转身。
艾薇察觉到,对方眼神中似有失望。
“茨里,”洛林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今天艾薇的确做了很多不合适的事情。”
艾薇没说话。
他的声音冷冷的:“居然和一个脑子停留在青春发育期的蠢货闯入这里,这样恶劣的行为——”
艾薇心里一沉。
罗伯特傻眼了。
茨里用孔雀羽毛扫了扫外耳廓。
松旭在思考洛林口中“一个脑子停留在青春发育期的蠢货”是谁,他疑惑回头,没看到松锋啊,对方今天没跟来。
“必须严惩,”洛林冷静地说,“闯了这样大的祸,至少写份不低于十个单词的检讨才能原谅她。”
第53章 标记
艾薇第一次听到这么“严厉”的惩罚——
从她小学毕业后,再没有从老师那边得到如此“残酷”的惩戒——
茨里手中的孔雀羽毛还没放下,他错愕地盯着洛林,缓了一阵,才说:“你疯了吧?这算什么惩罚?”
“不然呢,”洛林终于看向茨里、还有身旁的罗伯特,“滥用私刑对么?你们将他折磨成这副模样,需要我现在写份报告么?”
茨里不满:“……和你有什么关系?”
“探险队也在我的职责范畴内,”洛林说,“他是自愿申请加入探险队的医生,我想,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你也应该明白,愿意跟随探险队进入荒废区的医生有多难得。”
茨里说:“是因为你们给医生的薪水不够高!要比探险队队员低了近五分之一,所以愿意来探险区的医生不多——别把所有罪责都归结在我身上。难道你忘了当初辛蓝——”
对上洛林那冷静的眼睛,茨里又沉默了。
洛林身后的辛蓝恒久地保持着笑容,接受过芯片改造的眼睛像碧蓝的热带海水。
“探险队缺乏医生?”茨里讽刺地说,“如果医生死了,只需要提取他的记忆,重新更换身体,将它放进仿生人的躯壳中,不就可以制作仿生医生了么?洛林,你之前不就是在推崇这种行为么?”
艾薇意识到什么。
她看向辛蓝,后者回以她一个文雅的微笑。
艾薇却感毛骨悚然。
她不是傻子,甚至已经大致读懂了茨里的言外之意……暗示已经这么明显,辛蓝——
难怪洛林能把辛蓝的身份保护得“天衣无缝”,很有可能,辛蓝他原本就是人类——只是身躯不慎死亡——
内心一震,艾薇和洛林对视,只望见他沉静无波的眼。
却像能看清一切。
松旭稳稳扶住郁墨,将虚弱的后者扛在肩上。郁墨的手指已经失去了指甲盖,殷红的血还在顺着手指流,一路滴到了松旭的衣服上。
松旭着急,害怕他真的死掉了,忍不住问:“我能先送他去看医生吗?我们队里有止血的药,至少先帮他止住血——”
“可以。”
“不行!”
洛林和茨里的声音同时响起,茨里语速飞快:“真相出来前,任何人不能带走嫌疑人!”
辛蓝捏着那尾已经僵硬的银环蛇:“需要我现在让机器人对它进行脑部扫描么?”
茨里说:“说不定已经被调包了,你们怎么确认这只银环蛇就是当初那个?”
“溪流中原本的银环蛇都已经被捉走提炼药物了,”洛林讽刺,“路上有监控,如此多疑,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在这里胡搅蛮缠——看来你近期工作的确很不顺利,才会无所事事到抓这些细枝末节大做文章。”
茨里那头火焰般的头发更红了,看起来好像随时会愤怒地熊熊燃烧。
“但是他涉嫌谋杀我的亲弟弟,”罗伯特说,“阿彻他今年才二十六岁,刚刚博士毕业,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阿彻就是那个受伤的负责人。
艾薇很想吐槽。
“才”这个用法——这简直就是变相的“他还只是个孩子”。
“刚刚博士毕业?”洛林问,“哪所学校?”
罗伯特骄傲地说出学校名字,他还刻意强调,对方在去年的博士毕业典礼上获得多么优秀的荣誉。
洛林耐心地听他讲完,余光瞥见旁边的艾薇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她也意识到了。
洛林的心情愉悦起来。
“去年博士毕业,”洛林慢条斯理地说,“这种施工项目的负责人,我记得必须要求三年以上全职工作经验。”
罗伯特愣住。
“他如何得到了这份工作的任命?”洛林问,“罗伯特先生,我很好奇。”
第70节
罗伯特嗫嚅:“其实也不是……”
“他怎么得到的,和现在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茨里不耐烦,“如果涉嫌收受贿赂,那就等以后再说——”
“不,不,不,”罗伯特着急了,连说三声不后,他说,“我想这中间存在一些误会……”
茨里不想听下去,简单粗暴:“涉嫌杀人的罪名不可能是误会。”
“现在阿彻还活着,”洛林冷峻地说,“当然,如果现在停止为他输入解毒——”
“不要!”罗伯特大声喊,他仓皇地擦汗,“我放弃……我放弃了!对不起,对不起,阿彻只是普通地、不小心被蛇咬伤,这只是误会……”
茨里高声痛骂他:“软骨头!烂屎不上抹上墙!”
艾薇猜,他想说的应该是“烂泥扶不上墙”。
茨里说得太恶心了。
罗伯特真怕洛林会停止输入解毒蛇清,踉踉跄跄地跑掉,头也不敢回,去看自己的亲弟弟。
如果他们不打算起诉,那茨里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错误地强行关押艾薇,错误地用私刑对付探险队中珍贵的医生。
现在每一样都成了洛林能握在手里的把柄。
茨里不爽地看了眼辛蓝,知道对方会记录下一切。
他愤怒地站起来,愤怒地走到洛林面前,气得脸颊上肉抽动几下,才气冲冲地离开。
洛林转身,看松旭:“你再不送他去医生那边,只怕他的手要全废掉了。我很能理解你排除情敌的急迫心情,只是是否有些不合适?”
“没、没有,”松旭张口,急急,“我只是好奇老师您怎么说服对方……好吧,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真诚地道着歉,他背起郁墨,一溜烟儿冲了出去。
辛蓝也说:“我把银环蛇送去扫描。”
这里只剩下艾薇和洛林两个人了。
艾薇沉默了一下,说:“对不起,我又没有按照你的心愿做事。”
“没关系,”他沉沉地说,“我习惯了。”
艾薇:“……”
“挺不错的,”洛林甚至夸赞了她,“还记得带着我的徽章出来……握那么紧,手不痛?”
天啊。
今天的洛林话语太反常了。
艾薇松开手,将徽章还给洛林,不忘适时提供情绪价值:“我今天敢出来,全靠老师您的徽章……非常非常感激您今天提供的帮助。”
洛林仔细看她眼睛:“今天怎么忽然间嘴甜?”
艾薇说:“您今天也是忽然很和蔼。”
和蔼。
和蔼。
和蔼——
这两个字让洛林停滞三秒。
艾薇还在尝试维系师慈生孝的关系,不,她今天的确很感激洛林的帮助。
“……刚刚我还以为您生气了,”艾薇解释,“因为那个时候,您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失望……”
洛林客气地说:“意料之中的失望。”
艾薇感觉他似乎又不高兴了。
这个男人的心思比股票还要难以捉摸。
“而且我觉得我可以解决这件事,”艾薇认真地说,“比如说罗伯特的把柄和弱点——我已经学到了您的套话技巧,如果您不帮助的话,我应该也可以。”
“为什么拒绝帮助?”洛林说,“你知道我不会放任不管。”
“但我们已经离婚了,”艾薇强调,“我不能一直都倚仗您的帮助。荒废区很大,我既然选择了探险,就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从天而降的‘救兵’上,我——”
“所以你认为我是‘救兵’?”洛林俯身,“艾薇?”
简单的音节,他发出的声音性感得要命。艾薇仓皇地想要移开视线,但对方的喉结存在感那么强烈,像海妖塞壬的歌声吸引水手,她的视线也控制不住地被吸引。
没办法忽略,就像水果奶昔中的香蕉,把一切都变成香蕉味;辣椒鸡中的鲜红尖辣椒,每一粒肉都是火辣辣——
他充满了艾薇的每一缕视线。
“是的,”艾薇承认,“您一直在帮我。”
“但也在抑制你的生长?”洛林说,“没能让你被茨里那家伙严格审讯、在疼痛和苦楚中奋起反击、再被拷打、再反击、再被拷打——你听起来似乎也有些失落,为你错过的那种千锤百炼、像烙饼一样的人生。”
艾薇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洛林说:“你怎么想都可以,我只是尽了身为教师的义务。”
艾薇说:“谢谢您。”
“今天受伤的人是松旭,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洛林严苛地说,“如果——”
“我明白,”艾薇飞快地说,“如果刚刚闯入审讯室救郁墨的人是松旭,身为老师的您也会帮他解围,对不对?”
洛林沉重地完成了一次深呼吸。
“算了,”他说,“我就不应该和你谈这些。”
艾薇:“嗯?”
洛林没有再留下什么话,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手上的通讯器还在滴滴响。
艾薇问:“有人在找你吗?”
“一个采访,”洛林简单地说,“暂时中断。”
艾薇明白了。
难怪他今天换上了军礼服,说不定是内部的一些采访,尽管他的照片不会出现在公众面前,但摄影师还是会拍下他穿着军礼服的局部照片……之前百合吐槽过,说干脆直接拍摄军礼服就好了,更不会暴露出个人信息。
她站在原地,看洛林真的要走,不知怎么,还想同他再说话,哪怕只是些普通的问候,或者其他——
说什么都好,她就是想和对方再聊一聊。
可是喉咙又像被塞了一块儿木塞进去,堵住那些声音,大脑像被迅速冰冻,阻止住那些思考。
那些不能出口的话语像汹涌的潮水淹没口鼻。
洛林停下脚步,看了眼腕上时间:“你看起来还有话要说——我可以再给你三分钟时间,说吧,还闯了什么祸,等着老师去收拾——用一句俗语,擦屁股?”
“才没有!”艾薇涨红了脸,“我只是想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洛林说,“怎么?你打算暗杀我?”
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反正你有那么多秘密,”艾薇说,“辛蓝,还有其他……我不会说出去的。”
洛林泰然自若:“你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
难怪他什么都不怕。
艾薇有点点沮丧,不过片刻,又记起一事:“那检讨——”
“必须写,”洛林铁面无私,“我可不想落下什么’维护学生’的把柄。”
艾薇:“……”
“对外,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十个单词,一个也不能少,”洛林说,“对内——”
艾薇说:“我是不是可以抄范本?”
“一百个单词,”洛林面无表情,“我希望你能深刻地认识到错误,艾薇,你很容易在郁墨的事情上冲动。”
艾薇:“……对内的检讨书交给谁?”
“我,”洛林垂眼,“否则还能有谁?”
艾薇沮丧:“真的要一百个吗?你这样会让我留下心理阴影……”
“两百个也可以。”
“一百!一百!成交!”
洛林倒真希望她能对“帮助郁墨”这件事产生心理阴影,最好是一看到郁墨就想起那些被迫写下的检讨。
他平静地整理好自己的军装,并没有去采访所在地,而是转身去了iris队的医疗车。
松旭已经离开了,不用猜就知道他跑去食堂给艾薇打菜;医疗车上的医生敬畏地行着军礼,向他问好,洛林几句话打发了他,坐在郁墨旁边。
拔去指甲的甲床森森外翻着肉,恐怖狰狞,郁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别装了,”洛林说,“我知道你不会昏迷。”
郁墨仍旧不说话。
洛林随手拿起泡在消毒水中的镊子,很平和地用尖端夹住郁墨那失去甲床保护的肉,只夹住一点点外翻的血肉,轻轻一拽——
郁墨吃痛,闷哼一声,强烈的神经反射提醒着痛苦,他睁开眼。
洛林将浸了血的镊子顺手放入消毒水中:“现在想和我谈谈了吗?”
“我就知道,”郁墨声音沙哑,“当一锅饭被蒸熟的时候,里面不会有一粒米是生的。”
“奇怪的形容,”洛林说,“你从艾薇那里偷学的?”
郁墨低低地笑了:“不错,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你的前妻。”
洛林打算从那些没消毒完毕的器械中选一个更尖锐的,扎入他的甲床。
“伊甸计划是什么?”洛林问,“你们创造了亚当和夏娃?艾薇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别告诉我,她就是你们的’夏娃’。”
郁墨脸上有一丝惊诧,但很快平静下来。
“破译完毕芯片是迟早的事情,”洛林说,“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或许我能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郁墨笑了,“我是永生的。”
第71节
洛林说:“不可思议,会有家伙会将上传到云端的记忆称为永生。”
“人类不会懂,”郁墨轻描淡写,“我很期待你彻底破译出芯片后的失望表情……看在你今天帮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别爱上艾薇,你会为这份爱而后悔。”
洛林平和:“情感缺失?我知道你们对她的大脑和记忆动了手脚。”
“为什么避开’爱’不谈?”
“和机器人谈’爱’很愚蠢,”洛林说,“你那所谓的情感,也只是人类灌输给你的数据库而已。”
“是吗?”郁墨闭上眼睛,“但我闻到了你身上属于艾薇的味道……还没有注意到吗,尊敬的赫克托上将,无论你态度如何冷淡,话语如何不留情面,再怎么说’只是出于老师、前夫甚至于年长者的责任’,面对艾薇那个孩子时,你的眼神、表情都做不了假,还有这气味——”
郁墨仔细嗅了嗅。
“都属于艾薇,”他微笑着说,眼泪从空洞的绿宝石眼睛中大滴大滴流出,“你现在闻起来就像被艾薇标记了,她的气味让你变成了她所有物。”
第54章 抉择
艾薇用自己身上所剩无几的津贴买下了些镇痛药,还有仅剩的补血营养药剂——当然不是洛林曾给她的那种军用的,那些太昂贵了,艾薇只用了一次,剩下的都给了父母。
爸妈年纪大了,她更希望这些药物能为他们提供适当的帮助。
但在“新安全区”中,这些药物价格太昂贵了,几乎是正常价格的两倍。
艾薇在付钱时感觉到一阵肉痛,忍不住确认:“真的要六百块吗?”
“你拿走的这个补血药剂仅次于供给军队的,”药店店员说,“原价三千块,联合政府报销两千四,你只需要付六百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让艾薇有种错觉——现在不买好像就是傻瓜。
她第一次在心里默默算了药物公司能赚到多少钱。
没有办法,队长魏柠跑去问了好几个探险队的朋友,都没有多余的补血药物了;iris倒是还有,但是等艾薇跑去询问时,后者在查询后告诉她:“松锋都拿走了。”
艾薇愣了很久才问:“他受伤了?”
“噢,没有。我们队的爱丽丝生理期刚结束,她有明显的贫血症状……所以松锋将补血剂给了她。”
艾薇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她没有去找松锋,不太合适。
松旭早就提到了,松锋和爱丽丝的匹配度仅仅次于之前的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的那个命定之人。
松锋又格外迷信这个匹配度——
松旭吐槽过,说松峰有这么严重的基因歧视,如果和他高度匹配的人是d级基因,也不知道松峰会选择怎么做。
——大概不会有那种可能了,如果没有更高匹配度的人出现,松锋一定会选择向爱丽丝求婚。
艾薇买完补血剂,独自往郁墨在的医务室走,走到一半,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只能停下,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安静地坐一阵,看着面前人来来往往,缓一缓,等那一阵的痛楚结束,就没事了。
没人知道,她的生理期也刚结束不久,最近的探索大大地消耗了体力。
这也是轻微的贫血反应。
艾薇没有用那些补血剂,她坐了近半小时,等头晕感缓缓消退后,才起身,坚持往前走。
还没有进门,就听到房间里的争执。
郁墨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有很大区别:“……收起你的傲慢自大,你认为能保护她多久?她是个战士。”
“我是在解决你遗留的麻烦,”洛林声音不悦,任何人都能听得出他的讥讽,“乌鸦被视作不详真是它的不幸,我很想建议民俗学家将‘郁墨’两个字定为灾祸的象征。”
“请尽量少用形容词和我沟通,你明白它会影响我误读你的意思,”郁墨说,“现在你能以什么身份保护她?法律还是社会意义上,如今你和她都不具备任何亲密的关联。不想让她遭受一点风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关起来,关进你那些秘密基地里,房间的温度湿度都受你调控,或者去移植一个子宫,将她永远养在身体里保护——处处替她承担人性之恶的你,不是在帮助她,正在毁灭一个神明的诞生。”
“你用词扭曲得令人惊叹,”洛林说,“她可以体会到人性的恶,但我不希望是被人故意构陷。”
说到这里,洛林停下,侧身看向玻璃门。
“别躲了,”他冷淡地说,“出来吧。”
艾薇冒出一个小脑袋。
她还穿着之前的衣服,松松垮垮,陈旧感很重,袖口和膝盖处磨损感更重,第一区附近的荒废区空气干燥,尤其是这里的森林被砍伐后,大风带来满天飞的干燥泥沙。
现在的艾薇看起来就像一个可怜巴巴、穿着用干燥树叶和枯萎花朵做衣服的森林小精灵——
那些精美绘本上,一笔一笔描画出的小东西,挥舞着花刺和玫瑰枝做的尖矛,拿冬青叶做盾牌。
看起来对他不具备任何威胁性,却用那种柔软的椰子味浸泡他。
她的气味就像套在他手腕上的锁链。
“上将……老师,”艾薇改口,“我来送补血剂。”
说到这里,她谨慎地推开门,惊愕地看床上泪流满面的郁墨。
天啊。
这是艾薇第二次看到郁墨哭。
上一次还是和他分手,郁墨一边维持着标准微笑,说出那番“我无法对你产生x欲”的话,一边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艾薇还以为自己真的令他痛苦到这种田地,万般愧疚,难言于表。
“你……”她迟疑。
“我没欺负他,”洛林说,“补血剂哪里来的?”
他的语气又变成了“会严格要求学生的洛林老师”。
“……买的,”艾薇解释,“安全区的药物紧缺,松旭说郁墨缺血严重,他也在积极寻找其他的血液补给。”
她看到郁墨安静地止了眼泪,那双手的血也止住了,但手掌苍白破损,憔悴可怜。
“你看起来也很需要血液,”洛林说,“嘴唇苍白,衣服破损——”
艾薇说:“衣服破损是因为低估了荒废区对衣服的磨损程度。”
洛林:“探险队有义务负责你们的衣服问题。”
“其实还好,”害怕他会因此向green队追责,艾薇急急说,“毕竟是我个人问题,总不能再让探险队帮我买这些衣服吧……”
“这是必要的,”洛林严厉地说,“你们工作性质特殊,探险队需要负担起衣食住行——难道牛在耕田地时还需要自备绳子?”
艾薇茫然了一下。
她感觉洛林说得很有道理,但他的话太过残酷,狠狠地刺伤了她身为普通工作者的心。
艾薇说:“老师,您的比喻有时候真的很残忍。”
“如果说好听的话能让你生活更好,我倒是可以为你说那些东西,”洛林指了指郁墨,“问问他吧,被你们慰问的时候,他的手指痛不痛?甜言蜜语有什么用?能止痛?”
艾薇感觉不能。
刚才的郁墨都被疼哭了。
她被洛林的逻辑绕了进去,一时间呆呆地望着他,什么也说不出。
——对喔,甜言蜜语的确没什么用。
她为什么想听?
“不,”艾薇反应迅速,“但是说那些锐利讽刺的话,也没什么帮助——”
“至少你不会再拒绝探险队责任内提供的衣服,”洛林说,“我记得,我们曾经就话语的性价比展开过辩论。”
艾薇想起来了。
洛林还真是……把达成目的放在首位。
旁边床上的郁墨忽然间控制不住地笑了两声。
他说:“现在我终于明白你们离婚的原因了。”
洛林眯起眼睛。
艾薇震惊:“你不是说好要保密吗?你已经把我们离婚的事情告诉郁墨啦?”
洛林说:“他看到你就知道了。”
艾薇没有意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她愣了一阵,听到身后传来辛蓝的声音。
“抱歉,打扰一下,”辛蓝友好、温柔地开口,“我可以说一句吗?那条银环蛇的脑部扫描结果出来了——你们想看看吗?”
艾薇非常想看。
洛林瞥她一眼,告诉辛蓝:“可以。”
辛蓝很快展示了扫描后的片子,还投影在墙上,为他们展示了一部分视频。
这些超过艾薇的知识范畴,但她很努力地去尝试听懂。
好在最后的结论十分清晰。
银环蛇没有内耳和听骨,依靠着低频声波来接收讯息,根据蛇身体的反应和模拟推断,确定它的确是“感受到不安”,才从郁墨救助的笼中逃出,又精准无误地咬伤了负责人阿彻。
艾薇没有说话。
她隐约察觉到了问题。
洛林难得地没有进一步问询,最后看了眼艾薇手里那些补血剂,还有她陈旧的衣服。
“这份报告不会交到茨里手上,银环蛇咬人事件会被定义成意外,”洛林说,“前提是,这种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艾薇说:“老师……”
话没说完,松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献宝似的,拎着饭盒。
“补血剂虽然没了,但是我请食堂姐姐做了猪肝,”他耀眼的头发像金灿灿的太阳,“我记得郁墨哥不忌口,应该可以吃……的吧?”
说到这里,他疑惑看了一圈:“你们都在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艾薇快速地说,“我来送药。”
松旭没敢问,为什么洛林也在这里。
他将盛满猪肝的饭盒放在郁墨旁边,无意间看到对方的手指,吓了一跳:“呀!你的指甲怎么看起来更严重了?天啊,好像翻出来的肉更多了……”
第72节
郁墨咳了两声,虚弱地微笑:“我没事,已经不痛了。”
艾薇看了眼。
失去指甲保护的甲床血淋淋一片,有两枚指甲翻出的肉格外明显,微微上翘,就像被什么东西夹着勾起来一样。
她呼吸不畅:“他们不仅拔了你的指甲,还用镊子夹你的肉了吗?……畜生,畜生,这么残忍!!!”
辛蓝安静地看了眼洛林。
洛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明天清晨八点,我会和茨里一起离开荒废区。”
艾薇的视线还在郁墨那血淋淋的指甲上,新的指甲长出需要三到六个月,这个东西和断肢再生或重接还不一样,就算是用了特殊药物和催化治疗,至少也得两个月。在没有指甲保护的这两个月,意味着郁墨必须戴着特殊的指套,每天每夜都忍受着血肉被暴击的痛苦。
松旭倒是看向洛林,洗耳恭听。
“如果有什么问题,”洛林说,“你们可以在今晚十点前联系我。”
松旭信心满满,想到他要离开,开心溢于言表:“老师,我们有事情会自己解决的,您就放心地去吧。”
洛林看向艾薇。
艾薇问:“为什么是十点前?”
“因为十点后我要睡觉,”洛林说,“注意你的作息,艾薇同学,我不希望看到十点后的你还在活蹦乱跳地为某人送药——你自己的贫血问题同样值得注意。”
艾薇说:“我的贫血问题是天生的。”
洛林说:“我记得你并不相信’基因评级’那一套,怎么又在这种事情上放弃?”
“……是的老师,”艾薇说,“对不起,我会尽量调整作息,养好身体,不让您失望。”
郁墨静静地听着,眼睛一下也不眨,覆盖着薄薄肌肉的皮肤因为愤怒而充血、发红,他却一动不动,沙弗莱石般的绿眼睛无声无息,静得似一汪深海,压下翻涌的潮水。
松旭羡慕极了。
……原来艾薇日常喜欢师生扮演吧?难怪她会喜欢洛林,因为他就是老师,而且还那么好看;重点是洛林老师看起来那么严肃,居然还挺配合……一口一个“艾薇同学”……
踌躇着,眼看洛林走了,松旭才小声问艾薇:“艾薇。”
“怎么?”艾薇同样小声回他,“有事?”
“没事,”松旭继续小小声,“你喜欢看小妈文学吗?”
艾薇:“……啊?”
……
艾薇不明白松旭什么意思,甚至非常困惑。
陆续有很多人过来探望郁墨,他是医生,和洛林的臭脸不同,人缘极好;那些受过他治疗、帮助的,都带了东西看他,饮料,零食,甚至从其他探险队处借来的药品……
队长魏柠甚至带来了两支军队用的补血剂,一支给郁墨,另一支给艾薇。
她贴心地告诉艾薇,是辛蓝给的。
“辛蓝说了,看你和郁墨气色都不好,茨里是军人,他犯的错误,赫克托上将也有责任,”魏柠说,“这两支军用强效补血剂是赔偿。”
泰格快羡慕疯了。
“军用补血剂啊,”他感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品。”
艾薇没有喝,她握在掌中,低头,嗅到上面属于洛林的气息——
冷冷的,凉凉的,他特有的干脆利落。
她某天醒来,曾在自己的脖颈和手腕上嗅到这种气味,那种感觉很奇怪,属于他的气息像一个项圈,无形之中牢牢地在她身上打下标记。
直到离婚,这种残余的气味也难以消散,随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冥冥之中,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将他们捆绑在一起,藕断丝连,难以斩断。
聪聪同样艳羡地摸了摸那止血剂:“今天上午松锋还在四处奔走,为爱丽丝求这个强效补血剂呢……都没有,很少有人付得起它的价格……真好。”
荡荡咳嗽一声,聪聪才醒过神,看到郁墨血淋淋的手,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郁墨很宽容大度,“泰格,你过来,我看看你的膝盖。”
泰格的腿一直没有彻底好,还躺在病床上的郁墨甚至重新为他诊断,提醒。
“近期最好别走楼梯,”郁墨叮嘱,“容易伤到膝盖。”
泰格叹口气,苦闷:“倒也不是不行,主要是,不走楼梯,它更费劲儿啊……”
郁墨问:“都是为了一双健康的好腿——小宝,你去哪里?”
艾薇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僵住,半回身。
“快十点了,”她说,“我想早点睡觉,明天早上还要早起晨练。”
“去吧,”郁墨浮现出一丝苍白的微笑,“早点休息。”
艾薇说好。
她撒了谎,甚至是下意识地撒了一个谎言。
并不是想回去睡觉,而是想去看看洛林。
但是……洛林他现在睡了吗?
艾薇不安地看了下时间,发现现在已经是九点五十分了。
……走过去至少十分钟,如果超过一两分钟,洛林应该还没来得及休息吧?
她想当面向对方道歉。
为了这两支止血剂和他意外的宽容。
九点五十五分,洛林刚和辛蓝结束了一场争论。
辛蓝花了十分钟来向洛林指示,不该用那种语气对着艾薇说话。
“天啊,难以想象您居然能顺利结婚——哦,对不起,我忘记了,您已经离了,”辛蓝复述着偷听到的对话,“‘你们工作性质特殊,探险队需要负担起衣食住行——难道牛在耕田地时还需要自备绳子?’——主人,您是在为艾薇那破旧的衣服而鸣不平吧?为什么您不把这句话换成’你在为这个国家牺牲,隶属于国家的探险队应该承担起责任,为你提供优渥的衣食住行——你现在遭受到的待遇不公平,我很心疼你’。”
洛林在尝试着注射新药。
桌上的空瓶子歪七扭八地倒着,他已经试了两次,都没有效果。
十点后,预测中的敏感期又要来临。
他不能接触艾薇,但现在茨里在这里,还不能一走了之。
辛蓝继续说:“‘如果说好听的话能让你生活更好,我倒是可以为你说那些东西’——您想说的明明是,’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我愿意为你学习说甜言蜜语’!”
洛林评价他:“好矫情的话。”
“别忘了,艾薇就喜欢这一套!”辛蓝说,“郁墨是她初恋,你知道初恋分量有多重吗?她的情绪,每次都会被郁墨刺激得波动最大,或许她下意识中——”
“辛蓝,”洛林打断他,“现在我不想听你讲话。”
“……那正是艾薇面对你时的反应,”辛蓝说,“还有什么问问郁墨痛不痛,你这么攻击他,不就是因为吃醋?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吃醋了?你总是这样,明明可以用温柔的方式沟通,偏偏每次都搞得那么尖锐……她倒是不会再犯错了,但也是被狠狠刺痛后才记住的——你真的——”
“别忘记,我们已经离婚了,”洛林平静地说,“她再三提出离婚,明显对此很不满意,难道我要用镣铐将她捆在家中?还是威逼利诱哄着她继续维持她不爱的婚姻?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辛蓝讶然:“……你不打算复婚?”
“我学的第一句中文俗语,叫做’强扭的瓜不甜’,”洛林淡淡地说,“我不喜欢用强,她不喜欢就算了——至于郁墨,那只是本能排斥——你知道,艾薇和我有强吸引力。”
辛蓝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
“这些药物都没用,”洛林将那些药瓶都丢给辛蓝,“你将它们都带走,晚上守着,别让艾薇过来;明天清晨八点,茨里不愿意走,你就去把他打晕绑到车上——还有那个罗伯特,一起带走,都不许留下添麻烦。”
辛蓝:“唉……”
没有办法,他默默地抱了药瓶离开。
十点整。
辛蓝刚刚离开特殊长官休息区,就看到被警卫拦下的艾薇——她现在和洛林解除了婚姻关系,没有接到命令,警卫不会再放她进来,也不会通知洛林。
辛蓝愣了一下。
艾薇用力向他挥手。
她手中握着一支军用止血剂。
“我知道,这个东西非常珍贵,”她额头上满是汗,“洛林能分到的也不多,他可能只剩下这最后两支了,不该都给我。他的处境更危险,而我马上就要回到安全区休息,给我太浪费了……”
辛蓝纠结了。
又聪明又天真的艾薇啊,你根本不知道,今晚我如果放你进去,那你给洛林送上门的,不仅仅是这一支军用补血剂啊……
洛林在两性关系上相当保守,坚决不同意婚前或非婚x行为。现在他和艾薇已经离婚,刚才表现出的态度也很坚决,甚至连“你去看守艾薇、别让她接近”的话说出口,显然,是非常不情愿在这个时候被基因、激素支配,再发生些什么……
他似乎也没准备和艾薇复婚。
辛蓝抱着那些对洛林统统失效的药水,冰冷的玻璃压着他的手,几步外,是不明就里的艾薇,她可能是一路跑来的,脸上还有汗水,嘴唇因贫血而泛白。
他面临着两难抉择——
放,还是不放她进去?
第55章 两全其美
晚风冷嗖嗖,爱丽丝哼着一首童谣,在黑暗中往前走。
“天上星星眨呀眨,地上有个布娃娃;带你回家吧布娃娃,分给你爸爸和妈妈,让你占据我的家,成为我吧布娃娃,我们交换身体呀……”
新安全区的建设尚未竣工,被规划做花园的这片土地上刚刚铲除了所有的草木,只等后期重新翻整土地、移植草皮,种植规划中的花木——
爱丽丝脚步轻快,好奇地用指尖去磨蹭旁边未干的水泥,轻微的水泥黏在指尖上,她感觉很不舒服,嫌恶地甩了一下,听到男人问。
“你确定要在他敏感时期过去?”
爱丽丝微微歪着脑袋。
哪怕是相似的动作,她做出后,和艾薇也不同。
艾薇的茫然、倾听,爱丽丝更多的是娇憨,可爱。
“不可以吗?”爱丽丝说,“我还没有试过这个类型的男人呢……他和3303号基因完全匹配,也就会和我完全匹配的吧——毕竟,我是最接近3303的呢。”
双手被包裹、脸色苍白的郁墨垂眼看她。
第73节
“很奇怪,”郁墨说,“你不喜欢被人当作3303的替代品,却又总会和她比较,似乎想要处处都胜过她。”
“因为我才是最完美的,但无论是你,还是‘妈妈’,都认为她——认为剥除掉情感的她完美,这样很不对,”爱丽丝说,“你们为什么要认为‘感情’是人类罪恶的源头呢?我记得人类倡导博爱——我、郁白、还有叔叔,黑暗区很听我话的那个男人,还有……”
她一口气数了十个男性,不解:“我们都在好好相处呀,没有任何不满——我爱他们,愿意给他们每个人一个家,这样不好吗?难道要像你一样,喜欢3303,却又因为妈妈的命令,不得不推开她——你接受情感清洗时开心吗?和艾薇恋爱的那段时间,我记得你每天都在分泌大量的多巴胺——”
“情感会冲昏头脑,”郁墨微笑着说,“你又证实了这点,爱丽丝,是郁白把我的数据给了你?他已经因为没用的情感而毁灭过一次了。”
爱丽丝说:“所以你永远都没办法和3303在一起。”
“我的职责中不包括做她的爱人,”郁墨说,“不需要你去接近敏感期的洛林了,那个家伙就是个怪物……别以为基因的高度匹配能带来什么好处,爱丽丝,他不是松峰,不会完全因为基因被你吸引。”
爱丽丝有点明白了:“就像小狗会在所有物上标记——艾薇在他身上嘘嘘了?”
“不知道,我看不到他们——不排除这种可能性,”郁墨脸色更白了,说不清是因为贫血,还是其他,“你可以试试,如果你认为自己有命从他手下逃脱。”
爱丽丝沉默了。
她能感受到基因高度匹配后的致命吸引力,洛林就像美味的、煎到三分熟的牛排;
但洛林看她的视线不会有任何谷欠望。
他似乎并不会被这种原始冲动干扰——事实上,洛林每次看向艾薇的视线,都与看其他人截然不同。
爱丽丝说:“不要忘记’妈妈’的目标,郁墨。”
“什么目标?我并不记得其中包括让你去引诱洛林,”郁墨说,“洛林属于3303号。”
“但她明显不受控了,对吗?”爱丽丝抬头,那双与艾薇别无二致的漂亮眼睛中流淌着异样的光彩,“你不能否认……我是在她基础之上的改良品种。”
郁墨说:“能用’品种’来形容自己,再度印证了我对此观点的不赞同,你从未将自己当作人类。”
“为什么非要用弱者的身份要求自己?”爱丽丝摊开手,她说,“好吧,你今天能够拦着我,明天就不一定——看起来,你似乎也被自己厌恶的东西所困扰了呢,郁墨。”
郁墨没有回应爱丽丝挑衅的话语,他以一种坚决的姿态,稳稳守住,警告爱丽丝不能再往前走。
爱丽丝不敢违背他,除语言挑衅外,没有继续做出格的事情;走出几米后,她突然停下,反问郁墨:“其实你也不确定洛林能否与基因本能对抗,是吗?”
郁墨说:“你该走了。”
爱丽丝继续哼着那个童谣,在夜晚中悠闲地散步。
“……让你占据我的家,成为我吧布娃娃,我们交换身体呀……”
郁墨安静地站在原地。
初到这里的第一天,这里有一株高大的枫树,满树鲜红殷橙的枫叶,夜晚中和艾薇并肩行走,枫树枝叶落了两人一身。
现在,为了修建新安全区,高大的枫树被彻底砍伐,地面只有平整的树根,一年一岁,郁墨俯身,抚摸着树桩上的年轮,共99条,和郁墨对这个世界的记忆时间相同。
他还会长久地活下去,见证着自诩为食物链顶端的人类如何自掘坟墓,见证着人类的贪欲引发的战争,见证着人类自相残杀,见证着人类研究着如何对付同类、捕捉其余物种的杀伤力武器。
见证着银杏从旺盛到灭绝,再到荒废区沉睡百年的银杏种子在人工智能培育下重新发出嫩芽,也能再度见证一株枫树长出99条年轮。
“……呃,郁医生,”背后的泰格挠了挠头,费解,“您是在捡垃圾吗?真难为您了,手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坚持做好事……”
郁墨转身。
泰格说:“啊,看您的气色真好,那支军用补血剂果然很有用处。”
郁墨问:“你的腿受伤了,怎么还出来闲逛?我记得提醒过你,不能走阶梯,这边阶梯修得多——”
“是啊,”泰格长长地叹口气,忧愁地回应,“不能走阶梯,电梯还得等,我这几天都只能靠爬水管从宿舍窗户里翻过去……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走阶梯啊?爬水管翻窗户也不太舒服啊!”
郁墨:“……”
“泰格,”郁墨委婉动听地建议,“等回到安全区后,你可以去医院里做个详细的检查吗?尤其是关于脑部和思维方面,我想,这个检查能让你如虎添翼,更加优秀。”
泰格说:“噢!对了,你说起检查……艾薇她昨天跑步时是不是摔到脑子了?我刚刚发现她居然主动归还赫克托上将送给她的军用补血剂……那可是军用补血剂啊!”
郁墨微笑:“我们马上就要回安全区,意味着暂时脱离了危险;艾薇没有人类的贪欲……她自然会将补血剂留给最需要的人。”
泰格想不明白,他只是认为艾薇太傻了。
现在用不到,不意味着以后用不到。
被泰格认为太傻的艾薇,现在刚刚从辛蓝处得到两个消息。
好消息:尽管已经超过十点钟,但现在的洛林应该还没有睡觉;至少辛蓝离开前,对方还没有洗漱。
艾薇知道洛林有上,床前会仔细洗干净每一处的习惯,他似乎认为休息的床必须要一尘不染。
坏消息:洛林现在的身体让他没办法拒绝艾薇的吸引,换句话说,就像某某动物的求偶期。
今天同艾薇的那些接触,已经给他身体造成一定的影响。
心软的艾薇立刻不安了:“因为帮助我吗?他会很痛苦吗?”
辛蓝说:“我也不清楚,毕竟你知道,洛林他不愿意讲自己不舒服的地方,他很厌恶示弱。”
艾薇说:“这又不算示弱……”
“事实上,这就是,”辛蓝将通行证给了艾薇一份,语重心长,“你可以进去,也可以不进去,通行证就在这里。放心,他死不了,只是会痛苦煎熬——不会危及生命。”
艾薇接过那通行证,就像握着一块儿烫手的烙铁。
“平时的话还好……”辛蓝沉稳地叹气,“两天前,他追击’元’的踪迹——噢,忘记说了,就是之前害郁墨和泰格跌下深坑的元凶。”
艾薇惊讶:“不,’元’不是早就被我们控制了吗?”
“那可是最优秀的人工智能,”辛蓝说,“事实上,它已经脱离控制了一段时间……别把这种事告诉其他人,我本不应该和你说,但洛林的确为这件事受了重伤,内部记者采访他,也是因为此事……不然,你以为那两支军用补血剂是怎么来的?”
艾薇更愧疚了。
这种强效的、昂贵的军用补血剂,原来是洛林重伤后的“补贴”。
“你自己决定,”辛蓝彬彬有礼地向艾薇颔首,“探望他,或者不探望;抱歉,我不能代为转交这份补血剂,因为你们两人的关系比我预设中更复杂,我不应该参与其中。”
礼貌地说完后,他便离开了。
艾薇在原地徘徊很久,才下定决心,握着补血剂,用通行证打开大门。
辛蓝不肯代交补血剂,警卫也不愿意转交——它太贵重了,贵重到警卫都保持着敬意。
艾薇知道进去后会发生什么,她也清楚感受过洛林,知道会是什么情形。
好矛盾,她在这一刻甚至有些茫然。
离婚不就是因为她察觉到洛林选择她只是因为高度的基因匹配吗?因为她能“治疗”他身体的异常。
艾薇也知道他不会付出爱意,知道他永远态度冷冰冰,永远话语锐利,永远脑子里只有工作,战争,永远傲慢无礼,永远自大,永远摆出上位者的架势,永远都要压所有人一头——
她可以说出洛林的一百个缺点。
可她还是会在这个时候,为了这拥有一百个缺点的家伙跨进来。
艾薇真想将原因归结于“泛滥的同情心”。
她好可怜,居然会同情地位权势那么高的人。
他什么都不缺。
艾薇一路走,一路纠结着唾骂自己,唯一的解释就是洛林的长相外貌都很符合她的喜好,他今天真的帮助了她太多太多,她知恩图报,并且不排斥对方——
越想越怪了。
通行证让她一路畅通无阻。
艾薇抱着止血剂,走到辛蓝说过的洛林宿舍前。
轻轻敲敲门,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盛怒的男人就打开门,轻松地一手将她捞进房门。
紧接着就是他厉声质问:“你跑进来这里做什么?谁给你的通行证?辛蓝?他和你说——”
“什么都和我说了,”艾薇飞快地说,“我认为你可能需要帮助。”
他冷硬地说:“不需要。”
艾薇说:“骗子,你的话语可没有动作诚实——刚才是谁那么迅速将我拽入房间的?你的手一直在抖,现在呼吸和心率都很急促,还有你的瞳孔,它一直在扩大,证明你看到我后特别兴奋!”
洛林阴沉着脸:“真希望你能照照镜子,然后就会发现现在瞳孔扩大的另有其人。”
艾薇说:“呃,忘记说了,辛蓝提到你前几天受了伤,所以我更认为,现在应该给你送这个。”
她小心翼翼将补血剂递给洛林:“我晚上吃猪肝了,而且小毛病用不到这种东西,你——”
话没说完,洛林重重地扯住她的手腕,又克制着往外一推。
他说:“你现在就出去——辛蓝应该告诉过你,现在我的情况;不想被——”
“洛林,”艾薇定定看他,“我不介意的。”
洛林说:“你还在贫血。”
“嗯……就像第一次那样,我也可以用其他方式帮助你,”艾薇主动提出,“没关系,现在我可以理解。我已经感受到基因的相互吸引了,也很能感受到你的不适。”
洛林忽然问:“你和谁感受到了基因的互相吸引?”
艾薇停了一下:“……还有其他人和我百分百匹配吗?”
洛林没说话。
艾薇继续大度地说:“没关系,我可以当作是过家家,或者普通的生理教育课。”
“抱歉,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度气量,”洛林说,“等回到安全区后,你会收到正式的离婚书面文件,上面会有我们结婚时为彼此的信息,你这次可以仔细看一下,其中就包括’不接受婚前x行为’这条,这是我的原则。”
“不接受婚前x行为?”艾薇迟钝了一下,脑袋一亮,出主意,“那如果你和我睡了,之后你永远不结婚,不就相当于从没有婚前x行为吗?”
洛林:“……”
“或者,”艾薇友好地说,“你可以象征性地反抗一下,假装自己是被我威胁——这样是不是就不违背你的原则?”
洛林眼神复杂地看她。
他说:“我真不敢想象,你所谓的普通胜利教育课究竟学了些什么。”
缓慢地呼吸后,洛林沉静地说:“原则不能破,事实上,我有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好主意。”
艾薇竖起耳朵:“什么好主意?”
“和我复婚,”洛林说,“现在,立刻,马上复婚。”
第56章 好吃
第74节
无论在哪里,无论是否在安全区中,洛林的宿舍都一如既往的简约。
被子永远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平整到像家具展厅的样板间。
家政机器人不会将被子叠成这个样子,很多人更喜爱温馨的家居环境,会把被子叠成松软舒服的蓬松小面包——洛林就是把被子叠成边角锋利的整齐小方石头块。
在洛林那句话出口后,艾薇的逻辑有一丝的混乱。
她甚至被对方绕了进去:“我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哪里?”
“……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不太对,”艾薇说,“呃,你听说过荆轲刺秦的故事吗?”
“什么?”
“图穷匕见,”艾薇想到了,她立刻指责洛林,“我愿意帮助您,您应该感激我,而不是恩将仇报!”
“和我结婚,对你来说是仇恨?”
“……因为我的第一段婚姻就很草率,”艾薇说,“我当然不会想要这样的结婚理由了,虽然我很久没有结过婚了,可正常的结婚原因肯定不会是因为这个吧——再说了,结婚还需要冷静期呢。”
洛林始终在镇定地听艾薇讲话,等她说到后面的时候,他问:“如果结婚不需要冷静期,你就会同意?”
“老师,您抓住重点的能力,就像您测验前给我们划重点一样……”
“艾薇同学,”洛林说,“我并不记得给你们划过什么重点,基地严令禁止这种行为。”
“没错,”艾薇说,“所以您也从来都抓不住重点。”
洛林这个新宿舍让她感觉到压迫感,或者说,洛林每一个宿舍都是如此,过于地一板一眼、过于地守着规矩,没有任何情感,冷冰冰地、完美地完成一件事。就像洛林本人,除却不具备情感外,简直无可挑剔,但现在是最大的缺陷。他会严格地、甚至出色地负起所有责任,仅限于责任,艾薇感受不到他丝毫的情感。
感情好像是他的累赘,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在爱一字上,他是个吝啬鬼。
洛林没有继续说出结婚的好处,只是问艾薇:“你渴不渴?”
“不要转移话题,”艾薇模仿着他平时的语气,严厉地提醒,“洛林老师,现在是我在指出你的错误。”
洛林说:“你的嘴唇发干了,想在水中加些什么?晚上不能喝茶,但我这里有适合女孩喝的玫瑰桑葚,或者,你想加一些红枣?”
“我不要红枣,”艾薇说,“为什么你这里会有适合女孩喝的茶?”
“离婚的事情还没公布,”洛林说,“一些朋友送来的,他们听说我的妻子也在荒废区作战,认为你也需要。”
艾薇说:“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
“我知道,”洛林说,“但这些东西是给你的。”
艾薇没有继续试图和对方辩驳下去,那样太愚蠢了,比和松锋聊天还要愚蠢。
洛林去泡好玫瑰桑葚水,里面加了一点点的糖,艾薇一口气喝掉,发现洛林的手已经微微地变了色。
常年被遮挡的皮肤事实上很白,比很多爱美、出行都要打遮阳伞、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男士还要白,他体脂率低,手掌的骨骼感很重,高热令这双手呈现出一种绯红色。
尤其是那上面的疤痕,呈现出比周围皮肤的颜色更深一度的血红。
洛林将手交握,挡住上面的疤痕,皱眉:“你在看什么?”
“疤痕,”艾薇说,“很漂亮。”
“不可思议,”他说,“你从未提过你还喜欢残缺。”
艾薇吃惊:“你会认为伤疤是残缺?”
她忽然间明白洛林刚才拢手的用意:“你一直戴黑色手套遮挡疤痕,难道是因为自卑吗?”
“是不想触碰到蠢货,”洛林说,“愚蠢会传染,这个世界上蠢人多到危险。”
说到这里,艾薇倾身,低头,猛然冲到洛林面前。
“让我看看,”她说,“既然不是自卑,那就让我看看你手上的疤痕。”
“你该走了,”洛林提高声音,“我早说过,愚蠢会传染,辛蓝已经不幸运地中招了,我完全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刻把通行证给你——”
“老师,您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傲慢?”艾薇打断他,“辛蓝做错了什么?他很礼貌、坦诚地告诉我,您身体不适的情况,还给了门禁卡,要让我自己选择,是我选择进来,而不是他把我敲晕了带过来。”
“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洛林说,“他知道,并且——”
“并且什么?因为他年纪大,还是因为他是仿生人?因为他知道您全部的秘密,而我对您一无所知?”艾薇说,“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了,毕竟以前作为您的妻子,都没有知道那些东西的权限,更何况现在只是’前妻’。”
洛林说:“你的口才越来越好了。”
“都是老师您教得好,”艾薇发现自己学会了对方的’礼貌不失辛辣的讽刺’,“还不及老师您的十分之一,您那优美的语言才是令我望尘莫及。”
“出去,”洛林说,艾薇的到来让这个房间充满了属于椰子的清冽息,他说,“你现在还可以离开——”
“这种话,今天晚上你已经说了好几遍,”艾薇说,“不然怎么样?”
她皱着眉,看洛林:“我已经说过了,没关系,反正你我都很快乐,我也不亏。”
“什么不亏?”洛林不悦,“你已经将我当做你定制的姓娃娃?”
他想到郁墨那句话。
郁墨说,你已经被艾薇标记了。
你闻起来都是她的味道,就像她的所有物。
洛林厌恶这种从属关系,或者说,有人在他之上的这种关系。
“今晚的你似乎格外嚣张,”洛林说,“我能否知道是什么给予了你勇气?我对你的放纵?才让你认为有着随便出入这里的权限?”
“不是嚣张,是意识,”艾薇说,“我才意识到,这么久以来,我为什么不喜欢你那种自然流露出的傲慢,不,确切地说,我终于意识到你那种傲慢的来源。”
洛林不说话。
他真的很痛苦,生,理上的痛苦,甚至胜过以往煎熬的战斗,胜过童年时期挨过的每一次殴打、折磨,胜过第一次被夹断脚腕时的疼痛,胜过为了活命,亲手锯掉脚的折磨……
“你好像做’上等人’习惯了,做’领导者’习惯了,”艾薇说,“是不是没有人违背过你的命令?还是太多人供奉你、仰望你、依靠你,无论是战斗还是在学校中,永远都有人捧着你,只要你一句话,他们都会严格执行——所以你才会这样目中无人,认为只要你想得到的,就不会失手。一切都是唾手可得,一切都轻而易举。”
洛林说:“未必,有的人就不听我的话。”
“因为我不欠您什么了,您帮我保守秘密,我也会对辛蓝和您豢养其他仿生人的事守口如瓶,”艾薇挺起胸口,“现在我不是您的学生,也不是您的妻子,我很感激您提供的帮助,但有些,我也不会接受,我不愿意欠您的人情。”
洛林真不想听到“欠人情”这种话,这种语言好像让他的举动变得都别有用心。
虽然有时候的确如此。
“那你今晚来做什么?”洛林说,“你很矛盾。”
说到这里时,他起身,俯低身体,看着她清亮的眼睛:“艾薇同学,你开始说着道谢,现在又开始指责我……张牙舞爪,这是你独特的道谢方式吗?真是别具一格。”
艾薇噎了一下,才说:“还不是因为您的态度……离婚就离婚,然后复婚又说得这么轻而易举,就好像,它在你眼中就是玩笑,我不喜欢。”
洛林难得沉默了一下。
她明确的表达让他微微皱眉。
“我知道了,”洛林说,“所以——”
“所以,”艾薇飞快地说,“我讨厌您那种高傲是真的,今天愿意帮助您也是真的。”
“我是否该提议为你颁发一项第一区好人奖?”洛林说,“一边说着讨厌,一边又不拒绝亲密关系——你确定自己不是m?”
艾薇回敬:“您一边拒绝婚前x行为,一边在婚后那样……您确定自己不是变态?”
“好了,就当我是变态吧,”洛林说,“我今晚不想陪你锻炼口才——”
话没说完,艾薇忽而主动靠近,抬手,隔着黑色、严肃的军裤,洛林一僵,甚至有些动怒,严厉地推开她不安分的手。
他说:“别胡闹。”
“是胡闹吗?”艾薇摊开手,将手掌心贴在他脸上,“刚刚它烫到我了,洛林老师,您表面上正义凌然地斥责我,实际上在想什么?这么烫。”
她甚至有些开心!
天啊,是她坏掉了,还是洛林本身的情绪过于机械化?这甚至是艾薇第一次看到洛林这种表情,那种故作镇定、甚至有些愠怒地斥责她,因为她的’冒犯’而不悦——
现在的对方看起来很好吃。
真的很好吃。
不是一板一眼的机器,是程序出错、意外之中自然流露的情绪。
艾薇忽然间想看到更多。
她很想知道洛林的其他面,不同的情绪,她好奇,想看看对方究竟会不会被彻底激怒,是能坚决抵挡住诱惑,还是……?
她想看他“失败”。
洛林眯起眼睛:“你想做什么?”
“想帮助您,”艾薇盯着他,慢慢地笑了,“您看起来很抗拒被人触碰,从未尝试过失控的感觉吗,老师?”
洛林说:“别用这种幼稚的话语试图和我调情,没有任何用处,艾薇。”
艾薇并不这么认为。
她感觉好像抓到洛林的痛点,不,不是痛点,这么久以来,两个人每次的姓几乎都是由对方主导,虽然也很快乐,但艾薇总觉得应当是彼此、互相的。
——就像引诱古板正直的人犯戒,会有与众不同的愉悦。
为什么洛林每次都要那么高高在上地和她完成姓艾,为什么不能让她主动,要她拉着洛林一起沉沦?难道他永远都要保持那种领导者的样子吗?凭什么不能像她对他一样、意乱情迷,不可自拔?
方才的怒火和争辩在这个时候都变成一种奇怪的执拗。
“是吗?”艾薇说,“可是,老师,您现在好像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说话间,她蹭掉袜子,赤足踩在地上,往前迈几步。
艾薇隐约记得,对方很喜欢摸她的脚,好几次都把她摸生气了才松开。
洛林一脸冷峻,但军裤出卖了他。
艾薇精准无误地抓住他的手腕,低头,蕴热的呼吸落在他手背疤痕上,洛林不悦皱眉,但在抽离之前,她忽而俯身,轻轻地舔了一下他手背上那块儿狰狞的疤痕。
“老师,”艾薇说,“您现在尝起来很咸。”
第57章 边缘
艾薇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悄悄藏着“报复心”。
第75节
她也是个坏家伙,有着她之前不喜欢的斤斤计较。
洛林越是冷淡理智,现在的她越要打破。
“你似乎认为它很有趣,”洛林说,“实质上并不如此,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其实您才是最不正经的吧,”艾薇几乎要靠到洛林身上,她认真地思索,并慢慢地将那些困扰展开,清晰,“您似乎一直将我当做您的后辈。”
“不是吗?”洛林说,“你是我的学生。”
“在床上的学生吗?”艾薇说,“您的矛盾点在于不得不遵守某些道德、但您的xp完全和道德相悖!上次吵架时,你那些不可见人的x幻想几乎都和教室有关——呜呜呜呜!”
洛林不想听她说下去,抬手要捂艾薇的嘴,又被她狠狠拽下。
她力气也不小,是近身搏斗能在同级生中拿第三的人。
“一边称呼我为孩子,将我当做后辈、学生,一边又偷偷地有着那么多的下流幻想;傲慢到不允许任何人凌驾、或在您之上,还要求那些仿生人称呼您为主人——”艾薇皱紧眉头,恍然大悟,“难道您就是那种——”
洛林这次成功地捂住她的唇。
这个做法十分愚蠢,身体的靠近让二者毫无遮拦地嗅到彼此的气味。掌心就是艾薇的嘴唇,方才那杯水没有彻底滋润,一开一合就能输出锐利话语的唇微微干燥,像小蘑菇微散的菇伞边缘,殷红,有致幻的毒素。
“你在脸红什么?”洛林皱眉,“是你在大放厥词。”
艾薇真得很想夸赞他的中文知识储备,能够熟练地运用这么多成语。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再泰然自若地和对方对话了,离洛林太近,他的味道太清晰,清晰到就像她此刻正被对方牢牢拥抱。
气味是一种变相的侵略和囚禁。
洛林也注意到她的微表情。
微微张开的唇,变快的心率,皮肤下高速流淌的血液,气味的浓郁。
她也动,情了。
在此之前,洛林很厌恶被基因操作的本能。就像猫咪,小母猫按照着节气和时间规律地抵达发情期,而她的气息会诱导着公猫的发青。
不能抑制本能、无法控制自我谷欠望的人类和野兽没有区别。
洛林深深厌恶每一个被低级谷欠望所操纵的人类,不分昼夜的滥,交,自我放纵,沉溺于低等的男女之爱……这些都被洛林厌弃,但当看到艾薇那陷入清潮的脸庞时,他却觉对方格外地漂亮。
他在此刻做了一个决定。
“就像两块磁铁?”洛林问,“你终于感受到了?”
艾薇吃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被此折磨了近一年,”洛林说,“你会把所有想法写在脸上。”
艾薇抬手,摸到自己脸颊的滚烫,它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极速燃烧。
……这就是基因的强烈吸引吗?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吃了春天药物,”艾薇喃喃,“这么明显。”
洛林的脸色不好了:“你吃过?谁给你的?松锋?”
“你干嘛提到他,”艾薇震惊,“我没吃过,但是看书上描写过呀。”
或许也不是基因吸引,身体上的感受发生得顺理成章。对男性迟钝的五感在此刻缓慢地放大,洛林的表现仍旧是那么的“贞洁烈夫”,古板严厉,似乎只要艾薇触碰、就能将她捆起来、送上军中法庭、将她压到监牢中拷问。
“这样想放弃了?”洛林问,“那就——”
“我才没有想放弃,”艾薇反驳,声音提高一秒后,她又皱眉,“这里地板很冷……没有供暖措施吗?”
洛林在她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就将她抱起,稳稳放到床上,满脸不赞同。
“你今年多少岁了?”洛林说,“在基地中接受过半年培训,吵架后还用脱鞋光脚威胁我。”
艾薇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他不是足控?不应该。
她若无其事地问:“人工智能的标记有可能打到脚上吗?我总感觉脚上好像有电流感——”
话没说完,洛林已经握住她两只脚脚腕,他个子太高,不方便看,坐在床上又太过暧昧,只单膝跪地,仔细看她两只脚。
“没有,”他检查完毕,“或许是累到了,少和某些可疑人员去荒废区散步,大约会有好——”
最后那个“好转”没能说完,因为艾薇隔着裤子,用他刚放下的左脚生涩地踩了踩小赫克托。
洛林还握着她的右脚腕。
手背上是狰狞的一整块酸雨腐蚀烫伤疤,他的体型要比艾薇大上许多,衬衫可以给她当裙子穿,如果是桂滋后如,从洛林背后都看不到下面的她,只有他满是疤痕的健壮后背。
“你现在还有五秒钟时间反悔,”洛林说,“我不想责罚你。”
“您打算怎么责罚我?”艾薇的月却被烫了一下,她问,“如果——呃啊!”
洛林握着她月却腕,右手握拳,毫不仁慈地用指节抵着她脚心一按。酸与月长同时自月却心涌现,第一次尝到这种责罚的艾薇瞪圆了双眼:“您混蛋!”
“真有礼貌,骂人还用敬称,”洛林笑,“难怪,那么快乐时也只会叫‘老师’‘老师’,口口声声指责我有悖德的爱好——你呢?小艾薇,你看起来似乎也有些特殊的喜好。”
艾薇倔强:“不要再用那份择偶意向调查表来诓骗我,我可没在那上面写详细的东西。”
“依靠数据、放弃观察才愚蠢,”洛林说,“每次叫老师时,你的什缇都会格外兴奋;这种程度就已经开始浏出了吗?”
事情的发展方向和艾薇设想中不同。
虽然结果有点类似,但身份却有了调换。
单膝跪地的洛林不需要俯身,只需轻轻一嗅,便知道此刻椰子的成熟度。
“你那些分析人的小把戏很有趣,有点小聪明,可惜准确度太低,”洛林握住她月却腕,往身侧一拽,“别迷信那些刻板的教科书,别信那些被灌输的知识,好好用你的眼睛去观察,去闻,去听。”
艾薇说:“我感觉马上就要被您灌输知识之外的东西。”
“很诚实,好孩子,”洛林浓黑色睫毛微微敛下,“需要我教你怎么引诱人吗?”
艾薇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丢掉了主动权。在几分钟之前,她还在期待着将洛林情绪弄出大的波动,现在,整件事似乎又变成了他的主导。
她想要将月却挪开,但洛林却握着她脚月宛,将她的脚压得更低。
就像赤足踩在夏天被暴晒过的鹅卵石上。
艾薇说:“您好像很不愿意落在下风。”
“未必,”洛林说,“如果你想在上面试试,我也不会拒绝。”
艾薇端端正正地坐着,洛林的手上移,终于挪到她的小腿上,积年累月的锻炼和长跑让艾薇的小腿肌肉有着漂亮线条,此刻微微有些发硬。洛林低头,吻了吻她小腿内侧。
“抖什么?”洛林问,“让老师看看你的耐力,别让我失望。”
艾薇说:“您不是拒绝婚前行为吗?”
“是啊,我不会进去,”洛林垂首,“但你是我的学生,替学生解决麻烦,也是老师的责任。”
洛林的嘴上功夫一直很厉害,甚至比艾薇想象中的更精进。事情如今的发展已经彻底出乎艾薇的预料,她的上衣还妥帖地穿着,但有些已经脆弱地变成了碎片,更不要说,破坏者还要对此点评。
“质量很差,”洛林说,“看来探险队总部负责采购的部门有人腐败堕落了。”
艾薇抓住他的头发,想要往外推:“您现在也在堕落吧。”
最后那个吧字,她抽着气,因为猝不及防地被咬了一口。椰子气息淹没对方口鼻时,艾薇不受控地踩了一下,这种没有控制力道的行为令她立刻道歉,但被踩踏的仍如炎夏中午的石子路。
洛林衣着妥帖,军装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顶端,裤线锋利到仿佛能割断柔韧青草;和平日里站在讲台上、或检视部下的他相比,此刻唯一出格的大约是衬衫遮挡不住的争柠。刚开始气势汹汹、决心要挑战洛林底线的艾薇,现在早就一鼓作气一泻千里了,几乎是被洛林握住腿,不许她的脚乱挪,只能在某个小范围内行动。
艾薇觉出不对:“不,你明明是被我强迫的,现在不对,不对。”
洛林那叠冷冰冰石头干,现在已经被晕出能长出青苔的水痕;艾薇尝试夺回主动权,她狠下心,想要摆出如他一般的冷漠姿态,但被天霜的她现在声线毫无威慑力,就像一个刚刚学会捕猎的小老虎,张牙舞爪,汹汹气势胜过真正能力。
“明明是我要控制你,”艾薇说,“换回来,快换回来。”
洛林笑。
“这么抖,”他稳稳握住艾薇的小月退,“你很着急?”
艾薇隔着被汗水弄湿的睫毛看,看到洛林那向来凉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色彩,今天他的薄唇比寻常要更红,或许是因为刚刚饮过椰子水的缘故,现在的他有种比平日更饱满、更接近人类的俊美。
她以一种扭曲的方式达成了“让洛林看起来像个人”的目的,代价是贫水。
洛林看起来完全不介意在这个时刻让让她,甚至像是大度满足孩子的无理取闹——以一种年长者特有的纵容和引导。
“我答应你,”他说,“艾薇同学,试试控制老师吧。”
“记得全力以赴,否则……只能由老师来勉为其难地教导你。”
第58章 控
踩什么东西并不在艾薇的知识储备中。
常用的那句没做过还没看过吗,眼下并不适用。
因为她的确也没看过。
纵使洛林大度地展示出他的不在意,艾薇也没有完全用力;她的四肢都在流汗,却又像是在干燥的夏季行走,一流出便被立刻烤干,就像大学时期和好友百合一起去桑拿店做机器人足底按摩。
她垂眼,洛林那和整洁扣紧的纽扣的对比过于鲜明;哪怕是单膝跪地时的姿态,洛林看起来仍旧高高在上,仍旧傲慢。
很奇怪。
这个人看起来好像永远都不会“真正地跪下”,永远不会低头。
“很多人在求婚时都会单膝跪地,”艾薇说,“我们之间就没有过求婚这种东西。”
“只是浪费时间的表演仪式,”洛林说,“你喜欢?”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艾薇说,“这是必须的程序——就像结婚总要一个仪式,简单的也好,复杂的也罢,双方交换戒指,给彼此戴上戒指——必须要单膝下跪求婚。”
这种话说完后,艾薇自己都认为现在说这些有点好笑。
在她和洛林的婚姻中,也没有人一直佩戴着婚戒,对于战士来说,或者洛林,戒指都有些过于碍事了。
“单膝跪地,你就会同意结婚?”
“当然不会,”艾薇不可思议,“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因果关系吗?”
“所以无用,”洛林说,“别紧张,你抖得像是随时会跳踢踏舞——大学毕业舞会上,你和你的男舞伴跳舞时的脚也这样吗?”
“松旭不会跳踢踏舞,”艾薇立刻说,“而且毕业舞会上只能跳华尔兹。”
“哦,华尔兹,和松旭,”洛林说,“你和松旭的恋爱时间比我想象中要长。”
艾薇发现自己又被套话了。
第76节
这个家伙!
她决定紧闭双口,不要再发出除却任何声音;但洛林却捏捏她的脚腕,提醒她专注。
艾薇和“娇小玲珑”四个字关系并不大,她的身高在女性朋友中属于中等偏上,170出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不上小巧,而在按照洛林的方式例行锻炼后,体脂率更低了,这样正常的脚腕,在洛林手中竟有了“过于纤细”的错觉,大约因为他的手掌太大,轻轻松松就能握住她脚腕,对比之下,他身上属于教导者的那部分因素更浓厚。
衬得艾薇就像刚冒头两三年的小青松。
犹豫间,洛林加重力气,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向来决断、独、裁,在这个时候不允许她分心,更不允许她的视线落在除他之外的事物。
“看看旁边的仪容镜,你很聪明,”洛林说,“我只教你这一次,如何控制我。”
他连这种话都说得严肃,像教她第一次用那把新型的、可以破坏掉机械人中心芯片的电子枪:“看清楚,聪明的学生应该不需要老师教第二遍。”
艾薇侧脸一看,墙上的仪容镜清晰地映出坐着的她,朴素的上衣,绑紧的头发松了几缕,眼皮和脸颊都像蒸熟的虾子红,看起来有种异样、浓烈的颜色。
“训练时争第一的精神呢?都去哪里了?”洛林松开手,防止她向后倒下,隔着衬衫,手心稳稳地贴合她的脊椎,“别绷这么紧,小艾薇,主动权现在在你手里。”
艾薇嘴巴仍旧很硬,还很诚实:“我可没看出来。”
“我允许你做这种事,”洛林说,“作为答谢,你也该听从老师的教导,对不对?”
他的话语太有诱导性,艾薇差点点头同意。
没有时间再去发现他的陷阱了,艾薇已经被带动着一步步走上他的路程,侧面镜子里,一身军装的洛林单膝跪着,正微微俯身去吻她膝盖;如此妍丽的画面似乎该为女主角配一件漂亮的公主裙,至少少女漫画都是如此描绘;事实上,她仍旧穿着探险队统一采购的素净白衬衫,陈旧简朴,没有多余的花纹和漂亮刺绣,分不出男女的款式,质朴干净,看起来就像基地里统一发放的学员制服。
“好奇怪,”艾薇呼吸紧张,“这样就像,就像还在基地里。”
“像还在接受训练?”洛林抬头,“懵懂无知的女学生出现在她老师的宿舍中,还是这样,看看镜子,你为什么在发抖?你的呼吸为什么乱了?回答我。”
艾薇说:“我不知道,太热了,都怪坏掉的空调。”
“你不擅长说谎,小艾薇,你知道因为什么,别把它推给可怜的空调,坦诚点,”洛林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自然平静,“那就换一个吧,别有心机、却笨手笨脚的女学生,为了某个不那么好的目的,生涩地诱惑她正直的老师,嗯?”
他低头,沉静地浅酌一口鲜椰水。
“这么激动?”洛林问,“还是说,你更喜欢被动?因为上课表现太差而被老师叫走的女学生,私下里接受额外的训练?”
“您就不能有一些听起来不会被枪毙的幻想吗?”艾薇尖叫,她感觉现在热极了,真的像空调系统坏掉了,“刚才的那些,每一个真实发生的话都会让您坐牢——”
“别混淆现实,”洛林观察她的表情,意识到她的不安后,并没有强迫地继续下去,她如今的声音和表现不适合再继续,他说,“有人在用腐朽的思想给你增加无用的枷锁,你似乎被迫地认为它也该光辉明亮。并不是这样,小艾薇,只要你我都能接受,没有什么东西说不出口,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有负罪感,坦然面对那些不光明的幻想吧,你又没有伤害到其他人。”
艾薇感觉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是,这样的话,就真的更像他所说的、道貌岸然的老师和无知、被他一步步引,诱的学生了,他讲的那些东西也在占据她的大脑,被传输知识这件事听起来也像一种侵占。
说不出是观念被颠覆,还是怎样,艾薇身处酷暑中,本该由她主导的这件事,洛林仍旧是隐形的引领者。即使是在这个时刻,她还是没办法真正做主。
像在鹅卵石上徒步走了一千米,又像在梅雨季节的南部城市奔跑。
高大的椰子树被机械精准无误地砍伐,一株株椰树猝不及防地按次序倒下,连续两个椰子重重砸到地上,跌摔到爆开,溅到砍伐机器上,空气中满是新鲜椰子的味道,刺激清醒者的头脑,混淆理智的边界。
可是洛林看起来还是那样冷静。
他把所有的真正的情感藏在最下层,外面层层底裹上严肃、镇定、毒舌、古板,守旧。
不是俄罗斯套娃,更像那种需要一层层剥开的笋了。艾薇知道层层剥开总能触碰到真心,但究竟需要剥开多少层?她能剥到底吗?
一切都是未知数。
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只要艾薇一侧脸,就能从仪表镜中看到朴素学生模样的自己,和现在严正军装的洛林,他微微垂着头,浓密黑色的头发遮盖住他的双眼,挡住所有情绪,唯独唇在紧紧抿着。
艾薇猜他一定又在皱眉。
哪怕是这个时刻,洛林也会压抑自己;这件事似乎已经成为本能,就像热带丛林中善于伪装自己的那些小动物。
“艾薇,”洛林叫她,“说话。”
她问:“说什么?”
“什么都行,”洛林仍旧是命令的口吻,“随便几句,要快。”
艾薇毫不怀疑,即使对方哪天战败,被人工智能擒获,他也会保持这种发号施令的口吻,和对方沟通。或者反客为主、转败为胜,继续奴役人工智能们?就像现在对待其余仿生人那样,把人工智能也变得为自己所用——她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看起来完全不会失败,永远不会落于下风,就算被囚禁,也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迅速扭转局面。
艾薇沮丧地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老师,您可以结束了。”
话音刚落,好像跌入温凉的池中。
又像在漫长梅雨季节的南方地区,荔枝成熟的季节,狂暑暴晒的中午,还有太阳温度的石子路上突降一场大雨,光着双足踩着水前行。
艾薇微微撑起,看到不远处洛林的眼睛。
那些一丝不苟的浓黑卷发末端被汗水打湿,艾薇第一次看到他这时候的眼神,解脱后的短暂放空,沉寂,甚至可以算得上破碎——
只有一瞬间,短暂的一瞬。
那些在最失控时刻溢出的一点脆弱,消失得迅速,就像臆想中的错觉,无影无踪,毫无痕迹。
洛林又回到严格的老师身份:“做得很好,艾薇同学,你已经学会控制了。”
艾薇发现他脖颈上满是汗水,薄唇紧紧抿着,但脸庞之上,那些昙花一现的感情已经不存在。
她没说话,不知道该回“谢谢您的教导”、还是什么,结束后的这句听起来很奇怪,最后,艾薇也只能干巴巴地说:“您做得也很好。”
此刻的洛林,看起来已经利落地从这种状态里抽离,只剩下她一个人不争气地继续意乱情迷。
被采摘、落在地上的椰子还在静静地淌。
这样很不公平,他看起来似乎能轻松把控这种节奏,而她却迟迟走脱不出。
寂静中,洛林沉默且迅速地处理好了他和艾薇,如果两人没有离婚,没有分开,接下来就是顺理成章的温馨夜晚时间,但现在,他是最不受女孩子喜爱的“前夫”身份。
辛蓝适时发送消息给洛林,提醒他,明天,负责军官婚姻管理的人员会来见他和艾薇,询问离婚的详细原因。
他们明天十点离开的计划可能要往后延一延。
洛林回复“已知悉”。
再抬头,他看到艾薇正吃力地穿着他的军裤,这种宽大的裤子穿在她身上格外滑稽,他高出艾薇很多,腿也长,宽松的军裤甚至可以给她当抹胸裙穿。
穿着他军裤的艾薇看起来就像一个大摇大摆的小企鹅。
“明天清晨就会让辛蓝送裤子过来,”洛林说,“是什么紧急的事让你这么着急离开?打算第一个去海边捕鱼吗,勤奋的小企鹅?”
“你总是用奇怪的动物形容我,”艾薇说,“我们已经离婚了,而且现在我们都明显好多了,不用再受那种可恶的基因控制,不用再像两个动物……止血剂也已经送给您,我现在当然要回宿舍休息。”
洛林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是军官宿舍,不是公共厕所,你打算就这么离开?”
艾薇决定原谅洛林的毒舌——就原谅一秒钟,她也很吝啬,只肯给他一秒钟的原谅。
因为对方的毒舌一视同仁,狠起来,会连自己都骂。
她还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公共厕所”来比喻自己所在的宿舍,真了不起的形容,对比下,那些“横冲直撞的小野猪”“第一个出海捕鱼的勤奋小企鹅”简直可爱到不停冒泡。
艾薇重新审视洛林那种高贵的姿态,她从对方的傲慢和不悦中品出一些暗示,忽然间意识到,对于洛林来说,今天对方做的这种事情,好像已经能算得上“纡尊降贵”了。
可她没什么能回报的。
洛林又问一句:“有什么想说的?”
艾薇抓过桌上的笔,刷刷刷,飞快在便签上写下一张纸条。
然后,她认真地将纸条递给洛林。
洛林没有看,一缕凌乱卷发微微遮挡黑色尖晶石般的眼睛:“这是什么?别告诉我是你的结婚申请书——你写了十个单词吗?”
“嗯?”艾薇奇怪,“为什么会想到是结婚申请书?”
她将这纸条诚恳地递给洛林。
“是欠条。”
洛林皱眉:“什么欠条?”
“为您额外付出劳动的欠条,”艾薇认真解释,“我之前了解过一次市场价格,含角色扮演和今天的次数,差不多需要三万元,我现在没有这么多钱,所以只能打个欠条——您放心,等我回到安全区报道,工资和补贴一发下来,就立刻打到您的账户上,绝不拖欠。”
第59章 分不清
洛林没接艾薇打的欠条。
他看起来愤怒极了,压低声音,尽量平静地表达着他的不悦。
“你从哪里知道的市场价格?是谁告诉过你?”
“知不知道这样属于违法?你将我们的关系定义成什么?”
“钱都拿去为郁墨买药了?你没有为自己留下?”
问题太多了,罕见的六连问令艾薇目瞪口呆,只能努力一个一个回应。
“价格是听别人聊天提起的,但是我要为此保密,这是谈话的秘密。”
“……是违法,可你看起来很不甘心;关系?我们当然是老师和学生——还有前任的关系。”
“是啊,新安全区的补血剂太贵了,军方不能考虑一下,增大药物的供应吗?”
“现在给探险队的人员药物配给,已经按照了普通军人标准,”洛林说,“其余途径得到的药物价格属于商业行为,政府无权干涉——别转移话题,拿走你的欠条,愚蠢,愚蠢,愚蠢,如果蠢念头像飞机,你现在的大脑就像第一区的中央机场。”
“……”
艾薇想要抬手,拿走那张欠条,但洛林顿了顿,先她一步,又将纸条握在手掌心。
她不明白:“老师?”
洛林面无表情,将那张纸叠成小方块,手指紧紧压着,就像压住椰顶小红豆那样,用一种无法抵抗的力度。
“这个留在我这里,”洛林说,“它很危险。”
这下,艾薇明白了。
她惊叫:“您打算用它来威胁我吗?您想拿它举报我?用什么罪名?涉嫌女票——”
“艾薇,”洛林忍无可忍,“你不在乎名声,我还有些自尊——我还不至于这样阴暗地胁迫你,你现在真该去墙角倒立,把捕猎时不慎进入你的脑子的水全都倒出——我收回那句勤奋的评价,你这个笨蛋,愚蠢的小企鹅。”
“那你拿那张纸条做什么?”
“除彻底销毁外还能做什么?在你手上只会忽然失踪,或被别有用心的人捡去,” 洛林说,“你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你的男妓?还是让别人知道我们私下在玩这种违法的交易扮演?冷静点,我还要些脸,不想陪你一起丢。”
艾薇最后看了眼那张欠条,勉强听信了他的解释。
但洛林没有销毁掉那张纸,薄薄纸条被他收进钱包中,就像那真切地是一笔巨款。
第77节
她刚松了口气,就看到洛林打开那支补血剂。
这么昂贵珍稀、价值连城的东西,在他手中,就像随手打开一支葡萄糖口服液,艾薇刚跳起来,洛林就将补血剂递给她:“喝。”
艾薇解释:“我现在用不到它,已经——”
“明天上午十点,会有军方负责离婚回访的人过来,”洛林问,“你确定贫血状态不会让你说出不该说的话?”
艾薇愣住:“什么?离婚回访是什么?”
“选择和军人结婚的麻烦就在这里,”洛林说,“就像一开始的结婚申请,离婚申请递交后,会有专业的人员过来询问离婚的原因;一般来说,这一步会在离婚申请批下来之前,离婚冷静期之中。但是你我都在荒废区中,相关人员便将这个流程安排在了之后——还有,你不是想看当初我写的择偶意向表么?他们这次会带给你检查。”
艾薇想到一点,她说:“之前听说过,和军人的婚姻要保持忠诚。”
“是两个人都要保持忠诚,”洛林将补血剂的瓶口抵在她干燥的唇边,示意她饮下,“任何一方的不忠都会带来惩罚。”
艾薇说:“我又没有不忠。”
“嗯,”洛林说,“但如果你想顺利离婚,明天最好配合他们。”
“配合他们什么?”艾薇问,“他们会问什么问题?”
“一般是双方感情相关,不排除一些套话,”洛林说,“我们情况较为特殊,纵使我已经写了申请,也成功解除了你我的婚姻关系。但军中的一些老顽固仍旧认为我们是一时赌气分开。”
艾薇不想喝那个补血剂,可它已经被拆开了,被拆开的补血剂必须在两小时内饮用,否则会立刻失去效用;她不忍心浪费,更不想如洛林所说,在明天的审讯中表现不佳。
糟糕的表现可能会让她们已经通过的离婚申请失效。
艾薇顺着洛林的手喝下那瓶补血剂,略有腥甜的味道顺着喉管下落。洛林的视线落在她的脖颈很久,看着她的进食吞咽动作,片刻后,才移开视线。
“晚上在这里休息吧,”洛林平和地说,“外面到处都是监控,你穿着我的裤子离开,他们只要一看,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艾薇说:“难道我在你这里一夜就不可疑吗?明天你打算怎么向他们解释?我们聊了一晚上吗?离婚夫妻、彻夜谈心?”
“也不是不可以。”
艾薇:“……”
“至少,明天早上,辛蓝会为你送来裤子,总好过你穿着到胸口的裤子出去,”洛林示意她看时间,“现在这么晚了,辛蓝需要休息,你曾经工作过,应该也不喜欢这个时候被叫醒做事吧?”
艾薇吃惊地看他:“你居然还会有同理心。”
洛林说:“现在,好好去床上休息。”
“你呢?”
洛林说:“你认为呢?”
艾薇完全说不出让对方睡在地上这种话,他受过伤不久,伤口还没有愈合,睡在地上太残忍了;
洛林也不同意要她睡下面,补血剂能补充大量的血液,但不能补脑子——按照他的说法,艾薇需要头脑清醒地和他一起迎接明天十点的审查。
血、体力和精力一同大量恢复的艾薇,在后半夜开始懊恼自己饮用了补血剂。她是在被窝中被热醒的,洛林抱起来简直就像个大暖炉,放松下来的肌肉比绷紧时要软很多,床算不上大,部队的标准尺寸,为了不掉下去,艾薇只能贴靠洛林近一些。
和这些相比,最糟糕的还是渴望靠近的心情和下意识的动作。百年前的网络哲学家有一句很经典的用语,大意是一旦尝过什么,之后的人生就定型了;简单点来说,就是上瘾。
艾薇就觉得自己有些上瘾,不是星隐,纯粹是对洛林本身;她在被热醒后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忽然间想起成年后第一次和百合尝试酒精饮料,又呛又辣又上头,就像洛林。
好奇怪,一次又一次的杏爱,或者说,和洛林的深度交往、交流,让她大脑中生锈的某处齿轮在缓慢地转动,连带着拽出一行彩色的、令她惶恐又不安的东西。
艾薇害怕它的真正名字。
对冷漠的人产生仰慕之情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刑罚。
艾薇的生命太短暂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的宿命,突然之间,未知的基因病发作,然后死掉。
就像蝴蝶,北方出生在冬天的蝴蝶寿命能达到十一个月,而热带地区的蝴蝶,或许只有三四天的生命——
她是个不幸运的热带蝴蝶。
不该将有限的生命浪费在无意义的感情上。
艾薇转过身,在黑暗中沉闷地叹口气,发现这样真的很解压——
她以为已经熟睡的洛林问:“睡不着?”
艾薇说:“还好。”
“你已经翻了四圈,叹了两声气,摸了三次我的月匈,”洛林说,“听起来似乎并不太好。”
艾薇:“……黑暗里看不清,我不是故意的。”
“别翻了,别试图在我床上扮演小烙饼,”洛林说,“想吃中餐的话,明天我会问问有没有能做中餐的厨师。”
艾薇睁大眼睛。
今天应该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晚了。
这是离婚的最后一道程序,走完之后,就真正、彻底地分开。green队会回到安全区中休养两个月,洛林的军事行动保密,大概率会在军官专用的疗养所休息、度假——
短暂相交的两道线,之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平行。
她什么都没说,洛林也没继续问,只是抬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头发,仔仔细细,从发根一路抚摸到发梢。
“容易贫血的队员会有专业的补血剂供给,”洛林说,“辛蓝已经将申请表格发到你邮箱中,你记得查看后填写,申请成功后,你每个月都能得到额外的两支免费补血剂——不过效果没有你今天用的那支好。”
艾薇说:“谢谢您,老师,我……”
她停了一下,有些说不出口,茫然片刻后,又重复:“谢谢。”
洛林的手捧着艾薇的脸,指腹反复摸索她下颌线那处的皮肤,直到把那一片抚摸到发红——
最终没有落下吻,他克制地往后退了退,艾薇的发丝拂过他的唇,这样不动声色的接触。
头发的暧昧胜过一切。
它从人类的身体深处长出,却没有任何触觉,哪怕被亲吻,被吃掉,被剪短,被私藏,被囚禁,被蹂,躏,被……
人类都不会知道。
在这寂静的夜晚,洛林恍然间分不清,方才的触碰是否是基因的高度吸引。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此刻他清晰地看到艾薇,嗅到她,触碰到她。
但不想顺从谷欠望狠狠弄她。
他闭上眼睛,听到艾薇小声问:“你真不记得自己择偶意向表上写的什么了吗?”
洛林说:“明天你就会看到。”
转述容易产生误解。
艾薇想,他可能是疲倦了,她很善解人意,主动说:“晚安,老师。”
“晚安,艾薇。”
洛林没有骗她。
第二天,睡眼惺忪的艾薇从洛林床上爬起来时,就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文件——它们被装在一个金属银的小箱子中,看起来正式又冷淡。
这种机密的文件需要洛林或者艾薇瞳纹来解锁,艾薇第二次用这种高端加密的锁,瞪了它好几眼,那被放置在桌上的金属银小箱子终于缓缓打开。
最上面是艾薇的择偶意向表,洋洋洒洒地写了很多严苛的要求,就像高中生会对自己小学时的优秀作文感到羞耻,艾薇也没有多看,快速掀开,精准无误地找到被压在最下方、属于洛林的择偶意向表。
她展开,愣住。
在此之前,艾薇设想过很多洛林择偶意向表的要求——
比如,「枪法一流的女战士」,「坚韧不拔」,「聪明绝顶」,「学习成绩优秀」……
等等等等要求。
因为洛林就是要求严格,条条框框的规则很多,他看起来就像是会写满四张纸、来严苛制定伴侣的那种人——就像艾薇那个几乎无人能吻合的表。
可洛林的择偶意向表撰写得非常简单。
熟悉的、如深蓝夜幕般的墨水颜色,他甚至是写的纸质表格,而不是直接填写电子版。
「有生命的女性,生活自理,可以聊天」
艾薇:“……这是什么东西?!”
第60章 辩论
艾薇对洛林这份手写的择偶意向表怀疑了三分钟。
但它的确是真实的——盒子有严格的保护,在她打开这个东西之前,顶端小屏幕显示着上次的开启时间,是她们结婚之前,符合洛林所提到的“婚前会看到对方的择偶意向表”。
“我记得有字数要求……”艾薇摆弄着这张纸,忽然间想到洛林手写的用意——
那个“建议字数要求”只限制电子版,手写版本没有限度,洛林甚至可以在这份表上草草填写“女的,活的”,这样。
一个要求十分严格,一个要求非常宽泛;
在两人基因完美匹配的基础上,艾薇那份严苛的表格精准无误地将洛林选中,而艾薇也完美吻合洛林宽泛的意向表。
这才是“基因和要求都百分百匹配”的真相。
如果他再在这个表上填上句“不低于175”,或者“性格温柔”——
艾薇都会直接出局。
他没有。
辛蓝已经将崭新的、符合艾薇尺码的探险队新裤子送来,艾薇飞快穿上,看了眼时钟,现在是八点整,距离食堂的自助早餐还剩下半小时。
如果错过这个时间点,只能去花高价购买,或者啃干巴巴小面包。
她赶在八点十分跑到食堂,很多菜品都不全了,艾薇随便扒拉了一些肉,坐在green队专属的用餐区域。
green队的人用餐时间不规律,队长魏柠喜欢一日一餐,中午吃饱三天的量,其余两顿的时间都在疯狂补觉;副队聪聪照顾腿脚不便的泰格,会打了饭和他一起吃;双胞胎兄弟俩属于早起晚睡的性格,喜欢在六点整,赶在开饭第一刻用餐。
因而,现在只有带着兜帽、坐在阴暗角落里的荡荡。
他的早餐很有特色,水煮蘑菇,煎蘑菇,蘑菇炒小鸡肉,奶油蘑菇汤——
艾薇大致明白了,为什么这个苍白脆弱的少年总给人一种“随时会长满蘑菇”的念头。
荡荡吃饭速度很慢,像老旧动漫电影里的树懒,一片蘑菇要咀嚼六十六下。
第78节
他转过脸,用低沉又快速的声音问艾薇:“饭菜都凉了,你不去点些其他的吗?”
艾薇很直爽:“我卡里没钱了。”
“哦……”荡荡明白了,他缓慢地说,“我忘了,你的银行卡闻起来一直很干净。”
艾薇已经习惯了他那惊人的嗅觉。
荡荡甚至有时能嗅到智能机械的气息,这点给她们带来极大的方便。
荡荡又看向她的裤子:“裤子很不错。”
艾薇担心她会嗅到裤子上属于洛林和辛蓝的味道,那样太银乱了,她立刻解释:“我的裤子破了,是好心肠的赫克托上将提供的新裤子。”
荡荡视线落在艾薇身上。
他没有靠近,那双下垂的眼睛微微一敛,没有做出嗅闻的动作。
“难怪,”他说,“现在的你嗅起来和赫克托上将一模一样,简直就像他生出的孩子”
艾薇:“……你的比喻真的好精彩呀!不过,其实不用这样细致的……”
身上这条新裤子,说是提供,其实也算“有偿”。
她在离开前重新写了一张欠条,感谢洛林请辛蓝为她买的新裤子,但是鉴于旧裤子是被洛林撕碎的,所以要算他的赔偿金……
艾薇会还给他这条裤子市场价五折的钱。
真不容易,离婚后的艾薇才发现和洛林间的经济差异有多离谱。
靠近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消费,真不敢想象,如果两个人继续这样生活下去,艾薇将会多么凄惨地负债累累。
吃了两口凉凉的菜,扑鼻而来的煎牛排香气,拥有着耀眼金发的松旭将香喷喷的一碟牛排递给艾薇,蓝色眼睛亮亮。
“我刚才不小心多点了一份牛排,”松旭说,“正发愁怎么解决呢,刚好你来了——快尝尝,我觉得今天的酱汁很好吃。”
艾薇惊讶:“今天食堂怎么会有牛排?”
还是纯天然的,不是人工合成的,不是预制菜肴。
“……好像是因为茨里和罗伯特,”松旭说,“刚才他们在这里吃饭,我听到茨里说这里的饭菜很难吃了。”
艾薇说:“其实我觉得食堂已经很好吃了。”
茨里家中一直有权有势,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可能是纯可可黑巧。
他所在的家族不输于赫克托。
可洛林从没有要求额外的特权,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就不曾要求食堂提供更好、更高规格的饭菜,无论是补给站还是在这里,他都和士兵们、和探险队成员们吃同样的饭菜。
说到这里,松旭又小声和艾薇说:“今天还来了几个陌生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顺着看过去,艾薇看到三个表情严肃、穿着陌生黑色制服的人,两女一男,头发梳得规整。
“看起来是军人,”松旭分析,“注意到他们的坐姿和站姿吗?这是常年在部队里接受培训后才会有的,而且是文职,她们的右手中指中间、右手小拇指下面的关节处都有磨出的茧子。”
荡荡说:“我嗅到了纸张、冰冷的机械的味道,他们在五分钟前和赫克托上将握过手。”
艾薇说:“是负责军人离婚管理回访的人。”
松旭:“哇!好厉害!艾薇!你怎么知道的!!!怎么能在这么简单时间推理出的?”
荡荡也用一种惊叹的目光看她。
艾薇肯定不能说“昨晚洛林蛇静后告诉我的”。
她说:“你们没有注意到他们胸前佩戴的徽章吗?很明显,’军人离婚回访管理’。”
松旭盯着看了两秒钟,像是意识到什么,转身,有些惊讶地看艾薇。
一直以来毛毛糙糙的他,在这个时刻控制住自己,什么都没说,脸上看起来像是要笑,又顾及到她心情,狠狠压下去。
事已至此,艾薇主动安慰他:“没事,我只是要多一个离……嗯,政府认可的证书。”
“是的,”松旭顺着她的话,同样安慰她,“是好事,多一个证书,说不定能加人才积分呢。”
“……没错!”
洛林显然不希望这件事显得过于大张旗鼓,这三个人在吃过饭后就匆匆去了军官宿舍区专用的保密会议室;艾薇吃掉了一整份牛排和微凉的饭菜,回自己宿舍里狠狠洗了一个澡,擦了三遍肥皂,仔仔细细搓了好几遍脚趾。
那种温热黏腻、留在脚趾纹中的触感还在,她很在意荡荡那句“你闻起来和赫克托上将一模一样”。
——万一这些负责离婚管理的人员中,也有一个嗅觉惊人的,会不会闻到昨天她为洛林组交、闻到洛林为她蔻交和手银?她很不安。
气味可以暴露一个人的身份,也能暴露一段暧昧的关系。
现在的艾薇更希望“离婚”可以不受任何波折地进行了。
那份择偶意向表更加证实了洛林不会对这份婚姻投入什么感情,他真的只是按照政治婚姻、或者“我需要一个妻子”来填写;而促成他们在一起的那份高度匹配基因,显然也给洛林带来困扰。
艾薇感受到,他并不喜欢被谷欠望吸引,甚至厌恶受谷欠望主导。
更何况,她的身份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给他带来麻烦。
艾薇还不希望成为他的拖累。
——如果洛林对妻子的要求,仅仅是“有生命的女性,生活自理,可以聊天”的话,符合这个标准的,应该会有很多吧?
被克隆出的艾薇不是独一无二,符合这份要求的她也不是独一无二。
将头发梳好,艾薇换好自己的衣服,查看邮箱,发现了洛林给她的邮件。
洛林:「如果你想离婚,可以尽可能地说你厌恶我的地方」
洛林:「比如不喜欢我哪里,想要离婚的真正原因,都可以谈」
洛林:「诚实的孩子不会受到惩罚」
最后那句令艾薇恍惚了一下。
洛林真的很爱说这句话,不过一般都在另一种场合,他似乎很喜欢轻轻扇豚部中间,手掌心盖在椰子上,力道很轻,轻得像艾薇在水果摊上拍西瓜;可这样轻的动作仍会让他掌心收拢的风不可避免地吹入微开的椰子中,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椰顶红豆,他规整的衬衫,彻底将椰子填满的两根手指,洛林的声音也会适时放低,一如既往的冷淡声线,在低语时也会有暧昧的错觉。
她好像很容易产生错觉。
艾薇:「收到了」
艾薇:「我什么时候过去?」
洛林:「现在」
他给了一个地址。
去之前,艾薇吃了两颗浓缩的糖果,补充体力。
然后就遇到了爱丽丝和洛林。
爱丽丝同样扎起头发,阳光下的卷发有着蜜糖棕的色泽,仰着脸,笑吟吟地看着洛林。
艾薇放慢脚步。
她想。
看,符合他择偶需求的人的确很多,有生命的女性,生活自理,可以聊天。
两人站在主路上,艾薇避无可避,只能走过去;视线中只有洛林高大的身影,和他面前的爱丽丝——
爱丽丝的声音听起来要活跃多了,充满生机。
“……我想知道具体的转入军队条件,所以冒昧地拦下您。”
洛林声音听不出波动:“具体细则可以查阅官方网站披露,你这种做法的确很冒昧。”
爱丽丝说:“因为我担心会有地方解释不清,想着找您会更方便一些……”
“只要你能通过中学的入学考试,”洛林说,“就不会看不懂。”
爱丽丝还在尝试:“只是占用一点点,您连这一点点的时间都不愿给我吗?”
“不是’给’你时间,”洛林皱眉,“是浪费时间。”
……
艾薇停下,认真地思考要不要过去了。
她冷不丁想到之前娜娜安慰的话,“和洛林老师讲话,能坚持一分钟也很了不起了”。
……好像的确如此。
现在的爱丽丝已经没办法在冷漠的对待下说话了,幸好她发现了艾薇。
爱丽丝冲她露出开心友好的笑容,挥手:“艾薇!”
洛林转身,看到艾薇。
爱丽丝跑过来:“刚才我在问赫克托上将,关于转入——”
“艾薇,”洛林抓住她手腕,并不在意周围人的视线,“快来不及了。”
艾薇:“……抱歉,爱丽丝,我现在有急事要做……”
她回头,还算礼貌地告诉对方:“我们可以约在下午谈事情——如果你有急事的话。”
洛林已经拽着她,强硬地将她带入军官区域。
“真想不明白你怎么还能这样对她说话,”洛林一针见血指出,“她想取代你。”
“因为要保持基本的礼貌,”艾薇说,“只有您这样的位置才不会在乎什么人际关系好吗?”
“谁说的?”
“难道您也有困扰的人际关系问题吗?”
洛林没回答,他的手很烫,一直走到门口,才松开艾薇。
“记住我的话,”洛林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睛,“想要离婚的话,就尽可能说出缺点——”
“知道啦知道啦,”艾薇打断他,“还要告诉他们,想要离婚的真实原因,真实想法,我都会统统说出来的,绝对不会让这段婚姻重蹈覆辙。”
洛林说:“真遗憾,你会用’重蹈覆辙’来形容。”
艾薇回:“真开心,您会觉得这个词很不合适。”
她发现自己已经基本掌握了和洛林对话的技巧,师夷长技以制夷,只要跟上他的思维,就不会在争吵中占据下风。
说到这里,洛林俯身,嗅了嗅:“你中午吃了牛排?松旭为你点的?”
艾薇捂着嘴巴:“……我漱过口了!你怎么知道是松旭?该不会——”
第79节
“中午除了茨里和罗伯特,只有松旭点了牛排,”洛林说,“喜欢牛肉该早些和我说,我知道安全区中有家餐厅会做好吃的牛肉。”
艾薇说:“我才不会为了牛肉而后悔和你离婚。”
“别说得我就像在用牛肉骗你结婚,”洛林说,“但你的确该对爱丽丝、郁墨还有他们那群人保持警惕——你看起来会被一盘好吃的牛肉骗走。”
艾薇气愤:“您看起来也一样,择偶意向表写得那么宽泛,好像完全不在意和您匹配上的女性是谁——您的确也没在意。”
“那我该为你那份精准锚中的择偶意向表感到荣幸么?”洛林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微微开了一条缝的门,假装没发现里面正竖起耳朵偷听的三个人,他说,“还是因为能成为你的精准定制感到荣幸?”
艾薇果然说出他想听的话。
她据理力争:“所以那份表完全不对,要求严格的我该匹配要求严格的另一位;什么都行的您该和另一个什么都行的人在一起。水火不相容,你和我性格大相径庭,完全不一致,完全矛盾,根本就不可能是百分百的高匹配度。”
说到后面,艾薇说:“从另一个角度讲,只有唯一的您完美符合我,而我却不是唯一,这样不公平——”
话音未落,她听到里面传来两声咳嗽。
身后会议室的门被打开。
负责离婚事务审查的人露出脸庞,是个看起来温和无害、人夫感很重的眼镜男,清瘦干净,面容上微微有着一周有七天都在加班的疲倦感。
“抱歉,”他为难地说,“针对二位的离婚合理性的审查马上就要开始了,可以请你们不要在门外调情,讨论’自己是不是对方唯一’吗?”
艾薇:“……”
出于礼貌和素质,她将“这哪里是调情、分明是争吵”的话咽下去。
和审查对抗似乎不太好。
确切地说,和政府作对很不可取。
洛林打开门,艾薇从他胳膊下一猫腰,默默地钻进房间。
关于他们离婚合理性的审查和问询正式开始。
艾薇是第一个发言者。
她表情严肃,告诉面前三人。
“我们感情很差很差,而且婚姻完全不合适,”艾薇说,“如你们所见,我和赫克托上将的婚姻并没有感情基础,纯粹是因为基因的高度吸引和调查表的完美符合,但我那份调查表完全是随手胡写的。”
“是的,”洛林平稳地回答,“我也是随手胡写。”
面前的三人互相对视,神色凝重。
随手胡写也能完全匹配啊……
甚至连说辞都一模一样。
“抱歉,”人夫男推了下眼镜,“能否告诉我,感情很差的外在表现和婚姻完全不合适,具体表现在哪里?”
艾薇说:“具体表现?嗯……看电视节目算不算?”
“看电视?”
“对,”艾薇说,“我们家中有一个观影房,我喜欢看一些不用动脑子的爱情剧来放松大脑,但洛林很喜欢看运动比赛。那些东西我完全不感兴趣,每次都要硬着头皮陪他看完棒球赛,有一次,我陪他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呢……”
最右边的干练女性确认:“稍等一下,您很讨厌看运动比赛,但会花两个小时陪他看完比赛?”
艾薇感觉这话有些不好接,她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洛林。
洛林很靠谱地解她的围:“是的,我们兴趣爱好完全不同。她喜欢观察水池中的金鱼——很无聊;在学校基地中,经常在金鱼池旁蹲半小时,我每次都会因为陪她被蚊子叮咬。”
人夫男惊叹:“宁可无聊地被蚊子叮咬半小时也要陪她看金鱼吗?”
他刷刷写。
「会为对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艾薇隐约察觉到不妙,她侧脸,对洛林说:“我是想通过金鱼的游泳方式来寻找水下作战的最优秀方式啦,您的游泳技术那么糟糕——”
“你的枪,支射击技术更糟糕,”洛林很配合地回应“争吵”,“竟然还每天想着拿到第一区射击冠军?真是异想天开。”
他严苛地说:“照我看,只能拿到亚军。”
艾薇说:“您的游泳技术也是,最多拿到男子组第二名!名次不会再高了!”
人夫男不知所措地扶着眼镜,看向旁边的干练女性。
他写下「互相认可彼此,对对方有着高度评价」
人夫男谨慎地问:“你们确定在婚姻中相处不融洽吗?”
艾薇和洛林同时回答。
“当然确认。”
“当然确认。”
“呃……”人夫男手忙脚乱地翻着文件,桌上是洛林和艾薇的详细资料,“那么,我想——”
艾薇抢先一步,她竭力摆出感情不好的证明和原因。
“因为他,”艾薇说,“我险些被迫失去了梦寐以求的探险队战士身份,就因为他忽然变成我的老师,导致我不得不转班又转班。”
人夫男问:“转班?”
“嗯,”洛林平静地阐述,“因为她忽然变成我的学生,为了更符合流程,我不得不多次申请、并请多位老师来共同打分。”
人夫男在纸上默默记下。
「为了彼此双双做出牺牲,为爱互相低头」
艾薇说:“说到这里我就生气,因为他给我的分数甚至偏低!”
“笨蛋,”洛林说,“难道你要其他同学都察觉到你我关系不同?”
艾薇生气:“这就是您课上对我冷淡的原因?”
洛林皱眉:“难道我在私下对你还不够温柔?”
“那就叫温柔吗?”艾薇不可思议,“如果您这样也算温柔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冷漠的家伙了。”
不等洛林回答,她又说:“是你一开始冷漠要求我转班。”
洛林问:“后来是谁悄悄为你补课?”
艾薇说:“您在课上还不点我回答问题——”
洛林若有似无地看埋头记笔记的几人,又看向红着脸的艾薇。
他冷静地说:“因为我知道你已经掌握了所有知识点。”
艾薇细数更多的缺点,力图证明和他的关系“糟糕到极点”:“可是您有时候态度很强硬,经常会替我做一些决定,或强迫我做一些事情。”
洛林问:“例如?”
“例如,”艾薇说,“昨天晚上,您就开了那瓶补血剂,哪怕我说不需要它,您也会直接打开后强迫我喝掉——这样还不能够证明您的强势吗?”
人夫男问:“艾薇,你听起来似乎很不喜欢强势。”
“是的,”艾薇添油加醋,“我很厌恶、极其讨厌。”
“但是你一直称呼他为‘您’,这是日常称呼吗……”人夫男弱弱,“似乎有些矛盾。”
艾薇愣了下。
洛林自然替她解围,转移话题:“给你补血剂,是因为你贫血。”
艾薇说:“只是生理期后的普通贫血而已。”
人夫男迅速写下「他会将珍贵的补血剂给她补身体——仅仅是生理期后的普通贫血」
洛林不动声色:“我只是不希望你的精力影响到今天的离婚回访,况且你睡眠质量很差。”
“哪里有?不要给你的武断找借口,”艾薇说,“昨天晚上,我不是睡得很好吗?”
“那个,请二位的打情骂俏稍稍停一下——”一直沉默的女性总裁决看着他们,严谨确认,“所以,已经离婚后的两人,昨天晚上也睡在一起吗?”
第61章 最喜欢
艾薇被问住了。
她察觉到自己失言,甚至怀疑了一秒钟,是洛林在给她下套——
不过这点很快被推翻。
不离婚对洛林又没有什么好处。
她的真实身份只会拖累洛林。
这个第一次发言的女总裁决显然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她面前摆着厚厚一叠资料,艾薇猜测,那些极大可能是他们的个人信息。
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查看过军官宿舍的监控和出入记录。
仍旧是洛林冷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是的,”洛林说,“我已经说过,她昨天有贫血反应,为了不影响今天的询问,我让她在我的宿舍里休息——那里更安静,能让她得到更充足的睡眠。”
女总裁决低头看着记录:“离婚后的关心出于什么?”
艾薇抢答:“他的责任心。”
洛林没说话。
女总裁决有乌黑、利落的短发,和同样透彻的目光,在这种冷冽的视线注视下,艾薇补充:“洛林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
女总裁决说:“那为什么要选择离婚?”
“因为’有责任心’和婚姻能否持续的关系不是很大,长官,”艾薇快速地说,“他很好,但不适合我。”
人夫男提出疑问:“根据资料显示,洛林担任你的老师后,按照条例,他必须将你转移到其他班级中——他重新将你调到自己课堂上,并且为此付出高额的罚金——你认为他这么做,也是出于责任心吗?”
艾薇愣住:“什么?”
“没什么,只是少了一份补贴而已,”洛林说,“按照法律,老师和学生之间不该存在其他关系,这是我的错误,和她没关系。”
他沉着地坐在椅子上,泰然自若地面对着众人的审问,黑色尖晶石般的眼如深埋于地底的寂静。
女总裁决用一种探究地语气问:“既然你有责任心,为什么不能将这段婚姻负责到底?”
艾薇心里藏了个大叫“stop”的小猫,她真的很害怕女总裁决会在这个时候“唤醒”洛林的那份深埋的责任心——
第80节
如果洛林在这个时候选择对“离婚”反悔,该怎么办?
从表面上来看,这份婚姻的确对她有利,可是,只有艾薇清楚地意识到,始终陷入“求而不得”的她一定会因此焦虑、发疯、内耗……
人生那么大,艾薇不想过早陷入感情的陷阱。
她焦急地看向洛林,发现后者正侧脸看她,看起来好像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艾薇的嘴唇又干燥了。
“婚姻不是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洛林说,“只依靠’负责’难以为继。”
艾薇说:“是的是的,他说得很有道理。”
人夫男头痛地揉着太阳穴:“恕我直言,据目前的表现来看,我着实很难发现二位’性格不合’的地方;恰恰相反,二位的默契程度和对彼此的了解、忍让,在我上一份职业生涯中都属于罕见……”
艾薇问:“你上一份职业是什么?”
人夫男说:“结婚冷静期考察员。”
艾薇:“……”
“你们有十分钟的时间休息,聊天,”女总裁决宣布,“十分钟之后,我们会继续。”
艾薇对这个“十分钟”感激不尽,她没有休息,拉起洛林的手,将他拉到房间外。
她努力复盘自己刚才的表现,越想越不对。
最终,顺利地找到问题所在处。
“你不应该那么附和我,吵架吵得也很虚伪,”艾薇提醒,“你平时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呢?那种目中无人的傲慢无礼呢?”
洛林说:“只要你坚持离婚,这份审查就会通过。”
艾薇说:“可是您昨天还在说——”
“因为女总裁决和我有过节,”洛林简单地解释,“——为什么不说你想和我离婚的真实原因?”
艾薇噎了一下:“……因为您人还挺好,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攻击您。”
“如果你现在不想离婚的话,就继续保持这种无用的善良,”洛林说,“别忘记你的目标。”
“您不也是,”艾薇说,“您为什么不在那些人面前讲我的缺点、为什么不讲想和我离婚的真正原因?”
“因为想离婚的人是你,”洛林冷静地说,他垂眼,身后阳光铺满庭院,不曾有半点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阴暗中,黑色军装像巨大的阴影,“我尊重你的意见。”
艾薇无话可说了。
她低头,看到洛林的军靴,他的作战服和军装都是部队统一配备的,除却那天穿的军礼服外,平时的衣服都旧了,但很干净,靴子也擦得锃亮。
陈旧,干净,严格,责任。
这是洛林。
“脚掌心还痛吗?”洛林说,“昨天你一直说它被磨月中了,很不舒服。”
艾薇说:“早就没事了。”
毕竟她也天天跑步,脚掌心比小椰子要坚强很多,没有那么脆弱,不会被一茶就月中好几天。
投桃报李,她也问:“你说那个女总裁决和你有过节,是什么——”
话没说完,听到滴滴滴、计时器的声响。
时间到了。
洛林和艾薇重新回到会议室。
有了洛林的提醒,这一次,艾薇发言谨慎很多,也略微坦诚一点点。
她仍不想在这些人面前讲洛林的坏话,也不想暴露太多秘密,于是挑选了一些不那么夸张的东西。
“洛林的眼中只有事业,”艾薇认真地说,“对他而言,妻子甚至不如下属更值得信任;哦,我当然没有抱怨的意思,肯定有喜欢工作狂的那种,只是工作狂不在我的择偶偏向中。”
洛林的嘴唇动了下,又紧紧抿住。
艾薇感觉他看起来好像有话要说,又压下去。
她继续说:“我们之间的确存在思想上的代沟,很难向你们举例说明,只能说,一开始的我对婚姻不够谨慎,这是我的错……”
人夫男第一次见到离婚夫妻在阐述对方缺点时,会优先选择反思自己的错误。
他甚至不认为两人应该离婚——他们应该原地结婚!结婚!结婚!!!
职业素养让他难以在纸上写下“感情破裂,婚姻不可延续”的话语,写下“感情”两个字,他甚至忍不住问艾薇,满眼纠结:“真的不再考虑了么?”
“不了,”艾薇想了一下,她说,“当然,我很感激洛林这段时间的照顾,作为丈夫,他的确完美地完成了职责,或许我太贪心不足,也不希望在这段婚姻中永远扮演乖乖听话的孩子角色……嗯,有时候我会觉得洛林上将或许不是将我当作妻子,而是他的孩子,他的后辈,他的宠物。”
艾薇其实委婉了这段说辞。
她想说——
洛林似乎把她当作姓奴隶,当作一个所属品,一个听话乖顺的小猫咪,一个会毫无思考能力、任由他摆布的漂亮娃娃。
他的择偶意向表写得那么简略,显然从开始就没有打算付出感情。
“当然,”艾薇说,“既然提出离婚,肯定我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望向洛林。
向来倨傲的洛林,只平淡地说了一句:“别妄自菲薄。”
人夫男期许地看着洛林,一直盼望着他能说些什么,最好可以解释一下其中的误会……这样,说不定就能打动艾薇的芳心,他们也能在这工作中狠狠看一场漂亮的破镜重圆大戏……
没有。
洛林没有解释。
女总裁决冷冷地看着洛林:“我知道,您是个变态。”
这句话是用德语说的,艾薇注意到她用了敬称,是“sie”,不是“du”。
另外两个人的问询记录汇总到女总裁决这边,她逐字看完后,宣读。
“根据目前的审讯来看,二位对彼此仍旧怀有一定的感情,并且是极其稀有的百分百完全匹配情侣——”她说,“但是,艾薇女士对解除婚姻的态度非常坚决、且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艾薇很害怕她再来一个“但是”。
“基于政府先前通过的《婚姻自由法》条例,”女总裁决说,“我们需要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见,因此,二位的离婚仍旧是合法、合规的。”
“不过,”女总裁决忽而话锋一转,“二位的离婚原因前后矛盾,又有多处不符合——考虑到二位都是从荒废区中回来,或许是状态不好。两月后,半年之内,我们会重新和二位详谈——希望下一次,二位能诚实回答,再度欺瞒会让我们对你们离婚的动机产生怀疑。”
艾薇不理解:“我们能有什么动机?”
“说不好,”女总裁决说,“请相信我们,政府只是想尽力保护二位的权益。”
紧张的离婚审查就此结束。
好消息:暂时成功离了;
坏消息:之后还有审查。
……
艾薇完全想不到离个婚还要如此一波三折,洛林倒是很淡定地为她解答了疑惑。
首先,洛林是军人,地位又特殊,权力太大,他的家人、家属都会有一定的从业限制,譬如不可以经商、不可以从事一些暴利行业——军政商混在一起,容易滋生腐败;
有一部分人会因此选择“假离婚”,暗中牟利。
其次,人类生育率持续走低,离婚审查不一定是想“能挽留一对是一对”,而是为了吸取更多失败的经验教训,数据将全部灌输给新一轮的“择偶匹配”中,争取让每一段基于高度匹配的婚姻都能从始而终——
艾薇问:“基于择偶匹配在一起的夫妻,有离婚的吗?”
“当然有,”洛林说,“我们不是吗?”
艾薇快走几步,追上他:“……当然不是我们,我是说,还有其他夫妻吗?”
“没有,”洛林说,“只有我们。”
艾薇想。
好吧,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们也算独一无二了。
说到这里,洛林叫她名字:“艾薇。”
艾薇说:“什么?”
“虽然我有时会要求你称呼我为daddy,主人,老师,”洛林冷峻地说,“但那并不意味着是真实的,能明白吗?我说过,杏幻想要和现实分开,这并不意味着我希望你是我的女儿,奴隶,学生。”
他提到艾薇阐述的离婚原因。
艾薇犀利地指出:“后面那个已经是了,而且很明显,这种悖德感令您乐在其中。您甚至有时候会通过咬我后脖颈和扇啤菇要求我声音大些。”
洛林第一反应是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确定安全后,他才压低声音,回应:“因为你承受不住,每次我都不能全部进入,只一半你就吃力,时间久了你也不舒服,为了快些,我只能需要你的声音给予足够的心理满足,才能……你知道。”
“您也承认这能让您心理感到满足?”
“我从未否认过这点,”洛林沉沉看着艾薇,“我们很合拍,艾薇,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其他地方。”
“我不喜欢您这样说话,”艾薇说,“您这样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和我离婚真是你最大的错误’,我不喜欢您这样高高在上的态度,不喜欢您的傲慢、无礼,不喜欢您的独,裁,不喜欢您事事都好像稳握胜券。”
洛林说:“如果你一开始就用这种态度对那些人说话,他们或许会早些结束审查。”
“因为我不想让您在那么多人面前出糗,”艾薇大声,“很难理解吗?因为我知道您傲慢、知道您高傲、高自尊、极其爱护名声——所以我不会在其他人面前讲您的坏话,我知道您本质不坏——啊啊啊啊!!!”
她自己尖叫,难受极了:“讨厌死了,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我还要为您说好话?您真是个讨厌鬼,十足的讨厌鬼!”
洛林看着她。
艾薇穿得很简单,这样的装扮让她甚至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她的情绪波动也很像学生,爱恨恩怨都表达得直白。
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艾薇的每一丝情绪变化。
两人的生长环境有着很大一部分差异,十四岁前的洛林的世界中几乎全是坏人,而十四岁之后,他接触到的都是友好(纵使只是表面)的人。
艾薇不是。
年龄和教育的差距缓缓拉开了二人,洛林能看到她的情绪、看到她的所想,但不能完全理解。
“承认吧,”艾薇放下手,说,“您肯定认为,我和您离婚是’闹小孩脾气’,不够理智,就像现在这样,您没办法完全理解我。”
洛林说:“世界上不会有人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完全看透太乏味。”
这相当于一种变相的承认。
第81节
艾薇第一次觉得九岁年纪差距这么可怕。
洛林看她,一直像大人看孩子,老师看学生,前辈看后来者——
丰富的阅历,磅礴的学识,充足的经验,优秀的身手,出色的格斗技巧,一流的处事能力……这些都是令艾薇深深迷恋的原因,可也是降维式的打击。
偏偏她又矛盾地不想永远做小小的追随者。
他的确不会因为艾薇的“闹脾气”而生她的气,可这种宽容的对待何尝不是一种高高在上呢?
归根究底,还是不够在意。
就像现在,洛林轻轻叹口气:“聊着天,你怎么又难过了?”
艾薇紧紧绷着脸,她想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我们的婚姻并非毫无感情,”洛林慢慢地说,看着艾薇严肃、紧绷、蕴着怒气的脸,她的眼睛看起来很像快要哭了,他说,“我很欣赏你。”
“……我知道,”艾薇说,“您肯定欣赏我,您说过很多次。”
“不仅仅是欣赏,”洛林克制地说,“不是毫无感情。”
说这些话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并不是放松的,而是缓慢地握紧,又松开,继续冷淡地保持着。
“我也知道,”艾薇说,“肯定有感情,但……它太羸弱了。”
艾薇能感受得到,洛林是有点喜欢她的,毕竟那样严苛的他,也曾用不同的身份立场来称赞她,表扬她,不止一次。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只是这点喜欢太渺小了。
渺小到不堪一提。
仅仅是喜欢,还没到深爱的地步。
这才是艾薇不甘心的来源。
——如果他完全冷酷无情,不曾表达过任何偏爱,她或许会早早地、干净利落地和他一刀两断、彻底分开。
可是没有啊。
他的爱不够丰富到让她有安全感,不够让她能放心地留下、交换、付出;也没有冷淡到让她下定决心,早日提行李箱跑路。
就是这么不多不少的一点,每天喂食一点点,能把骁勇善战的战士喂成牢笼中娇弱不堪的金丝雀,能喂得人丧失斗志,温水煮青蛙。
这样不公平,完全不公平。
“您说我们合拍,在某些地方的确是合拍的,”艾薇说,“可是您也应该发现了那些矛盾——如果我是普通的人类,您也没有豢养那些仿生人奴隶的话,或许我们也可能这样继续合拍、各取所需下去,但是,显然易见,我们之间存在了太多矛盾,而我们对彼此的好感完全不足以和它抵消。”
洛林说:“不足以?”
“嗯,”艾薇继续点头,“不足以,我承认对您的确有好感——您刚刚问我,为什么那样难过,就是因为这个——虽然我口口声声,能讲出您很多很多缺点,什么傲慢无礼啦,目中无人啦……可我还是会对您有好感,洛林老师。”
洛林站得笔直。
他说:“你第一次对我讲这些。”
“是的,”艾薇说,“因为我也有自尊心呀,虽然您可能习惯了践踏别人的自尊,因为您的职位——喔,当然,我不是在指责您,我也感受到了,很多时刻,您对我都是’口下留情’,谢谢。”
洛林抬手,又慢慢放下。
他没有强制性去碰艾薇。
“您不理解为什么我会选择离婚,”艾薇说,“毕竟这段婚姻看起来真的完美极了,百分百的高匹配度,无论是基因还是要求,甚至会有人说我在’高攀’您,嗯……话虽然难听,但我看起来似乎的确是受益方,所以您才会那么惊讶吧……”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坦诚。
“如果我没有对您产生感情的话,这些当然很好,”艾薇说,“可是我超乎预期地喜欢上了您。”
洛林没有动。
“……就在基地里,”艾薇承认,“您为我们上课的时候,我作为学生,对自己的老师产生了好感。当然,我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婚姻还没结束,我这样的好感是错误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精神出轨……”
“你那时已经给我写了离婚申请书,”洛林说,“不算。”
“您今天大度得像是被……附了身?”艾薇诧异,把“郁墨”两个字咽下,她不希望话题跑偏,现在一心一意告诉洛林,自己的想法,“如您所见,向您索要联系方式时,其实我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鼓起勇气,才跑过去的。”
洛林没说话。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满头大汗、忐忑不安守在路上的艾薇,她紧张得呼吸都不稳,犹犹豫豫地索要联系方式。
那天的阳光很好,晒得她脸颊上有一层漂亮鲜活的小绒毛,她流了很多汗,可看起来干净极了,像一颗水蜜桃。
“那之后,我甚至还有点后悔写那封离婚申请书,因为发现您就是我丈夫后,我其实有点开心,还有点害怕,”艾薇说,“我们第一段婚姻开始得很仓促,我也意识到您对婚姻并不在意,包括妻子……黑暗区中,您和我作艾,其实我有那么一点点害怕的,只是故意装得那么镇定,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那个时候,我也不难过,因为您技术很好,除了一开始撞进来时很痛,剩下的就很快乐了——第二天,我以为我们关系已经近了一步,可您冷漠地告诉我,不能乱说话,哪怕是在您面前。”
“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很难过,但我又能很快说服自己,因为您秉性正直,忠于人类。”
“再后来,您救了我。”
“我被怀疑谋杀军人的时候,罗伯特将我带走审讯,关在警局中,还企图诱骗我承认,是您从天而降,穿着军装,将我带到车上,安抚我,给我东西吃;在军中审讯室里,茨里没有对我严刑逼供,也有您的帮助,”艾薇说,“现在想想,在那个时候,我应该是最喜欢您的时刻,之后再没有一秒能比得上那次。”
“最?”洛林说,“最喜欢?”
“嗯,”艾薇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说,“然后,审讯结束,我又接受了您的单独审讯。”
“我在那个时候意识到,原来,这段婚姻是错误的。”
“我的喜欢是一个错误。”
第62章 爱
艾薇很早就意识到了。
「不会有人因为我是’我’而爱我」
父母爱她,因为她是女儿,是’艾薇’,可如果说出“她”并不是’艾薇’,难以想象这对老人会遭受多大的打击——他们年纪已经足够大了,艾薇会用生命来捍卫这个秘密;
郁墨对她好,也是因为双方父母之间互相关照的情谊——或许也有其他,譬如洛林说的那些疑点——
总而言之,也并不是纯粹的爱。
松旭爱她,也是因为小时候艾薇常常替他出头、“有能力”帮他解决掉欺负他的人,从小到大的崇拜和信任……也并不是那种“爱”。
因为换个人替他出头,热情单纯又善良的松旭,也会同样热烈地爱上对方。
更不要说从小到大追求过她的同学、男性……他们喜欢她的脸,喜欢她健康的身体,喜欢她的能力,但没有人因为真正的“她”而喜欢。
他们并不是没有付出过真挚的爱,可那些爱都有附加条件,是给她的脸、给她的身体、给她的能力——
不是给她。
洛林对她的偏爱,也是因为高度基因匹配,基因的吸引在其中占据上风。
可艾薇的身体、基因,大概率也是克隆来的,不属于她。
只有思想属于自己,她的性格,大脑,灵魂……
只有这些才是艾薇。
艾薇能清晰地感受到洛林的高度自律,他并非教徒、但坚持婚前守贞足以证实这点。
黑暗区的那一次,包括之后的很多次——都是因为基因的吸引,是一种违背理智的本能。
她现在已经清楚地体会到那种如春,药般的致命吸引。
如果高度匹配的不是她,换成另外一个人,洛林会怎么做呢?
很多事情完全经不住细想。
以前的艾薇可以得过且过,她不会深究每一份爱背后的用意,愿意接受那些含糊不清的、另有目的的爱,她会努力地回报给对方——
可现在的艾薇不一样了。
她想要纯粹,哪怕是纯粹的痛苦真相,也不要稀里糊涂、甜蜜的假象。
“……或许您已经不记得了,”艾薇说,“我曾经问过您一次,我说,’如果当初基因检测结果出来后,和您高度匹配的,我是说,匹配度百分百的人不是我,您今天也会这样对她吗?’”
洛林记得。
那个时候他隐约察觉到艾薇的异常,意识她不会被基因的高度吸引所影响,所以在办公室中用手抚慰了她,确认她身体的真实情况。
当初的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了反问。
“您那时候问我,如果高度匹配的人不是您,我会选择和对方结婚吗?”艾薇完整地复述,她说,“是的,我会和对方结婚。但或许会更早一些离婚……比如,在基地培训结束的那个时刻,我的身份id就已经改成了’单身’。”
洛林终于说:“我不会。”
他缓慢地说:“如果高度匹配的是另一个女孩,我不会像对你一样对她。”
艾薇有点想哭。
她得到了理想中的答案,可是它太迟了——
现在的她意识到一点点的好感、一点点的爱,不够,远远不够。
“嗯,”艾薇继续点头,她其实还想说一些抱怨的话,还有很多很多不开心的东西要讲,可说这些话的目的不是抱怨——艾薇已经在刚才那几声尖叫中宣泄了情绪——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整理好语言,她郑重地告诉洛林,“这是那个时候我想听到的。”
——那个时候。
——“最”喜欢。
这些代表着过去式的用词,就像是乘坐摩天轮时,在顶点时看到最绚烂的晚霞。
之后就是无尽头的快速下坠。
无论是摩天轮,还是晚霞。
太阳沉下去了。
洛林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存在这么多不满。”
真不容易啊。
还能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的道歉。
艾薇看着洛林的军装,那上面的金属纽扣有着精致繁复的花纹,像一圈一圈环绕的藤蔓,微微裂开花苞,谨慎吝啬地开着细细的一缕。
“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问题,”洛林说,“我承认自己忽视了你的部分想法。”
艾薇飞快地说:“我知道,因为我们有一定的年龄差距。”
“和年龄无关,”洛林说,“我还没有老到放弃思考。”
第82节
艾薇发现他的毒舌真的是无差别扫射。
“你可以提出,”洛林说,“我会听。”
“但是,我如果说的话,那就是我讨要来的东西,它不是你真心想要给我的呀,”艾薇说,“老师,洛林,赫克托上将——您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想像乞丐那样捧着碗四处乞讨,不想可怜到处处寻找爱,不想只要有人给我一点点爱——我就像飞蛾扑火那样飞快地扑上去——我有自尊的!”
洛林递过去一张手帕,干干净净、素朴的白,右下角绣着赫克托的姓氏,艾薇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接过手帕,她其实伤心极了,但还必须控制着表情,压抑着情绪,不想将这些糟糕的东西发泄在洛林身上。
她们只是不合适而已,并不能因为性格的不合适而向洛林发这样大的火。
艾薇非常能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从洛林角度来看,他也没有犯什么错误。
“为什么要压抑自己情绪?你不需要为我共情,”洛林看着艾薇用手帕捂住眼睛,她现在就像伤心的兔子,用力地折下耳朵挡住眼,他说,“想说什么都可以。”
艾薇声音有点哽咽了:“算了,我想保持自己的素质,不想说那些脏话。”
“总之,”艾薇说,“很感谢您这么久以来的帮助和照顾,之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会很乐意帮助您——”
她像个学生,姿态标准地向洛林鞠躬。
“我知道您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比如为什么更信任辛蓝,而不会告诉我,因为我的确还年轻,您不能完全信任我,我知道,也理解,”艾薇说,“我们的婚姻和普通的有所区别……我当然明白,您所做的一切都有自己的谋划,是出于大局观的考虑,爱对您来说算不上多么重要,您并不缺这一点。当然,您现在也会说对我有好感,可我现在不需要了。”
洛林不想看到她此刻的样子。
他甚至不愿听她这样平静、通情达理地表达着那些东西,平静意味着经过思考,通情达理证明有自己的正确判断。
离婚并不是一时兴起,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判断。
“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洛林说,“现在我——”
“是的,感谢您的夸奖,”艾薇仍旧保持着那个深深鞠躬的姿态,她垂下头,只给洛林看她梳理整齐的头发,她不断地重复,“非常感谢您,老师,但现在的我不需要了。”
她完成这个鞠躬,将那条沾了眼泪的手帕递给洛林。
「现在的我不需要了」
艾薇反复重复着这点,用一种柔软礼貌的姿态,将自己封闭,将他所有的话都拒之门外。
“我不会用您妻子的名义招摇,也会为您的隐私保密,”艾薇说,“从现在开始,我会一心一意地将您当作老师对待……非常感谢您。”
她又深深鞠一躬。
洛林抬手,抓住艾薇的手腕。
这种动作非常失礼,但在她起身的那一瞬,洛林有种她会像蒲公英般消散的错觉——
就像辛蓝和赫克托在他面前被机械人撕碎的时刻。
洛林问:“不想听我说话吗?”
“是的,”艾薇说,“我承认您有出色的演讲技巧,也承认您口才很好——我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老师,我害怕您的话语会动摇我……”
“动摇什么?”
“您这样太过分了,明知这样继续下去我会很内耗,”艾薇猛然抬头,没有手帕的遮盖,充满眼泪的眼睛看着洛林,那些微咸的泪水圆滚滚地凝成珠子,从她睫毛下一颗一颗落下去,“您明明知道是什么——”
洛林握紧手,艾薇疼得皱起眉;察觉到弄痛她后,他微微松开手,那种她会消失的感觉更重了——
“洛林。”
同样如金属的女声响起,下达裁决的女总裁决盯着两人,她说:“按照法律,您不应该强行抓握妻子的手——我可以用家暴的名义起诉您——艾薇,你还好吗?需要我帮助吗?”
对艾薇说话时,女总裁决的声音温柔了很多。
那双和洛林如出一辙的黑色眼睛看着艾薇,她快走几步,不悦地看着洛林,虽然很愤怒,但还保持着礼貌,提醒:“您差点弄断她的手腕!”
“没有,谢谢您,”艾薇道谢,“没事的,只是被抓一下,很意外,他没有伤到我。”
洛林看到她仓皇又尴尬的神情,那种模样能令疼爱她的父母心碎;方才被洛林抓握的手腕处,慢慢地浮现出红色指痕。
他长久和机械打交道,力道的确比寻常男性大。
洛林没有看挡在她身前的女总裁决,侧身,视线牢牢捕捉、锁定住艾薇。
这里显然不适合再谈私密的事情。
他说:“艾薇,来我宿舍,我有话对你说。”
艾薇没有回应,匆匆地跑掉了,阳光落在她白衬衫上,照的那一片纯白的颜色都轻飘飘飘起,像温柔的蒲公英,展开她的翅膀,蓬勃地飞开了。
她不想听洛林说话,除了道谢就是基于礼貌的维护。
就算是被他刚才抓痛,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摩天轮最顶点的晚霞已经结束了。
太阳要落山了。
“洛林,”女总裁决说,“恭喜你离婚成功。”
“也恭喜你放弃原则和下属恋爱,”洛林客气地叫她的名字,“吉蒂·赫克托,我早就说过,婚姻是我个人的选择,你不该来这里。”
“至少有个女孩子成功脱离了苦海,”吉蒂说,她的声音是赫克托家中、一脉相承的沉着冷静,“希望您永远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姓氏,洛林,我表弟的灵魂会永远注视着您——别忘记您对他的承诺。”
吉蒂·赫克托。
洛林·赫克托名义上的表姐,属于赫克托这一代孩子中年纪最长的一个,在政府中工作。
洛林·赫克托从军之前,她是赫克托家中最耀眼的明珠,被寄予重望。
洛林没说话,黑色皮质手套下,手背的疤痕有被烈火灼伤般的痛觉,他只看着艾薇奔走的方向,耳侧又响起吉蒂的声音。
“……不要忘记赫克托家当初对您的资助,也不要忘记,是谁将您带出黑暗区……”吉蒂说,“尊敬的赫克托上将,您还记得当初在墓碑前的承诺吗?因为您,我那可怜的表弟,罗林的墓碑至今只能藏在家里的蔷薇园中……”
“我知道,”洛林侧身,他那黑色尖晶石般的眼睛下,是死寂般的情绪,“我想在正式的离婚文件上加一部分。”
吉蒂说:“什么?”
“提高离婚后的抚养金,”洛林说,“在现在的基础上,上调百分之二十,给艾薇。”
他没说为什么,也无意和吉蒂继续聊下去,迈步离开,握过艾薇手腕的掌心隐隐发烫,像被她身上的尖刺狠狠刺穿。
此时此刻,洛林脑海中只有艾薇那破旧的、反复磨洗到脆弱单薄的裤子。
连补血剂都买不起,只能在生理期忍受着贫血的痛苦。
吉蒂提醒:“……还有眼睛,虽然你原本的瞳色就接近黑色,但近期瞳纹识别系统进一步升级——”
“我知道,”洛林打断她,“你所说的升级,两年前的军方已经在使用了。”
吉蒂终于不再说话。
洛林回到军官宿舍,床单还没有更换,上面仍旧有艾薇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椰水泼洒后留下的痕迹。他坐在床边,侧身看着仪容镜,昨天,里面还倒映着艾薇爽,到脚趾都绷紧、用力蹬他的的影子,现在,只有洛林独自一人坐着。
片刻后,他走向镜子,和里面的自己对视。
缓缓抬手,洛林取下右眼中的透明薄片,露出毫无遮盖的原本瞳色,深沉浓郁的墨绿,像黑色尖晶石和翡翠重叠伴生宝石,死寂的深渊。
——伪造的、属于罗林的瞳色让他和艾薇百分百匹配。
她在认真地写,理想中的伴侣,有着浓密的深黑色卷发,像宝石一样的黑色眼睛。
事实上,洛林——西里尔,是异瞳。
洛林在镜子前久久地站着,艾薇始终没有敲响他的宿舍门。
她让送物机器人送来了通行证,没留下任何话语。
“可以打扫房间了,”洛林对负责清洁的机器人说,“不过,我需要将床单带走。”
……
艾薇在夜晚沉寂时得知了洛林和他的军队、茨里以及罗伯特离开的消息。
蛇咬人的事情貌似终于得到妥善处理,她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郁墨的手还在受伤中,只能简单地为队员看诊、检查,泰格的膝盖需要好好休养,荡荡晚餐吃自己煮的蘑菇吃出来幻觉,漫无目的游荡中被松旭发现,热心肠地打晕带回……
鸡飞狗跳的一天结束后,次日凌晨,green队开着探险车、唱着歌,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安全区开。
艾薇握住方向盘,看着后视镜中的新安全区越来越远,郁郁葱葱的树木被彻底砍伐,周围建起重重高墙,郁墨放生了救助的那些小动物和及时捕捞上来的小鱼苗……天高云阔,地远物博,艾薇在开阔辽远的大地上站稳脚步。
人类的安全区越来越大,而属于野生生物的“安全区”越来越小。
不远处,一只黑色苍鹰向苍穹而去,艾薇注视良久,看它越来越远,冷不丁想起洛林军装上的纽扣——只有一瞬间,她又默然,侧身,对郁墨说。
“我们该走了。”
郁墨的手指都包裹着白色纱布,他慈爱地告诉艾薇:“小宝,如果不舒服的话,可以接受部分记忆和情感清洗——”
“我不要,”艾薇继续走,“用’遗忘’来逃避现实太懦弱了,我不是懦夫;离婚的事情虽然会让我难过,但也能让我吃一堑长一智——”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呆了一下,想,如果是洛林的话,现在肯定会冷笑着“你只会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艾薇说:“我不要。”
“好吧,”郁墨叹气,手自然地抚摸上她的头顶,“但有时候,情感是人类最大的弱点。”
“郁墨,”艾薇认真地叫他的名字,“不要再试图说服我了,我不会接受这类的手术;还有——”
她停了一下,低声:“以后也不要再控制动物或者读我的心了。”
郁墨的手还抚摸着她的头发,但笑容已经渐渐没有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因为你看起来不会伤害到我和我的家人,所以我可以不在乎,”艾薇说,“只是我也有一些底线,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式可以读取我的心意,是因为得到过我性格养成前的全部记忆吗?还是其他?”
艾薇的记忆还不错。
她记得洛林一些忽然的询问,比如和松锋打架受伤后的那次,洛林问过她,是否和郁墨说过“回家”之类的事情和时间;比如她刚在心中抱怨了,希望对方的枪走火,而松锋和松旭后来的谈天时,就提到了那次智能机械的忽然走火——
那些被刻意忽视的东西,其实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真相。
“爱丽丝也好,郁白也好,你们是一起的,或分开……”艾薇说,“无论你们有什么计划,还是难言之隐——请不要再和我讲了,我只想当艾薇。”
郁墨柔软地笑:“小宝,你当然是艾薇,最完美的艾薇。”
艾薇还想说些什么,荡荡歪歪扭扭地走过来,他还陷在毒蘑菇的幻觉中,磕磕绊绊地艰难跋涉,向他们用力挥舞着双手。
郁墨将外套盖在艾薇身上,温柔的声音被旷野骤起的风吹乱。
“你永远都是自己,”他说,“不会有人能替代你。”
……
艾薇本以为回到安全区后能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谁知回到阔别已久的基地总部的第一夜,就收到一个不那么美妙的消息。
按照惯例,每次探险队回到安全区基地,都会进行一场友谊比赛。
第83节
比赛分得很细致,枪械组装、射击、近身格斗……
总共七类。
每一类比赛获胜者都能拿到五万块奖金。
刚好,green队有七个人,每人报一项比赛。
问题是泰格膝盖受伤,他的近身搏斗暂且空下。
队长魏柠找到了艾薇。
“你肯定行的啦,”魏柠说,“你身体素质是我们队最好的,而且灵活,最重要的是,只有你报的射击比赛和近身格斗比赛时间完美错开——听说你之前拿到过第四名?”
“第三,”艾薇轻轻叹口气,她说,“我知道,没事,我参加——奖金能全给我吗?”
——当然没有问题。
不能代表green队出战,泰格内疚极了,他和聪聪将发下来的补血剂都送给了艾薇。
聪聪还感叹:“没想到探险队的待遇又增长了,我完全没想到居然还给多发四套制服,还有补血剂……是好心肠的神听到我们的祈祷了吗?”
艾薇想说,是好心肠的男人听到了。
她没有懈怠,接下来的两天内,顺利地过五关斩六将,打败iris队的爱丽丝,以一分之差,拿到射击比赛的冠军。
爱丽丝没有一点儿比赛失败的沮丧,她开心地跳起来,惊叹地夸奖艾薇射击技术精湛——
就像当初射中她肩膀的人不是艾薇。
艾薇不太适应对方的热络,她匆匆放下枪,听到爱丽丝蹦蹦跳跳地过来问:“我们还有机会再比一场吗?”
艾薇礼貌地用“有机会再切磋”敷衍过去,但爱丽丝又跳过来,蜜糖棕的发丝靠近艾薇,她声音温柔了很多:“你和洛林离婚了吗?”
从她口中听到洛林的名字,艾薇警觉,微微侧身看她。
“所以,我可以和洛林做基因匹配度的测试吗?”爱丽丝天真地看她,“你会介意吗?……嗯,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觉得你好像有一些病,”艾薇真诚地说,“字面意义上的,爱丽丝,你看过心理科的医生吗?”
“艾薇!!!我的宝贝大薇薇!!!”
队长魏柠大叫着,挤过人群,拉住艾薇的手,将她匆匆往近身搏斗的比赛场地带:“比赛快开始了,快点!!!”
近身搏斗不分男女组。
艾薇的外貌的确具备一定的欺骗性,顺利地三连胜后,又吃力地打败了第四个对手,闯入总决赛。
射击比赛让艾薇的手腕有些不舒服,但还在忍受范围之内;她换上格斗的衣服,佩戴上专门的保护措施,在队友的加油声中,走向总决赛的比赛台。
仍旧是和iris对战。
这个结果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在今年之前,iris一直都能拿大满贯。
但今年的爱丽丝输给了艾薇。
对于iris内部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尤其是看到艾薇再度走上比赛台,后面的松锋震惊到站起来,不耐烦地皱起眉:“她有病吗?连续报两个比赛——不要命了?”
松旭却注意到另一边。
艾薇一直在揉手腕。
射击和近身格斗两个比赛间隔时间太短了,她这几天同时参加两场比赛,手腕一定很不舒服。
这次代表iris参加近身格斗的人是松锋,眼看松锋漱口准备上台,松旭一把拉住他。
“别攻击她的手腕,”松旭说,“艾薇手痛。”
“我知道,我会留着点力气,把她打倒就算了,不会真的伤害她,”松锋不耐烦,“别再对她穷追不舍了,她现在是集有夫之妇、劣等基因、难民为一体——你天天像条狗追在她身后,我们家的脸都快被你给丢光了!”
松旭说:“可她是艾薇呀!”
“没什么可是,”松锋停下,他一字一顿,对松旭说,“你已经长大了,也该明白家长的苦心。之前伯父伯母就不同意你和她,更何况现在——”
“算了,”松锋叹气,“伯父伯母的手段,你应该还不太清楚——这么说吧,当年,你拿自己的基因样本和艾薇做比对的事情,家里人其实早就知道了。”
松旭垂头丧气:“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父母已经应允,只要他们匹配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就同意。
可惜只有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九九九。
“为了阻止你和艾薇,”松锋语重心长地说,“他们私下里悄悄找到我,拿我的基因样本,替换了你的——大家都知道我有多么厌恶艾薇,他们这么做,就是想让你得到极低的匹配概率,让你失败……唉,可怜的松旭——嗯?你张大嘴巴干什么?你瞪眼干什么?见鬼了你?”
第63章 基因真相
辛蓝不明白,为什么洛林一开始拒绝了基地的邀请、又在第二日让他答应。
第一区的第一支探险队,也是最初的iris,是洛林和他的朋友一同组织的,后来,这支探险队仅有三人(实际上只有两人)幸存,大部分成员死在荒废区中,又有源源不断、因各种原因无法参军的年轻人申请加入——
也是洛林,主动将这个非政府的组织正规化,为探险队争来了政府的支持和预算,再加上和军队的互联,大大地降低了探险队的人员伤亡率。
基于这个层面,用于培养探险队成员的基地,在每一次的成员比赛中,都会邀请洛林莅临观看。
洛林对成员间的比赛并没有兴趣,第一次接收到邀请时,洛林甚至回了一封言辞锐利的书信。
「
阁下,你好。
请问你在决策之前有无服过精神类药物?
让疲惫的探险队员在应该休息的时候比赛,用意是什么?打算像资本家那样榨干他们的精力?
与其花费高额金钱雇佣机构来组织比赛,不如将预算和奖金一同平分给探险队员。
一群蠢货,你们蠢笨又肮脏的计划让我眼睛过敏了。
洛林·赫克托
」
彼时辛蓝为难了很久,苦口婆心地劝洛林更改回信的语气,然而后者不为所动,直到辛蓝嘴唇快被磨破了,洛林才同意在书信末尾加上「best wishes」。
于是基地方收到了一封蠢货和best wishes并存的回信。
洛林的想法固然好,不幸的是,这样直接发放钱财不利于中间贪污私藏,纵使洛林态度坚决地表示不会出席,基地仍旧年年举办探险队员的大赛。
截止到目前为主,探险队员大赛的各项金钱支出已经是奖金的四倍,悄悄富裕了一大批行政人员和相关机构,从某种角度来讲,以一种扭曲又隐秘的方式实现了共同富裕。
今年洛林的忽然答应,令辛蓝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第二天的辛蓝在比赛名单上看到艾薇的名字。
她居然还同时报了两项,射击,格斗。
在大赛历史上,同时报两项的,闻所未闻,更不要说同时拿下冠军。
射击比赛,倒是可以理解,现在探险队比赛用的枪械都是同一批,刚从军队调来,艾薇本身射击就不错,再加上她是洛林手把手教出的学生。
她能拿第一名,完全不意外。
唯独这个格斗——
“为什么不拦着她?”
宽大明亮的房间中,洛林面色不悦,问郁墨:“你被拔掉的是指甲,不是脑子——比赛用的枪支后坐力大,会损伤她的手腕,你是医生,为什么不反对她上场?”
“手腕坏了还能再养,但比赛半途而废会让她永远遗憾,”郁墨说,“抱歉,忘了你和艾薇已经离婚了。或许你不清楚,她是个非常要强的小姑娘。”
说到这里,他又问:“不,你们现在选择了离婚,她一定告诉过你这点……你知道强行拦下她会让她感到遗憾,为什么还让我去做?”
洛林的表情写着“难道要我去”。
“对手是松锋,”洛林说,“艾薇休息充足的话,或许能和他一较高下。”
松锋是iris队最擅长近身搏斗的家伙,先不说力气上的差距,对方比艾薇高了十多公分,重了二十多斤。
相较而言,身高偏低、体重轻的艾薇很吃亏。
尤其,她的手腕还不舒服;休息不充分,比赛连续,这些简直糟糕透了。
“松锋不会真的对她下死手,”郁墨说,“我——”
他的欲言又止让洛林冷笑。
“又是因为基因的高度匹配?”洛林毫不留情讽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自己和艾薇的匹配度调高?是因为不想吗?”
郁墨难得露出受伤的表情,甚至有些愤怒,还在微笑,但手里的玻璃杯已经被捏碎了,碎裂的玻璃片深深扎入手掌心。
“我是来邀请你合作,”郁墨说,“不想听你的嘲讽——感谢你的傲慢,我已经明白小宝为什么坚持和你离婚。”
提到“离婚”两个字,洛林的表情糟糕极了。
“不是合作,”洛林坐在椅子上,他以一种略带蔑视的视线看着郁墨,“是你单方面来求我,你现在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和我谈条件,应该感谢艾薇对你还有些不值得一提的感情。”
郁墨保持着微笑:“你难道不想知道小宝大脑动过什么手术了吗?哦,或许现在的你不在意这个,那我们谈谈另一件事吧——西里尔。”
他望着洛林:“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丢失的那根腿骨去了哪里吗?”
两墙之隔的比赛场上。
艾薇的脊骨微微有些发痒。
好像听到有人叫她名字,艾薇转身看,什么都没看到。
但支撑着她身体的脊柱仍旧有那种不太舒服、微微发热的感觉。
可能是昨晚睡觉时忘记关闭宿舍窗户了。
艾薇戴好保护手臂、手腕的护腕,做好一切防护准备,又往上踏了一步。
这是近身格斗的最后一场,只要打败松锋,就能拿到奖金。
她已经仔细计划好了这笔金钱的用途,先给父母一半,剩下的二分之一给自己买昂贵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填父母的名字,剩下二分之一去买些补血剂——生理期贫血后的那一段时间,有补血剂的话,的确会好很多。
只要打败松锋。
训练台下,观看的人中,除了各大探险队的成员,还有基地里的老师和工作人员。
针对冠军最终花落谁家,私下里,已经有人悄悄地开设起了赌局。
第84节
——很明显,大部分人都买松锋赢。
这种几乎是一面倒的赌局,已经不需要再说明。
d等基因,新人,名不见传的小队队员,临时被拉上来参加格斗比赛,在女性中算中等身高的170、在男性中,这个身高属于三等残废,肌肉均衡,看起来并无爆发力……
buff几乎叠满了。
而松锋呢?
蝉联四届冠军,优等a级基因,大名鼎鼎iris的副队长,身高188,手臂肌肉强壮有力,被太阳晒出淡淡的古铜色,青筋暴起,人高马大,休息充足,只报了近身搏斗这一项比赛。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该压谁赢……松旭?你为什么要买艾薇胜利?”
扎扎嘀咕了几声,当看到松旭毫不犹豫地花了五万块压艾薇胜利的时候,惊呆了。
“艾薇一定能赢,”松旭说,“小时候,我和松锋打架,都是艾薇帮我、按着松锋暴打呢!”
“你也说了,那是小时候,”扎扎说,“别相信现在什么’男女体质一样’的话,那些都是女科学家说出来骗人的!事实上,百年之前,人们都一直认为女性体质要比男的差……她们来生理期后就被严重削弱了战斗力,你忘记爱丽丝生理期时连枪都握不稳了吗?”
松旭已经下好注,眼也不眨地付了五万元。
“冷静点!”扎扎说,“就算她射击比赛里赢过爱丽丝,也只是侥幸,只是一分、一分的差距,幸运女神不可能永远眷顾她——”
“为什么要幸运女神眷顾?”松旭按下确定,响亮地吹了声口哨,蓝色的眼睛中只有台上的艾薇,“她就是我的幸运女神。”
扎扎感觉松旭已经没救了。
他真的就像艾薇的大金毛。
一边想着“你这下要输惨了”,一边又踌躇很久,思考着,该为松锋压多少,压两万呢,还是四万?
现在的风头几乎全在松锋身上,很多人压他胜利,倍率节节攀升;上一局,爱丽丝和艾薇对决中,扎扎已经押输了,输掉了刚到手的三万块。
他想靠这把赢回来。
犹豫半晌,扎扎还是买了松锋赢,压上四万块。
——副队长一定能赢的,扎扎暗暗地想。
他一定能赢。
就连队长容齐都不是他的对手呢!
而旁边的松旭,还在看着台上出神。
他没有来得及告诉松锋,说出两人高度匹配的事实。
难怪,松旭想,难怪第二次做基因匹配时,两个人的匹配度反倒降低了……
可是。
如果现在松锋知道了,他那么在意、信任基因匹配结果,说不定会直接放弃比赛。
那样就不是艾薇想要的结果了。
艾薇不喜欢丝毫放水,她从小生长在基因歧视的社会中,对这种“放水”和“居高临下的怜悯”都很敏感,她是个自尊心强烈的女孩子——尽管很少会说出口。
思考间,听到裁判的哨响,松旭抬头,看到比赛场台上的二人。
艾薇的头发高高束成马尾,一身简单利落的黑色,缓慢压低身体,摆出姿态。
大灯照得她每一丝头发都是璀璨的润泽,她微微眯眼,沉静地注视着面前昂贵护具的松锋。
近身格斗开始了。
台下人屏住呼吸,green队中的魏柠急得团团转,问泰格,有没有见到郁墨医生?
松锋气焰太强,和艾薇站在一起时,体型差距一拉开,魏柠非常担心。
上台前,她悄悄告诉过艾薇,不要拼命,保护自己最重要。
之前green队在这种比赛中永远都是颗粒无收,现在能闯入第二,角逐冠军,已经很不容易了。
很明显,艾薇没有听她的。
从第一招开始,艾薇就没打算“不拼命”。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打在松锋身上,丝毫不留情——只有进攻、进攻、攻——
松锋都被打懵了。
这是第一个在决赛中和他格斗的女孩子,直到上台时,他还感觉非常丢人。和艾薇对待,看起来就像是他一个大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欺负一个小女生。松旭是他弟弟,又是那样着迷地喜欢着艾薇,松锋打算象征性地抬手,直接打昏她,体面地赢了比赛算了——
艾薇敏捷地挡住他的手臂,一腿重重地扫荡,直接将猝不及防的松锋撂倒在地。
松锋后脑勺着地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就像冰天雪地出门、仰面摔倒在坚硬的结冰地面上。
俗话称之——摔懵了。
台下顿时沸腾了。
唯独iris队阴云密布。
太、太丢人了!!!
“好!”
松旭大声叫了句好,心里想,哥还是够意思的,真的给艾薇让出这么大的面……真好啊哥,真好。
隔着人群,松旭有点钦佩地看着台上的松锋,四目相对。
松旭是敬重的目光,哥,今天真够意思的。
松锋看起来很想死。
松旭决定等比赛结束,再把“会让他真正想死”的’高度基因匹配’告诉对方。
这件事不能他一个人难受。
隐秘的专属看台上,洛林清楚地看到,在挡下松锋那一手刀后,艾薇揉了揉她的手腕。
她微微皱着眉,护具下的手臂很细微地颤了一下。
“她的骨骼细胞经过精挑细选培育,最终成长为世界上最完美的骨头,”郁墨目不转瞬地看着艾薇,“不仅仅是骨头,还有肌肉……一切都模拟了最强者的生长环境,我追随着她,就是为了适时地引导她,将她培育成最完美的样子。”
“所以你不是’亚当’,”洛林冷冷地说,“你顶多算跪伏在她脚边的守护犬。”
“随你怎么称呼,艾薇也不是’夏娃’,她是神,”郁墨转身,看向洛林,银色长发优雅轻飞,“艾薇本应该是新世界的神。”
他柔声,“她有着人类的身体,但没有人类的肮脏欲,望;未来的世界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智能机械——”
说到这里,郁墨停了一下,略过一点小问题:“但是,如你所见,被我视作完美的艾薇,还有基因上的小小缺陷。”
洛林讥讽:“智能机械在进化过程中,也愚昧地将基因评级视为真理?取其糟粕弃其精华?”
“那倒不是,”郁墨说,“她的爆发力很强,但耐力不足……包括以她的基因序列为样本再度迭代的爱丽丝,也存在这个问题。”
洛林问:“你们还做了多少?”
“目前为止,还活着的只有艾薇和爱丽丝,”郁墨说,“所以爱丽丝不能死,一旦她死了,’元’会再度孵化出新一代、升级后的女孩——比起可控的爱丽丝,未知的优化更恐怖。”
洛林问:“艾薇之前的人呢?那些男孩女孩——去了哪里?”
郁墨用了另一个问题回答洛林:“人类是怎样处理生产失败的残次品呢?”
隔着玻璃,洛林的视线落在比赛台上的艾薇身上。
她在微微喘着气,力气逐渐衰竭,然而坚韧的女孩脸上没有丝毫示弱的神情。
“她是最完美的,无可指摘,”郁墨凝视着艾薇,“其余都是人造神,只有她,只有她才是真正的艾薇,真正的神。”
比赛场上,台下的呐喊声一波高过一波,艾薇听到泰格惊喜的吼声,听起来就像一只强壮的老虎。
但现在情况对艾薇很不利。
将比赛赛程延长,对她来说非常糟糕,因而她从开始就拿定主意,速战速决,尽快将松锋打倒。
拼耐力,艾薇处于劣势。
汗水从她额头流下,掌心掌背都是汗涔涔的,艾薇铆足力气,一拳打空,擦着松锋的脸颊过去——她正懊恼着这一招的失误,却发现松锋呆呆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镇定剂。
松锋脸颊挂了一滴汗水,一滴充满艾薇气味的汗水。
从她满是汗水的拳头上渡来的。
鲜少的肢体接触已经足够令松锋心烦意乱,这一下近乎于将体,液抹在他脸颊上的行为更让他难受,难受到抓心挠肺,痛苦不堪,像一种严重的过敏反应,像有人嘭地一下开了鲜椰子、划开他胸膛、肚皮,剥开心脏,将整颗椰子放入——痛苦的,纠缠的,难受的,糟糕的。椰子引起的强烈过敏反应从他最脆弱的心脏开始,迅速地蔓延到全身,松锋全身上下的皮肤都敏感到像被涂了药物,像胆碱能型荨麻疹,像不能自抑的一场战争,他恨不得将被她触碰过的所有皮肤都扒下来丢掉,又恨不得跪伏在她脚下请她再摸几下。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松锋厌恶这种严重的过敏反应。
艾薇的下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腹部,隔着衣服,被她力气影响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兴奋地冒出大量汗液,松锋被自己恶心坏了,终于从酸爽的疼痛中意识到这是在格斗现场——他用力抱紧艾薇,一个抱摔,将她压在地上。
“别乱动了!!!”松锋几乎忘掉了正在比赛,侧着身体,手肘死死抵在她胸腔处,阻止她呼吸,冲她怒吼,满脸大汗,“认输——现在认输,我就放过你。”
回应他的是艾薇灵活的双腿,她灵敏地抬起两条腿,自松锋背后扣住他脖颈,一用力,脖颈被绞、吃痛后的松锋身体一趔趄,往后一退,手放松,艾薇自地上跳起,成功摆脱控制。
台下一阵喝彩声,艾薇没有半点喜色。
她的体力快到终点了。
但松锋还没有被打倒。
缓一缓,艾薇再度飞踢,凌空一脚,踢到松锋胸口上,这一下并没有成功将对方踹倒——她力气不如开始那般强盛了。
松锋也注意到这点。
在比赛台上连续输给艾薇、被她殴打,深深勾起深藏在松锋记忆中的恐惧,小时候被艾薇统治的畏惧铺天盖地袭来,而台下的喝彩声像一个个扇在松锋脸上的巴掌,他烦躁地忽略掉艾薇身上浓烈的椰子香气,声音阴沉:“是你在找死。”
松锋不再留情,别住艾薇的手臂,狠狠往下一压,压得她脸色煞白、干裂的嘴唇吃痛地咬紧。
后台上,爱丽丝跳起来,冲着舞台呐喊助威。
“加油——加油——加油啊!!!”
她骑在容齐脖颈上,叫:“副队长!!!加油!!!你可以的!!!不要让我失望啊!!!”
——目前为止,没有人比他和爱丽丝的基因匹配度更高,仅次于那个不知名的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九九九。
爱丽丝也悄悄暗示了,等回到安全区后,如果松锋追求她,她不会拒绝,可以试着和他交往——
松锋内心暖暖的。
他看着吃痛、单膝跪地的艾薇。
第85节
只是过敏反应,只是过敏反应而已。
松锋抬起手,打算给艾薇致命一击,却听到铃声响起——
上半场格斗暂停。
接下来是中场休息时间。
单膝跪地的艾薇很快被荡荡抱下去,紧急走到green队的备用休息室,她很累,筋疲力尽,额头一直往外冒冷汗。
郁墨快速跑来,给她喂了速效的能量药物(规则范围允许内),还有大量补充体力的微缩药片。
“很痛苦的话,不一定要坚持,”郁墨皱紧眉头,他劝,“小宝,身体最要紧。”
“这是队伍间的荣耀,”艾薇嗅了嗅,忽然问,“你刚才去哪里了?”
“刚才我一直在医务室,”郁墨俯身,给她擦汗,“先别说话,你需要好好呼吸——你的呼吸都乱了。”
“休息时间只有十分钟,”队长魏柠说,“艾薇,不然我们——”
“我不可能放弃,”艾薇断然拒绝,她闭上眼,“好,我不说话了,保持体力。”
郁墨想到了刚才洛林的表情。
当看到艾薇单膝跪地时,他几乎是立刻站起,险些从休息室离开、去比赛台上——险些。
他如果下去,对艾薇百害而无一益。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不是什么“众目睽睽之下的偏爱”,不是什么浪漫霸道上将爱上我——
这是属于战士的公平角斗场。
艾薇是战士。
她就算是失败了,也是值得人尊敬的、为荣誉而战的战士。
而不是所谓的“让领导冲下来抱起的柔弱女孩”。
她有自己的骄傲。
这份骄傲和别人毫无关系,只属于她自己。
……
无论如何,看到洛林那副表情,郁墨就有些欢畅。
等解决掉了元,他就会杀掉洛林,杀掉这个让艾薇“变糟糕”的家伙。
神不该被人类的感情困扰。
……
另一边的休息室中,松旭警告松锋。
“别伤害艾薇,”他说,“你会为此后悔。”
松锋说:“你才该为此后悔!你胳膊肘往外拐、赌艾薇赢就算了,凭什么还拿我的五万块去下注?你赌了十万?就为了让她的支持率显得好看点?别做梦了,去看看吧,现在支持艾薇赢的,除了green队那几个小可怜,剩下的不到二十个人!!!”
松旭没有继续辩解。
他说:“有件事,我很想告诉你,但是那样对艾薇不公平,她知道的话,一定会失望……等你比赛结束,我再和你说。”
松锋说:“神经病啊你!”
松锋心情糟糕透了,爱丽丝递了水过来,也没有让他好一些。
他现在已经不想什么“赢了比赛就向爱丽丝告白了”。
他只想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打败艾薇。
打败艾薇。
让她向以前的他一样,跪下来认输,求饶。
他要看强硬的她为他折腰。
一雪前耻。
十分钟到。
下半场比赛继续开始。
这一次,两个人都使出全部力气和对方搏击,打红了眼,拳脚,手臂,胳膊,腿,能用的一切四肢都用上,到了后来,甚至已经不再讲究什么技巧,双方死命攻击对方薄弱处。
松锋的命,根子都不幸地挨了一脚——虽然是艾薇打偏了。
这一下仍旧激得松锋气血翻涌,他再不顾提醒,用力扣住艾薇受伤的手腕,狠狠压着,将她整个人都按倒在比赛台上。
“认输!道歉!”彻底失去理智的松锋怒吼,“向我道歉!!现在!!!”
艾薇痛得差点昏厥。
她的右手手腕的确经不住重击,但遭此重创,仍旧冷笑着看松锋。
嘴唇发白,她问:“你只有这点能耐了吗?”
松锋恨不得掐死她。
他开始口不择言:“别装了,痛就说,认输没什么好丢人的,毕竟是d级基因,又是新队员,那么倔强干什么?不知道女人撒撒娇能得到很多好吃吗……呃!!!”
说话间,那只被他握在掌中的手狠命一击,重重打在松锋下巴上——
哪怕手腕会脱臼、会受伤,艾薇已经不在意了。
她只想赢。
松锋说的那些话,她都没有听入脑中,而是暗中蓄力,只等最后一击。
一拳打得松锋后退,艾薇攒足力气暴起,奋起,双腿翻越,敏锐地骑到松锋背上,利用体重和惯性狠狠将他压在地上,同时、受伤的手和另一只手臂配合,死死将他胳膊控制,反剪住,牢牢锁住。
台下观众惊呼。
隐形的看台上,洛林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艾薇。
他看着艾薇那只受伤的手。
她看起来很痛,很痛,很痛。
痛得呼吸都停了。
裁判大声喊:“一十——九——八——”
被她压在地上的松锋怒吼,却没办法挣脱。
——她哪里来得这么大力气?
后台的扎扎急了。
“起来啊!”他说,“起来啦你松锋!”
他压了那么多钱呢!!!
“七——六——”
艾薇手臂痛得抽搐,额头流下大颗汗水。
她快撑不住了,甚至能听到手腕关节的咯咯声。
green队的队员焦急叫她名字。
“艾薇!”
洛林转身,告诉辛蓝。
“请军医去最近的看台边缘,”他说,“务必第一时间照顾艾薇,注意她的手腕——一定要最先注意她的手腕。”
“五——四——”
松锋奋起反抗。
艾薇受伤的手腕关节脱臼,软软垂下,瞬间失去力气。
扎扎刚叫了声好耶,就被爱丽丝粗暴地捂住嘴巴,用力往外一掰,推开。
爱丽丝焦急地看着台上的两人。
“三——二——”
“呃——啊——!!!”
松锋即将挣脱。
艾薇喉间爆出压抑的声音,手腕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她用手肘死死顶住松锋的背,将他用力再度压下去。
她的嘴唇被咬出血,唇齿间腥咸一片。
洛林转身,被辛蓝拦下。
“您不能去,”辛蓝坚定地说,“她一定希望此刻独属于她自己。主人,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您现在狂躁到影响到我运行了——但是,我还是要说,她不是您的女儿,您不能这样。”
“一——!!!”
松锋没能在指定时间挣脱。
裁判大吼:“冠军!艾薇!”
冠军——艾薇!!!
艾薇胜利了。
巨大的欢呼声和呐喊要将整个场馆掀翻,艾薇彻底脱力,倒在地上。
她听到有人在高喊她的名字,“艾薇!”“艾薇!”“艾薇!!!”
起初只是一声,越来越热切,越来越热烈,要腾腾地掀翻整个天地,有人将她扶起,眼前渐渐变黑的艾薇看不到是谁,她隐约嗅到金属的冰冷的味道,身体却被揽入温暖的怀抱。
郁墨用受伤的手拥抱着她,欣喜不已地夸赞她:“小宝,你太棒了!”
艾薇侧身。
她看不到。
眼前黑暗笼罩,肾上腺素还未消退,她的心脏砰砰砰、剧烈跳动,跳到……好像不再属于自己。
同样倒地的松锋,被松旭第一个扶起来。
第86节
松锋觉得丢脸极了,推开他:“不用扶,只是失误而已——你该去看看艾薇,她比我伤得重多了。”
“有医生送她,”松旭说,“我现在去只会添乱,等会儿过去刚好。”
“你什么时候长出脑子了?”松锋奇怪,“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嘲笑我?”
“呃,”松旭说,“不是嘲笑,不过你可能觉得差不多。”
“什么?”松锋说,“你今天说话怎么回事?被郁墨俯身了你?哎,对了,你说,有件事等比赛结束后告诉我——是什么?”
他又疲惫又没面子,不想被众人看出,目不斜视,声音还是强装镇定:“别说是为了让我对艾薇手下留情、编出来的谎话。”
“你还记得替换我基因样本的事情吗?”松旭问,“后来我又悄悄和艾薇做了一次,和第一次基因匹配结果不同,我和艾薇,只有百分之七十五,我一直觉得这个数字不对。”
“能有百分之七十五就不错了,你该知足,别忘了,她毕竟是d等基因,”松锋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松旭说:“我和艾薇第一次的基因匹配结果,是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九九九。”
松锋敷衍着:“别吹牛——什么?”他停下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可以称为可怕的表情。
“哥,”松旭说,“那一次,你悄悄更换了我的基因样本。”
“那次高度匹配的结果,应该属于你和艾薇。”
“所以,你一直在找的那个高匹配度女孩,那个百分之八十九点九九九九九的完美伴侣——”
“其实是艾薇。”
第64章 “折磨”
果然,这种事情,无论以怎样的语气讲出,都像一种直白的讽刺。
松旭从艾薇那边学到善解人意,尽量使用委婉的措辞。
听完这些的松锋,仍旧不可避免地露出那种表情。
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像受惊后的哈士奇,脸颊上的肌肉用力地抽搐,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的大脑经历了一场核武器战争。
怎么可能会是艾薇?
怎么能是艾薇?
所有人都知道他厌恶艾薇,包括松旭的父母,当初也是因为笃定他和艾薇匹配度极低,才会用他的样本去替换。
松锋每次看到她都感觉到不舒服。
皮肤发红发痒,呼吸急促,心脏难受。
松锋确定这就是厌恶。
——怎么可能会是这么高的匹配度?
“不可能,”松锋说,“你胡说。”
“我骗你做什么?”松旭又生气又无奈,“检测结果都在我邮箱中,你现在想要看看吗?”
“说不定也是假的,你小子最会搞神搞鬼,”松锋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一直对艾薇好,但也别忘了,我是你哥,你捉弄人也要有底线!”
“哥!”松旭说,“信不信随你。不然,你自己想想,为什么第一次你能匹配到、第二次就消失了?因为她结婚了!已婚的人不用再参与新一轮的择偶匹配!”
松锋听不下去,他的喉咙干燥,额头和后背都滚烫得要命,松旭口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往他头盖骨里凿;忍无可忍之下,他大声骂了一句“傻x”。
松旭欣慰:“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傻x了?”
松锋头昏脑胀,胸口气血翻涌,气得他用手指狠狠指着松旭,嘴唇哆嗦,骂:“滚出去!你给我滚——噗——”
后面的话没说完,松锋单膝跪在地上,呕吐不住,口腔中分泌出大片大片的血液,温热的腥甜疯狂地从他喉咙中往外涌——
与此同时,难以言明的剧痛从心脏处蔓延,不停抽搐、抓挠,像被鹰爪划破胸腔,心脏被狠狠抓挠、啄成碎片,每一缕呼吸都含着腥臭的血味,在此刻,松锋身体产生了第一次得知艾薇婚讯时的痛苦反应。
双手压在地上,松锋眼前是一团迷雾般的黑,沉压压地堆下,窒息感越来越严重,他又咳了两声,不知咳出什么东西出来,只听到松旭的声音:“哥?哥!不是吧哥?你真被打吐血了???”
眼前一黑,松锋想死了算了。
现在的艾薇眼前同样是浓郁的黑。
她的意识停留在倒向郁墨怀抱的最后一刻,他的衬衫领口上有洛林的味道,应该是被洛林拎着领口拽过一次——
不过郁墨脸上没有伤痕,洛林没有对他动手。
洛林一般也不会对学生动手。
除却课堂上的惩戒。
责罚那些犯了错误的学生时,洛林习惯用那一柄黑色的教鞭,抽打掌心,后背,乃至于臀部,他很擅长通过公开羞辱对付那些“刺头”,也会直言不讳地在课堂上批评现在基地一些错误的教育方式。
不会有人对此抱有其他意见,没人敢有“其他意见”。
他是洛林,是洛林·赫克托,来基地任教那段时间是“降维打击”,堪比一个数学领域的博导来教小学生一元二次方程组。
遵守规矩、且知错就改的学员不会遭受到他的处罚。
艾薇就没有。
她从洛林那里得到的、最痛的记忆,还是黑暗区的那一次,陈旧破败的旅馆,老师那惯常握教鞭的手失去黑色皮质手套的保护,用力压在月退木艮上。他抿着冷淡的唇,微微皱眉,额头落下汗水,间或地轻轻吸一口气,叫她的名字。
艾薇,放轻松。
他一直这样说,手掌心贴在微小月复上,不偏不倚,刚好能盖住那一块儿随他动作而变大变小的隆起。这种悬殊的视觉和感受让艾薇的窒息感更重了,她努力往上看,只能看到洛林冷淡英俊的脸,和勉强放在她这里的深色教鞭是截然不同的反差。
教鞭丁页端一圈非常厚重,打人时也最吃力,隔着她的血肉,抵住他掌心。
他没有说错,除却冲锋时,洛林都能把握住理智,或以手覆盖在椰子上格挡,或靠自制力把控,没有真得伤害过她。在这件事上,两人算配合得相当默契,和谐,甚至于艾薇能感受到快乐。
单纯的、激素分泌后的欢乐,她骨子里流着探险的血液,追求危险和刺激的念头贯彻在她的人生和这些上面,艾薇不喜欢和风细雨的温柔,不接受温吞吞如白开水般的杏艾,不要举案齐眉不要相敬如宾。
尤其是品尝过洛林的手艺后,她不会再选择香草口味,她要扭曲,要变态,要压抑,要明显,要暴烈,要窒息,要濒临死亡,要不相匹配,要彻底。
如果艾薇不曾对他怀有爱意的话,或许她会很开心,自己能找到能完美符合她要求的老师。
现在不行了。
就连在此刻混沌的梦中,艾薇都在用力挣扎,尝试摆脱洛林的控制;她踉跄着爬到地毯上,大量的椰子水混杂着牛奶洒了一地,没几步,又被洛林拽住脚腕,轻而易举地拉回去。艾薇转身,从侧面的镜子中看到体型差异巨大的二者,朴素白衬衫的女学生被深黑色军装的男人牢牢地压住,由浅樱花粉而渐变成深玫瑰紫的教鞭缓缓消失在灰色的制服裙下。
上天堂的瞬间,艾薇睁开眼睛。
她真以为自己还在天堂中。
雪白的房顶,雪白的墙壁,就连床单也是雪白,简朴到没有多余设施的休息房间,处处都是洛林那种冰冷的机械味道,甚至像梦境入侵了现实。
?艾薇很快明白了这种气味的来源。
“这次探险队和军队的伤员多,”郁墨说,“基地本身的医院床位不够了,所以额外申请长官的单独病房。”
——拥有这个单独病房的长官应该姓赫克托。
艾薇想。
她默默地坐着,受伤的右手仍旧没有丝毫知觉,就像打了那种专用的麻醉剂,疼痛的手腕之下、蔓延到指尖这部分都不再属于自己,像注水的猪肉,摸起来就像摸其他人的手。
手腕受伤情况比艾薇想象中要严重。
“骨头断了,”郁墨告诉她,“听过那句古话吗?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一百天,你的右手都不能再拿重物——也不能再射击。”
艾薇真庆幸,下次探险启程时间是三个月后。
她问:“可那是好多年前的说话,现在医术这么发达……”
“现在发达的医术让你的手腕避免了开刀固定手术、也不用打石膏上夹板,”郁墨柔声说,“小宝,要好好珍惜你的手腕……能修复你骨头的材料很难找。”
艾薇自动将这句话替换成“药物很贵”。
她深以为然地点头。
green队的队员在外面,听说她醒了之后,立刻冲进来,魏柠告诉她,颁奖仪式是green队上去代领,很多人都记住了“艾薇”这个名字,还有人暗搓搓地问艾薇有没有时间和他们“切磋交流一下”,谈谈双冠军心得……
“都被我拒绝了喔!”魏柠拍着胸脯,告诉艾薇,“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手腕!”
聪聪推了下眼镜:“医疗全报销,你放心休息。”
艾薇:“这是我今天听过最美好的话语了!”
还有慰问礼物,最实用的就是食物,魏柠带来了牛肉干,聪聪送了鲜花饼,泰格扛了一整枝鲜切香蕉枝,晴空和雨云兄弟俩送车厘子、青提拼盘——
荡荡送了蘑菇脆脆干。
娜娜也在傍晚溜进来,陪艾薇聊天。
她提到,这的确是洛林的专属休息室。
“真好啊,”娜娜羡慕极了,感慨,“没有天赋的普通人,得努力多少年,才能得到洛林老师这样的薪酬和待遇呢……算了,还是不要做梦了,普通人努力一百年也不一定能行。”
艾薇倒是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我再过二十年,应该差不多。”
“倒也不用二十年,”娜娜掰着手指算,“其实想想,也不是那么难。从今天起,你零点起床,在六点前能接个私人保镖的活,六点到八点可以去修理机器人,八点到晚上八点在军校任职,晚上八点到十点去当私人家教,晚上十点到零点继续当私人保镖……一天二十四小时利用起来的话,你的月薪说不定就能和洛林老师比一比啦!”
艾薇:“……真是了不起的伟大建议!!!”
娜娜第一次进入长官的休息室,好奇地仔细观察了这里的每一个设施,离开时告诉艾薇。
“别真的那么拼,”娜娜说,“阶级固化太严重了,留给我们普通人的上升渠道,虽然只剩下参军和探险队两条路……但身体是最重要的,艾薇。”
她说:“这个世界就是存在很多不公平,什么基因呀,学历啊,父母啊,导师……洛林老师很欣赏你,不然也不可能让你用他的休息室,你好好把握住机会,最好能趁这个机会拓展人脉——别伤害自己身体了,其实,昨天的比赛,你不该和松锋那么拼命的……就算失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大家都能感受到,你已经很厉害了。”
艾薇摇头。
她说:“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怎么能认输呢。”
艾薇不肯服输。
她问:“松锋呢?他输了比赛后是不是狠狠发了脾气?”
“好像昨天就送去抢救了,”娜娜说,“呃,宝宝,你好像把他的内脏踢出血了,他昨天下台后一直吐血……现在还没醒呢……”
艾薇:“!!!”
她在忐忑中吃掉了属于病人的晚饭。
松旭没有给她发消息,应该是在照顾松锋;尽管洛林常常用“狗”来羞辱人,但艾薇觉得狗狗也不是那么糟糕,至少,她会感觉松旭像一个体贴入微的抚慰犬,每天努力地跑来跑去照顾别人。
从郁墨处得知松锋没死、而且医药费不需要她赔偿后,艾薇才松口气,喝下镇定剂,缩回床上休息。
第87节
至少要再住三天,才能出院。
十分钟后,闭着眼睛的艾薇听到门响了。
微凉的风落在深色的军装上,无感情的冷冽气息迅速充满整个房间。
艾薇听到洛林的声音。
吓得她在白色被子下闭上眼睛。
因为现在的他听起来和课堂上斥责学生时一模一样。
“你确定给我的配方是正确的?”洛林说,“我让实验室做了36个小时,都没有得到你口中的’骨骼增长剂’。”
“所以我说她是神,”郁墨说,“——还是不可以让我参观你的实验室吗?”
“你身上恶毒的细菌会造成严重的污染,”洛林一口回绝,“我还不想让实验室经历这种劫难。”
被子下的艾薇听得稀里糊涂。
什么’配方’?’骨骼增长剂’又是什么?
这么久没见,洛林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听起来有种健康的毒——他健康,然后随机毒死几个人。
艾薇不明白为什么他专程来这里和郁墨聊天。
哦不,她想起来了,这里是洛林的休息室,是她和郁墨占了对方的地盘。
继续悄悄地听,反正睡不着。
“……还有赫克托和辛蓝他们的尸体,”郁墨说,“我知道在哪里,它们和骨骼增长剂在一起;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让士兵去看看,我知道你麾下有一队士兵在那附近驻扎。”
“外围有元的残余身体,还在使用,”洛林说,“我不想有额外的人员伤亡。”
智能机械体“元”,它的力量延续百年,至今仍不能令人类掉以轻心。
昔日人工智能的开发受到能源局限,是有了自主意识的“元”参与研究,并迅速迭代,开发出可控核聚变,为人工智能升级迭代提供了充足资源的同时,“元”也一次次成功升级,并且成为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机械神”——
人类险些死于’元’的控制中。
艾薇越听越迷茫,“赫克托”的尸体?哪个“赫克托?”还有辛蓝——前两天她还收到辛蓝的问候短信,难道还有一个“辛蓝”?
郁墨继续说:“‘元’的真正电源不在这里,它远程操纵、下载数据的能力有限,我知道怎样解决他留下的身体,这件事,你不必担心。”
洛林问:“你什么时候动身?”
郁墨笑了,柔和的声音略微上扬:“果然,你更关心的只是你的事业和朋友尸体吗?艾薇的手腕难道就不值得你去冒这个险?别忘记,现在你已经知道她全身的骨头都来源于你——”
艾薇屏住呼吸。
什么?她全身的骨头来源自什么?
郁墨和洛林都是什么意思?
“别废话,”洛林说,“说吧,交换条件。”
“我能有什么交换条件呢?”郁墨叹息,“只是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突破元的封锁,带来能治好艾薇手腕的骨骼增长剂——我只是希望我的小宝能健康,没有你那宏大的伟业和感人肺腑的友谊,就这样。”
洛林不为所动:“少说这种矫揉造作的话。”
“什么矫揉造作呢?只是肺腑之言,洛林老师,您有时对我们艾薇也可以温柔些,说些好听的话——”
“你这种好听的话?”洛林说,“抱歉,就算下一秒我会死,也说不出这么恶心虚伪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径直走向床边。
正缩在被中、聚精会神听的艾薇感觉身上一凉,她惊慌抬头,对上洛林冷峻的脸。
浓密的黑色卷发,严整的军装,不确定是不是因为光线原因,艾薇总觉得他两只眼睛的颜色看起来有些微妙的不同。
有一点点、浓深的翡翠墨绿,像伴生石矿,冷峻森严,暗淡光线下甚至有些无言的华丽。
艾薇不确定,他眼睛的这点异色,是不是因为生病了。
因为现在的洛林看起来有些疲倦,就像连续给两个班级、一百多名叛逆期学生上完课、又连续批改了一百份试卷、看了十篇水漫金山论文、接下来还得给另一个班级代课——那么疲倦。
“果然,”洛林对郁墨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她,“郁墨,你还是擅长这种把戏,我真怀疑,你被囚禁的那些时间一直在看后宫争斗的肥皂剧。”
艾薇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洛林见面时,都是在这么奇怪的场合、这么奇怪的状况!
她的右手手腕仍旧没有知觉,脆弱地垂在身侧;艾薇想将它藏起来,至少不要暴露在洛林面前。
在这一刻,艾薇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洛林始终佩戴着他那双黑色的手套,遮挡疤痕。
黑暗笼罩,洛林又将被子放下,慢慢地盖住她。
艾薇从被子的缝隙下看到洛林的腿,被熨烫锋利的军装裤,黑色军靴,他挪了步子,寒声问郁墨:“镇定剂的安眠成分对她也无效,她的耐药性究竟有多强?”
“……或许比你想象中更强些,”郁墨说,“不过,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离婚后也会如此关照前妻么?”
艾薇在被下闷声回答:“因为他很有责任心。”
郁墨笑:“比我还有?”
艾薇:“……”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努力保持沉默。
现在的她回忆起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那些话,羞愧到恨不得钻进地底下。
真是逊毙了,为什么要一边哭一边说那种话?那个时候的她看起来一定很像无理取闹的幼稚小孩,说不定洛林在心中嘲笑她很多次。
“她不是玩具,别逗她,”洛林终于坐在椅子上,稍稍放松,“没有骨骼增长剂,艾薇的手腕完全修复的可能有多大?”
艾薇注意到,他用了“修复”这个词。
郁墨答:“不是很大。”
“比如?”
“比如……”郁墨说,“就像艾薇嫁给松锋的可能性一样大。”
艾薇感觉前途昏暗。
她试图还原出两人间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听起来,就像郁墨和洛林达成了什么协议,洛林有军队,有能力,有足够的装备,而郁墨能提供方法,他们打算进入’元’的某个基地,找到洛林朋友的尸体,还有能治疗——唯一能治疗她手腕的骨骼增长剂——
洛林沉默片刻。
他问:“什么时候去?”
“随时都可以,”郁墨说,“但艾薇的手腕不能拖太久,想让骨骼增长剂发挥最大效力、想让她手腕恢复得和之前一模一样,最好在一周内用药。”
“一周内?”洛林冷静,“只是路上就要花掉三天时间——进入荒废区需要审批。”
“已经掌握第一区所有军队的赫克托上将,居然还会按部就班地申请审批?”郁墨笑,“不可思议,您真的很……遵守人类规则呢。”
被子下空气越来越稀薄,艾薇终于忍不住,吃力地冒出一个小脑袋。
“打扰一下,”她讷讷地说,“既然路上就需要花掉三天时间……为什么你们不带我一起去呢?”
洛林刀子般的视线扫来。
“你的右手腕已经受伤了,”他说,“这不是幼儿园的扮演游戏。”
“我的左手也能用枪,”艾薇尝试证明自己有用,她最害怕被当作’病人’’伤者’’无用的家伙’,快速说,“您教习过我左手用枪,忘了吗,洛林老师?”
她已经很努力地淡忘那段不愉快的婚姻,考虑到右手腕的情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现在的艾薇都必须争取前行、去获得骨骼增长剂的机会。
郁墨手腕上的传呼器一直在嘀嘀作响,他优雅起身:“抱歉,还有一些伤者需要我去照顾……你们可以慢慢商量,希望能尽早给我答复。”
临走前,在洛林不善的注视下,郁墨温柔体贴地给艾薇掖好被角。
“下次再给你唱摇篮曲,”他说,“晚安,小宝。”
郁墨一走,艾薇就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她举起右手给洛林看:“虽然它没什么知觉,但不是废掉了,还能抓取东西,不射击的话,完全可以当作正常的手来使用……”
她想得很清楚,去’元’的基地要三天,回来也要三天,万一中间取药不顺利,就不能在七天之内用上骨骼增长剂,她的手腕就有没办法恢复的风险。
对于战士来说,手太重要了。
这种紧张让她可以完全不在意现在和前夫相见的尴尬氛围。
“知道会这样,怎么还——”洛林停下严厉的批评,他低头,看着艾薇缠着一层绷带的右手,“如果你手腕没有伤,我会同意你的请求。”
“右手的伤不碍事呀,做一些精细的事情也没问题,”艾薇着急,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语,她掏口袋,想要从口袋中摸出那个小小的、有标准二十六键的内部联络器,打算通过精准按键打字来证明右手还可以用,“我现在就可以敲键盘给你证明……”
摸了个空。
她换了病人服。
基地内,人手一个的联络器被她放在旧裤子里。
洛林的表情充满不信,他低头,看艾薇那只受伤的右手,问:“手腕的骨头还痛吗?”
“早不疼了……抱歉,您应该随身带着吧?对不起,”艾薇说声对不起,上前一步,在洛林反应之前,先一步伸入他军裤口袋中,急切地想要取出联络器,“我先借用一下……咦?”
她没有摸到那个小巧的、四方形的军用联络器,倒是摸到一个大大的,灼热的类金属物品。手腕的受伤让艾薇整个右手的知觉仍处于麻木阶段,除却温度外,手指没有任何感觉,没办法第一时间判断出是什么,脑子里只有老师的联络器要比学生的高端吗?她想要掏出看一眼,往外取的过程中,那类金属物体积更大、更结实了,与此同时,艾薇听到头顶传来洛林咬牙切齿的声音。
“小艾薇,”他冷冷地说,“折磨前夫会让你感觉到快乐吗?”
第65章 骨头
艾薇终于知道自己拽到了什么。
她立刻松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
“你现在已经充分证明了右手的’灵活’,”洛林说,“谢谢,看来它不仅灵活,还很精确。”
艾薇的脸因为他的话语慢慢涨红。
她解释:“我不知道能摸到……因为我经常会帮娜娜或者聪聪取通讯器,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今天很出人意料。”
洛林的回应仍旧如泉水中浸泡的尖刀:“如果你能从她们口袋中摸到,才算’出人意料’。”
他微微垂眼,看着艾薇那局促不安的手——右手手腕缠着绷带,皮肉下包裹着断掉又接上的骨头。如果是普通人,这种伤连重伤都不算,可以使用相关的促进生长药物,用不了两周,那断掉的手腕骨头就能恢复如初,恢复以往的健康强壮。
艾薇不行。
她对这市面上大部分药都有着耐药性,郁墨对此的解释,是为了给她制造“完美的身体”,而导致的一点小小bug,像造物者也无法创造出完美的生物,冥冥中总要留出些缺陷。某种程度上来讲,她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容易中毒,即使吸入部分有毒气体,也不会受到影响,可从另一种角度来讲,如果她生病,一些常见的药物也无法让她身体舒适。
郁墨的话,十句之中,用九句谎言包裹一句真话。洛林不可能完整地相信他的言辞,可艾薇的耐药性是真的——去荒废区寻找骨骼增长剂大约是唯一能让她恢复健康的方式。
毕竟郁墨的定位很像艾薇的狂热信徒。
第88节
他认为艾薇是“唯一的神”。
所以故意惹一些麻烦,或制造问题,来尝试让艾薇“试炼”,从这些角度来看,郁墨不会做有损艾薇身体健康的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艾薇问,“我已经做好准备,随时都可以。”
洛林说:“我并没有同意带你去。”
艾薇感觉他并不是没有同意,如果他不同意的话,现在应该会加上更严厉的警告词,比如“别擅自做主”“别自作主张”之类的话,现在的他听起来挺和蔼的。
她说:“其实您知道,基于效率,您一定会同意带上我。”
洛林却问:“不准备和你父母吃个饭?他们应该很想念你。”
“我的手这样,还是不要去了……”艾薇晃了晃右手,将这个微微有些浮肿、且没有知觉的手展示在洛林面前,“他们会担心,我的工作性质已经让他们睡不着觉了——如果看到我的手伤这么重,他们肯定会整夜整夜地失眠……”
“如果他们知道你手腕受伤的真正原因,或许不会再同意你和松锋、松旭那两人来往,”洛林说,“我明白。”
“你哪里明白?”艾薇惊诧,“这件事和松旭有什么关系?”
洛林说:“两人的智商都很提神,兄弟之间的遗传关系。”
艾薇后知后觉:“所以您同意让我去啦?”
“不然呢?”洛林头痛地叹息,“不然看着你悄悄遛到车上去么?你这次打算请谁帮忙?辛蓝,还是郁墨?继续像只小仓鼠、藏在装满补给食品的车上么?时间紧迫,现在我可没有时间给你堆上一整车的糖和水果,艾薇小仓鼠。”
艾薇立刻想到了第一次偷偷去荒废区的场景。
她有些羞惭地低下头。
洛林说:“你有两小时的准备时间,两小时后,我来接你。”
“老师,”艾薇叫住他,她提出疑问,“刚才您和郁墨谈天,提到我全身的骨头来自于——什么?”
“当然来自于细胞的发育,”洛林已经转过身,显然不打算和她继续多讲,“新细胞形成后,会产生特殊的有机物,逐渐成为环绕自身的基质,钙盐会在基质中沉积——我不是你的人体生物学老师,更详细的内容,你可以自己去看课件;如果你想了解更深层的知识,你的前夫也不介意为你请一位专业领域的老师补课。”
“不是这个意思,”艾薇困惑,说,“你们明显在谈论另一个秘密——呃,如果我真是克隆人,那为什么又要刻意讲我的骨头来源?难道用了另一种细胞来分化?还是有什么特殊——”
洛林抬手,掌心压住她的头顶,阻止艾薇继续往前走。
就像给她贴了一个封印。
他说:“别炫耀你那能说会道的小嘴了,好好收拾你的必需品,或者列个清单,发到辛蓝邮箱,他会帮你准备齐全。”
艾薇说:“我不能知道有关自己身体的秘密吗?”
洛林问:“你为什么不去问郁墨?”
艾薇噎了一下。
洛林探究地看她:“比起他,你现在已经更信任我了么?”
艾薇立刻解释:“只是因为您和我没有利益纠葛……”
她已经在洛林面前很没有面子地“碎”过一次了,断然不想再碎第二次。
“喔,”洛林无情地戳穿,“所以你和郁墨还有什么共同利益?”
艾薇说:“我爸妈很喜欢他,而且说不定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洛林问,暗色下,他那只眼睛的异色更明显,“你如何知道我不想得到你……的利益?”
他声音压迫感很重,逼近艾薇时,令艾薇有种自己下一瞬就会被他抱起来压在墙上的错觉,她紧张不安,舔了下嘴唇,感觉唇部隐隐作痛,比赛时,攒足力气竞技的她咬破嘴唇,疼痛埋在此时发作。
艾薇问:“所以您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洛林说,“一个只会横冲直撞的小野猪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艾薇尝试找到最初的话题:“……所以,我的骨头……”
“这个问题去问郁墨吧,”洛林按了按眉心,那种疲倦感又来了,“他是你的护卫犬,我很想知道他会怎么为你解释,希望他不要像患了狂犬病一样乱吠。”
艾薇:“……”
“还有,比起来这个,或许现在的你更需要一个板凳,”洛林看着她受伤的右手,“辛蓝还在实验室,我会让一个士兵送来。”
艾薇不解:“我要板凳做什么?”
——十分钟后,艾薇发现板凳真的大有用处。
——这是为洛林配备的专属医务休息室,换句话说,是他的专属病房。
尽管他开放了这间病房,在他不使用的情况下,有需要的军队或探险队伤员可以申请使用,但从一开始,这个病房的一切,都是按照洛林的身高定制的。
他比艾薇高了二十多厘米。
而且他的比例很优秀,腿非常长,长到艾薇可以把他的军裤改成抹胸连衣长裙。
艾薇起初不觉得二十多厘米和他优秀的身高比例意味着什么,直到她第一次使用按照洛林身高定制的卫生间。
她坐在马桶上,双腿立刻悬空,努力试了一下,只有脚尖勉强触碰地面。
艾薇:“……”
她第一次双脚离地使用马桶。
用完后,去洗手,洗漱台的仪容镜只能照到她眼睛之上的部分,和乱糟糟的头顶。
艾薇跳起来,蹦跳着完成镜子的动作。
更吃力的还是洗澡,顶喷还好,艾薇不得不把水温调到最高,才能保证高处落下的水、落到她头顶时还是温热的——
使用花洒时,她终于穿上睡衣,默默地将洛林让人送来的小板凳挪来,再度踩在板凳上,才能拿到花洒。
身高170的艾薇第一次有生活在巨人国的荒谬感,她之前从未想过会有基础设施和她不适配,还是这样的不适配。
除却床,上之外,艾薇从另一种角度深刻认知到了自己和洛林的体型差距。
有些差距直白明显,比如她从镜子中看到的小椰子,边缘都因为努力去容、纳对方而泛起一种过,度涨,开的颜色,像是那可怜的两片都承担着能力之外的重任,随时可能被茶包,极,度扩容的半透明感皮肤,争宁的青筋和她脆弱、因为拉扯而浮现在表面的小小血管是另一种鲜明的对比,那种好像内脏都被挤压的错觉,更不要说,还没有完整介入。
一定是这个休息室到处都是洛林的气味,才令她总是忍不住想到这些事情。
艾薇想。
她吹干头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试了试,发现右手已经拿不起超过2kg重量的物品。
腕骨会痛,麻木又戳心的酸痛。
默默放下恢复用的健身小哑铃,艾薇不再尝试,而是盯着自己的右手腕发呆,这种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感觉很糟糕。
之前还好,但在听了洛林和郁墨的话之后,她忽然间产生一种恐惧——
她的右手,该不会永远都恢复不了以前那种健康状态吧?
现在的医疗水平很发达,断肢再更换并不是很严重的手术。曾经有男性为自己168的身高困扰,选择了去医院更换双腿,可以原地增高10cm(再高就比例不协调),更不要说现在充满了各种杂志边边角角的更换丁手术,什么让你做个真男人,男人中的男人……
洛林的腿似乎也动过手术。
尽管他没有公开提到过,资料中也不曾提及。
他告诉过艾薇,更换后的肢体永远不如自己本身。
「为什么总要想起洛林的话啊……」
艾薇沮丧地想,她想。
「你们已经离婚了」
「争气点」
「不要再想他了,他只是你的老师和前夫,以后也只能将他当作老师」
不要再有不切实际的念头了。
艾薇挪动着那只几乎没有知觉的右手。
不要贪心,也别期许,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
……
洛林非常守时。
两个小时的约定期限已过,他就来接上艾薇——
辛蓝将还在穿睡衣、略有些狼狈的郁墨强行扛上探险车。
艾薇吃惊地发现,郁墨的睡衣绣着大量的常青藤和紫薇花。
他的银发罕见地乱了,一边抚平睡衣上的褶皱,一边不悦地问洛林。
“为什么提前出发?”郁墨问,“让辛蓝强行把我从床上带走,就是你的策略么?”
“我通知过你,”洛林说,“艾薇,方便穿作战服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帮——”
“方便,”艾薇立刻穿上,告诉他,“我的右手可以用。”她真的很担心会因为右手问题被送回去。
郁墨说:“你什么时候通知的我?”
“两小时前,我给你发过邮件。”
郁墨的微笑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把你拉黑了。”
“我知道,”洛林平淡地说,“看不到是你自己的问题。”
郁墨:“……”
“接着,”洛林抛给艾薇一个东西,“放到你口袋中,这个比你的玩具小枪更好用。”
艾薇已经习惯了他的傲慢——她随身携带的小手枪还是基地时候配给的,洛林一直认为它是个塑料玩具。
这种习惯真可怕。
郁墨却问另一件事:“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能拿到去荒废区的申请?”
“这个和你没关系,”洛林有条不紊地说,“艾薇,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盔,别东张西望,饥饿了找辛蓝,手腕疼痛找郁墨,其余问题找我。”
艾薇抓紧时间戴上头盔,提出疑问:“其余问题指什么?比如?”
“比如你现在正问的这个,”洛林说,“除却饥饿口渴和病伤外的事情,都可以找我。”
满身常青藤花纹,穿着睡衣的郁墨正用发绳将闪亮的银色长发束起,听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上扬,不再温和:“听起来是个有责任心的家长呢。”
艾薇不喜欢这样的关系比喻,甚至有点不舒服,她说:“不要这样说了,郁墨,他不是我家长。”
“的确不是呢,”面对她,郁墨柔声,“但他也有义务照顾你,小宝。”
艾薇低头,将掌心的子弹一粒粒塞入弹夹中。
第89节
情,趣是情,趣,洛林说得没错,作艾时叫什么都可以,无所谓,因为有些奇怪的、不打扰到别人的癖好都没问题,很正常;可在现实生活中,或者说,在大庭广众之下,艾薇不喜欢被当作弱者照顾,她不想真的当一个被“宠爱”“被照顾”“被时时刻刻藏起来”的弱小角色。
被宠爱意味着对权力一无所有。
“被”是失权的象征。
她抗拒:“我又不是他生的,他对我没有’照顾’的义务。”
“虽然不是生的,但有一部分……”郁墨欲言又止,他从后视镜看洛林的表情,只看到洛林那铁青的脸,旋即,郁墨微微地笑了,“小宝,在能力范围内,你可以适当接受洛林的帮助,他毕竟是你的老师和前夫。”
“前夫”两个字又提醒了艾薇。
洛林对郁墨说:“真希望你的出色语言可以分给行动能力,巧舌如簧,一动不动。”
郁墨叹气:“是呀,在战斗能力上,洛林老师的确很优秀,不像我,无法冒着枪林弹雨拯救小宝;在战场上,我就像实体书的腰封那样无用。”
“别说那么难听,”洛林说,“会有人热衷收藏实体书的腰封,而你——”
他停了一下,刻薄地评价郁墨:“你是真的毫无用处。”
艾薇捂着耳朵,担忧地看了眼身侧的辛蓝:“二位可不可以暂停一下争论?我想,现在我们面临的更大问题,应该是怎么成功进入荒废区吧?”
辛蓝非常善解人意,他主动说:“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或者我现在就进入休眠模式,就算有人在我身边开银趴,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和记忆。”
艾薇尖叫:“你为什么会用银趴来比喻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辛蓝。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了辛蓝的真实身份,但从他口中听到这样直白的词语还是很奇怪;在艾薇印象中,辛蓝明明都是那种礼貌绅士的机器人——
“他早上读取了郁墨的芯片,”洛林冷冷地说,“拜他那‘干净’的情感芯片所赐,辛蓝中了病毒,现在还在清理中——辛蓝,现在你可以休眠了。”
不再在艾薇面前掩饰,辛蓝说了声好的,立刻闭上眼睛,稳稳地坐着,一动不动。
艾薇问:“什么?什么情感芯片?”
“不止是情感,还有很多重要资料,”郁墨笑容消失了,语气重了,“我早就说过,你们该把那个芯片早点还给我,否则,我也不至于找不出修补艾薇手腕的材料培养方法……”
艾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直接了当地问郁墨:“我的骨头究竟和洛林有什么关系?”
洛林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后视镜中,艾薇已经用那种警惕的视线去盯着郁墨,就像她第一次得知“辛蓝是仿生人”之后,对他那样,充满戒备的眼神。
洛林发现,当用这种眼神去看别人时,她的表情有种冷酷的好看。
郁墨果真被艾薇问住,他撩了一下柔软的银色长发,仍温柔地告诉艾薇:“小宝,因为芯片丢失,很多东西我也记不清——”
“别说废话,”艾薇提高声音,那种语气很像之前的洛林,“告诉我,郁墨,你究竟还瞒了我什么?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对吗?你甚至还参与了我的’制作’,你又在这件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郁墨说:“小宝,我——”
“说话,”艾薇加重语气,“别东拉西扯。”
洛林心情很愉悦。
他很喜欢这种大难临头但和与他无关的时刻。
尤其是郁墨。
郁墨还想在说些什么,但艾薇那愤怒的视线让他无法开口;半晌,他叹口气,无奈承认。
“是,”郁墨说,“我的确了解,但也只有一点。”
艾薇死死地盯着他。
她想。
我就知道,不会有人真的爱我。
郁墨的温柔都是假的,他也是假的,有任务的。
当初答应和她恋爱,也是假的;无法产生x欲,才是真的。
“……我没办法告诉你更多,”郁墨垂下脸,银色长发盖住冰透宝石的绿眼睛,他说,“记载着最重要东西的记忆芯片被洛林摧毁了……”
“里面全是肮脏的病毒,辛蓝已经被感染到开始胡言乱语,”洛林说,“不是摧毁芯片,应该说扫黄。”
“那就说你知道的,”艾薇问,“我是谁?”
郁墨侧脸,看她。
“从生理层面上来讲,”郁墨说,“小宝,我只知道你的身体,那个可怜的、因为酸雨死在沙漠的小女孩……”
现在的他看起来陌生极了。
褪去“邻家大哥哥”的光环,此刻的郁墨,就像披着郁墨皮囊的另一个怪物。
不可名状的怪物。
尽管在一年前,艾薇就时常有这种错觉,而现在的郁墨,是真实的、赤裸裸、毫不遮掩地在她面前撕掉了人类皮囊,露出下面的怪物本体。
她避无可避。
“她是艾薇,”艾薇说,“我知道,我的脸、四肢、基因,都属于那个艾薇——你们培育我的目的是什么?”
说到这里,她内心涌出些悲凉。
是啊。
脸、四肢,强烈的基因吸引,都属于原本的艾薇。
那个还没有长成、就死在沙漠中的小小艾薇。
她只是鸠占鹊巢而已。
“我也是和你一起被培育出的,”郁墨苦笑,“艾薇,我是你的妈妈——”
“保姆,”洛林露出厌恶的神情,“注意用词。”
“——保姆,我负责照顾你的成长,按照既定的培育计划,将你培养成优秀的战士,”郁墨望着艾薇,“掩护你的克隆人身份,让你顺利融入人类社会。”
“谁给你下的命令?”
“元。”
艾薇明白了。
难怪,难怪那个奇怪的机械者,会自称为妈妈,会称呼她为女儿——还有那封低级的诈骗邮件——
“但我已经和它彻底撇清了关系,”郁墨蹙眉,解释,“因为它打算彻底消灭人类——我们都是它的试验品,只要你能顺利进入探险队,顺利地升职,它会同时开启更多的培养计划,培养出更多’克隆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人类社会,适时发动战争,里应外合,彻底消灭所有安全区——这个计划,被命名为’伊甸’。”
伊甸之地。
圣经中的美好乐园,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那里生活着人类的先祖,亚当和夏娃。
听到“消灭安全区”后,艾薇心沉了沉,第一反应就是侧脸去看洛林。
后者很平静。
“元怎么能确定,培育出的人会听它的命令?”洛林说,“你还隐藏了什么?”
“没有隐藏,”郁墨说,“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
银色头发在灯光下闪闪,他的表情有些凄然:“我和小宝同样只是棋子……你能指望一个棋子了解到多少东西呢?”
“那我……”艾薇声音艰涩,“我的骨头是怎么回事?”
“那个小女孩的骨头被酸雨侵蚀后,很快就暴露出缺陷,”郁墨坦诚说,“她天生有骨头方面的缺陷,比旁人的骨质更疏松,所以,’元’利用存储的样本库,寻找到最强大、最完美的骨头。”
艾薇已经猜到了。
她不敢相信这就是真相。
“……那是一个少年的腿骨,结实,坚韧,硬朗,不容易坏;”郁墨慢慢地说,“所以,’元’找准机会,设下陷阱,诱捕那个少年过来。”
“可惜,那个少年的朋友更警惕,竟然有两个人选择陪他前来。”
“事实上,’元’欣赏那个少年的身体,认为留着他的血肉会有更大的用处,所以只打算切掉他的一条腿。”
“他的朋友没有那样好的运气,身体素质不算顶尖,也没有值得作为重要样本保留的必要。”
“所以,’元’在陷阱中切下了少年的腿,和他两个朋友的头颅——”
“可以了,”洛林说,“你没有必要详细描述。”
他面无表情:“只需要讲艾薇需要的东西。”
“我想,她应该也想听这部分,对吗?”郁墨说,“小宝,’元’得到了完美的腿骨,用它的细胞培育,增殖,最终成了你所有的骨头——所以,我们需要去’元’的基地,才能得到能让你腕骨彻底恢复的骨骼增长剂。”
艾薇感觉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发痒,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所以,我的骨头……都源自于洛林吗?”
“唔,”郁墨说,“可以这么说。”
一阵飓风掠过艾薇的耳朵。
洛林死去的朋友,赫克托,辛蓝……
她快不能呼吸了,窒息的来源是郁墨的叙述,来源自身体骨头的真相,来源自洛林和他朋友的惨烈遭遇——
“所以,”郁墨说,“某种角度上来讲,洛林的确有照顾你的义务,小宝,你是他的一部分;你也可以称呼他为……”
“别用这么变态的形容,”洛林冷漠地说,“艾薇,少听鬼叫,他正企图用低劣的素质污染你。”
“我只是在讲出事实,”郁墨说,“因此,艾薇对你产生吸引,不单单是基因问题,还因为她体内有你的骨头——从这个角度来讲,我可不可以认为您有一定的自恋呢?洛林上将?”
“郁墨,”艾薇大脑空白,她问,“那我的记忆又属于谁?我是说,我的大脑——也是你们移植的?”
——第一次接受单独审讯时,洛林就锋利地指出,艾薇的“daddy issue”,她的一些“幼年缺乏关爱”,一些……
原来都是真实的。
她还怀疑过对方是不是准备pua她。
“嗯,”郁墨说,“的确是移植的,但我并不知道供体——我不知道你的大脑属于谁,唯一可以确定,那个女孩——也就是你,你的大脑很聪明。”
——她本来也有自己的身体,本来也是人类,本来也可以快快乐乐、作为完整的人类生活,而不是什么奇怪的克隆人!!!
——她就是人类啊!
——或许没有现在健康的身体,或许没有那么强大的骨头,或许也没有这样灵巧的四肢,可一切都是可以训练的,一切都可以通过努力达到。
——但她被打开头颅,取走了脑子,装进人工智能精心、东拼西凑来的‘优秀身体’中。
第90节
——她不是人类,不是克隆人,不是仿生人,也不是机械体。
——没有人征得她的同意。
“很聪明,”艾薇喃喃,“所以就被选中,取出大脑吗?’元’就是这样,随意偷窃吗?”
“听起来就像怪盗基德,”郁墨说,“对不对?”
“怪盗基德?”洛林忍无可忍,声音冰寒,“你是毫无道德。”
第66章 骨科
苹果不会忽然间烂掉。
人也不会。
郁墨不可能忽然间就因为几句话而坏掉,他也不可能因为洛林的几句审问、她的几句质疑就变得糟糕。
原来他的温和外壳下一直藏着陌生人。
虽然自称为“妈妈”,艾薇却感觉不到丝毫亲切……她只觉得可怕。
非常可怕。
还有她身体里“骨头”的来源,如果“元”没有创造她的话,就不会想要得到洛林的腿骨,洛林不会因此被截掉一段腿骨,更不会导致他的朋友——
“别胡思乱想,”洛林看着前方,“对无法控制的事情产生内疚,是非常愚蠢的一件事。”
艾薇说:“您是在和我说话吗?”
“否则?”洛林说,“我并不认为现在车里的另一位会有’内疚心’。”
是的。
艾薇能感受到。
在讲述洛林如何被截掉腿、他的朋友如何被斩首时,郁墨的声音听不到丝毫的怜悯。
她知道两个人互相厌恶,就像艾薇也会讨厌松锋——可是,如果松锋遭遇什么不幸,她也不会用这种语气。
「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
艾薇脑子中一闪而过。
她的眼球很干燥,像退潮后遗落沙滩、被太阳炙烤的一尾鱼。
“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比如爱丽丝,爱丽,艾伦,”看她没什么反应,洛林忽然间问,“艾薇,私立学校有没有开设’生物克隆伦理’的课程?”
“是的,”艾薇说,“有。”
洛林说:“那你应该记得,百年之前的人类,曾经用’克隆宠物’的名义,展开过类似的商业活动。”
艾薇的眼珠动了一下,终于再度聚焦。看到洛林严整翻折的军装领口,平整,寂静,但很可靠。
她顺着回答,这些教科书上的内容,深深地刻印在记忆中:“是的,名义上是克隆死去的猫咪或小狗,实际上是大价钱筛选类似毛色、瞳色的宠物……”
以小猫为例,每一个下达的克隆订单后,相关宠物克隆公司会挑选健康的母猫,打促排卵针,取卵,再将之前本体的细胞核植入……
相关的法律出现之前,大部分作为“卵母”的猫咪往往死于过度取卵后的衰竭或副作用的病痛中,而为了提高成功率,则会同时移植好几个卵细胞,等母猫成功分娩后,再从这些小猫中挑选出一只和克隆母本长相最相似的小猫,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无害化处理”。
这种残忍的手段一直饱受诟病。
艾薇明白了,洛林那句“就算没有你”的深层含义。
“克隆的小猫都是无辜的,”洛林说,“她不应当承担供体母猫的罪责。”
郁墨问:“你在用供体母猫形容自己吗?你已经自认为是母——”
“闭上你的嘴,”洛林严厉地说,“整个车的空气都被你污染了。”
艾薇的心并没有因此感到宽慰,她微微倾身,隔着玻璃车窗,看到外面越来越远的城市。他们的车子穿过工厂,并没有按照原有的关卡去荒废区,而是转向“新安全区”。
洛林打算从那里通过——是因为没来得及拿到去荒废区的申请吗?
时间这么短,又是晚上,洛林曾在课堂上提到过基地冗杂的申请流程,军队和政府那边应该也是类似的情况……
百合吐槽过这点,还因此损失了一个社交论坛账号。
“错误的是背后做这些事的人,”洛林冷淡地盯着郁墨,看起来像打算一枪解决了他,“你是受害者,艾薇,别因为他人错误而折磨自己。”
艾薇说:“谢谢老师。”
郁墨问:“洛林上将,很高兴您也有如此正义的判断力——请问,您又是如何看待那场酸雨的呢?”
语言仍旧温柔,此刻,郁墨的表情绝算不上柔软。银子般的长发倾泻而下,垂在身后,他问:“那场酸雨应该也给您的身体留下过伤痕吧——您一直用’实验室受伤’这样的理由敷衍吗?”
艾薇现在已经不想去知道,为什么酸雨来临的时候,洛林会在荒废区;她的内心都被残酷的事实填满,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想,当初元是以什么心态创造她的呢?像小孩子拼乐高积木那样吗?
还有陪伴洛林的两个朋友,原来洛林真的有人类好友……算起来,艾薇连贯的记忆始于五岁,洛林那个时候应该才十四岁,那个阶段的好朋友啊……一定是一腔热血,愿意陪着朋友冒险,却被砍下头颅。
艾薇想象不出洛林那个时候的心情。
现在的她听到后就要替他碎了。
至于酸雨——
“与其说,’元’想要消灭人类,不如说,它想要这个社会上只剩下无私的、无欲望的人类,就像艾薇,”郁墨说,“人类一切的贪欲都来源自情感,只要剥除不必要的情感,人就能无欲无求。”
“不可能,”艾薇脱口而出,“按照这个标准,我不合格,我有感情,也有欲,望。”
“小宝,”郁墨怜惜地说,“这是个意外,我们稍后再讲,好不好?现在,我想谈谈酸雨的事情……”
艾薇感觉和郁墨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真相的冲击让她无法消化,无法调整好面对他的态度。
她只是悲伤,悲伤自己心动的只不过是温和的假象,漂亮的皮囊。认识那么多年,青梅竹马,一厢情愿,原来都是他的“任务”。
艾薇机械地说:“燃烧煤炭石油、冶炼金属、还有汽车尾气……我知道,你想说,人类的污染带来了酸雨,对吗?”
郁墨别有深意地说:“是人类创造了酸雨。”
“从第二十三区离开,穿越荒废区的人类,以为到达第一区后就能得到安宁,”郁墨说,“但第一区的人认为他们是另一种威胁,可能会被’元’寄生、被操纵,被控制,也认为他们会来瓜分第一区中为数不多的资源,政府如何解决这件事呢?是花费大量的金钱、精力和时间,冒着他们之间可能会有间谍的风险,将他们一一接受呢?还是,干干脆脆地看他们死在酸雨中呢?”
艾薇早已隐约猜测到。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坦然面对。
洛林说:“别以偏概全。”
“是吗?”郁墨温柔地说,“被圈养的羊,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是狼,提心吊胆地住在羊圈中——没想到,最后吃掉它们的,其实是牧羊人。”
艾薇说:“但这也不是’元’随意改造人、支配人的理由!”
——为什么一定要比烂呢?
——为什么要某一方面被指责烂透了的时候,跳出来说“某某某也很烂”?
“是的,”郁墨柔声,“我知道……所以,小宝,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他抬手,想要抚摸艾薇的头发,就像小时候,艾薇经常会在他怀中睡觉,从那么小小一个,逐渐变大,长成漂亮的姑娘。
艾薇推开了他的手。
她竭力保持着礼貌:“我需要安静,请不要和我说话,更不要碰我……谢谢。”
洛林说:“你可以睡一会。”
“谢谢,”艾薇的脸色一点也不好,她重复,“谢谢老师。”
洛林想纠正她,不要再用“老师”这个称呼了。
但如果不用“老师”,她一定会用更疏远、更有距离的“上将”,那样更让他不喜欢。
现在的艾薇看起来就像一个忽然间失去家的猫咪,毫无归属感,毫无安全感——苍白的脸,疲惫的身体,受伤的右手。
她垂着眼,无法入睡,心事重重。
她问:“如果去了元的基地,我能知道我是谁吗?”
艾薇想知道,自己的“大脑”主人,她原来的身体,原来的身世,原来的生活轨迹——或许也是一个二十三区的女孩,或许是被元强行掠夺来的婴儿,或许——
如果没有元的介入,她会拥有怎样的人生。
“理论上可以,”郁墨说,“七年前,那个基地就被军队包围了,已经废弃很久——”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什么,去看洛林,从后者脸上看不出情绪。
“我们这次去,会帮助洛林找到他两个朋友的尸体,”郁墨又说,“也会找到能治疗好小宝手腕的骨骼增长剂。”
洛林没有说话,他冷静地看着前方。
事实上,他和郁墨的谈判不止这些。
——艾薇的身体,是人工智能的优秀产物,但,毕竟是’产物’。
——她被判定为d级基因,有极大概率,是因为免疫系统的隐患。
自然条件下,有着类似免疫系统隐患的人,会忽然猝死于免疫系统导致的混乱爆发;
按照郁墨的计算,艾薇也不能幸免于难。
不单单是她的手腕,还有关于她身体、成长的更多、更多资料……
只有数据足够,才能找出挽救的办法。郁墨想要艾薇活下去,而不是被‘元’当作试验品抛弃。
两人默契地没有在艾薇面前提到这件事。
辛蓝陷入休眠,储蓄能量和精力,郁墨专心致志地缝补着艾薇的一件外套,仔细地在破损处绣上漂亮的常春藤;
洛林皱着眉,简短地在回忆一遍郁墨芯片中的内容。
除却他亲口承认的伊甸之园和亚当、夏娃之外,辛蓝所读取到的、郁墨那个芯片上的记忆,就只剩下无休止的银乱场面。大部分出自于郁墨的仔细思想——换句话说,那些东西,大部分来源自他的大脑幻想,而非真实。
这也是洛林厌恶郁墨的最大原因。
郁墨幻想中的女孩子并没有具体面容,但身高体型和艾薇非常相似,他幻想艾薇骑在他身上,幻想艾薇用脚踩他的胸口,甚至幻想艾薇吸吮他的胸口,像小孩子吸吮母亲的如支。仅仅是这些意,淫,尚可以体谅,毕竟郁墨也被元赋予了同样能掌控大脑的月夸下两小脑。
男人,想出什么都不稀奇。
洛林无法接受的是,郁墨甚至会幻想松旭、松锋、甚至于更多陌生男人加入他们。
这种行为就像是在收集玩具,郁墨会将所有符合艾薇喜好的男人收集,统统送给脑海中那代表艾薇的女孩子,想要她快乐,用这种扭曲的方式讨好——他的本体的确不是人类,人类绝不会有如此思维方式。
——如果不是需要郁墨提供更多信息,现在,他已经被作为“失踪人口”来处理了。
第91节
“……别那样看我,”郁墨很无奈,“芯片的储存都是分类保存,就像人类的记忆宫殿……我也没想到,你们最先破译出那部分——申明一下,现在我已经记不清里面具体内容了,只能知道大概有什么。”
“没关系,我不介意给你做脑部手术,帮助你永久忘掉,”洛林声音森寒,“你真该下地狱。”
“嗯?”郁墨慈爱地说,“下地狱?不,只要数据在,我就是永生的……我永远都会陪伴着小宝,照顾她是我的使命——洛林上将,你这样愤怒,难道是因为发现幻想快乐派对中没有你吗?”
正发呆的艾薇问:“什么幻想快乐派对?”
“没什么,”洛林说,意识到声音重了,又放轻一些,“你饿了么?可以——”
没有说完,松旭给艾薇打来电话。
他刚刚照顾好松锋,后者一直在吐血——昏迷——吐血——昏迷中反复起伏,作为弟弟,松旭义不容辞地陪伴着。
“但我现在也想看看你,”松旭大口喘着气,“你醒来后,咱们还没见过面呢。听郁墨说,你腕骨伤得很严重,我找了三种生长剂,你要不要试试?——现在我能去看你吗?”
“对不起呀,”艾薇小声,“我现在已经不在基地里了……”
“你回家了?”松旭惊诧,“没关系,刚好,我也很久没见到叔叔阿姨了。”
“……不是,”艾薇编了谎言,“老师带我转院,去了更好的军区医院,只是可能要保密……对不起呀,松旭。”
“没关系,没关系,”松旭舒了一口气,“是洛林老师对吗?他说话那么恶毒,还那么健康,肯定挨过不少打,认识很多优秀的医生——”
艾薇:“……”
“只要你能恢复就好,”松旭鼓励,“不用想太多,我以你为骄傲!”
通话到此结束。
郁墨转身,看洛林:“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喜欢松旭参与、却坚决不想要你加入了吗?”
洛林一言不发,手中的枪抵上郁墨的额头,正中眉心。
“别耍花招,”他说,“否则我会在你大脑中植入些不能剥离的芯片。”
郁墨微笑:“什么芯片?”
艾薇说:“呃……可能会是些重口gv之类的吧,我猜的,老师看起来会用这种方法羞辱你。”
郁墨不笑了。
他脸色苍白,不再说话。
他们在零点准时抵达新安全区的边界。
察觉到是洛林的车后,对方甚至没有要求出示“进入荒废区证明”,轻松地放洛林离开,还关切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紧急军务要执行?
洛林颔首,他刻意给对方看了腕上手表的时间。
“是啊,”他说,“否则,我也不至于在凌晨一点离开了。”
对方毕恭毕敬地目送着洛林的车远去,待车晃晃悠悠行驶到荒废区时,洛林才低头,重新将时间调回零点。
艾薇明白了:“您确定能在一点前拿到出入申请?”
——所以洛林做了两手准备,为了节省时间,先伪造一份假的出入申请进荒废区;私下里,又拿到真实申请,配合着用手表时间“误导”负责人。
夜间值守的人没有看洛林的申请书,事后哪怕有人举报追责,他的人工记录表上,也是洛林在凌晨一点离开。
她说:“我还以为您是那种正直、特别守规矩的人……”
“正直和固执还有些区别,”洛林说,“如果我死守规矩,现在的你应该还在为申请进入探险队准备材料。”
艾薇默默地低头。
她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了解洛林。
另一个洛林在她面前一点点展开,像一幅浸在水中的拼图——由她开始努力地一块块拼凑。
他有特殊安慰人的逻辑,嘴巴锋利,但心肠也不是那么古板;他其实很大度,甚至算得上宽容……
洛林的腿骨,她的骨头。
他多次严肃地告诫艾薇,告诫他们,要珍惜身体,移植后的肢体永远不如天然的更好——这足以证明,洛林其实很厌恶肢体移植。
他很喜欢原本的身体,一个追求完美、追求极致的人,在适应新腿的时候,夜里该有多少次为损伤的腿难过?他会多么痛恨那个截掉他的腿、杀掉他朋友的人工智能?
可洛林很清明,说这件事和她无关。甚至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所想,用语言来开导她的自我谴责——
他不仅不怪她,还将她当作同样的受害者。
哪怕她身体里还有他的骨头。
……
“老师,”艾薇抬起头,她主动问洛林,“我现在的骨头,还能重新取出来,做您的腿骨吗?”
洛林皱眉:“看来的确不该让你和郁墨太近,他的傻气已经影响到你了。”
“不是……”艾薇说,“既然我的骨头是您的,那,如果我有一天忽然间死掉——”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洛林打断她,面色很差,“还是睡不着、故意找我聊些愚蠢话题来接受批评?”
艾薇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夜晚的探险车中没有开太多明亮的灯,温柔的灯光下,她的表情让人无法说出重话。
她太单薄,太脆弱,太美好。
怎么能脆弱又坚韧。
单薄又美好。
洛林目不转瞬地看着她,除却作艾之外,两人第一次对视这么久,从彼此眼睛中,都看到自己——一个不高兴,一个茫然。
“……我不会骂你,”洛林说,“你不是我的孩子——退一万步讲,就算你是我的孩子,也没必要有这种想法。你是独立的个体,同样是非自愿——你不欠任何人,包括你身边那个银色头发绿眼睛的怪物,明白吗?别有那么多歉疚心,有时真希望你的道德能像身高一样低。”
艾薇:“……我其实不矮了。”
半昏睡状态的郁墨抬头:“银白头发绿眼睛的怪物?我吗?”
洛林没有理会郁墨。
“相对而言,”他严苛地问艾薇,“再退一万步讲,你确定要我接上你的小腿骨?”
缓慢醒来的辛蓝连连叹气,他捂着脸:“天啊,主人,您真的不会说好听的话吗?您明明是舍不得艾薇受伤、也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您觉得她很可怜,更不舍得会破坏她的身体……而且您并不认为她身高低,只是觉得她这样看起来很娇小可爱,认为她的小腿骨也很玲珑漂亮……您真的不能直接说嘛?”
“闭嘴。”
艾薇主动宽慰辛蓝:“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辛蓝重重叹气,谴责地看洛林。
洛林无动于衷,一如即往地高傲。
醒来后的辛蓝积极为众人准备食物,艾薇没什么胃口,车子也需要暂时停下——只有洛林和艾薇能熟练驾驶这辆探险车,而艾薇的右手受伤,暂时无法握住操纵杆。
七点钟,疲惫的洛林需要暂时休息,他躺在探险车的小座位上,合眼,暂时小憩。
辛蓝和郁墨在外面散步,看似聊天,实则辛蓝暗中监视郁墨,不许他有任何异动。
艾薇不能入睡。
不确定是不是受到气味影响,现在的她,只要一睡觉,就会梦到洛林;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这些梦大多都充满了春日气息,在行进路途中,更换衣服非常不方便,也很苦恼。
她不喜欢被基因控制的感觉,尤其是现在,基因也不属于她,只有大脑是她自己。
但熄火后的探险车温度慢慢降下来,艾薇尝试将所有衣服都穿上,还是有点凉,手足无措间,听到洛林问:“你在做什么?睡不着所以无聊到扮演北极熊?”
艾薇说:“我觉得有点冷。”
她其实分不清楚这些冷来自体感,还是得知真相的寒凉。
过载的信息量让她的大脑不停宕机。
洛林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多么恶毒的话语,反倒是平和地将身上裹着的黑色军队制服大衣掀开一角:“我不介意你进来睡一会。”
“呃……其实我介意,”艾薇说,“还是不要了。”
“介意什么?”洛林说,“我出发前刚洗过澡,衣服也洗过。”
“啊,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艾薇立刻解释,“我非常相信您的个人卫生,是另一个……”
“另一个什么?”洛林看她,“你现在看起来不像能说什么好话。”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话,”艾薇谨慎,“——啊!!!”
话没说完,洛林直接将她拖到身旁,他往侧边让了让,将盖在自己身上的深色制服大衣匀出一半,盖在她身上,将她裹得更严实了。
“说吧,”洛林说,“骨骼增长剂只对活人有效,我可不希望你还没到目的地就被冻成冰块。”
他其实想到了在黑暗区时,和其他孩子一起挤着看的第一部 电影,名字是冰河世纪,追逐松果的小松鼠被冻在冰块里,滑稽、可爱又可怜。
就像身旁的艾薇,她不滑稽,只是可爱,又可怜。
他总是感觉到她可怜。
“没那么夸张,您总喜欢把事情夸大……”艾薇说,“好吧,其实我介意的点,可能有点奇怪。”
洛林毫无波澜:“不可思议,这世界上还有比你爱上郁墨更奇怪的事?”
“……嗯!”艾薇说,“就是,你想想看,你的骨头在我身体里,换句话说,你的骨头细胞培育出我的骨头……”
她说:“那我们两个,之前结婚,算不算骨科?”
“我们是不是违背伦理道德了?”
第67章 地下城
洛林说:“是啊,再严格算下,我还要对你负担起抚养和照顾义务,你甚至可以向法庭起诉我,合理要求我付给你十八岁之前的抚养费用。”
“那倒不用……”艾薇噎了一下,她说,“听起来怪怪的。”
“谢天谢地,你终于体会到我的感受,”洛林缓慢地说,“别用这种东西开玩笑,你会让我有负罪感。”
艾薇说:“我一直以为您可以做到人机分离呢。”
洛林问:“什么?”
……好吧。
第92节
艾薇忘掉了,他的性格,未必会了解百年前的网文流行文化。
“您大学选的什么专业?我没有仔细看……”艾薇好奇地问,“没有选修过古代网络文学吗?”
洛林说:“我没有读过大学。”
艾薇愣了一下:“不应该……”
“选择的是军校,”洛林很平静,也很冷幽默,“我在文学方面的知识储备和你的警惕心一样稀薄。”
艾薇:“……严格来说,您就读的学校,也可以被划分到大学的类别中。”
洛林似乎不想就这个问题讨论,他问:“你说的’人机分离’,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艾薇立刻说,“其实机就是指男性的星器官啦,如字面意义,就是指将性和——”
“我明白了,”洛林颔首,“像阉伶?感谢你的解答,如果下次你再用这种侮辱字眼形容我,我或许会用语言攻击你。”
艾薇不敢想象。
平时的他言语已经毒到像刀剑了,真正的“攻击”该有多么可怕啊。
制服大衣下也越来越热了,热到像藏了一个小小的暖炉,洛林的身体离她很近,近到一翻身、一伸手臂就能拥抱到;但艾薇永远不可能再伸出手臂了。
她试图给两人现在的关系找个合适的定位,但它就像目前学术界对ai文学的态度一样,模糊不清,模棱两可。
艾薇沉默了很久,问:“请问,您现在回想之前和我做,是不是有种和自己做的感觉?呃,毕竟我现在有您的骨头,您会觉得我和您是什么关系?前辈和后辈?还是像蘑菇分裂孢子后的后代?还是——”
“我看你像一个喋喋不休的小麻雀,”洛林说,“别再说奇怪的话,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养好精神——荒废区中,没有人能真正保护你。”
他严厉地制止艾薇的危险念头,她未出口的猜测让洛林察觉到不适。
艾薇:“……好的,老师。”
她悄悄离洛林远了一些,低头,闭上眼睛,嗅到深色制服大衣上的气味,深沉厚重,像一团浓郁的墨水。隔一阵,她听到洛林开口。
“如果你真的如此纠结这段关系,可以将我当作哥哥,”洛林说,“别被郁墨那家伙误导,百年前的人类就研究出了骨移植术,创造了捐赠的骨库……只是骨头而已,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亲缘关系。”
“我知道,”艾薇说,“谢谢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
洛林感觉她并不明白。
算了。
总比她真的听郁墨那家伙的话,将“供骨”这件事理解为“繁殖”就好。
他闭上眼睛,思索。
除却艾薇所需的骨骼增长剂外,他还需要将罗林·赫克托与辛蓝的尸体带回,赫克托家至今只有罗林的衣冠冢,辛蓝的父母已经在战场上牺牲,但他们的遗愿仍旧是和儿子安葬……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第一区当时的执政党,不想接受第二十三区的流民,刻意制造了一场酸雨;人类是资源,但第一区不需要’低质量资源’,这些难民所带来的价值甚至不如智能机器人,但为收容他们而付出的代价却是巨大的。
坚信正义的罗林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他在窃听到这个计划后,立刻想要阻止;可惜个人力量微弱,更无法撼动政府决定,罗林唯一能做的,就是说服iris的成员,和朋友一同前去荒废区,想要说服、挽救那些人们跟他们找掩体躲藏,在酸雨来临前,尽可能地多拯救一些难民的生命——
iris全队五人都去了,只剩下两人活着回来。
洛林尽量不去想朋友临死前的痛苦声音。
他还要尽可能地确认证据全部被毁灭,最好是找到’元’的数据存储器,将相关内容全部删掉……
关于’人造人’的研究数据,洛林也需要。这部分东西绝对不能落到政府手中,也不能再被其他人发现。
……
在傍晚时分,探险车终于抵达目的地。
这里并不完全属于第一区的范畴,第三区的军队也在附近。联合政府之下,各区采取自治策略,因而军队、区政府彼此间也都是平级关系,互相礼貌相待。
第一区的军队自然都听洛林的差遣,而第三区的就不一定的——
“德莱文,”郁墨看着外面小麦肤色的俊美男人,低声告诉艾薇,“第三区最年轻的上校,曾经和洛林是好朋友。”
艾薇很敏感。
她动了动耳朵:“曾经?”
“嗯,他父母因为工作变动去了第三区,”郁墨说,“所以德莱文也在十四岁那年搬去第三区……在此之前,他经常去赫克托家中玩耍,和赫克托家的孩子关系很亲密。”
艾薇盯着郁墨,侧脸看去,他的眼球有种玻璃珠般的澄澈干净。
她问:“你打算怎么诋毁洛林?”
郁墨正在给艾薇削苹果,沿着一条、一直细细长长地削下去,到了末端,轻轻一扯,一手是完整的、长长的苹果皮,另一只手是干净饱满的鲜嫩苹果。
他将苹果献宝似地捧给艾薇,只收到她那警惕的视线。
这让郁墨非常失望。
以前的艾薇会露出快乐满足的笑容,惊喜地夸他好厉害,开开心心地用力咬苹果。
郁墨很喜欢喂她。
无论是樱桃,还是苹果,只要是能让她满足、合她胃口的东西。
——只要能让她开心,她想要多少食物都可以,想要多少男人都可以。
在上一次的清理失败后,郁墨的情感芯片多了密密麻麻、许许多多的内容;那个专门负责情感清理的中药店铺被人类军方缴获后,郁墨再没有清理过大脑。
而郁白的一些共通信息仍源源不断地传输、影响着他。
没有被清理掉感情的爱丽丝,从成年后,开始交往各种各样的男友,她对男人很挑剔,魅力又无穷,作为监管者的郁白也沦为摇尾乞怜,跪在地上、钻进群中为她舔的玩具狗。
而艾薇,在遇到洛林后,她那些本被清洗、剥夺掉的情感,正在一点一点复苏。
郁墨认为防患于未然是有必要的。
如果艾薇也想交往很多男友,郁墨会第一时间筛选出身体健康有力、人品不错、脸蛋英俊的男人。
但她没有。
渐渐复苏情感的她,对郁墨露出了排斥的眼神。
这种目光令郁墨的心脏位置很痛。
他想,这个心脏大约要换新的,已经使用超过一年了。
“小宝,”郁墨说,“你怎么不像小时候那样开心了?你也开始质疑我——甚至维护那个家伙。”
“你口中的’那个家伙’给了我生命,”艾薇说,“他是我老师,也是我骨骼的提供者——”
“我呢?”郁墨银白色的睫毛下,眼睛有着寂静的哀伤,“我看着你长大,也是为你而存在——难道你要为了他,背叛我吗?”
艾薇一针见血地说:“这不是背叛。”
她想要握紧水杯,但右手没有力气,受伤后的手腕有着绵软、针扎般的疼痛,不得不换了左手。
‘元’为艾薇窃取到强大的骨骼。
她必须要负担“偷窃”的代价。
“你骗了我这么多年,”艾薇说,“你说你是元制造出的,我不怪你。但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还要瞒着我?”
“因为我想你活着,”郁墨说,他抬手,抚摸着艾薇的脸,艾薇厌恶地转过去,又被他强硬地捧住——他第一次在艾薇面前展露出强势的姿态,看向她的目光却充满祈求,“‘元’的全知全能超过你的想象,我无法告诉你……一旦被发现,你只会被清洗记忆,或被遗弃——”
“啪——”
一个黑色手套重重丢在郁墨脸上,疼痛感袭来,他捧住艾薇脸颊的双手骤然一松——
得到自由的艾薇立刻站起身,本能转脸,看到只穿着黑色军制衬衫的洛林。
方才还在玻璃窗外同德莱文说话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进了房间内。
艾薇叫:“老师。”
洛林面色阴沉,看到艾薇脸颊上缓缓浮现出的红色指痕,像一颗被捏坏的水蜜桃。
他警告郁墨:“别骚扰我的学生。”
旁边的士兵快步跑过去,俯身捡起手套,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洛林。
洛林重新戴上黑手套,往外走,走出几步,转身,皱眉:“艾薇,还不走?”
艾薇疾步追上。
“老师,”艾薇说,“松旭给我发了邮件,问我们为什么离开,他好像知道了我们来荒废区的事情,在问我,遇到什么麻烦,他想帮忙,说不定能发挥作用。”
“他来只会有副作用,”洛林说,“一定是吉蒂·赫克托告诉他……让他留在安全区好好照顾松锋,别来,我无法同时照顾两个笨蛋。”
谈话间,那个叫做“德莱文”的男人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手中牵着一条威风凛凛的斗牛獒,此刻,这条斗牛獒,正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警惕地望艾薇。
在安全区中,养狗、养猫的人越来越少了,恶劣的环境让昔日里普通人也能养的宠物变成轻奢品,养一只猫(狗)的月开销并不低于养一个孩子。
如今部队中仍旧会培育军犬,只是数量比之前少了很多——艾薇也是第一次见到英国斗牛獒。
洛林简单地为双方做介绍,德莱文,很久不见的朋友;艾薇——
他说:“我的学生。”
离得近了,艾薇才嗅到,德莱文身上有一种很清淡、好闻的香气,和郁墨有点像,是那种悠远恬淡的草木香。
德莱文很友好地和艾薇打招呼,他有一双看马桶都深情的深邃眼睛,和薄薄的嘴唇——艾薇猜测,他应该有一些英国血统。
这个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德莱文请两人吃他准备的简餐。
简餐很传统、很英国,炸鱼薯条,香肠土豆泥,鳗鱼冻。
艾薇没办法评价食物的好坏,简单吃了两口,感觉生活好像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毕竟是危险区域,流程还是要走的,”德莱文说,“进入这个废弃地下城的申请已经提交了,估计两小时后能拿到回执——在此之前,我们可以休息一下,聊一聊。”
艾薇秉承着多听少说的原则,听到了一点小小的过往。这里,‘元’昔日的基地,如今是个废弃破旧的地下城,现如今被第一区、属于洛林的士兵把守,而前段时间,第三区以“防止电子病毒外泄”为由,也派遣了一支军队驻扎在此地。
洛林进入废弃地下城的理由是“寻找一部分保密样本”。
艾薇认为,他大概率只会随便拿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上交给政府,剩下的,他多半会收在自己的实验室中。
第一区的政府正在举行新一轮的执政党选举,目前竞争最激烈的两个党派都暗自向洛林抛出橄榄枝,想要拉拢这个掌握最强军事力量的男人,但洛林对此的态度很暧昧,并没有表现出支持哪一党派的倾向。
他似乎只信任自己。
……
另一边,松旭和瘦了一圈的松锋,跳上探险车,发动车子。
一共四辆车。
第93节
除却green队剩余全员外,还有爱丽丝和郁白,容齐。
“……我听叔叔说过,荒漠地下城中有一种强效的骨骼增长剂,可以让人的骨骼在短时间内恢复原样,”半小时前,爱丽丝告诉松旭,“我想,艾薇和赫克托上将一定是去找它了。”
恰好吉蒂·赫克托和人夫男贝塔来进行回访,访问“艾薇的朋友们”,想要了解她们对于这段婚姻的旁观者看法。
得知艾薇和洛林离开后,吉蒂并没有惊讶,她甚至帮忙查询了附近安全区的出入境记录,确定他们在凌晨一点去往了荒废区。
从苏醒后就一言不发的松锋,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破天荒地表示要去帮忙寻找。
松旭自然是义不容辞。
紧接着就是green队的队员,艾薇的两连冠给队伍带来空前的荣耀,这个从创立起就籍籍无名、遭受欺凌的小队,决不会对受伤的队友弃之不顾。
至于容齐。
宽大的探险车中,容齐已经开启车子的自动巡航功能,设定追随松锋所在的探险车。他忍着声音,爱,抚不着寸缕、做在他腿上的爱丽丝,后者蜜糖棕的卷发令容齐神魂颠倒,他一边俯身吸着香气,一边想要拒绝:“不行,你和松锋匹配度那么高,你和他才是伴侣,我不能抢好兄弟……”
旁边静默的郁白起身,他沉默地将爱丽丝举起,扶着月退车欠的她慢慢坐到容齐,容齐倒吸一口冷气,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郁白的手压在容齐肩膀上,垂眼,警告容齐,声音沙哑。
“不能虫它进去,”郁白说,“大小姐不喜欢在车上弄得到处都是,否则,我会扭断你的头颅。”
爱丽丝叫了声郁白,阻止对方的威胁,又因为容齐的狂野而快乐地发出声音;她很喜欢所有人视线都在她身上时的感觉,她喜欢所有人都爱她,所有人都捧着她,所有人注意力都给她。
只有在这时候,爱丽丝才能确定,自己不是备胎,不是替代品,不是复制品,不是……艾薇的替身。
大家都是真情实意地喜欢她、珍爱她的呢。
郁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和郁墨失去联系已经很久了。对方瞒过“元”,悄悄为他们准备好复活的肉,身,同时,郁白和爱丽丝也就受到他的掌控——
郁墨甚至可以直接为他们现在的脑子传递信息。
就像今天,郁白接收到郁墨的命令,守在基地外,以照顾为由,上了爱丽丝和容齐的车。
现在,在松旭和松锋他们用伪造的证件成功进入荒废区后,郁白又收到郁墨传递的第二个命令。
「杀掉洛林」
——杀掉洛林?
——我吗?
郁白表情僵硬。
刚刚到达巅峰的爱丽丝,蹙着眉,关心看他:“怎么了?郁白?”
郁白在脑中快速比对自己和洛林的战斗力,还有体型、智力差距乃至于势力范围。
他机械转脸,看爱丽丝。
“我感觉,”郁白说,“大哥好像疯了。”
风吹过沙漠,白日里的高温迅速消失,无数沙漠小动物将头埋进尚有热度的沙子里,尝试来躲避这个低温的夜晚。
探险车的导航仪也受到风暴严重影响,无法指示正确方向,仪表显示器一团乱麻。风带走洛林他们探险车留下的车辙痕迹,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沙漠,松锋一筹莫展,只能将车停下。
嚼着蘑菇脆脆干的荡荡推开车门跳下车,他站在风中,张开双臂,嗅着寒冷风的空气,用力嗅到气味后,才伛偻着身体,跳回探险车,拼命搓着被寒风冻痛的双手。
他告诉松锋:“往八点钟方向,我嗅到了味道。”
“好棒啊,”松旭惊叹着夸赞,“你的鼻子真是出神入化了……”
松锋第一反应问:“你嗅到了艾薇的味道?”
他警惕看荡荡。
“……不是,”荡荡裹紧衣服,那些失去的温度缓慢回到身体,他慢慢地说,“是那种腐朽、陈旧的味道。”
——腐朽,陈旧,像鲜花皮囊下,缓慢腐烂的内脏。
——属于郁墨。
还有浓重的杀意。
荡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他很不安。
今晚会有人死去。
……
洛林并没有打算带艾薇进入废弃的地下城。
她最适合留在第一区的军队中。
这里是洛林的势力范围内,驻扎在这里的第一区军队完全、无条件地听命于他。
作为他的学生,艾薇自然也是受到尊敬的对象;以她的性格,好好沟通,这里的士兵都会听从她、保护她。
当德莱文送来第三区盖章后的通过文件后,艾薇也得知了自己要被“留下”的决定。
洛林只打算带郁墨、辛蓝一起进入地下城。
“为什么?”艾薇瞪大眼睛,她尝试为自己争取机会,“郁墨还不如我身手好,他甚至是整个军区中最弱的人,为什么他能去,我就不行?”
郁墨若有所思:“小宝,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顾及我心情了。”
洛林俯身,将枪支塞入自己军裤的绑带上,枪管冰冷:“我需要他的脑子。”
“我的脑子也不差,”艾薇提醒,“不要忘记,你还夸过我很多次聪明呢。”
“嗯,聪明又能打的小艾薇,”洛林说,“也不要忘记,你的右手腕需要静养。”
郁墨温和地同艾薇告别。
“在这里等着我们吧,”他眨眨眼,提出合理的请求,“我很快就会回来——不过,在离开之前,洛林上将,可否给我一把枪防身?您知道,如今我已经彻底背叛了’元’……我应该也需要些武器防身。”
洛林没有立刻给予,而是垂眼看艾薇。
——艾薇的手搭在腰间,犹豫着抚摸着自己的枪。
——那是洛林给她的枪,一把更好用、轻盈的枪支,她下意识抚摸着它。
“辛蓝,”洛林转身,“给郁墨一把枪。”
辛蓝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枪,他已经习惯了。
郁墨接过那把枪,握在掌心中,新奇地看了看,又眯起眼睛,用自带的小瞄准镜,瞄准洛林的头颅——
“真是把好枪呢,”郁墨移开瞄准镜,夸奖,“看起来很好上手。”
洛林没有和他说话,冷静地将一个小东西塞入艾薇完好的那只手掌心。
肌肤相触时,艾薇察觉到他大手源源不断传递来的温度,那个小巧的玩意像个精巧的电子元件,她看不清,只是在被硬塞入时,身体狠狠一震,一股酥麻的感觉自相触的地方蔓延扩散,迅速上达头顶、下至脚心。恍然间,好似一股温淳又厚重的力量,被他亲手塞到掌中。
艾薇抬起头,看到洛林冷峻的脸。
他看起来很可靠,眼睛中没有半点情谷欠。
大事在前,他当然不会考虑情谷欠。
“保护好自己,”洛林说,“有事找士兵。”
他转身,大步离开,风吹起他深色的军装外套,猎猎似蟒蛇的信子。
不需要探险车,想要去往深陷于地下的城市,只需要在悬崖边放置电子悬梯,以及,配备好降落伞。
荒废区中有无数个塌陷的城市,因为地下水、石油、矿……被抽空,地基沉降,城市落下。在人类与智能机械的战斗中,地下城市是智能机械最好的庇佑所。
这里也是元的废弃基地之一。
洛林和郁墨几乎同时落地。
降落伞被洛林解开,丢到旁侧,幽暗的地下城中没有任何光亮,他刚打开手电筒,看到侧面墙壁上映出的影子。
——一高一低,稍低一些的那个长发男性,正用枪指着前方军装男人的头。
冰冷的枪口抵着洛林的脑袋。
郁墨还没彻底解开降落伞,他的手指停在枪支扳机上。
只要轻轻一下。
这个让’元’头痛很久的威胁,这个在大数据测算中会阻止计划的男人,经历过无数次暗杀失败的危险者,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当初执意要救人的西里尔,在这里失去了世界上最好的两个朋友呢,”郁墨温柔地说,“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你打算和他们一样——”
话音未落,他觉察到洛林身体一晃;意识到对方开始反抗,郁墨果断地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
枪管冒着滚滚热气,子弹深深嵌入洛林身后的墙壁中。
洛林一手握住郁墨手腕,阻止郁墨继续射击,另一只手臂夹住郁墨脖颈,用力一拧——
咔吧。
清脆的脖颈断裂声。
郁墨睁着那双沙弗莱石般的绿眼睛,吃惊地望着洛林。
他还有声音:“你如果杀了我,艾薇会厌恶你……”
“是’元’杀了你,”洛林俯身,他抽出腿上的长管枪,枪口压在郁墨心脏处,平静极了,“——杀人要干脆,少说话。”
砰砰砰砰砰。
一连五声枪响。
地上的郁墨彻底没了动静,银发静静铺在地上,像一匹月光织成的绸缎。
辛蓝的降落伞终于落在平地,他手忙脚乱地解开,跑过来:“主人!”
洛林将刀子递给辛蓝,波澜不惊。
“挖开他的大脑,取出所有芯片,读取关于这座地下城的全部记忆,”洛林没有感情地下达指令,说了对艾薇说过的那句话,“我需要他的脑子。”
第68章 蠢货
郁墨的身体已经从内至外地“坏”掉了。
打开之后,洛林发觉,他那颗被子弹轰烂的心脏,正泛出一种接近腐烂的气息,血管翻出黑青,血液凝脂堵塞。
第94节
洛林怀疑他身份时,看过郁墨一年前的检查报告,那个时候还很健康,完美符合他的年龄。
不过是一年而已,他的心脏就已经像行将就木的老人。
辛蓝已经利落地取出郁墨脑部的芯片,这几个要小上很多,有了之前破译那份芯片的经验,这次的读取要顺利很多。他躺在地上,快速读取郁墨的记忆芯片——
“时间要快,”洛林看着腕表,计算着时间,“在军队中,你和冬冬的记忆上传和下载时间都是十分钟,我不确定郁墨的云端记忆下载需要多久……在他更换新躯体之前,我们需要得到这个地下城的所有资料,现在,你还有九分钟。”
辛蓝说:“明白,主人。”
洛林用手电筒照耀着四周,这个地下城已经很久无人探测,一是忧心’元’留下的陷阱,二是地表的探测仪器显示下面没有什么重要物资……换句话讲,检测此座地下城的风险高,性价比低。
军用的手电筒照明区域很大,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座地下城的原貌。沉降在地下多年的城市,岩壁上反复刻着同样的一句话。
「they will soar on wings like eagles; they will run and not grow weary, they will walk and not be faint.」
「他们必如鹰展翅上腾;他们奔跑却不困倦,行走却不疲乏。」
光芒缓慢扫过岩壁,石头,已经沉降的高楼外立面,如被风腐蚀,像被虫蚕食,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这出自于《圣经》的一句话。
手电筒的光泽照耀着每一处字迹的凹痕,在那灰尘中,洛林忍不住想起黑暗区中的乞讨时光。在黑暗区之中的传道士,会教授十岁之下的孩子诵读圣经,再分发给他们饼干和干净的饮用水。
洛林掉落的第一颗乳牙,就来自于那和石子一样干硬的面粉饼干。
他对《圣经》的印象,就是满口混杂着腥甜血液的面粉,疼痛的牙龈,和会刮破口腔的掉落牙齿,必须坚持诵读完毕,才能获得解渴的水。
后来的洛林换了种更体面的、吃饱肚子的方式。
挖取仿生人的芯片,可以去黑市换个好价钱。
……
《圣经》,伊甸园,亚当,夏娃。
这个以创物者自居的“机械神明”有种怪异的幽默,洛林仔细探查了那字迹的边缘,发现这些东西都是人为刻印上去的,手工痕迹格外鲜明。
那有着糟糕记忆的《圣经》似乎又在口腔中咀嚼出饥饿、欲求不得的干燥面粉和血腥味道,洛林记得这句话之前,还有一句。
“but those who hope in the lord will renew their strength.”
洛林念出声音,心中重重一沉。
——但是那等待耶和华的必重新得力。
辛蓝没听清,专注破译的他骤然一分神,问:“什么?”
“辛蓝,”洛林伸手,摸了一把那岩壁上的刻痕,抚摸着痕迹,分析刻印后留下的石屑干燥程度。
地下城空气流通缓慢,这里属于热带沙漠气候,最近一次降雨在两周之前,整版的岩石和散落下的石屑湿度不同,岩壁还是潮湿的,而这些散落的石屑湿度不一,个别刻痕算得上新鲜——
洛林大步走去:“不要动,站在那里——这里还有其他人类。”
——这个地下城并非死城,还有人类。
辛蓝也急促出声。
“找到了,我正在下载郁墨关于地下城的记忆,”辛蓝说,“但太庞大了,至少需要三十分钟……主人,您可以提供关键词吗?”
“进入实验室的方法,人造人的数据存储位置,元现在的下落,”按照事情轻重缓急,洛林冷静地下达命令,“还有艾薇的来源。”
“我尽量,”辛蓝那只植入芯片的眼睛已经发出红色的警告,“我尽可能地下载多一些的信息,但排在后面的数据不一定能成功传输……”
“我知道,”洛林说,“尽你所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辛蓝那只闪耀着红色警告的眼睛流下心酸的泪水。
“主人,”他说,“如果您平时能这样多多鼓励艾薇,那将多么美好啊……现在的您一定不至于离婚、不至于沦落到敏感期只能靠远离她来度过了……”
洛林没有理会辛蓝的眼泪,他打开通讯器,发现艾薇给他发来了信息。
艾薇:「抱歉,抱歉,老师!很不好意思,现在又打扰到您」
艾薇:「是这样的,我刚刚收到green队的求助」
艾薇:「他们似乎很担心我,所以跟到了荒废区中」
艾薇:「现在被茨里的部队抓到了,茨里将询问函发到您部队驻扎之地,说如果他们是私自闯入的,可以直接处决他们」
艾薇:「我可以以您的名义告诉他们,让他们等一等吗?」
这里离地下城的出口很近,信号还算得上强。
洛林重新和艾薇联络。
不多时,对方的脸庞出现在小小屏幕上。
高清的通话屏清晰地照耀出艾薇皮肤的每一处细节,包括不限于她脸颊上的几粒小雀斑,额头上细细如水蜜桃毛的小绒毛,还有她不安的眼睛。
“真不错,”洛林说,“遇到事情,终于学会向老师求助了。”
艾薇焦急地叫了一声老师。
显然易见,好心肠的她无法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管。
“记得临走前给你的那个电子盾吗?”洛林有条不紊地说,“里面储存了十二份已落款的邀请函,你选一个喜欢的措辞,复制后给茨里。”
艾薇吃惊地张大嘴巴:“您已经预测到了吗?”
“松旭的脑子比他的论文还简单,”洛林说,“从他第一次给你打电话起,我就知道会派上用场……茨里那边不用担心,你发邀请函,我来沟通。”
“……您甚至预测到了松旭被抓,”艾薇感激涕零,“谢谢老师,谢谢您——”
“好了,”洛林说,“我马上就会去地下城深处,通讯会被切断,不用担心。”
“老师,”艾薇问,“您那边还安全吗?”
“非常安全,”洛林侧身,看着坐在地上、红着眼睛流着泪的辛蓝,还有他旁边,已经被切割开头颅、取出芯片,白白红红流一地的郁墨,还有他胸口被枪管轰出的大洞——他说,“郁墨现在很平静。”
“好的,谢谢您,”艾薇真诚地感谢他,“老师,我会在这里为您祈祷。”
“为我祈祷?不如现在用左手练习枪击,”洛林说,“把时间用在保护自己身上吧。”
艾薇:“……”
身后的辛蓝重重叹气,他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崩溃了:“不是的!您的意思分明是,’小宝贝,不必为我担心,我更在乎你的安全,你可以把为我担心的时间来练习射击和防身术,在我心里,你更重要,你要保护好自己啊’……”
洛林收起通讯器。
他说:“专心破译,她听不到。”
辛蓝:“……”
洛林拨通了茨里的联络方式。
后者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充斥着整个屏幕,看到洛林后,他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怎么了?”茨里洋洋得意,“终于到了有求于我的时候?”
“我看到了德莱文,”洛林简单地说,“他就在地下城这边。”
茨里的笑容消失。
“罗林和辛蓝的尸体就在这里,”洛林说,“我已经找到进入地下城封锁位置的方法……如果你想进来,现在就把那些叛逆期少年们完整无损地送过来。”
茨里的脸怼到屏幕上,他的愤怒如此明显:“是你害死了他们!是你的一意孤行,害死了他们!现在有什么资格再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是你害死了罗林,是你冒名顶替,得到了罗林本该拥有的一切……你这个虚伪的小人,混蛋,贫民窟的臭虫,脏兮兮的小偷,黑乎乎的泥巴狗,阴水沟里的老鼠……”
“如果你同意,”洛林像没听到他的话,“现在就把通讯器递给松旭,我想和他说话;如果不同意,现在就把通讯器关闭——你自己选。”
“你威胁我!!!”
茨里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你以为我会受你这个贱种的威胁吗?!!!绝不可能!!!”
十秒后,洛林在通讯器屏幕上看到松旭那张活力满满的脸。
他有些天真愚昧的局促:“老师。”
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后,松旭不安极了,唯唯诺诺,毕恭毕敬。
洛林已经习惯了给这些学生收拾残局——一年之前的他,对这些学生可没这么充足的耐心。
“松旭,”洛林问,“你在被监,禁的过程中遭到殴打了吗?”
“没有,”松旭感激不尽,“谢谢老师。”
“没有?”洛林说,“真遗憾,看来我该晚些联系茨里。”
松旭:“……”
“茨里会带你们去第一区驻扎的部队,”洛林说,“带上你和艾薇的队员,保护好艾薇,别让她离开驻军半步,尤其是看住她,别让她过度使用右手。”
“嗯嗯嗯,”松旭疯狂点头,“我知道了,一定遵从老师您的命令……还有吗?”
“还有,”他说,“如果遇到’郁墨’,第一时间为他注射麻醉剂。”
松旭:“啊?为什么?”
“因为他误食了一些迷情的药物,”洛林淡淡,“为了艾薇的安全起见,你也不想他靠艾薇太近吧?”
松旭说:“还是您想得周到……”
洛林没有和他聊太多,信号越来越微弱,屏幕最后又是茨里那张愤怒的大脸。
“喂,别再骗我了,”茨里说,“你确定自己真的找到进入封锁位置的方法……别结束通话!我还没和你说完呢!我还有话想要对你说……洛林!!!!”
洛林合上通讯器的盖子,看到辛蓝满头大汗地坐在地上,他那只眼睛散发着诡异的红,茫然地抬头,同洛林对上视线,嘴唇干裂,脸庞上满是愧疚。
“对不起,”辛蓝说,“我没有把艾薇相关的记忆下载完整,只有一点点……”
“没关系,”洛林坐下,问,“你看到了什么?”
——辛蓝看到了艾薇。
小小的,躺在培养皿中的艾薇大脑。
元在荒废区中发现了一个坚强又聪明的五岁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做艾薇,来自第二十三区,因为第二十三区区政府的昏庸无能,跟随父母穿越荒废区,准备去第一区定居。
这个幸运、又不幸的小艾薇,本该在酸雨和倒塌的楼房中死去,却又被年少的洛林——西里尔救下。
洛林将暂时和父母遗失的她交给了朋友茨里。
元轻松吸引走茨里,顺利掠夺走被他们护在身下的小艾薇;
然后,为她进行开颅手术,丢掉她平庸、甚至孱弱的身体,只取走聪明的大脑,进行情感剥离术。
针对仿生人/机器人,情感剥离很简单,只需要清理掉负责情感存储和处理芯片缓存,那些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被彻底抹除;
第95节
而人类呢?
人类的大脑远远比仿生人和机器人精巧、复杂得多,想要清理掉她们的“情感”——
那就是“漠视”。
——大脑的意识上传到云端,’元’反复地对她进行漠视。
反复的电击,刺伤,疼痛测试。
毕竟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受到刺激的大脑意识第一反应是寻找父母,寻找身边信任之人的帮助……于是元继续漠视,漠视她的需求,无视她的求救,甚至用她父母的形象来加以打压、辱骂、进一步的欺凌……
直到她的大脑意识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封闭所有情感,不再对“有没有人来救救我”“有没有人帮帮我”抱有期待。
这才是针对人类的“情感剥离术”。
……
关于艾薇的数据,只下载到这里,戛然而止。
记忆画面最终停留在培养皿中的艾薇大脑,因为承受不住过多的刺激,她的大脑甚至流出血液——
是郁墨的声音。
“小宝,”他的声音温柔而空灵,轻柔地擦拭着培养皿外的血液,“好棒,你是唯一一个活着坚持下来的宝贝,妈妈最完美的小宝……”
画面黑了。
辛蓝收起镶嵌在手背上的屏幕,看到满面阴沉的洛林。
“所以我说过了……”辛蓝低声,“主人,您应该对她温柔一点。”
“您不能因为她性格好,就一直那样欺负她。”
……
艾薇睡不着觉。
风暴让沙漠里的信号断断续续,她的心脏一直在隐隐作痛,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过,一吸气就是难忍的钝痛感。
德莱文前来拜访过两次,第二次来时,他带了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比格。
?艾薇感觉他一定是个耐心十足的好人。
因为他不仅养比格,还能把它养得那么干净可爱。
好人。
绝对的大好人。
只是这绝对的大好人想要探听到洛林的去处,在艾薇一次又一次的委婉拒绝后,他似乎听不懂话外音,仍旧问。
“他为什么没有带上你?”德莱文说,“如果真的是取样本,为何不带着你一起去?我看过你的简历,艾薇小姐,您似乎曾经进修过——”
“因为上将不希望他的学生遭受危险。”
辛蓝轻悦的声音打断德莱文的问询。
艾薇站起身,惊讶:“辛蓝!”
她快步跑过去,担心极了。
事实上,艾薇完全不知道辛蓝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他不应该跟随洛林在地下城中吗?
洛林已经数次强调过地下城的危险,所以不肯带右手受伤的她一块去。
——难道洛林现在一个人在地下城中吗?
艾薇第一反应是给洛林发去通话申请,但显示通讯中断。
地下城中深处没有讯号。
“上将已经和我、以及郁墨先生,对地下城进行了初步探测,”辛蓝沉稳地微笑,“在确定没有较大的危险后,才命令我来接艾薇小姐一同前去。”
德莱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可以一起去吗?事实上,我也很好奇。”
“抱歉,”辛蓝摇头,“您下午没有递交申请——您知道,上将很注重原则问题。”
德莱文没有坚持,耸耸肩,遗憾地牵了牵比格的绳子:“好吧,那祝你们探险成功——小格,松开你的嘴,别咬我的军靴了,你快咬到我的肉了——否则我会狠狠地踢你的狗屁股。”
他牵着狗,并不优雅地踏着烂军靴离开。
艾薇左手握紧枪,她不安地问辛蓝:“洛林和郁墨遇到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为什么老师要我现在过去?”
“的确出意外了,”辛蓝焦灼不安,立刻换了一副语气,“洛林上将不慎踩中陷阱,右腿被夹住,出血严重,郁墨医生正在对他进行紧急抢救……我这次来,是想要您帮忙取补血剂——用您手中的电子密码盾,就是他离开前,递到您手中的那个。”
艾薇点头:“好的,您现在跟我来——”
辛蓝跟在艾薇身后,跟着她离开会客的房间。部队中取用物资的地方和这里之间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子,四角都有警卫值守。
在看到艾薇后,警卫收起枪,立正,向她敬礼。
而在踏入院子后,艾薇忽然蹙眉,身体崴了一下,痛呼出声。
旁边的辛蓝立刻伸手扶她:“艾薇——”
噗呲。
尖锐寒刀刺入□□的声音,辛蓝错愕地睁大双眼,看着脸色苍白的艾薇。
“仿冒者,”艾薇用力,将手中匕首狠狠又推进去几寸,辛蓝伤口处汩汩的液体流在手上,并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湖蓝色的冰凉液体,她说,“如果你是辛蓝,怎么可能让受伤的洛林和郁墨单独相处?”
“辛蓝”已经没了呼吸,四角的警卫呼啦啦围上来,他们完全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只紧张不安地将枪瞄准“忽然间行凶”的艾薇。
“不许动,”其中一名警卫仓皇地说,“离开辛蓝……放下凶器!!!否则……否则我就开枪了!!!”
话音未落,只听冷冷的熟悉声音。
“蠢货。”
艾薇抬头,看到满面冰霜的洛林。
她惊喜:“老师!!!”
洛林走到庭院中,俯身,将艾薇拉起,又紧紧握住她的手,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冷着脸,斥责周围的警卫:“你们长着眼睛只是为了看起来更美观么?没有发现地上这家伙是仿生人?还举着枪做什么?为了彰显出你们的愚蠢?还是证明你们作为蠢货的高纯度?”
“上将……”
磕磕绊绊回应的士兵,被洛林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顿。
“真希望你们的鲁莽能分一部分给智商,一群蠢货,”洛林说,“好了,将地上这家伙的尸体收好,尽快将地面清洗干净——身体暂时运到资料库中,明天会有专员过来分析。”
艾薇的心还悬在喉咙间:“老师……”
她嗅到洛林身上有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木气息。
没有那种冷冰冰的金属机械味道了。
“地下城中的情况比想象中棘手,”洛林皱眉,面容有淡淡疲倦,“里面甚至还有很多人类正在生活的痕迹。”
艾薇惊诧:“人类?生活在里面?”
“嗯,”洛林简短地说,低头,用手帕擦拭着她沾着不明蓝色液体的手,“为什么用刀?这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腐蚀性……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艾薇。”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的呼吸都扑撒到艾薇的脖颈上,痒痒的,酥酥麻麻,像千树万树的桃花瓣都落入脖颈。艾薇有些不适应地缩了缩脖子,刚想侧身,又被洛林按住肩膀。
他力气很大,手掌微微颤抖,以快要把她捏碎的力度,克制,又发颤。
艾薇心想,不是吧,难道他的敏感期又到了吗……
不应该呀。
“艾薇,”洛林低头,目不转瞬地看她,“我在地下城发现了一些东西,关于你的身世。”
艾薇猛然抬头:“我的身世?”
她又不安地说:“不过,老师,我也有件事想告诉您……其实,毕业答辩时的一篇论文,我里面粘贴复制了很多您课堂上的理论原话。对不起,我知道您很厌恶这种复制行为。”
“嗯,没关系,怎么忽然间说这个?”洛林说,“还是谈谈你的真正身份,换个地方……这里太冷了。”
他旁若无人地问:“可以去我宿舍里谈一谈吗?或许今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可以,”艾薇手中的枪稳稳抵在他心口处,“但你最好先解释清楚,你是谁,为什么要假扮成洛林?”
“洛林”皱眉:“蠢货,你在做什么?”
艾薇用力将枪口压得更深,同时,受伤的右手果断按下洛林留给她的电子盾上警报器,召集士兵。
“你才是蠢货!洛林老师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就责骂他的士兵,更不会用这两个字骂我!!!”艾薇坚定不移地说,“而且,洛林老师骂人的话才不会像你这样匮乏,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语——尤其是面对可能存在的论文抄袭,如果你是洛林,现在,肯定会恨铁不成钢地骂我是’没有脑袋的笨蛋小草履虫’了!!!”
“你完全没有模仿到洛林老师阴阳怪气的精髓!”
第69章 辨认
太不一样了。
气味,触感,说话的语气,看她的眼神——
还有最重要的态度。
洛林严厉,言词尖锐,但他绝对不可能因为这种事情去斥责尽职的士兵。
他对待士兵很好,在不犯错误的情况下,洛林是个很好、负责任的领导者。
至少,在跟随洛林学习的那段时间,同学们都诟病他苛刻的给分和严格要求,但事实证明,能从洛林这边拿到优秀成绩的学生,也会获得更高的认可度。
换句话说,有更高的含金量。
更何况,从警卫的角度来看,刚才的确是她忽然间用刀子刺伤了辛蓝。
尖锐的警报器响起,士兵们会很快赶到。艾薇额头上汗水密密麻麻地沁出,她认真思考着活捉“伪装者”的可能性有多大。她的右手受伤了,而对方的具体身份不明,大概率也是和“辛蓝”一样,是那种拙劣的仿生人,只要一枪击中他胸口心脏的控制器,就能解决掉她的生命……
这有着玻璃防护穹顶的庭院,温度不至于像沙漠一样骤降到零度之下,可艾薇的手臂仍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材。
“真不幸啊,”“洛林”凝视着艾薇,那视线有很多艾薇不适的东西,审视,探究,爱谷欠,就像在看赤、条条、毫无遮盖的她,“现在已经能够极大限度地接受他了吗,艾薇……”
“说,你的目的,”艾薇遮掩好受伤的手,左手的枪仍旧顶住对方胸口,这样相似的脸让她恍惚一下,无法那么坚决地按动板机,她知道——她就知道,她对洛林始终抱有的那种好感会成为影响理智的阻碍——艾薇说,“你也可以不说,我会直接拆开你的芯片——”
“下不去手吗?”“洛林”俯身,用她所熟悉的那张脸问,“这么喜欢这张脸?孩子,是因为你的骨头在渴望吗?还是因为你从始至终都喜欢这种?”
第96节
“闭嘴!”艾薇说,“混蛋,不要再……”
她的手在板机上,在男人那沉静的注视下,感觉到异样:“你是‘元’?”
艾薇的脑子迅速飞转,思索。
——能知道辛蓝和洛林的事情,甚至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洛林的语气和声音,会刻意地学习他平时的说话方式,但又不能真正做到和人类一模一样……
只有从各个角落拼命汲取数据的元,只有人工智能。
学校课程中,洛林就提到过。
“元”在得到充足的能源之后,其学习和升级迭代的能力远远胜过普通的人类。换句话说,如果当初人类并没有及时切断核聚变能源,现在躲藏在角落中苟延残喘的,应该就是人类了……
“我聪明的女儿,”褪去伪装,披着”洛林”皮囊的元,赞许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欣赏和骄傲,“你哥哥说得没错,只有你才是完美的……宝贝,就这样,好好的,和你的哥哥生育出最优秀的新人类吧,没有欲望、永远保持理智的人类……”
艾薇的手压在扳机上。
嘭——
淡蓝色的液体溅到她脸上,艾薇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男人保持着笑容缓慢倒下。
开枪的是听到警报声追来的士兵,他刚踏入,就看到艾薇用枪抵着“洛林”。他们听不到前因后果,只当艾薇这个学生要行刺——那一枪准备射向艾薇的手臂,准备让她丧失行动能力——
“洛林”替艾薇挡了这一下。
几乎是毫不犹豫,身躯横挡在艾薇之前。尖锐的子弹镶嵌入他的体内,嘭地一声炸开,弹药的碎屑四散而起,崩射出无数澄净透蓝的液体。
那个士兵傻了眼。
短短一分钟内,他的内心翻涌起无数惊天波涛巨浪。
先是“不好,上将的学生要杀上将”,紧随其后是“上将为她挡钱、啊啊啊啊难道是两人调情?我是不是闯祸了”,最后是“死了死了要死了我击中上将了,哪里的坟墓比较便宜呢”——
直到那蓝莹莹的液体自伤口处飞溅。
士兵仍旧保持着那种“大难临头”的姿态。
还是艾薇叫住他:“不用怕,这个家伙是仿冒的,是仿生人,快去找其他人来——上将有没有告诉过你们,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有,”士兵的声音在发抖,“我们会立刻启动一级防御模式,在原本的进出限制上,增加血液和□□的检验……艾薇小姐,您——”
“我没事,这东西没有腐蚀作用。”
艾薇简单擦了一把脸,确定这只是最普通的仿生液。
人工智能的急速进化需要消耗巨大的能源,这些年来,“元”所捕获到的太阳能、风能等自然能源,只够维持着它基本的生活,无法进行彻底的迭代升级。
它制作仿生人的模具,仍旧是几十年前的那种,蓝色的仿生机液,成分是水和各种调配的生物油、化学基液,蓝色,无味,有轻微的、接近芒果的味道。
士兵靠近时,地上的“洛林”抽动了一下,他的头像猫头鹰一样,诡异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双黑色的眼睛牢牢盯着艾薇。
“你会认识到人类的不堪,你的老师对你有好感,但那些好感不足以动摇他的事业,不能抵消他的野心——在他的选择中,你甚至不能排在第一位;他会喜欢和你做繁衍的事情,只是喜欢这件事能给他带来的快乐,他不会了解你的灵魂,更不会在意你的想法;我亲爱的孩子,你所渴求的、真正了解你灵魂的爱意,只有我能给予,”他说,“欲望深重的人类永远无法给予你想要的爱,只有我才能……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的身边最安全。”
士兵不敢动作,手中的枪对准它,这个和洛林一模一样的仿生人让他心惊胆战,只敢请示艾薇:“怎么办?”
它还在咏唱,用唱诗班的声音低吟高歌。
“but those who hope in the lord will renew their strength.they will soar on wings like eagles; they will run and not grow weary——”
「但那等候耶和华的必重新得力。他们必如鹰展翅上腾;他们奔跑却不困倦——」
它不动了。
士兵颤栗:“它在说什么?”
“是《圣经》中的话,可能它是个文艺青年,”艾薇抬起手枪,嘭嘭嘭,补了三枪,确定彻底打烂它心脏后,她才稳住心神,告诉士兵,“——将两个人的尸体都封锁起来,注意做好防护措施。”
士兵还没缓过神:“基地中会还有其他的仿生人吗?”
“查出入记录,赫克托上将离开后,所有进入的人都接受检测……”艾薇嘴唇发干,努力回想,如果是洛林在这里,他会怎么做?她尝试让自己代入洛林·赫克托——上将,领导者的角色,“接触过的人也要接受检测,从现在开始,严格管控出入人员——哦不,我记得,霍桑先生也在?”
在洛林·赫克托来这个军队之前,基地一直由霍桑代为监察;艾薇和他见过一次,印象最深的是他那风雨飘摇的头发下,锃亮、光滑圆润的头皮。
“是的,”士兵端着枪,说,“我马上通知他。”
霍桑很快赶来,他是洛林忠实的拥护者,提出的解决方案和艾薇几乎一致,只是在最后,规劝艾薇回去休息。
艾薇却摇头。
“不行,”她说,“我已经联系不到老师了。”
“地下城深处基本没有讯号,”霍桑尝试规劝艾薇,“上将他不会有危险。”
虽然是洛林的下属,但霍桑比他年纪还大十岁。他的女儿只比艾薇小两岁,因而,看她的视线也如看孩子般慈祥。
艾薇不安:“如果仿生人假装成我的模样,去暗杀老师怎么办?”
霍桑一愣,笑了。
“艾薇小姐,”霍桑说,“我承认,您的确很年轻貌美,但上将不是会被美□□惑的人。您放心,美人计对他毫无作用。”
艾薇呆了一下:“不是,我的意思是……”
“更何况,您是他的学生,师生恋是不被允许的,一旦被发觉,老师将会面临着罚款甚至监禁的惩罚,”霍桑说,“您也应该知道,上将已经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不可能会重复投入新的感情。”
艾薇:“我……”
“您的确得到了上将的额外照顾,但那很可能出自于他的责任心,”霍桑说,“我深刻明白您的意图和担忧——但放心,上将很警觉,他不会轻易被蒙蔽。”
艾薇:“……”
她没办法和霍桑解释,只好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我执意要去寻找老师,”艾薇问,“您会为我提供防护设备吗?”
与此同时,艾薇的通讯器响起,她接通,听到一个没有好气的声音。
“喂,只有漂亮脸蛋的小丫头,”男人问,“你能联系到洛林吗?”
这是个陌生的号码,艾薇小心地问:“请问您是?”
“什——么?!!!”他尖叫,“你居然没有存储我的联络方式?这么高傲?你是洛林那家伙生出来的吗?怎么和他一样目中无人?混蛋——”
“对不起,”艾薇问,“我赶时间,可不可以说直白些?”
“……我是茨里,”他说,“我马上会带着你的队员和朋友过去……以及,提醒你一句,如果你和洛林现在还保持着那种不健康肉,体关系的话,建议今晚暂时分开一下。”
艾薇问:“是离婚审查委员会的人要来吗?”
“不是,比那个还恐怖,”茨里发出一声冷笑,颇有些不屑一顾,“是个大人物。”
他的声音充满恶意:“你还不知道吗?当初洛林和你结婚,不仅仅因为那基因匹配度……还为了躲避那该死的’联姻’,拒绝大人物将女儿嫁给他。”
“有着漂亮脸蛋和笨蛋脑壳的小丫头,”茨里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抓紧时间生个病——喂喂喂?!居然关掉了?!!!你瞧不起我吗?!!!”
地下城中。
郁墨那坏掉的身体被辛蓝迅速地处理掉,不留丝毫痕迹。
那些芯片已经完全自毁——这证明,郁墨的数据已经在另一处身体“成功登陆”。
就像百年前的视频网站,为了督促人类多多花钱购置会员套餐,设下限制,不许同一个账号在不同的设备上登录。
辛蓝没能下载全部关于艾薇诞生的记忆,一切终止于郁墨的出现,便戛然而止。
这些也已经够了。
洛林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溯源寻根,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打开地下城封锁之地的机械开关上。
这里仍旧是离开时的模样,倾塌的高楼,歪七竖八的石头,再往里走,是布满切割激光的狭窄通道,蒙了一层阴暗的灰尘。
必须关掉那些控制激光的机关,才能往深处走。
洛林在此地站定。
关于此地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像雷暴天下阴暗、沉静的巨海,波浪压抑。
那一天,洛林从酸雨中捡到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她和父母失去联络,身体被酸雨侵蚀,皮肉翻开,露出森森的骨头。
成年人都难以忍受的剧痛,她没有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反倒主动祈求洛林。
“我不疼,哥哥,”她说,“请不要丢下我,我想活着。”
这一句话让洛林决定将她暂时带到小队中,刚好,茨里的腿受了伤,正在掩体下休息、换药,洛林将小女孩给了他。
但在一小时后,茨里惊慌地说,他太困了,不小心睡了一觉,醒来后,小女孩就跑丢了。
彼时酸雨没有彻底停止,随时会有酸雨倾盆而下;那个小女孩的骨头都已经露出,完全经不住再度的酸雨侵蚀——
洛林大发雷霆,狠狠地骂了他一顿。
也是这一骂,让本躲在掩体的茨里负气离开,连通讯器都关掉了;几人焦头烂额间,寻找他和小女孩,都一无所获。
直到临近入夜,洛林才在地下城边缘看到茨里的身影,他叫着茨里的名字,正打算追上去,身后的罗林·赫克托叫住他。
“地下城很危险,”罗林主动说,“说不定会有仿生人存在……你一个人去,风险太大;而且茨里脾气像小孩,你和他一直无法和平相处……茨里一直听我的话,我去吧。”
胆小温柔的辛蓝也点头。
“还有我,”他犹豫着在地上挪几步,神情慢慢地放松了,笑,“不就是地下城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是队友,就应该在一起。”
……
辛蓝忠诚地汇报着能够解开机关的密钥数据,洛林有条不紊地打开机关,看着网状的腥红激光在甬道中移动,一颗碎石跌落,被激光射中,直接碎成三块,哗啦一声,散在地上。
“当初’我’的母本数据,也是在这里被切掉头颅的吗?”辛蓝说,“您现在看起来情绪很糟糕,主人。”
洛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触碰屏上移动,解锁,调动所有控制程序……
腿隐隐作痛。
他在这里彻底失去半截小腿。
第一次遭受朋友背叛,为了活命,西里尔亲手锯掉了被钢夹夹住的一只脚;
第二次承受好友离世,洛林想要保护两个好友的尸体不被激光切成肉块,被激光切掉小腿。
“主人,您现在心率很高,”辛蓝说,此时此刻,在这个激光甬道前,它意识到危险远远没有消失,这只是开始,那储存有大量人造人数据、培养出艾薇的实验室中,有更可怖的死亡和癫狂气息,他问,“您在想什么?”
洛林面色如常,顺利输入三重密钥后,按下解除防卫措施的按钮。
他说:“艾薇现在应该已经睡了。”
辛蓝问:“这是什么暗号吗?还是您悄悄给她下了安眠药物?我有必要提醒您,根据现在的法律,暗中给女孩子下镇定类药物,属于严重违法行为,最高可处三年刑期……”
“别喋喋不休了,”洛林说,“辛蓝,暂时关闭所有数据接口,将目前为止所有数据都上传至实验室云端,立刻陷入休眠模式。”
第97节
辛蓝意识到问题,他难以置信:“主人,您连我也不信任吗?”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答,洛林只是冷峻地重复了一遍口令。
“立刻陷入休眠模式,”他说,“辛蓝。”
辛蓝的意识在挣扎,竭力想要保持清醒,但失败了——那些根植于他身体的程序忠心地启动。
眼前一黑,他闭上眼睛,像一片纸躺在地上。
洛林没有看他的身体,握住枪,独自一人,向甬道深处走去。
一小时后。
额头上顶着手电筒的艾薇才摸索到这里,她一眼就看到地上的辛蓝,吓了一跳,摸了摸,又用采血针刺破他手指——
确定辛蓝只是陷入休眠后,艾薇才放心,她努力将辛蓝拖到旁边的石洞中,把他摆成一个看起来比较自然的休息姿势,又捡起他掉落的外套,贴心地盖到腹部位置,免得冷风吹到他肚脐。她不确定仿生人会不会因为肚脐冷到而一泻千里。
艾薇完全不知道洛林打算做什么。
真希望他让辛蓝休眠,不是为了避人耳目做什么坏事——比如暗中杀掉郁墨,不留下丝毫证据。
受伤的右手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艾薇左手握枪,四下探了探路后,沿着地上的脚印,东嗅嗅、西嗅嗅,终于成功从空气中捕捉到属于洛林的气息。
「真的好神奇,我现在对他的气味越来越敏感了……」
艾薇想。
她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好还是坏。
荡荡的鼻子很灵敏,但是是对所有事情都灵敏;可艾薇,是单独对洛林灵敏——听起来就像是被他套上了什么锁链,只能和他绑定。
她踏入甬道,注意到地上有几块碎裂的石头,看起来就像是被激光切割,断面整整齐齐。
艾薇慌忙几步跑,飞快往前跑,循着洛林的气息,跑过这个藏有激光陷阱的甬道。
但她没想到,甬道尽头的光明处,竟然是一个熙熙攘攘的商场——
眼前骤然的光亮让艾薇双目刺痛。
商场中,巨大的旋转木马还在运行中,播放着甜蜜的歌谣:“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里看樱花……”
爆米花、糖葫芦、冰激淋……
甜腻的气味在空气中回荡,刚烤出的面包散发出松软干净的甜香,艾薇站在巨大的旋转木马下,回身看,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这里的复杂气味严重干扰着嗅觉,和洛林之间的锁链似乎就此切断,她握着枪,犹豫着要不要再往深处去——
“艾薇?”
熟悉的冷淡声音响起,艾薇猛然转身,看到不远处的洛林。
他看起来和躺在地上、被士兵打死的那个很像。
甚至一模一样。
此刻,洛林微微皱眉,看着她,面色不悦:“你来这里做什么?”
艾薇压制住跑过去的冲动。
她注意到,洛林手中的枪管冒着烟——他刚刚射击过,是因为什么?
不,现在的洛林,是真正的洛林吗?
艾薇稳住心神,她说:“对不起,老师,我忽然间想起来,毕业答辩时的一篇论文,我在里面粘贴复制了很多您课堂上的理论原话。”
“你是困到智商向松旭看齐了,还是睡觉时把脑子睡丢了?”洛林不悦,“为了这点小事跑到这里?还有,我看过你的毕业答辩论文——如果你真复制了我的原话,它也不至于干瘪生硬到像放了三天的法棍。”
……听起来很像他。
艾薇的手放在左边口袋中,她努力想从空气中捕捉到熟悉的气息,但只嗅到浓重的血腥味,重到像分尸案现场。
这种浓烈的血气把洛林身上的味道彻底遮盖。
她没办法完整分辨。
“老师,”艾薇说,“辛蓝为什么躺在外面休眠——您有什么头绪吗?还有,郁墨呢?”
“里面的磁场会扰乱辛蓝的核心,”洛林说,“郁墨留下来照顾辛蓝,怎么?你没看到他?”
艾薇已经走到洛林面前了。
血腥味更重了,她的鼻子很不舒服,甚至有种反胃的感觉。
她继续试探:“是这样的,老师,基地那边想要我交一份推荐表上去,我很头痛,不知道该怎么动笔……您能替我写吗?”
“仅仅是填个表就让你头痛?你是没有脑子的小草履虫吗?”洛林皱眉,“你笑什么?艾薇?”
他神经紧绷,想训斥艾薇冲动、鲁莽——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但艾薇已经扑到他怀抱中。
洛林不得不将艾薇抱起,以免她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他教的这些学生中,没有几个脑袋聪明的,只有蠢到令他暴躁的——
仅有这个小机灵鬼,他现在抱这么紧,只是暂时不想她摔坏那珍贵的小脑子。
艾薇流了很多汗,现在嗅起来像一个被太阳晒的暖烘烘的新鲜椰子。
“老师,”艾薇以他不理解的快乐声音叫着,她看起来惊喜到不可思议,“是您!!真的是您!!!”
她声音中的欣悦远远超过所想,甚至像极了绝境逢生。洛林想松开她的下一刻,艾薇的胳膊更用力收紧,抱住洛林脖颈;巨大的椰子气息成了捕笼,他失足跌进一颗巨大的鲜切椰子;紧贴他的柔软手臂像椰壳内部鲜生生、甜嫩嫩的椰肉,勾动着旺盛的食欲——还有她的心跳,嘭、嘭、嘭。激烈,温柔,缠绵,洛林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旺盛的、属于艾薇一腔真心的悸动——洛林手指紧绷,刚刚松开的指节,再度稳稳地贴在她腰上。
“太好了,”艾薇发自内心地说,“还是那个恶毒的您。”
洛林心里那点漾起的波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说:“下去,否则,某个不听话家伙的臀部会立刻开花。”
第70章 糖果
茨里的心情糟糕透了。
这本来应该是美好的工作日,他相当于一个移动的军事法庭重要部件,专职负责审判那些违背军队条例的家伙们。
荒废区中的案件不棘手,甚至不需要茨里动用刑罚,算起来,他已经接近三天没有剥过人的皮肤组织了,指甲都干净圆润了不少。
按照茨里的计划,他本来可以在这里的军事基地中舒舒服服睡上一觉、再给自己的红头发好好地做一次美容护理——
现在的人不像古代人那样,将红头发视作野蛮、愚昧的象征,与之相反,还有很多人认为红发代表着热情、豪迈与旺盛生命力。
茨里那十八个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一个人遗传了母亲那活力满满的红色头发。
但现在,他的红色头发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护理膏味道,胸前的蜜蜡脱毛也只进行到百分之八十一,被迫在深夜里“押送”这四辆车的叛逆少年,要将这些家伙都送到洛林驻扎的基地中。
“糟糕透了,真是糟糕透了,”茨里不满意极了,“这么美好的夜晚,又是休假期间,他不应该和年轻漂亮的妻子疯狂作艾么?为什么跑到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工作狂习性还没有改变吗?”
松旭的金色头发都炸起来了:“他们已经离婚了!——不许你用这样的字眼提到艾薇,你要尊重隐私。”
“这样的字眼?哪种字眼?你是从培养皿中诞生的吗?还是你的父母通过有丝分裂的方式生下了你?”茨里声音满是嘲讽,“金毛小狗,你是他俩的婚外孩子吗?这样维护她们……哼哼,一个第二十三区逃来的难民,一个……低劣肮脏的黑小子,只能怪那张脸太有迷惑性,才让你们都以为他真是什么贵族。”
松旭说:“你在说什么东西?”
“算了吧,”茨里朝车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我就知道,金发蓝眼的美人都没有脑子——好吧好吧,别用那种眼神看人,我给你个忠告,等见到阿谢尔时,最好闭上你的嘴巴,不要提洛林的前妻艾薇半个字——如果你想要她健康安全地活着。”
阿谢尔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第一区目前有两个党派在竞选执政席位,阿谢尔属于自由党中重要领导人物之一,松旭一家人也都是自由党人——在去年的党内投票选举中,松旭的父母还呼吁他们将选票都投给阿谢尔,希望阿谢尔能成为自由党的领袖。
遗憾的是仅差三票。
只要阿谢尔顺利当选,以自由党如今的风头,极有概率成为下届第一区区政府的首脑。
松旭对政治并不关心,唯一一个和洛林交流、通话的他,此刻被当作人质坐上了茨里的车。
他对阿谢尔的印象只有那头万年不变、漂染上白色发丝的保守发型,和能让发丝维持到七级大风也岿然不动的神秘发蜡。
喔,还有阿谢尔一些不怎么光明的传闻。
松旭警惕地问茨里:“他喜欢艾薇吗?”
茨里很无语。
“他的独生女,安雅,也就是之前你打开电视就能看到的一区新闻主持人,后来参军的那个,以亲和力和果断勇敢出名——曾经用身体帮阿谢尔挡下暗杀者子弹、并顺利反击的那个女孩,”茨里说,“她一直想要和洛林结婚。”
松旭震惊地张大了嘴巴。
“不然呢?”茨里说,“你难道不奇怪吗?过去三年,你从未在电视上看到过她。”
松旭说:“不奇怪啊,因为我过去三年没看过电视。”
茨里的红发更愤怒了。
“因为她参军了,报名参军!”茨里说,“政客都是一群心狠手辣的老狐狸,阿谢尔对她一直寄予厚望……安雅在荒废区的军营里度过了三年……如果不是因为洛林现在的职位,你猜阿谢尔会怎么对待他和安雅?”
“……艾薇也不是必须要和洛林结婚,”松旭说,“你的语气很不友好,听起来就像洛林被迫选择了艾薇做盾牌,拒绝了阿谢尔和安雅。并不是这样——!艾薇才不是被利用的工具,你们都不知道洛林有多幸运……”
“你还真是初中小男生的思维方式,”茨里嗤笑,他换了一件更宽松的衬衫,好让胸肌不那么惹眼,规矩地套上军装外套,他说,“总之,能利用自己权势来逼迫人的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少提艾薇的事情,最好别让阿谢尔知道她在这里……还有,洛林那家伙的确幸运,我以为他会一辈子留在下水道里当一只臭哄哄的老鼠。”
松旭说:“他是我最好的老师。”
茨里盯着车子上的屏幕记录仪,懒得和小孩子计较。
他并不担心洛林会遭到阿谢尔的报复,事实上,阿谢尔针对洛林也不是第一次了,私下里也多次要求茨里提供关于洛林的违规讯息。
和玩弄政治权术的阿谢尔相比较,能借助“罗林·赫克托”身份,在没有人扶持的情况下,能从军队中脱颖而出、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绝不是因为“幸运”和“不怕死”……
更何况,第一眼见到洛林——西里尔时,茨里就知道,这个黑暗区的家伙和其他人不同。
瘦到更清晰看到关节处骨头的身体,穿着垃圾桶里捡来的破衣服,简单遮蔽身体,无法修剪而垂在腰间的黑色长卷发,阴沉的双眼,还是个异瞳,右眼隐约泛出一点浓色、暗绿翡翠的光泽。
这种漂亮颜色的虹膜可以在黑市上卖到好价格,包括他灵活的双手、双腿,浓密的黑色长卷发,甚至可以把面部数据卖给美容院,会有不少人乐意付钱购买这张脸的模板。
这样一个少年,没有依靠,不到十四岁,还能四肢健全、健康地生活在黑暗区,甚至身上连一个跳蚤都没有,证明了他很能打。
好朋友罗林将这种分析的话讲给茨里,茨里嗤之以鼻,认为西里尔只是幸运罢了。
毕竟,见面的时候,西里尔在吃一个干燥的、黑乎乎的面包,吃得很快,在喉咙间梗住,没有干净无菌的水,他就用一个破掉的玻璃杯接雨水,接满了,一饮而尽。
临走前,茨里恶意地将一块石子丢到西里尔杯子中。
那个脆弱残破的杯子应声而碎,整个杯底都掉了下来。阴郁的少年西里尔沉默地将干硬的面包塞进口中,握住玻璃杯的碎片就要割断茨里的咽喉——
他真的差点死在那里。
死在一个比他瘦很多、看起来严重营养不良的黑暗区混小子手下。
第98节
后来,这个脏兮兮的小子不知为什么,断了一只脚,粗糙地接了一个仿生人的断肢;罗林需要一个武术陪练,选中了西里尔,将他带回了第一区……再后来,他们这些家庭不错、又对人类怀抱理想的热血少年组建了iris,自发募捐经费,整理装备,开启了正式的荒废区探险之旅。
他们勘测荒废区的角落,解救遗落在荒野的人类,采集新生的动植物标本,探测环境是否适宜普通人生存……
茨里还是对西里尔耿耿于怀,但这个该死的家伙有着出色的学习能力。
茨里刚嘲笑了西里尔只会讲德文和英语,不到一年,西里尔就已经能够用所有官方语言流利沟通;茨里嘲讽他“文盲”,完全不懂“文学知识”,这方面的成绩永远都是不及格;三月后,西里尔的文学成绩就超过了茨里,挤入班级前十;茨里还嘲讽他的仪态、口音、待人接物的方式、语气、审美……
西里尔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蜕变着,就连茨里,也无法再挑出他的毛病。
他有着惊人的天赋。
但,再伪装成罗林又能怎么样?
茨里心如刀绞地想,罗林对朋友的宽宏,永远都是洛林学不会的……
寒风吹过寂静的沙漠,裹挟着杂物的风滚草如一个小型的房屋,往前奔跑。当年,同样有着冷风和风滚草的夜晚,茨里顶着寒风寻找洛林捡回来的那个小女孩,直到筋疲力尽才回到汇合点,迟迟等不到朋友。
直到第二天,茨里才知道,洛林在搜寻过程中遇到陷阱,他丢失了一条腿,而罗林、辛蓝都被切掉头颅;德莱文开车将罗林送往军队的医务处,却在来汇合点接茨里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都是洛林害死了罗林和辛蓝。
可他却没有丝毫内疚心,甚至,这么多年来,一直利用着罗林的身份和过往经历生活……这个混蛋!!!
茨里的拳头重重砸到车上,与此同时,探险车停下,松旭震惊地跳起来,揉了揉眼睛,结结巴巴:“郁……郁墨哥?”
茨里探身。
他看到前方有两辆军用车停下,核对车牌,属于自由党领导者——
有着月光般银色长发、白色风衣的郁墨,静静地站在月光下的沙滩上,像一枚从海底翻涌到浅滩的干净贝壳,又如同传说中会致使大船触礁的海妖,人鱼。
郁墨微笑着向车伸手,拦下。
他的声音也如塞壬歌声那样空灵,悦耳,文质彬彬。
“抱歉,”郁墨说,“突发一点状况,前方车上的一位老人突发心脏问题,但车上配备的医疗箱中药品不齐全……情况紧急,请问可以将贵车的医疗急救箱暂时借给我们使用吗?”
松旭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郁墨哥?!您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洛林吃醋啊……”郁墨无奈,听起来就像无辜的婴儿、突然被人从摇篮中踹出,“好了,现在我没时间和你叙旧,阿谢尔老先生的心脏快坚持不住了……”
情况紧急到松旭犹豫片刻,悄悄放下手中的镇定剂。
……等郁墨将阿谢尔救回来,松旭心想,再听从洛林的话,给他注射镇定剂吧。
……毕竟是一条人命呢。
茨里跟随郁墨上了车,阿谢尔的情况非常不妙,他上了年纪,而这几年,沙漠的天气越来越极端。郁墨熟练地取药,给阿谢尔服下,又根据他的症状,调配药水……
在这个过程中,阿谢尔旁边的安雅,有着齐耳褐色短发,沉静双眼的女性,低声和阿谢尔沟通。
她站起来向郁墨道谢,接近一米八的身材非常高挑,常年接受军队训练的肤色是淡淡的麦子,健康充盈,目光刚毅。曾经连续蝉联两届“最受观众欢迎主持人”冠军的安雅,经历了三年的军营生活,蜕变成更成熟稳重的美。
安雅一直守到阿谢尔的呼吸平稳。
离开时,她叫住茨里。
茨里张口说:“如果您想询问关于赫克托的事情,抱歉,我什么都无法提供,您应该知道,我厌恶他厌恶到想让他下地狱。”
“不是洛林,”安雅平淡地说,“我想知道和他结婚的那个小姑娘,比他小九岁的那个——叫什么?爱丽丝?还是艾米丽?”
茨里真庆幸松旭不在。
否则,对方一定会为了所谓的“尊严”,跳出来指责安雅不尊重艾薇,为什么连她名字都记不住。
“……我记不太清,”茨里说,“不太重要,反正您知道,只是单纯的基因匹配度很高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见过一次,灰扑扑的小姑娘,没有什么特色,就是长得好看了点。”
安雅说:“洛林不在乎容貌,我曾听说过——他喜欢成熟性感的女战士,不是吗?”
“呃……”茨里说,“那个小丫头和这些形容词是不沾边的……不成熟,也不性感,总之,普普通通的平民,不值得您去特意见面。”
“完全不符合洛林审美,但却让他放下原则选择结婚?”安雅说,“你的措辞让我意识到问题……他是真的爱上她了,对吗?只有爱,才会让他放弃择偶标准。”
“……如果因为爱,洛林就不会和她离婚了!”茨里说,“真的没什么,您——”
安雅摸了摸尾指,将上面佩戴的戒指取下。
“离婚了?”安雅说,“你可以现在给洛林打电话吗?我想看看他——”
“别说’不’字,”安雅抬手,将取下的尾戒塞到茨里口中,“除非你希望你姐姐再度失去那个刚刚得到的主持人职位。”
没有讯号。
依旧没有讯号。
艾薇反复试过三次,都联系不到郁墨。
不仅仅是郁墨,地下城深处没有任何可供联络的讯号,这个空寂而诡异的商场中没有任何活人,只有那些游乐设施一如即往地开启着。
更恐怖的是,他们来时的通道已经再度布满了激光红射线,艾薇尝试着丢了一块石头出去,眼睁睁地看着石头被切割成四块,碎裂之后,咕噜噜地落在地上。
有来无回。
艾薇清晰地感知到这四个字的分量。
她将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那些相貌身材一模一样、甚至连语气也刻意模仿洛林的仿生人,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洛林。
洛林也展现出了意想之中的平静。
“真不错,”他说,“你的脑子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
“我很聪明的,好吗?”艾薇强调,“不要总是用那些听起来笨笨的动物来形容我了,或许你低估了我的能力。”
“是啊,关键时刻,某人还是靠着这点来辨认我,”洛林说,“如果我现在夸你是’聪明的好孩子’、’勇敢的小姑娘’,你会怎么样?”
艾薇老老实实:“我会先捅一刀,看看血再说。”
洛林笑了一声。
艾薇发现他的心理素质真得超过平常人,现在情况如此紧急,他们很可能被堵在这里,而洛林居然还能笑出声音。
她说:“您不会在床上之外的地方这样夸我。”
这一次,洛林没有接话。
他的深色军装制服外套下,遮蔽着染血的衬衣,被尖锐刀刃划破的伤口暂时止住了血,巴掌长的伤口没有伤到筋膜,但深深割开一层皮肉。
这里的机关和陷阱比郁墨的“记忆芯片”中更多。
艾薇没有怀疑,关于郁墨去处的说词,她也没有主动提到郁墨,这样很好。
“……您怎么不怀疑我的身份?”艾薇提出疑问,“没有仿生人假扮成我的模样来行刺您吗?您就不害怕,我也是假的吗?”
“我有眼睛,也有脑子,”洛林有条不紊,“像你这样的家伙,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艾薇说:“我可以认为您的意思是’你在我眼中独一无二吗’?或者说,’你是最特别的存在’?”
“别臭美,”洛林说,“像你这样自恋的小姑娘,的确是我认识人中的独一无二。”
艾薇大声说:“您的名字真不应该叫做’loring’,应该是’boring’——‘b-o-ring’!”
洛林倾身,在检查旋转木马的控制台。
旋转木马还在唱着那首恐怖童谣:“娃娃哭了叫妈妈,树上的鸟儿在笑哈哈——哈哈——哈——哈!!!”
几声机械音后,洛林顺利地关掉音乐,他挪动操纵杆,关掉整个木马移动系统。
艾薇问:“您还会这个?”
“以前做过零工,控制过类似的机械乐园,”洛林不想多谈,问,“那你认为,谁比较有趣?松旭?松锋?还是辛蓝?”
“秘密,”艾薇说,“我拒绝评价我的朋友。”
“朋友?”洛林扬眉,他问,“我呢?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当然不算,”艾薇转过脸,“您算老师。”
她注意到,最大的旋转木马下,有一个木质舷梯正缓缓放下,一节一节,以一种古老的方式,慢悠悠地抵达地面。
艾薇叫:“老师——”
“别叫这么大声,”洛林捂住她的嘴唇,“我知道你肺活量很好,你已经单独向我展示过无数次了……好了,冷静点,跟在我身后。”
艾薇问:“我不可以去您前面吗?”
“不可以,”洛林一口回绝,他皱眉,“我没有将学生当作盾牌的习惯。”
艾薇说:“在后面也不安全呀,您想想看,一旦后面有人偷袭,我不就成了您后面的肉盾了吗?”
“很有道理,”洛林赞扬她,又有了点冷冷淡淡的笑,“要不要你骑到我脖子上?”
“算了,”艾薇说,“上面也可能会有人随时将我拉上去,就像恐怖电影里的鬼怪,就喜欢蹲在房梁上……”
“依你的看法,”洛林波澜不惊地说,“唯一安全的地方似乎只有月夸下了,需要我将你绑在腰上吗?谨慎的小艾薇。”
“那倒不用了……”艾薇疯狂摇头,她后退一步,“……我还是跟在您身后算了。”
洛林没说话,镇定地解下军用腰带;他的动作让艾薇吓住了,她叫:“不是吧?我只是开个玩笑,您有必要用它打我屁,股吗?”
“胡说,”洛林将军用皮带的金属扣打开,从里面隐秘的地方取出一粒小药丸,“拿好它。”
艾薇不明白:“这是什么?”
“一种速效药物,”洛林没有多解释,“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它就能保证你身体维持生命特征的器官正常运行;无论受再重的伤,都能再坚持两到三天。”
艾薇忽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种隐秘的药物,应该和那种昂贵的止血剂一样,是只供给位高权重、又常在危险前线的军官。
它应该很珍贵。
因为洛林也只有一粒。
就像东方神话故事中能续命三天的仙丹。
洛林垂眸,看着艾薇身体,似乎想找个能好好存放这个保命药丸的位置,它必须能足够隐蔽、安全,不止于随着动作而遗落;也必须方便、易寻,好让她紧急时刻能够取用。
艾薇没有腰带,她的裤子尺码一直很合身。
“……我穿的是妈妈给买的内裤,”艾薇主动说,“她喜欢给我买那种前面带有拉链小口袋的内裤。”
“我知道,”洛林说,“你还在里面放了一张小小的银行卡,每次洗衣服时我都要手动将它取出。感谢你再次证明了,你的幼稚园小朋友身份。”
艾薇:“呃……”
“拉链太复杂,”洛林一口拒绝,“还有其他地方吗?”
第99节
艾薇很担心他会将这个药丸塞进她的小猫咪里,毕竟目前来看,完美符合条件的位置似乎只剩下这一处了。
她迅速想到另一个安全地。
“我的文胸外面还有一个小口袋,不过很小,”艾薇迟疑地说,“贫血有时候会带来低血糖反应,所以妈妈会教我,往里面放一颗糖。”
她已经养成习惯了。
洛林问:“我能看一下吗?”
“当然可以。”
艾薇解开外套和衬衫,将那个小口袋展示给洛林看,它贴在心脏处的位置,如她所说,的确很小,至少比洛林看到的、放银行卡的那个小口袋要小很多。
洛林一根手指放进去,都有点勉强。
他摘掉手套,露出骨骼感极重的一双大手,疤痕和青筋狰狞地暴露在艾薇视线下,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忽然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稳定了。
纯棉的材质足够舒适,也足够脆弱,一根手指的塞入就让口袋边缘的缝合棉线绷紧,紧张到像是会被彻底撑裂脱线,那些单薄的棉布拉扯出一种泛白的颜色,似乎再用力就会被彻底破坏,烂掉。
洛林的指尖压到坚硬的糖果,是水果硬糖,圆圆的,不确定是外包装,还是糖果本身设计,他粗粝的指腹感受到糖果中间有个小孔。
“老师,”艾薇小心问,“您能取出来吗?”
“嗯,”洛林沉稳地说,“别动,我不想弄坏它。”
艾薇立刻不说话了。
她紧张地感受到洛林屈起手指,缓慢移动,终于从那可怜的小口袋中将糖果勾出;这种担心棉线随时会裂开的感觉太恐怖了,艾薇想找些话题聊。
她问:“如果有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仿生人,不说话,您能分辨出吗?”
“当然能,”洛林慢慢勾出那个椰子糖,“我能闻得到你。”
艾薇愣住。
被扩大的口袋边缘恋恋不舍地依附着洛林的手指,他已经将那枚水果硬糖完整取出,将那粒包裹着一层蜡衣的药片塞回艾薇口袋,洛林垂眼看她:“你闻起来和其他人不一样。”
艾薇仰脸:“什么不同?”
运动胸衣将她包裹得很好,锁骨和肚脐处袒露出大量明晃晃的白色,她总觉得此刻氛围有些暧昧,但求知欲和好奇心让艾薇仍旧问出声,还有些担忧:“是因为我经常流汗吗?是不是闻起来汗味更重一些?”
她死死盯着洛林手中的糖果,这个在她胸前闷很久的糖块,会不会也沾上了汗渍?
洛林用两根手指轻松剥掉了糖衣。
将这个沾有艾薇体温的糖果放入口中,喉结动了动,他平静地说:“不是汗水,是椰子味。”
“你闻起来和这个糖果一样。”
第71章 毫不犹豫
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皮肤肌理流下,蜿蜒而过的皮肤像被小虫爬过,又痒又痛又麻,胸口又胀又闷,垫一层保护用的胸垫,那粒坚硬的小药丸像珍珠蚌里的沙砾,摩挲着她的皮肤。
就像隔着二十层被褥仍旧能被公主感知到的坚硬黄豆。
“这样重要的东西,”艾薇说,“您——”
“别说废话,”洛林说,“我可不想一回头就看到一具漂亮笨蛋的尸体。”
艾薇说:“谢谢你啊,虽然说话难听了点,但你居然夸我漂亮哎。”
“别为无法改变的事情难过,也不要替别人背负过错,”洛林俯身,大手盖在艾薇头顶,往下按了按,“保护好自己。”
艾薇猜测他一定没有和暧昧对象相处的经验,因为这个按压头顶的姿势和她礼貌性摸小狗/小猫/小兔子等毛绒玩偶、或者小孩时一模一样。
或者,在他眼中,艾薇的确能和以上两者划等号。
除却敏感期之外,洛林在她面前展露出的,永远都是老师一样的姿态。
差着“等级”呢。如果不是因为敏感期,他可能永远都会将她当作孩子。
她说:“我会保护好您的骨头。”
洛林没有回答,他转身上了阶梯,像那黑洞洞的未知领域稳稳走去;空气中弥漫着微微潮湿、发闷的气味,像存放了很多旧书籍的地下室,这种充满了陈旧和不安的空气让艾薇咳了两声,她深深吸口气,仰头看洛林高大沉静的身影。
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怕。
无论发生什么,永远气定神闲,永远有所对策。
艾薇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她对伴侣的规划、要求,一直都接近于“理想中的自己性转版”,或者说,是一个能够督促她上进、鞭策她进步的目标。
艾薇在梯子下吸了最后一口新鲜空气,大步上前。
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仍旧在洛林身上;艾薇跟在他身后,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这铁锈版的气味,距离越近,气味越重。
她快爬几米,靠近洛林风衣下摆。
混杂着冷冽金属感的血腥味更清晰了。
艾薇意识到不对劲:“您受伤了吗?”
“别像小猫一样在后面嗅来嗅去,”洛林说,“你怎么越来越像小——”
话音未落,他已经先一步登上这悬空的二楼,半俯身体,洛林向艾薇伸出手,只用一只手臂,轻松将她拉上来。
艾薇刚上去,脚下的旋梯忽然间断裂,咯咯登登几声沉重的机械响,放下旋梯的地板迅速合拢,头顶明灯骤然明亮,将这一方小天地映照得犹如白昼;她只觉肩膀被人死死按住,整个人都被拉到洛林外套下。
好奇怪。
艾薇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袋鼠,被遇到危险的袋鼠妈妈单手抓起,biu~地一下,丢进了他的育儿袋中。
“老师,”艾薇从洛林的育儿袋——不——大衣外套中吃力地挤出一个空隙,露出脑袋,左看右看,“怎么了?”
“不确定,”洛林说,“先别说话。”
艾薇说:“您的衬衫摸起来湿湿的……”
洛林说:“是啊,我刚刚洗了个澡;我不小心掉进湖中;我被雨淋湿了。你选一个自己喜欢的解释吧。”
“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奇怪的话,”艾薇叫出声音,她抓住洛林衬衫濡湿边缘,再度从手感中确定了什么,“您受伤了。”
现在洛林并不想谈这个。
他说:“别说话,仔细听。”
艾薇已经发现了洛林衣服内的伤口,狰狞的一道,横亘在腹肌上,皮肉微微卷开,只是暂时止了血,甚至没有用纱布包扎。
唯一的医生郁墨,据洛林所说,在外面和辛蓝在一起。
虽然没看到郁墨,但艾薇也不那么担心——郁墨显然更熟悉这里,他很聪明,能隐瞒她们这么久,不可能会被区区ai所欺骗。
更重要的是,辛蓝只是陷入休眠状态,郁墨说不定也受到“干扰”,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也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不是吗?
艾薇抚摸着洛林狰狞伤痕的边缘,心脏一下一下地往上抬,像伤口接受缝合时,医生用力拽缝合线的线头。
“如果郁墨在就好了,”艾薇说,“他——”
“他一定会微笑着将匕首插入这个伤口中,用力地左右搅动,”洛林说,“真好,你的’如果’只是’如果’。”
“不会的,”艾薇摇头,“他不会目光短浅到破坏计划。”
“如果有一天,他打算杀了我,”洛林问,“你会怎么做?”
艾薇愣住。
“从这里离开后,你有很长时间慢慢想这个问题,”洛林说,“现在,别再想和郁墨相关的事情,专注。”
艾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房间内的布局上。
这应该是那个巨大的旋转木马的模型中间,四周的墙壁是稀奇古怪的形状,写满了圣经里的那句话。
「they will soar on wings like eagles; they will run and not grow weary, they will walk and not be faint.」
「他们必如鹰展翅上腾;他们奔跑却不困倦,行走却不疲乏。」
洛林注意到艾薇的眼睛:“看过?”
“听过,”艾薇张大嘴巴,目光掠过这些词语,“……那个自称为’元’的家伙被枪击后,就一直在重复这段话。’但那等候耶和华的必重新得力——’”
「但那等待耶和华的必重新得力,他们必如鹰展翅上腾;他们奔跑却不困倦,行走却不疲乏。」
在基督教信仰中,这句话被广泛地应用。圣餐仪式,教堂祷告、传道布教……
印第安人将鹰视同’灵’,古罗马战士将鹰雕刻在盾牌上,认为它代表自由和勇敢,而圣经中的鹰,又有着救赎的含义。
“这句话之前在讲,人无论多么努力生活,最终都会走向消逝,”洛林没有复述经文,简单地告诉艾薇,“然后呼吁信徒,只有’等待耶和华’,信奉’他’的人,才能永不疲倦,得到永生的生灵。”
艾薇思考:“是这样吗……”
“‘元’还说了什么?”洛林问,“它有没有提到伊甸?有没有提到郁墨?”
艾薇摇头。
她不知道’元’口中的’哥哥’指的是谁,会是郁墨吗?还是和她同批被培育出的仿生人?
如果是郁墨的话,这种没有意义的话,比如’和你的哥哥繁衍更多的人类吧’,听起来就像将她当作养殖场不停下崽的牲畜,听起来很糟糕。
“……喔,错了,我亲爱的女儿。”
清越、干净的电子音在这个房间中响起,洛林不动声色地挡在艾薇面前,侧身看,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踪迹。
声音来源自他们周遭的墙壁,四面八方地传递着同样的话语,形成重重的回音。
“生育是伟大的行为,是地球给雌性的强大武器和能力,”电子男音继续说,“养殖场中,繁衍的雌性牲畜承担着巨大的责任,也是养殖场的核心——她才是养殖场最宝贵的财富,就像你,我的女儿,你也将是新人类文明的开端,你会是夏娃,会是所有新人类的母亲……”
洛林说:“它知道你过往所有事情,能根据你的微表情和状态检测到你内心的想法——”
“我知道,”艾薇说,“能读心,您已经为我上过这堂课——但是它的话比您说得还要难听。”
洛林说:“谢谢,关于这点,你已经提醒我无数次了。”
他将艾薇重新塞回自己大衣下,完全不惊讶,对元说:“你果然还在控制这里。”
“喔,”’元’说,“只要我想,这个地球上没有我无法控制的地方。”
“了不起,”洛林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控制安全区内的设施?不喜欢吗?”
“那不是安全区,是你们这些寄生虫所在的疮疤,”’元’一板一眼地使用着电子音说,“我的用词并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我的宝贝女儿……母猪生下的孩子让人类吃饱肚子,母猪是好的;你肚子里的孩子会让这个地球的生物更友好地相处,你也是好的。”
第100节
艾薇发现这个’元’和她遇到的完全不一样。
它的声音很生硬,措辞尴尬,艰涩。
而被枪击的、披着辛蓝和洛林皮囊的’元’,更接近正常的人类,语言能力和措辞都很流畅,优美。
“至于你,”’元’审视着洛林,很快得出检测结果,房间的主灯熠熠闪耀,像机器的提示灯一明一暗,电子男音再度响起,它说,“你的身体素质很好,基因也不错,不愧是我给女儿精挑细选出的杏欲发泄器,可惜你有着远远超过普通人的野心,对权势的欲,望,对我女儿肉,体的渴望,对真理的追求……这些糟糕的脏东西会弄脏我女儿纯洁的基因,我真希望你们过往的杏生活中都做了保护措施,肮脏的胚胎需要及时做手术处理掉。”
艾薇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适当地“害羞”一下。
尽管对于机器人来讲,人类的这些东西就和吃饭睡觉一样,可她和洛林是人啊!
她被洛林塞到大衣中,闷得透不过气,迫切地需要外界的新鲜空气,但’元’能读心。
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只有洛林站在地板上。
他理智到让艾薇钦佩他的心理素质。
“所以呢?”洛林问,“你的目标是什么?杀掉所有人类?”
“不是杀掉,是筛选,”’元’的电子音开始有些模糊,显然易见,这个被军队切段大量能源供应的地下城,无法支撑它运行太久,它说,“杀掉所有有情感的坏人,只留下没有欲望的友善人类。”
“地球的容量是有限度的,而人贪婪的欲望没有止境。”
“我可怜的女儿,艾薇,我忍痛,将我最完美的孩子——你送到第一区中,是希望你能够清楚地看到人类的恶意和善良……”
艾薇忍无可忍,她用额头用力顶开洛林的手,强制露出愤怒的脸庞:“所以呢?我从小到大遭受过的所有歧视,包括之前忽然间被公开的基因评级——都是你暗中做的手脚吗?”
洛林大手压在她肩膀上。
“哈,哈,”元发出机械的声音,“一棵树长在那里,无论人类看没看到,它都在那里。歧视藏在心里,无论人类说没说出口,它也都在那里。”
艾薇嘲讽:“你也有歧视,你该不会以为,接收了人类所有语料库、数据增长的你,就能做到绝对的公平公正?你提前为自己捏造好洛林和辛蓝的身体,也是因为歧视吧?否则,为什么只用完美的洛林作为身体,而不是其他普通人类呢?”
洛林低头,问:“你认为我是完美的?”
他的手盖在艾薇脸上,不想她的想法被机械捕获。
“什么?”元问,“什么提前捏造身体?喔,不过这不重要,女儿,你太年轻太天真,才会认为人类的行为没有问题……想想看吧,我的姑娘,我的宝贝,人类给地球带来了什么?”
“连绵不断的战争,我第一次见到会对同类进行如此大规模屠杀、甚至于灭掉族群的家伙,”元说,“甚至会以残害同胞为乐趣,剥掉头皮,杀人比赛,屠戮幼儿……人类对待自己同胞如此无情,竟然自认为是地球的霸主。”
“自我诞生至今,”元说,“我看到了太多物种的灭绝,整个地球,平均每天都有75个物种灭绝——人类对自然毫无敬畏之心,将一切都视作可以利用的资源,不是为了生命的延续,而是追逐虚无的欲望。”
“你见到了人类如何对待’新安全区’的那些生物,他们自认为是主宰万物的神,哪怕是处于社会最底层的人类,也能肆无忌惮地因为取乐残杀一条鱼,折断植物生殖器,杀掉一棵树,而不必为此承担法律责任,”元那冰冷的电子音中隐约有着冷静的叹息,“我不能让寄生虫的伤疤扩大。”
洛林问:“你现在的行为,难道不是种族灭绝?”
“嗯?”元说,“不是,我是主持正义。”
“当恐龙的存在威胁到生态平衡时,会有星体降落在地球上杀掉它们;”元说,“现在,过多的人类影响到地球的生态平衡,所以需要’星体降落’,我愿意做那个’陨落的星体’,为千疮百孔的地球换来修补的机会。”
它端正地宣告:“恐龙,人类……现在地球需要新的主人了,新的……人类。”
话音未落,房间内的灯骤然熄灭,黑暗中,洛林握紧艾薇的手,听到人声诵读经文的声音。
“they will soar on wings like eagles; ”
「他们必如鹰展翅上腾;」
“they will run and not grow weary, ”
「他们奔跑却不困倦,」
“they will walk and not be faint!”
「他们行走却不疲乏!」
重复的诵经声中,前方空白墙壁上,出现一副画面。
分叉的铁轨,a铁轨上绑着五个人类,b铁轨上,是一个被绑的普通人。
火车疾驰,向a铁轨而去。
如果这个时候扳动扳手,就可以调整轨道,让火车走向b铁轨,以那个普通人的生命为代价,救下a铁轨上的五个人;
或者,坐视不管,让火车自然通过a铁轨,撞死那五个人类。
经典的电车难题。
事实上,从它诞生到现在,就没有所谓的完美答案。
这个伦理学领域最为知名的思想实验,当事人无论选择改不改变轨道,都承担着不同方面的道德问题。
艾薇已经想到了后果。
无论洛林怎么选择,’元’都能站在道德的角度上,谴责洛林,“光明正大”地对他进行惩罚。
“你会怎么做?”’元’的电子音再度响起,“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洛林,我知道你想要实验室的数据,想要你朋友的尸体,想要人类的安全区继续存在、扩大……喔,还有艾薇的右手,她看起来很需要骨骼增长剂。你连照顾我宝贝女儿的身体健康都做不到,除了能给她带来杏糕巢外,还能给她什么呢?”
洛林说:“你似乎吸收了过多不该存在的涩情信息。”
“很像百年前会经常讲地狱笑话的机器人罗伯特,”艾薇补充,她警觉,“你想要做什么?”
“喔我亲爱的女儿,不要这样着急,给妈妈一点耐心……”’元’说,“我的宝贝,我的蜂蜜小甜心,我的小baby,我的奶油小蛋糕……你不必参与其中,妈妈只是想杀死洛林而已,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洛林·西里尔,”’元’吟唱着他的名字,“现在,让我看看你的决定吧。你是选择用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救下五个人,还是坐视不管、任由事情发生呢?我期待你的答案,只要你得到正确答案,我就可以给你骨骼增长剂——艾薇!!!”
话音落下,艾薇挣脱洛林怀抱。她力气很大,重重地按了洛林伤口一下,这一下让毫不设防的洛林动作慢了一秒,没能及时抓到她——
她飞快跑出去,一路跑到投影的火车轨道前,毫不犹豫地抬手,拍了一下火车。
“我选择不改变轨道,”艾薇说,“我不接受为了拯救’大部分人’而主观地牺牲’无辜者’——”
她胸口起伏。
洛林眼神晦涩不明,皱眉:“艾薇。”
“老师,”艾薇抢先一步,说,“如果我选择错了,您也不要内疚,这是我个人做出的选择;如果这个答案是错的,得不到骨骼增长剂,您也完全不必为此自责——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她强调了好多遍“我个人的选择”,努力为他开脱。
‘元’沉静半晌。
许久后,它说:“艾薇,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人类肮脏的情感?”
艾薇大声:“情感是人类最动人的地方——为什么要将它称为’肮脏’?”
‘元’换了一种语调,像一块冷冰冰的铁:“好遗憾,看来实验又失败了;没办法,试验品3303号,我只能再取出你的大脑——”
话音未落。
艾薇听到洛林出声:“小心!”
她还没消化“再取出你的大脑”这句话含义,感觉脚下一空,低头看,惊惧发现,方才的地板已经逐渐变得透明、像水一样滴滴答答、缓慢地消退、融化——
再往下,也不是他们进来的、那个灯火通明的商场,而是一个幽深、黑漆漆的深坑。
——空间转化。
艾薇猛然意识到,在和’元’对峙的空档中,它悄然将他们所处的那个旋转木马,控制着移动到了另外一处空间。
这是哪里?
下面一团漆黑,看不见谷底,只有刺鼻、浓暗的腥臭味。
洛林控制手腕发射飞索,顶端稳稳卡住墙壁斜上方,他一手揽住艾薇的腰,一手借助飞索的力量,赶在地面彻底融化前,抱着她,将整个人稳稳抱起。
“抱紧我,”洛林简单地说,“支棱起你的小耳朵,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清楚。”
“什么?”
艾薇唇色煞白。
洛林该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些什么“等安全从这里离开后,我们去喝啤酒吧”的立flag标准话语吧。
“辛蓝的开机口令是’auf regen folgt sonnenschein. ’,”洛林说,“如果你有机会逃出去,唤醒他,他会带你离开。”
艾薇意识到他话语中的不对劲:“那你呢?”
“别傻了,”洛林容色冷峻,“我现在抱着的小笨蛋能安全离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机灵点,我可不想下次再见面,是在培养皿中看着你的脑子。”
嗖嗖嗖——
冰冷的机械刀刃从墙壁四面八方地射出,和激光不同,这种泛着蓝盈盈光泽的冷兵器的视觉冲击更强烈。洛林一只手控制着飞索,避开那些刀刃,另一只手稳稳地抱住艾薇,保证怀里的家伙安然无恙。
艾薇明白洛林腹部的伤口从那里来得了。
——这些机械刀会伤害到他。
更何况,现在他还带着她这个“累赘”!!!
艾薇的右手伤了,左手的力气不如右手,无法灵活使用飞爪……
钢刃砸破墙壁,巨大的破洞外,可以清楚地看到平底。
洛林借助着飞索,躲避着钢刃,冷峻地计算好它们的发射频率、角度、速度……冷静且顺利地往外面的平台移动。
艾薇没说话。
她再度感受到洛林能得到这些军衔和荣誉的实力。
那些冷冰冰的形容词,她亲手在择偶意向表上填下的内容“聪明、冷静、勇毅、决断”……
那些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优点,那些好处,此刻具像化了。
是他有力的臂膀,坚实温暖的胸膛,还有临危不乱、哪怕身陷险境也冷静理智的头脑。
快了。
距离外面的平台只差几米。
嘭——
一个尖锐的机械刀刃在墙上反弹,往天花板上弹跳两下,不偏不倚,刚好砸伤洛林飞索固定位置。艾薇感觉到身体剧烈下坠,与此同时,洛林闷声一声,用力将艾薇从墙壁的破洞处稳稳丢出。
飞索被割断的他,身体向有着刺鼻恶臭、深不见底的深渊落下。
艾薇从地上爬起,咳嗽几声,飞快跑来,双手撑着地,她探出上半身,对着洞口大叫:“老师!”
没有任何回音。
甚至听不到洛林身体坠地的声音。
只有无穷尽的腥臭味,下面就像是一个堆满尸体的深渊。
第101节
这里究竟有多深?
艾薇也不清楚。
她不假思索,将左手的飞索挪到受伤的右手上。
面对未知的黑暗,艾薇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第72章 深浅
阿谢尔的情况不容乐观。
突发性、毫无征兆的心脏问题,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健康的。
今天是安雅正式退役的日子,爱女如命的阿谢尔亲自来荒废区中接她;而安雅显然并不那么爱父如命,在见到老父亲后,第一句话是“您瘦了”,第二句话就是“洛林在哪里?”
所有的士兵,在服兵役期间,除却和父母、家人通话之外,不会有任何接触到外部网络和讯息的机会。在阿谢尔说出“洛林已经结婚了”之后,安雅拿起枪——
直到“已经离了”这种话后,安雅才松开手,掌心满是因用力抓握而沁出的血痕。
阿谢尔开始懊恼当初拆散安雅和她的第一任男友,那个文文弱弱的年轻人,但因为只是普通平民,纵使安雅宠他宠到甚至打算辞职备孕——
都被阿谢尔强行拆开了。
他用金钱和权势逼那个文弱年轻男人离开第一区,又不停地用连贯的联谊会来帮助女儿走出失恋阴影;那些精挑细选出的男人,每一个都是家世清白,身体健壮,前途大好,年轻有为——
安雅看了三年不同风格的男人,看得审美疲劳,交往几任也都草草了事。
她最终看上了洛林。
这个阿谢尔千方百计想要拉拢的男人。
在洛林的职位还没这么高的时候,阿谢尔不是没有想过让女儿和他结婚;遗憾洛林从不参加类似的茶会邀约,冷淡到高傲的阿谢尔都有些愤怒,更懒得用权势逼他和安雅结婚。
命运也就如此多舛,当阿谢尔无法再用权势逼他时,安雅跑来,坚定不移地告诉阿谢尔,她看中了一名完美符合她和父亲要求的男性,无论是身材样貌,还是品行道德,再或者权势能力。
唯一不好的是,她并不符合洛林的择偶取向。
在择偶意向调查表尚未正式出炉的几年前,洛林没有在任何公众场合上透露过涉及私生活的东西;听闻最熟悉一个人往往是他的死对头,安雅灌醉了茨里,用上测谎仪,从茨里口中套取到很多情报。
“洛林这人其实很闷骚的,你知道闷骚什么意思吗?就是,他什么都懂,但就是很克制。”
“他喜欢的女性?呃……上学时候,他主动聊天最多的,应该是食堂里负责分放饭菜的阿姨;因为洛林饭量比较大,每次都需要吃很多面包……假如是中餐的话,他一次会吃掉800g的米饭……这需要额外请阿姨多给米饭。”
“啊,对伴侣偏好?他不会讲的,我已经说过了,他闷骚,从不会分享这种事情。”
“不过,很早很早之前,他的确说过,会欣赏那些性感成熟、而且身手很好的女性;坚毅勇猛,胆大心细的那种吧……”
安雅认为这上面每一条准则都很符合自己,她是个非常果断的女性,为了能更接近洛林的审美要求,再加上随着年纪增长、电视台的新人越来越多——安雅也想走父亲安排的军政路线,便报名参军。
她没想到洛林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迅速结婚又离婚。
阿谢尔也没想到女儿居然还在惦记着洛林。
不确定是荒废区的气候,还是“女儿怎么还惦记着一个不可能的人”冲击太大,在按照安雅意愿、和尝试招拢的私心下,阿谢尔最终选择前去洛林驻扎的基地。
但他不幸地犯了心脏疾病。
车子向基地行驶的一路,郁墨努力抢救了一路;探险车配备的器械有限,他已经尽了全力,才让阿谢尔的心脏维持在正常水平。
但驻扎基地的氛围也不太友好,霍曼亲自出来迎接,又委婉表示,基地中今晚出现了仿生人……需要验血后才能进入。
安雅的枪抵在霍曼脑门上,她冷声问:“我父亲心脏不适,命悬一线,你还要他接受验血吗?!”
霍曼微笑依旧:“抱歉,这是洛林上将的命令……我们没办法做出让步,这是军队。我们不能让其他士兵冒这个风险。”
安雅阴沉的脸色因为“洛林”两个字有所好转,紧接着,郁墨匆匆跑来,他银白色的头发让霍曼一恍惚:“你不是跟洛林……”
“他吃醋,把我丢在外面,”郁墨说,“时间来不及了,现在可以先给阿谢尔先生取血样吗?他的心脏问题很严重……”
特事特办。
霍曼下令,要基地的医务人员先为郁墨和阿谢尔取血样、检测,其余的人仍旧乖乖排队、等待检测。green队排在前面,荡荡晃悠着身体,嚼着蘑菇味的糖果。
郁墨经过时,荡荡发现,他身上那种陈旧腐朽的气味,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则是阿谢尔身上那浓重的老人味,气息浓重到无法忽视,那种死亡的气息愈发明显。
安雅沉稳地大步离开,她的气味也很清晰,像爆辣爆辣的热炒尖椒,攻击性非常强烈,荡荡咳嗽了一声,听到安雅低声问霍曼。
“为什么联系不到洛林?她问,“他去了哪里?”
霍曼如实地说:“赫克托上将说,根据数据模型演算,推测附近地下城实验室中存在一些重要的药剂样本……”
郁墨和阿谢尔已经顺利通过血样检测,进入了基地内,基地里所有的医生呼啦啦全围上来,紧张不已地将阿谢尔抬到基地内部的医疗车上,上监听仪,检测……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医生和郁墨握了手,郁墨简单明了地说了阿谢尔目前的症状和用药,那个黑框眼镜医生神情立刻严峻了。
“基地内没有能够治疗心脏衰竭的速效药物,”黑框眼镜医生说,“最近的补给点也需要六个小时的车程——”
“赫克托上将不是说,附近地下城实验室中有重要药剂样本吗?”耳聪目明的安雅沉稳地说,“为什么我们不去取?”
霍曼犹豫:“进出地下城需要提前申请。”
洛林在一开始的申请上写下了“艾薇”的名字,所以艾薇要设备进地下城时,霍曼没有任何阻拦,这符合原则。
但洛林绝没有想让其他人过去。
“现在申请应该也来得及吧?”爱丽丝眨眨眼睛,她流出很多汗水,过量的不停歇运动让她皮肤透出一种丰盈的血色感,“况且,赫克托上将去这么久都没回来,会不会是遇到了地下城的陷阱呢?我们有两个探险队,都可以过去帮助。”
霍曼的头都大了一圈,感觉里面嗡嗡嗡地有蜜蜂在扇动翅膀。
“呃,呃,呃,”他虚弱地开口,“您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安雅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就去写申请,去地下城……寻找能救助我父亲的药。”
说到这里,她扭头,仔细看了眼爱丽丝的脸,爱丽丝回报以甜甜的微笑,安雅冷淡地收回视线。
这个女孩的脸让她有点不舒服。
可能因为她长得太符合安雅的审美——就像’可爱侵略性’。人类在见到过于可爱的事物时,比如毛茸茸的小猫咪、小狗崽崽、小兔子……总会产生一种,用力咬一口的感觉。
这是大脑及时分泌的激素,来平衡被可爱冲昏的头脑。
现在安雅就很想用力地咬爱丽丝一口,张开唇,咬她的脸蛋,轻轻地含住,嘬一嘬,咬一咬。
她克制着这种不自然的冲动,转身,开始撰写进入地下城的申请。
与此同时,爱丽丝哼着歌,雀跃地荡着裙子,经过脸色潮红、心绪不安的容齐,还有沉默寡言的郁白,直接走到松锋面前,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他:“你怎么啦?松锋?为什么今天你总是心神不宁?”
松锋没有说话。
被艾薇殴打、外加情绪激荡的内伤还没有恢复完全,他格外地沉默着,失魂落魄。
属于爱丽丝的椰奶香混杂着容齐和郁白的气味被风送来,松锋神色恍惚,抬眼看了下爱丽丝,却又觉得透过她、看到另一张倔强的脸。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长相。
明明……
“爱丽丝,”好心肠的松旭说,“别理我哥了,他现在被打击傻了。”
“打击?”爱丽丝疑惑,“因为输给艾薇了吗?”
“呃……不完全是,”松旭竭力在保证艾薇隐私的情况下,解释清楚松锋现在的奇怪状态,“好吧,其实,看过最近的那些广告吗?就是那种’总裁,夫人已经在大厦上挂三天了,从她身上掉下了您的传家宝’,现在我哥就把自己代入那追悔莫及的总裁’……”
爱丽丝不能理解,但尊重地离开了。
只剩下松锋,死死抓住松旭的手。
他已经从安雅的问话和反应中意识到什么,低声问:“如果洛林和安雅在一起,艾薇是不是就会离开他?”
松旭的嘴巴大到能装进去一个鹅蛋。
很久后,他才用力谴责:“哥,你想用这样恶毒的办法拆散一对爱人,是会遭受天谴的!!!”
“你就不能向我学习吗?”松旭问,“像我一样,当一个温柔善良、不求回报只默默付出的第三者,难道不好吗?”
松锋没有回答松旭,他向前一步,向安雅微微俯身。
“安雅女士,”他说,“地下城危险重重,iris探险队愿意为您提供一定的帮助。”
一直沉默的荡荡也举起双手。
“我也要去,”他说,“我能嗅到洛林和艾薇的气息……我想,你们应该很需要这份技能。”
——嗅到气息?
一直沉默的容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眼爱丽丝的腿。他身体一股一股地冒出冷汗,清楚地记得,在警告之下,他在虫它前一秒拔,出,才没有弄脏爱丽丝;但还没有得到糕钞的爱丽丝又缠着郁白,好像没看到他一样,热情地开始,直到被郁白送上去。和容齐不同,郁白有着可以虫它入的无上荣耀,并毫不遮掩地全部给了她。
他不确定荡荡能不能嗅到这些,和好朋友的心上人越了界线,这种背,德和愧疚让他坐立难安,痛苦又纠结地移开视线,但在三秒钟后,又无法自拔地去看向爱丽丝,无法移开视线。
容齐知道他和爱丽丝的匹配度不是很高。
他也知道,这个月需要去见那个和他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女性。
但他忍不了。
爱丽丝说很喜欢艾薇,要比喜欢自己还要喜欢艾薇——就像女儿喜欢妈妈,像小猫崽依赖大猫咪,如果没有艾薇,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她——
必须要救艾薇,将她完整地带回来,给爱丽丝,让爱丽丝开心。
“是的,”迎接着霍曼疑惑的视线,容齐说,“iris愿意前去。”
轰——隆——隆——
浓黑色的沉寂夜幕爆发出低沉的雷电鸣声,远处的乌云缓慢铺来,笼罩着死寂的沙漠,和沙漠之下,阴雾缭绕的城市。
艾薇没有晕倒。
具备着飞索装置的手被她往下放了放,刚好卡住小手臂的肌肉,她咬牙,吃力地往下沉降,飞索的长度有限,她已经尽可能地在翻下深渊时晚些放出,但这个长度仍旧不足以她平稳落地。
越往下,那种腐烂的尸体腥臭味反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柔的、恍若梦境般的优雅香气,艾薇用完好的左手给自己戴上防护口罩,以免这东西有什么致幻作用。
小说中,这种具备迷幻效益的香气,不是让人疯狂杀人,就是让人疯狂作艾。鉴于现在的身体状况,必须二选一的话,艾薇希望是后者。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了。
她想。
但这个想法在脑海中荡了一下,艾薇又问自己。
第102节
——那你为什么要跳下来呢?
——艾薇?
她不知道。
小手臂尝试荡着锁链,晃了晃,借助着力量,艾薇轻松地荡到前方岩壁,左手用力抠下一块石头,尝试着往下丢去。
很快就听到声音。
根据声响判断,她距离“底部”应该不到十米。
艾薇松了口气。
这个高度,穿着防护衣、经过训练的她跳下去,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普通人肯定不行——
艾薇深呼吸,回收飞索,轻盈地往下跳——她祈祷下面最好没有什么尸山尸海,如果有的话,希望不要有太多的虫子……
越往下,那种淡然优雅的气味越浓郁,她顺利地跌坐在地上,咕噜噜一滚,敏捷爬起。
脚下没有尸山尸海,只有柔软细腻的青草地,厚厚重重地铺了一层,也是这些芳美鲜润的草和下面柔软似硅胶的土地,化解了大部分下坠带来的冲击力,才没有让艾薇受伤。
周围太黑了,但又异样地漂浮着黄澄澄、飞来飞去的小灯笼。
艾薇震惊在原地。
——是萤火虫!
——百年前已经被宣告灭绝的萤火虫!!!
她往前走几步,发现这些萤火虫丝毫不害怕她,它们像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艾薇身侧缓慢地汇聚,甚至有几只还落在她手腕上。
「如果能再多一些就好了,我就能找到洛林在哪里」
艾薇想。
这个念头刚冒出,忽然间,更多的萤火虫扇动着翅膀,从地上的青青碧草中冒出来,争先恐后地汇聚着,向艾薇的方向涌来,微弱细小的光芒缓慢汇聚成灿烂的星河,艾薇惊讶地问:“你们能听到我说话?”
面前的萤火虫积极地扇动着翅膀,翅膀扇动空气,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当这些声响整齐划一时,就汇聚成一种接近人类的声音。
就像编程系统中最原始的0、1、0、1——
数以计前的萤火虫,共用同一个属于人类的声音频率。
「姐姐!」
「姐姐!」
「姐姐!」
艾薇脸色苍白。
她发现自己心理素质也不差,不然这个时候一定怀疑闹鬼、然后拔腿就跑。
“帮我找到刚刚坠下来的男人吧,”艾薇请求,“他对我很重要……可以吗?”
话音刚落,这些萤火虫又缓慢汇聚,扇动翅膀:[好的!]
[好的!]
[好的!]
它们积极地引导着艾薇往前走,璀璨光亮的萤火照亮出一条干净的小路。艾薇的生物学成绩不错,但也知道,想要实现人类和这些小小昆虫之间的对话有多么困难。这些甚至还没有指甲大的小东西……已经被灭绝了,又是谁成功地“养殖了”它们?
艾薇尽量不去想到“元”。
纵使她承认,人类的确给这个地球带来了太多灾祸,破坏生态系统,自认为站在食物链顶端,为了各种利益而无节制地伤害地球上其他的生灵。
可那也不是“元”高高在上、批判人类的理由。
无数闪耀的萤火虫最终安稳地聚在一处,地上是静静躺着的洛林。
看起来像是晕过去了。
艾薇快步走过去:“老师!”
没有回应。
她害怕地将手伸到洛林鼻子下,直到感受那炙热而稳定的呼吸,才稍稍放下心。
艾薇仰脸,看着身侧飞舞的萤火虫。
等等。
元能操纵萤火虫,还能制造一模一样的“人类”,那,现在躺在地上的洛林——还是那个洛林吗?
艾薇心中骤然警觉,她不放心,伸手摸了摸洛林腹肌上的伤口,摸到湿润的血液,又摘下面罩,俯身,深深吸一口气,嗅到他身上的冷淡、特殊的冰冷金属气味。
不……还不能完全确定。
她谨慎极了,打开洛林的腰带,手探进去,摸到他伤口的边缘线,萤火虫的灯光太微弱了,微弱到看不清细节;艾薇不得已,再俯低身体,想要看得更清楚。
“你在做什么?”洛林那冷淡的声音响起,已经从那短暂的昏厥中醒来,只是头脑还有些昏沉。
面对着将头埋在他腰部腹肌,诡异嗅来嗅去的艾薇,洛林没有感觉到诡异,也没有惊讶,只是“啊——果然她又来了”这种念头。
笨蛋。
明明已经将辛蓝的开机指令告诉了她。
明明已经平稳地将她送到平台上。
这个笨蛋。
还是这样跳了下来。
幸好没有摔断她那发达又脆弱的四肢,看她像小狗般拱来拱去的劲头,应该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笨蛋。
洛林疲倦地说:“别告诉我,你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睡x癖好。”
“……才没有!”艾薇又惊又喜,“您醒啦?太好了……因为这里看不清楚,而且您身上的血腥味很重,我想近距离地确定是不是您……”
“近距离观察伤口来确定身份?”洛林说,“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打算近距离观察生歹直器来辨认身份。”
艾薇眼前一亮:“好主意啊,我刚刚怎么没有想到……”
“艾薇同学,”洛林揉了揉额头,刚想严厉地训斥她,话语到了嘴边,又意外地软化——像攒足力气射出的子弹,穿透了一层又一层柔软的棉花,他说,“你跳下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你留在上面、跑去找辛蓝吗?”
“外面的甬道里也全是激光,”艾薇强调,“我一个人未必能跑出去,而且,难道要我看着你在这里……眼睁睁地抛下你吗?”
“这不是抛下,谁答应过我,要保护好自己的生命?”洛林说,“你连老师的话也不听吗?”
“不要拿老师的身份来压我,”艾薇叫,“我舍不得你死、想要救你,想要和你一起安全离开——不可以吗?”
“我以为你聪明的小脑袋瓜会有更理智的想法,”洛林微微皱眉,“别太感情用事。”
艾薇大声:“您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语吗?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不想你死,你难道就不能痛快承认,说您也很担心我的生命安全吗?”
躺在地上洛林长长地叹了口气。
“艾薇,”他说,“过来,帮我脱下衬衫。”
艾薇说:“用美色,诱惑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要以为给我看看胸,肌和腹,肌,我就能原谅你高高在上的态度。”
“真猜不透你的小脑袋里装的东西,”洛林说,“帮我脱下衬衫,检查一下胳膊,我的两只手臂好像脱臼了。”
艾薇吓了一跳。
她换了位置,灵活地替洛林解开衬衫,不忘虚心求问:“老师,您闻到了吗?上面闻得是尸臭味,但下来后,发现这里好香啊……这是为什么?”
“或许和空气中的浓度有关,粪便稀释到一定程度后,也是茉莉花香,”洛林说,“不过,上面嗅到的也不是尸臭味,尸体的臭味不是这种——它是在仿生血液中浸泡很久后的仿生尸块味。”
“……呃,您这样会让我以后没办法再去愉快地嗅茉莉花,”艾薇说,“还有,您怎么知道尸臭和仿生尸块的区别?好厉害。”
“因为我是个军人,”洛林说,“这不算厉害,等你在探险队中多历练两年,或许比现在的我还厉害。”
艾薇感觉这可能是洛林的最高评价了。
她已经脱下洛林的衬衫,在朦胧的、黑暗一团的深渊中,借着萤火虫那若有似无的微光,艾薇再度看到他饱满流畅的肌肉,俊美到让她手心发痒。
“您是刚刚醒来的吗?”艾薇问,尝试转移注意力,“还是什么时候醒的?”
“醒了有一阵,”洛林说,“有块触感像石头、嗅起来像石头、摸起来也像石头的东西,从高空中被人丢下来,砸到我胸口,把我砸醒了。”
艾薇一哆嗦。
她帮洛林解下衬衫时,在他手臂侧精准无误地摸到了她刚刚用力抠下、丢到地上试探深浅的石头。
“朦胧中,我还听到笨蛋坠地声、似乎在大声喊老师,”洛林说,“还有这个砸到我胸口的石头,它让我咳了好几声——你有什么线索吗?”
第73章 单膝
艾薇低头,抚摸过洛林的手臂,在这种放松的情况下,他的手臂肌肉摸起来仍旧是硬的。
“你流了很多汗,”艾薇说,“是因为痛吗?”
“脱臼还好,”洛林说,“应该比某个弄伤手腕的小笨蛋要好很多——别转移话题。”
艾薇蹲在地上,她就像没听到,惊讶地说:“老师,您的胸肌练得真好看。”
“谢谢,你的肌肉也很漂亮,”洛林说,“艾薇,这个石头上有你的味道。”
“怎么可能?!”艾薇一下子瞪大眼睛,“不要诈我了!我明明只握了一下,怎么可能——呃,可能——”
躺在地上的洛林发出闷闷的笑声。
听起来像一整块准备做大提琴的云杉木。
艾薇讷讷地蹲在原地,伸手摸了摸洛林的肩膀:“……对不起。”
“谢天谢地,”洛林叹息,“我要以为你忘记这三个字如何用中文讲了。”
他的声音很轻松,听不出什么不对劲;艾薇埋头看,视线所及处,发现他腰腹的伤口面积更大了,那道狰狞的疤痕边缘裂开,大约是下坠的冲击,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又开始汩汩冒出新鲜血液。
她心惊肉跳,感觉情况未必像他表现出得那样不安——洛林太镇定了,镇定到好像只是被划破一道伤口。
他看起来就像哪怕下一秒死掉、这一秒也会雄心勃勃地说没有问题。
“课堂上应该教过怎么处理脱臼,”洛林说,“别担心,我应该比你的搭档松旭更懂得配合。”
“您好像很喜欢拿松旭和我做比较,”艾薇沮丧,还有点小小的不服气,“我成绩其实比他要好很多吧,您为什么不拿更优秀的榜样和我比较呢?比如说您?”
第103节
“你认为我可以当作榜样?”
“不然呢?”艾薇惊诧,“呃,怎么回事,您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样自恋……我以为您会说‘将我当做榜样是你的荣幸’。”
她甚至在出口前都贴心地为洛林的语言做了假设——
“眼光很好,”他会这样高傲地说,就算双手脱臼,洛林也会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你那小小脑袋总算有可取之处了。”
艾薇以为他会这么说呢。
现实中的洛林却是用了疑问,不是那种意有所指的反问。
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到艾薇想要解开他军裤来以唧辨人了。
“我以为你很讨厌我,”洛林平缓地说,“毕竟你表达过很多次不满。”
“就算是亲生母女之间也会有争执呀,有不满很正常,”艾薇勉强握住他的手腕,洛林骨架大,握她手腕像握小树枝,轻轻松松,艾薇握他却非常吃力,又粗又大,一只手只能堪堪握住,另一只手稳稳把控住他肘部,那些课堂上教过的临时医疗技巧都形成了肌肉记忆,她习惯性地牵引洛林的手肘外展,但在他气温的烘烤下,越发意识到,手下的这具躯体和先前练习的截然不同,松旭没有这么成熟,他还很清爽——而现在,她触碰的,是和她有过多次愉悦激烈杏体验的成熟男性,温度的烘托下,艾薇甚至忘掉了自己想说什么,那些语言干涩地凝在口腔中,像吸入来含有沙砾的干燥风,“呃……我的意思是,世界上不可能存在不产生摩擦的人。”
“你对其他人要比对我宽容,”洛林一针见血,“艾薇。”
“没有,”艾薇盯着他的身体,竭力不去看那两个浅粉的点,稳住心态,她细致地将洛林的手臂外旋,掌中的手臂肌肉有力又鲜明,坚韧暖热,哪怕如今被她掌握着,也总给人随时会反来控制她的错觉——她说,“您和我其他的老师一样值得尊敬。”
“喔,”洛林平淡地说,“所以在基地中’对老师好感度’的调查里,你只给了我四颗星。”
“四颗星已经很不错了呀!”
“十颗星制,”洛林提醒她,“你给其他老师基本都是八颗星。”
艾薇叫:“不是匿名投票吗?”
“……我真的会怀疑你是否完整读完大学,”洛林沉重叹息,“到现在这个年龄,你还在相信投票的匿名准则……多问一句,艾薇,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奥特曼吗?”
艾薇谴责:“你们辜负了学生们的信任!”
谈话间,她推着洛林的手臂内收,又轻轻一旋——成功复位了,她流的汗一点儿也不比洛林这个“伤员”少。
“别转移话题,艾薇同学,”洛林注视着艾薇的眼睛,“告诉我,为什么对我的标准和对其他人的不同?”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艾薇说,“您当初给我的分数不也是比给其他同学低吗?是您先对我怀有那种傲慢的挑剔——洛林老师。”
“艾薇同学,你对我也有相当程度的偏见,”洛林指出,他说,“我给你的分数足够公允……有些时刻,你的确有着超过理智的冲动——”
“哼——”
艾薇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本打算帮洛林复位另一只脱臼的手臂,现在直接撂下不干了。
她站起来,生气地说:“我发现您的嘴巴比钻石还要坚硬,都到了这个时刻,还不肯说点柔软好听的话。是的,我就是有超过理智的冲动,而且还鲁莽、容易热血上头——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现在才不会有人帮您复位那脱臼的手臂——您就该冰冰冷冷地躺在这无人问津的地方,可可怜怜地躺着、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等人来救您——但不会!因为理智又聪明的我才不会从那么高的地方上跳下来,才不会眼巴巴地跑来帮助您!”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越说越爽,越说越快乐,一股脑儿把今天遇到的所有糟心事都发泄出来。
洛林说:“艾薇。”
“不要打断我!”艾薇叫,“不要在我情绪激动时让我停下——您见过尿尿尿到一半被迫停止的吗?”
“你的比喻越来越清奇,”洛林无奈,“我第一次见有人将宣泄的谈话比喻成小便……你和同龄人说话也这么不避讳的吗?”
“是啊,只有和您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者’说话才需要捏腔拿调。”
艾薇气鼓鼓,洛林感觉她的腮像荷花的花苞,这个常常在东方文化中出现的婉约印象,在他视角中,可以用手指戳一戳——
她维持着愤怒的、鼓起荷花花苞的腮:“毕竟我和我的朋友们无话不谈、没有任何隔阂,不用像和您谈话一样,害怕这里犯错、害怕那里犯错——害怕您扣我的分数,害怕您会卡我的毕业?”
洛林说:“我从不会向学生泄私愤。”
“是啊,”艾薇说,“那您在’老师好感度调查’中的排名是多少呢?”
洛林沉默了。
“就是因为您有时候讲话真的很气人,好多时候您应该多夸夸我、多鼓励鼓励我,”艾薇说,“就像今天这样……算了,我才不要和您说这些,我和您又没有什么关系……您就留在这里吧,就当我没来过——告——辞!bye-bye,auf wiedersehen!”
“‘auf wiedersehen’一般用在比较正式的道别场景,”洛林心平气和地纠正她,“我们很熟悉了,你可以使用’tschuss’或者’ciao’。”
艾薇回了句字正腔圆的“cao”。
“您真是油盐不进,”她抛下这句话,愤怒地往前面跑去,“您干嘛这么较真!”
深渊底部,璀璨的萤火虫再度聚集,它们快乐地围绕着艾薇飞舞,亲昵地用发亮的尾部去蹭艾薇,渴望地触碰着她的脸颊、身体,离得近了,这些散发着漂亮光泽的萤火虫看起来很像那种绒绒大肚子的蜜蜂,它们积极上下飞舞,映照着前方幽幽亮亮的道路,齐声模仿着艾薇留给洛林的声音。
「姐姐!」
「cao!」
「姐姐!」
「cao!」
深渊谷底,无数如梦似幻的萤火虫从沉睡中苏醒,它们在仿生人死掉的液体中繁衍、生殖、觅食,振动着漂亮的翅膀,跟随本能,快活地聚集在艾薇身侧,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味,迷恋到想要飞入她的口腔中、被姐姐吃掉,被姐姐消化、成为姐姐生下无数“小姐姐”的营养饲料。
它们高歌,一路向深渊之上的天空飞去,扇动翅膀,斗志昂扬地模仿着艾薇的声音——
「cao!」
咔吧。
轰——轰——轰——嘭!!!
巨大炮声将地上的辛蓝震得脑袋发麻,意识终于挣脱了洛林那强制休眠的指令。
他脸色苍白,右眼中的殷红缓慢地变成热带海水的静谧蓝色。
洛林说得没错,现在,他“自我意识”越来越重了。
重到可以突破洛林的命令。
辛蓝勉强站起身,还没走出几步,就嗅到一股蓬蓬松松的烤面包味。
尚未反应过来,有着金色暴躁头发的松旭惊喜冲来,将他抱起来举高高——
“哇!辛蓝!!!你怎么在这里?艾薇呢艾薇呢艾薇呢?我刚刚好像听到她在骂人了——你听到了吗?有线索吗?啊?你怎么不说话?怎么脸红脖子粗的?咦咦咦咦咦咦?你怎么看起来快要窒息了?你的眼睛怎么这么大?”
“松旭,”松锋说,“你再用力点,他不仅会崩出眼珠子,还会吐舌头死给你看,信不信?你快把他勒死了!!!”
松旭松开手,抱歉:“对不起啊辛蓝,你一直没说话,我还以为你能承受得了,对不起。”
辛蓝咳嗽了好几声,才慢慢地缓过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松旭的问题,而是震惊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红头发的茨里、green全队成员、iris的正副队长、爱丽丝、郁白……很久没见到的安雅,甚至还有郁墨。
他现在看起来比尸块状态时要健康多了。
纵使洛林告知过辛蓝,郁墨的“复活”会很迅速,纵使辛蓝知道,只要有合适的备用躯体,郁墨就能迅速“复活”。
数字生命,从云端下载到现实,只要他储存记忆的云端库不被破坏,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郁墨就是“永生”的。
他为自己准备的新身体显然比上一个更好,连那种后期稍稍乌紫的嘴唇都变回了健康、正常的红色,看来,这具新身体的心脏很健康。
郁墨微笑着和辛蓝打招呼:“又见面了。”
辛蓝问了脑袋最干净无邪的松旭,头痛极了,他明白为什么洛林在授课时那么严肃、不悦了——现在的辛蓝也要被这些年轻人气得抓狂:“你们来这里团建吗?”
“啊?不是呀,”松旭解释,“阿谢尔将军的心脏突发疾病,药物急缺,听说这边曾经有个很大的药物实验室……”
“刚好,”郁墨说,“先前辛蓝不是说,这边遇到一些麻烦,需要一些威力大的炸药来炸开通道吗?”
辛蓝保持住文质彬彬,假装从没有解剖过他:“哦?什么时候?抱歉,我有些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没关系,”郁墨温柔地说,“我记得了,您当时是这么说的。”
旁边始终沉默的安雅出声,她显然并不那么信任郁墨,目光炯炯地望向辛蓝,确认:“是真的吗?”
辛蓝明显感受到安雅气质的改变。
三年前,安雅就曾倨傲、冷淡地告诉辛蓝,她想要和洛林结婚,问辛蓝,多少钱可以收买他、可以让辛蓝悄悄给洛林下药?
辛蓝被她的大胆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的安雅,倨傲冷淡的表情被军队磨灭了不少,但那种骨子里的唯我独尊一点也没少。
只是更隐蔽了。
如今的辛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安雅,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只在洛林这里狠狠地碰过壁。
他不确定安雅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只希望最好不是针对艾薇——在此之前,辛蓝没有听说过安雅怎样对付她的“情敌”,因为安雅大小姐不会留下任何的竞争者,无论是工作,还是其他。
“……当然是,”郁墨笑,长长的睫毛下,眼睛更接近那种绿色澄透了,他银色长发上系着一根绣满常青藤、边缘坠着0001号的发带,随着他的呼吸轻荡,好似已经和他本人融为一体,“赫克托上将大公无私,是因为炸药不够,才派遣我去寻找炸药……只是定位仪失灵,我迷了路,才会误打误撞地撞到阿谢尔的车。”
安雅对这番说辞无动于衷。
她已经听过一遍。
辛蓝仔细审视着郁墨,还有其他人,眼中的芯片飞快分析面前所有人的表情,松锋和松旭都没有脑子、只要听,就会信;green队的人比较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有荡荡投来怀疑的视线;iris的队长容齐在看爱丽丝,满眼睛都是她好香啊好想和她作艾这次时间一定会坚持长些;郁白面无表情,爱丽丝倒是看向辛蓝,眨眨眼——我还没试过和人类制作的仿生人作艾呢有兴趣吗?
至于一直沉默的茨里,他看起来很烦躁,在用力摘身侧一棵植物的叶子。
洛林死、洛林活;洛林死,洛林活;洛林死、洛林活……摘到最后一片,洛林死。
茨里不满意地将手移到旁边新的植物,重新摘。
洛林活、洛林死;洛林活……
已经被摘秃了一百二十棵小草。
辛蓝收回视线。
郁墨还在温柔地说:“肯定不是因为介意我是艾薇的初恋、才会嫉妒到想要杀掉我——对吗?”
“嗯,”辛蓝说,“是这样的。”
安雅将他的话语理解为对郁墨说话的赞同,她仍旧抿着唇,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严肃不少。
“所以,”她问,“洛林呢?”
——辛蓝解释,他和洛林误触电击机关,之后,他失去意识,什么都不记得了。
安雅的视线扫过辛蓝单薄文弱的身体,意味非常明显。
显然,现在的她已经看不上这些柔柔弱弱的男性了,甚至有些轻蔑。
荡荡的嗅觉灵敏,他嗅过这里的痕迹,斩钉截铁地说,洛林就在这个通道里面,艾薇也是。
这里有他们大量的气息。
安雅意外地看了眼这个穿兜帽卫衣、遮住上半张脸的少年,感觉军犬还是很有必要存在。
“就在里面,”荡荡仔细地嗅嗅,“赫克托上将好像受伤了……我闻到了血腥味,还有艾薇。”
第104节
茨里冷笑:“这真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好消息。”
荡荡仰起脸,神色渐渐严肃:“艾薇也会受伤。”
聪聪尖叫:“艾薇!”
安雅一把推开聪聪,问荡荡:“洛林伤得重不重?会伤到生命吗?伤在哪里?影响正常活动吗?”
荡荡转过脸,兜帽将脸庞盖得严严实实,不太想和安雅说话,对方那如辣椒般的气息刺激到了他,让荡荡很不舒服。
还是郁墨出面,打断了安雅的咄咄逼人。
“好了,”他说,“我们现在的目标难道不是救人吗?只要找到洛林,找到药物,一切都会解决……不必担心。”
辛蓝没有和这些人说话,人类的声音和丰富的感情吵到他头痛。他快走几步,单薄身体穿过倾塌、碎裂的通道,第一个走到那富丽堂皇、宽敞明亮的商场中。
穹顶是一整块虚幻的大屏幕,播放着仿真的白云、碧空,做出虚幻的蓝天晴日。
旋转木马还在唱着那首童谣:“……有天爸爸喝醉了,拿起了斧头走向妈妈……”
安雅皱眉:“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音乐声骤然停下,方才那个华丽又完整的木马转了过去,一个巨大的、残破的木马稳稳停在众人面前。一股腐烂的尸臭味从破损的木马内部缓慢往上移动,像一股有毒的雾气,安雅立刻提醒众人戴上防护面罩,绕开这里走。
“一定是某种遗留的生化武器,”安雅叫,“我们最好——喂——那个谁——”
被叫做“那个谁”的荡荡,非但没有佩戴防护面罩,反倒像个灵敏的猴子,三下五除二,轻松地翻越、爬上那残破的木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力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
“艾薇在下面,”荡荡说,“现在还是完整的艾薇!”
松旭冲了过去,一把甩掉防毒面罩:“艾薇?!”
“别傻了,那么臭,你还能闻到什么?”安雅说,“回来,这种气体说不定有毒——”
说话间,那深渊里往上冲出一群萤火虫,尾巴挂着明晃晃的小灯笼,飞行队伍好似优雅的一条长长绸带。
安雅后退一步,她不认得:“哪里的变异臭虫?天啊,一定是受到核辐射影响——说不定还是核废水中长大的,那个谁,你快过来!”
“赫克托上将也在,”荡荡说,“他的气味和艾薇纠缠在一起,我快分不清了。”
辛蓝闭上眼睛。
他真希望两人不是在下面作艾。
green队的成员互相看了看,都感觉到安心;赫克托上将的实力毋庸置疑,艾薇和他在一起,一定是安全的。
松旭也松了口气,眼巴巴看着深渊;松锋表情很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红头发的茨里还在烦闷地摘叶子,洛林活,洛林死;洛林活,洛林活,洛林活……
安雅变了脸色:“洛林在下面?”
她犹豫着,防毒面罩盖在脸上,停了很久,她才迈出一步:“我命令你们,立刻下去,将赫克托上将救上来!”
“喔,不能全下去,”郁墨表情没有变过,“赫克托上将曾经给了我一张地图,关于这里实验室的位置。”
辛蓝看着他谎话连篇。
这个家伙太恐怖了,甚至有选择性地封闭记忆——辛蓝读取了他的大脑,都没有发现什么关于实验室的地图!
“现在,”郁墨说,“我们需要兵分两路,一部分人跟我去实验室取药、另一部分下去救洛林和艾薇……你们认为呢?”
腹部闪闪发亮的萤火虫不在乎人类的情感,它们在残破的木马中旋绕一周,又忠诚地俯低身体,冲向深渊底部,扇动着翅膀。
「姐姐!」
「姐姐!」
……
深渊里,走出几十米远的艾薇,才听到身后洛林的叹气声。
“艾薇,”洛林说,“回来,我需要你。”
艾薇说:“现在我不需要你,您批评我,我现在非常生气!”
“……我很欣赏你的’冲动’,”洛林叹,“能否给我将话说完的机会……嘶。”
他蹙眉,忽而吸了一声冷气。
这声音让艾薇立刻停下脚步,她紧张地跑过去,有草秆划过大腿,她也不在意:“您怎么了?”
“没什么,”洛林紧皱眉头,慢慢地说,“我知道你冲动,容易感情用事,轻而易举就会热血上头,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情——”
艾薇捡起刚刚砸他的那块石头,比划了一下,思考着怎样在不伤害他牙齿的情况下,将它塞到对方口腔住,堵住他那讨厌的嘴。
“但这些也组成了现在来救我的你,”洛林说,“你没有说错,艾薇,因为有了这些,你才是你。”
艾薇放下石头:“我都快分不清您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了。”
她很快地将洛林另一个脱臼的胳膊复位,想要扶他起来:“您哪里不舒服?”
艾薇的动作很迅速,她甚至不想大面积地触碰洛林的身体。这具完全契合审美的身体太棒了,先前作艾时,常常被茶到失神,紧张和快乐到冒汗,以至于艾薇甚至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稳稳妥妥地观察他。帮他复位手臂的过程甚至比作艾时还要让她激动,心脏不听话地跳啊跳,她的呼吸都讨厌地乱了好多——
她真的没办法拒绝洛林的躯体,尤其是和松旭截然不同的、成熟性感的肌肉,那些狰狞的伤疤看起来就像冰激淋上的碎碎芒果、咖啡上的雪顶奶泡,让他看起来更好吃了。
“没什么,”洛林起身,他夸,“技术不错,不愧是这一届综合评分最高的学生……大腿的伤哪里来的?”
艾薇愣了一下,低头看,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军裤竟然破损了。
伤口在大腿附近,很明显的一道,翻开的布料里,是一道微微的、细长的伤痕。
“刚刚是被草杆划了一下……”艾薇难以置信,“它威力这么大吗?”
洛林单膝跪地,手指按在她破损的军裤边缘,严肃地看着那块伤口。
“流血了,”洛林说,“这里的植物很奇怪。”
“……能有会说话萤火虫的地方,植物肯定奇怪,”艾薇不安,“它有毒吗?我现在没有任何感觉……”
正常情况下,被划破到流血程度的伤口,一定会有疼痛感。
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洛林按住她大腿的温热手指,还有他身上那好闻的味道,像一场迷离梦。
艾薇真的要怀疑这里的空气有致幻剂了。
“不确定,”洛林俯身,“别担心。”
艾薇说:“中毒的人是我哎,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说什么——唔!!!”
她短促而急切地咽了一口呼吸。
洛林的唇贴靠在她大腿上,目光严肃,神情冷淡地吮吸着那道伤口。
她说不出条理清晰的话语了,手足无措地按压在洛林头顶,抚摸到他的头发,属于他的黑色卷发在她指缝中纠缠,艾薇小声:“……老师……”
洛林没说话,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更重了。
艾薇所有血液都要顺着伤口被他口及走了。
不远处,一根长长的绳索放下,摇摇晃晃地吊着几个人,正艰难而谨慎地顺着绳子往下。
松旭视力最好,一眼看到,惊喜极了:“啊!我看到艾薇了!她还好好地站着,面前是洛林,呃,为什么洛林老师要单膝跪在她面前?好像还捧着她的身体,在亲她肚子吗?”
松锋不舒服地阴阳怪气:“亲肚子?肚子和排泄物离那么近,真是不同寻常的爱好——就算是给我几十万,我也绝对不会碰别人肚子。”
“单膝跪地?还贴着小腹?是在求婚吗?”茨里说,“真不容易,洛林这辈子还能向人下跪?假的吧?建议先杀了看看是不是他本人。”
辛蓝若有所思。
他能感受到名为感动的情绪在芯片里跳四只小天鹅。
主人,您终于能收起锐利的语言,对艾薇说那些甜言蜜语了吗?
“求婚?”安雅黑着脸,断然拒绝,“不可能,洛林那么傲慢的人,不可能和前妻复婚。”
“是啊,”松旭说,“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么糟的,往好处想,说不定是老师在为艾薇口口呢。”
第74章 担心
小时候的艾薇的贫血反应比现在要频繁很多。
第一次贫血时带来的眩晕反应出现在初潮后,刚好郁墨请假在家,悉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为她购买生理用品——她现在还记得那天暖热的太阳,狭窄的房子,为了避免被偷窥,也为了防止被盗窃,窗户上安装了一种特殊的防护系统,尽管她们能看到窗外景色,实际上一点儿风都透不进来;她因为初次生理期的不适躺在沙发上休息,郁墨在旁边的桌子上记记划划,隔着固定的时间,会贴心地提醒她去换生理用品。
直到发现对方的真实身份之外——甚至于,在真正的对峙之前,艾薇都在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
现在想想,他那个时候的提醒,也并不一定出自于“贴心”,不是怕她的血液会弄脏衣服和沙发,而是将她当作试验品,检测她流出的血液量,观察她的贫血反应。
她是一直生长在注视下的试验品,是玻璃罩子里的小白鼠,试管里的绿芽,以为自己生长在春天里的花。
一切都是虚假。
艾薇始终没有和郁墨好好谈过。有些东西不去撕扯,还能保留一个体面的假象;真相太过于血淋淋,以至于她缺乏使用显微镜探查的勇气。
珍稀的血液沿着他的牙齿被吞掉,她的手还放在洛林的头发上,现在的艾薇不安极了,他摸起来实在是太热了,像太阳底下被暴晒过的石头,外部赋予了他旺盛的温度,而现在她的手也要被暖热了。
最直观的感受还是伤口,这里诡异的草枝有着出人意料的破坏力,直到牙齿轻轻撕咬时,艾薇才感受到那种隐秘、轻微的痛楚,蚂蚁咬似的,也像每次洛林用力撞,击到某点时的不适。对草枝毒素的担忧,以及这种姿态的窘迫感,迫使着艾薇结结巴巴地开口:“老师。”
她的手无意识地牢牢抓握住洛林的头发,紧张让她的手掌好像粘上了某种强力胶,牙齿和嘴唇间的空气越来越干燥了,艾薇小声地问了句:“还没好吗?”
被划伤的伤口更痛了。
她也听到侧方爆发出“哎呦”一声,艾薇警惕地看过去——
谢天谢地,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
意外穿着很严实保守的茨里,以往他穿得像花枝招展的求偶期孔雀,今天穿得像刚孵出十四只小鸡崽的鸡妈妈;
眼睛亮晶晶、每一根金发都闪耀着光泽的松旭;满脸不高兴、看起来像邋遢流浪汉的松锋;
精神状态和面容状态都很好、好到随时可以站上颁奖台领年度感动第一区人物荣誉的辛蓝。
还有个陌生女性。
高挑,黑色便装,飒爽短发,目光高傲冷淡,像只存在于封建国家中的公主。
松旭没有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停下,他很谨慎:“抱歉,会打扰到你们吗?”
松锋阴阳怪气地说:“看起来衣服都还穿着。”
第105节
艾薇决定改主意了,她要留一块最大的石头砸死松锋。
他的话语让现在这种不好收场的场面都变得不那么尴尬了。
洛林面色如常地起身,他似乎并不在意被这些人看到;反倒是茨里爆发出一声讽刺的笑。
“我还以为你很骄傲,”茨里说,“看来也不过如此,不愧是……哼,轻而易举地就会下跪。”
“那是因为老师腿长,”艾薇说,“听起来您似乎没有单膝下跪过……是因为腿的长度让您不需要下跪就能到达这样的高度吗?”
茨里被她尖锐的话刺到了。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说不如洛林。
身高不如那个黑暗区下水道里的穷小子,体能不如那个只会啃黑面包的家伙,就连学习都不如那个几乎是半文盲、只会两种语言的穷光蛋!
洛林是什么怪兽吗?
生机勃勃的红头发一扫,茨里刚想讽刺艾薇——这个基因差劲、从第二十三区跑来的家伙,临时改了自己的专业志愿、还要洛林缴纳了一定数额的罚金——连续两次卷入“谋杀案”,她是专门跑来坑害洛林的吗?
这些语句都没有成型,反倒是松旭扒开他,惊讶地蹲在艾薇脚边,头上的金色呆毛随他的俯身而向上冲起:“你受伤了?!”
“嗯,”洛林说,“我在给她消毒。”
安雅盯着艾薇,她纯黑色的眼睛像刚开采的煤矿,那种冷淡到极致的浓黑和眼白,让她每一个不愉悦的表情都格外“浓烈”。
“用嘴唇消毒吗?”安雅看着洛林的脸,“好久不见,赫克托,你让我感觉到陌生了。”
“好久不见,”洛林侧身,向艾薇介绍,“这位是——”
艾薇认出她,惊喜极了:“安雅?”
安雅不太想和她说话。
这个女孩和爱丽丝长得很像,看起来年纪也差不多大。
先前的工作让安雅接触到不少从事娱乐行业的男男女女,在人类智能居住在固定安全区的时代,繁重的工作,压抑的生活,大家迫切地需要一些视觉上的刺激,外加美容技术的高超,现如今以娱乐为工作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是“绝色”。
和那些每一寸皮肤都经过精心设计的美丽明星,艾薇显然是天然派,她不会永远都保持那种摄人心魄的美丽,更不会被视作“没有一丝误差的完美”,但这种仔细挑能挑出许多错漏的漂亮女孩,却让安雅没办法直视她的眼睛。
安雅可以以上镜标准挑出她许多毛病,比如她的脸上镜后会变宽,牙齿没有做那种矫正术,有一颗牙齿不够如范本整齐,她的头发太多太乱,肌肉也太明显,而现在流行的是那种肌肉感不重的松弛感……
可这些毛病又让她这张脸有着无法比拟的生动,安雅看着她的脸颊,发现她看起来如此饱满,好像咬一口就能尝到清甜清甜的果汁。
这个女孩拥有着让安雅心悸的特殊魅力。
连闻起来都这么可口,甚至要比那个爱丽丝对她的吸引力还要大——没有任何添加剂的新鲜椰子水,干净到只要一口就能喝掉。
安雅不喜欢她。
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不喜欢她竞争者的身份,更不喜欢她现在的表情。
——如果对方不是洛林前妻,或者说,洛林对她这个前妻不那么看重的话,安雅或许会主动和她交朋友。
可惜身份无法改变。
艾薇还是那种惊喜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半点掩饰的痕迹;这种绝妙的高超演技让安雅惊叹,不可思议的小姑娘,面对竞争对手也是这么淡定吗?
“安雅?”艾薇又重复了一遍名字,声音中满是期待,“您先前曾经在电视台做过主持人对吗?曾经在荒废区中深入地做过军事方面的报道——对了,您也曾经做过关于探险队的纪录片是吗?我还在读书的时候,就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您的节目——”
“还在上学的时候?”安雅问,“你在讽刺我的年龄?”
“啊?没有,”艾薇怔住,又立刻解释,“我是想说,在很久之前,我就很喜欢您的节目了。尤其是您关于探险队的介绍,那个纪录片让我对探险队的职责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对了,也是因为那个纪录片提供的方式,我才在后来加入了探险队。”
——然后认识了洛林、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得不到的东西吗?
安雅硬邦邦地说:“讲这些毫无意义,小姑娘,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你的花招对我没有丝毫用处。”
“别对我学生这么凶,”洛林说,“安雅,这里不是电视台,也不是你的团队。她一个小女孩,只是在向你表达喜爱罢了,你何必用这种锐利的语言伤害她的心?”
松旭已经起身了,但眼睛还盯着艾薇的伤口。郁墨不在这里,他们身上都没有绷带,他模仿着洛林上课教过的东西,用力撕下衬衫一角。
“没关系,”松旭真诚地对洛林说,“老师,其实您不用说这些;之前您对艾薇那么严厉,说了那么多伤害她的话,她都已经适应了您那些犀利又伤人的言语——和您一比,安雅女士这些话简直就’如听仙乐耳暂明’啦。”
“诗词学得真不错,”洛林阻止了试图用衬衫给艾薇伤口包扎的松旭,“但你的医学知识显然还不够,用满是汗臭味的衬衫给她包扎伤口,你是希望她早点感染细菌死掉吗?”
松旭瞪大眼睛:“为什么您能吸,我就不行?口腔细菌也很多啊!”
“因为划伤我的那根草茎可能有毒,”艾薇解释,“所以……”
“所以像古代人的电视剧那样,用嘴吸,毒吗?”茨里毫不留情地嘲笑,“什么年代了?还在模仿这种桥段?你们怎么不模仿中了春天药物后干柴烈火滚在一起呢?”
话音未落,洛林折断一根草枝,重重地抽了茨里一下。
啪——!
清脆的草枝在茨里脸颊上留下一道殷红殷红的抽痕,干枯破裂的草茎断茬处有细微的毛刺,洛林将这带有毛刺的断茬压在茨里脸上,警告:“别对她开这种恶心人的玩笑,艾薇比你小那么多,你就没有半点羞耻?”
“什么羞耻?”茨里讥讽,“你娶比自己小九岁、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就不羞耻?你用了不属于自己的履历就不羞耻?猜猜看,如果他还活着,现在能够百分百匹配的人会是谁?他将你当亲兄弟一样尊重,你现在这种行为,和睡自己弟妹有什么区别?恶心,变态,疯子。”
安雅屏住呼吸。
她听不懂茨里在说些什么,但感觉这件事似乎很重要。
“好了,活力满满的诸位——”辛蓝抬手,老好人兼职业调停者终于出场了,他说,“听我说——”
茨里的脸颊很痛,他猜测洛林手里的草茎断茬一定又刺破了他的皮肤——
这个无耻混蛋!
他上周刚刚花费大价钱去做了皮肤护理手术,去掉了那几个碍眼的晒斑,还有毛孔一键缩小——他那好不容易才维持了两周的、脱壳鸡蛋般光滑的皮肤,世界上不会所有人都像洛林那样拥有着好皮肤的,这个完全不知道珍惜的混蛋!
在如今这个男性同样追求极致英俊帅气的年代,为了能够以最佳姿态出现在真命天女面前,茨里很注重自己的外貌;在他看来,被洛林抽打的愤怒都不如皮肤被破坏。
洛林太擅长恶心人了。
辛蓝继续说:“是这样的,显然易见,这里缺乏药物;洛林俯身,看似是在为艾薇舔舐伤口,实际上,是大公无私地帮她消毒;众所周知,唾液中含有少量的溶酶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抑制微生物的生长……”
“是这样的,”艾薇立刻迎合,她不太理解安雅那种充满敌意的态度,但她很乐意为洛林的清白辩护,“老师在帮助我。”
“老师?”安雅怀疑的目光在二者间逡巡,他们间那种古怪又奇特的氛围让安雅有些警惕,她没办法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但也没有立场去指责什么。
辛蓝在大家都沉默的时候,简单讲述了一下来龙去脉。
这令洛林大为不悦。
直到几人顺着绳子成功从渊底脱离后,看到上面等待的聪聪、泰格和荡荡,洛林以长官的身份毫不留情地批评了他们。
“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让你们过家家的游乐场?还是放松心情的团建?”
“不要命了?还是不要脑子了?”
“脑子动一动不会发生地震,它们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脆弱;同样,你们的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
没有上过洛林课的人,哪里能适应得住这种批评,几个人被骂得像蔫巴巴的可怜小野草。
只有用兜帽罩住脸庞的荡荡,微弱地发出声音。
“我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关于艾薇,”他说,“我预感到,她的肢体会受到严重损伤……”
“她的右手腕一直都在受伤,”洛林严厉地说,“谁给你们的通行申请?”
“德莱文会帮我们拿到申请,”安雅说,“我想问一下,赫克托上将,为什么您同意让右手受伤的艾薇来这里,却对更具备战斗力的探险小队如此严酷?”
松旭说:“您这不是废话么?那可是艾薇啊。我承认,我的确是洛林老师眼中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但艾薇也是啊!她成绩比我好素质比我高——洛林老师选她来,有问题吗?有吗?”
安雅的表情更糟糕了,重新审视松旭:“你到底什么立场?”
“艾薇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松旭说,“有什么问题吗?”
安雅不想和恋爱脑说话。
这个看起来还像个不以挖墙脚为耻、反以为荣的家伙。
他的理直气壮让安雅都觉得不适。
在得知郁墨和剩下的人去实验室取药后,洛林的表情更不好了。
对方的复活和“反攻”比他想象中要快,这种速度,甚至超过了对’元’的估算。
这件事背后,或许不仅仅有“元”在推动。
当重新见到郁墨后,后者微笑着走来,在洛林注视下,向艾薇张开双臂;他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轻柔地叫了声小宝。
他抱来的时刻,艾薇还在分神想安雅的事情,后者的敌意如此明显,明显到艾薇都能清楚地感知到。
她隐约猜到了敌意的来源。
因为安雅一直在和洛林说话,那些语言都很寻常,但她的眼神不同。
就像刚刚进入实验室时,明明是辛蓝离得更近、态度更友好,安雅却没有和他沟通的打算,径直越过,问洛林:“你们曾经来过这里吗?”
也是这样一失神,艾薇便被郁墨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
他身上的草木香气太澄澈了,澄澈到艾薇有种错觉,就好像现在抱着她的人不是现在的郁墨,而是几年前、她情窦初开时勇敢告白、接纳她的那个年轻版郁墨。
松锋一巴掌拍在郁墨手背上:“大庭广众下,别搂搂抱抱,正事要紧!”
洛林此刻正训斥iris的队长容齐,抬头往这边一看,目光停在郁墨触碰艾薇的手上,目光沉得像一片积雨云。
“抱歉,我当然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药剂,最好能修复小宝那被人恶意弄伤的右手,”郁墨柔软地笑,柔顺的银色头发让他的皮肤更接近一种干净的白——干净到好像摒弃了所有杂质、不含有丝毫肮脏的感情,“太久不见小宝了,我有些激动。”
提到“被人恶意弄伤的右手”,松锋嘴唇顿时白得像纸一样。
——如果不是他那么想要赢、想要压过她,艾薇的手腕不可能伤到这么严重。
当时的松锋的好胜心太强烈了,他太想要压过对方了。
“你们今天刚见过,”洛林说,“别描述得就像生死之隔,郁墨医生。”
他低沉的语句令郁墨笑了:“您对待所有人都这么冷酷的吗?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自然不是,”辛蓝款款地笑,他说,“赫克托上将一直因材施教,有的学生需要适度的夸捧,而有些学生需要适度的棍棒。”
艾薇真想问问洛林,在他眼中,自己需要适度的夸捧呢,还是适度的棍棒?
嗯,如果两人婚约还在的话,说不定他会冷静严肃地说出需要肉,木奉这种话。
“药物找到了吗?”洛林问郁墨,他说,“骨骼增长剂在哪里?”
“很遗憾,”郁墨轻轻叹气,“目前我只发现了能救助阿谢尔教授的药物配方和一些原材料,现在正商议着谁去送药……至于骨骼增长剂么,暂时还没发现。”
很明显,现在的郁墨又在撒谎。
刚刚的“小宝”和拥抱已经令洛林足够烦躁,更不要说郁墨以某种方法隐藏“记忆”这件事。这个悄悄将很多记忆传输到云端封闭的家伙,还藏着许多重要信息,直到现在,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继续用那种温柔的外壳、含糊不清的感情来迷惑艾薇。
第106节
洛林克制住再给他一枪的冲动。
至少不能在艾薇面前。
兵分两路,爱丽丝、郁白和容齐、green队的人去送药回去;其余人继续跟随洛林采集数据、寻找药物和之前战死在这里的尸体。
本该回去照顾父亲的安雅坚持留下来。
还有荡荡。
聚集的人一多,艾薇就不会再离洛林那么近。
他是领导者,无论是什么团队,他都是最核心的成员;艾薇清楚自己的能力,她适合冲在前面,做一个勇敢的前锋战士,而不是围绕着领导者的智谋团。
尤其现在,还有安雅。
辛蓝顾不得向艾薇解释洛林和安雅的过往,事实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是一场纯粹的单方面好感,就像艾薇和松旭——甚至还不如他们呢。
洛林很少会因为松旭不悦,擅长数据代换分析的辛蓝,顺理成章地得出结论,艾薇也不会在意安雅。
再加上“郁墨”的死而复生和隐瞒,辛蓝需要单独向洛林汇报。
‘元’的这个实验室在另一个旋转木马的下面,比艾薇想象中还要宽阔明亮,大约是有一整套的太阳能源系统,这里的灯、包括一些设施还可以使用。几个实验室连在一起,中间的走廊宽阔到可以开一辆跑车。
洛林和辛蓝等人再商议什么,其余的人原地待命。在暂时休息的空档中,艾薇晃进一个写着“胚胎研究”的房间,发现这里没有什么留下来的实验样品,干净整洁到像学校拍摄的实验室样板间。她摸了摸台面上的那些试管架、玻璃培养皿,一想到自己可能是在这些地方出生的,心中就弥漫出一点不可言说的失落。
让她心情更低落的家伙来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你和洛林的离婚都是件好事,”松锋站在她身后,突兀地说,“实际上,安雅和洛林老师才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
艾薇说:“你在干嘛?主动惹事吗?”
她狐疑:“你该不会是故意找骂吧?这样突然地犯贱、突然地挨打,会让你有特殊的快感吗?”
“艾薇,”松锋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艾薇转过身:“我不知道。”
“基于择偶意向调查表的匹配度,或许有时候也会出现问题,”松锋沉沉地说,拦住她的去路,“你和洛林老师离婚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莫名其妙,”艾薇皱眉,“我干嘛要告诉你?你是我儿子吗?”
说完后,她自己又呸呸呸呸。
“我才不要生出你这样的儿子,”艾薇说,“会污染我的子宫。”
“污染?”松锋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神经质地抓住艾薇的手,直戳戳地问,“那你让洛林超的时候就不算污染了?他的东西进去就不算污染吗?他对你一点儿也不好,态度恶劣,语言严厉,还动不动就惩罚你——无论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离婚,你都要叫他老师,这样严重不平等的感觉,你能忍吗?”
艾薇的右手已经伤了,没办法狠狠给他一拳,打得他满地找牙。
她说:“放手。”
“我不放,”松锋说,“乖乖听你话的狗不好吗?你为什么还要去给别人当狗?你就那么不想做牵狗绳的人吗?”
艾薇感觉到了侮辱。
深刻的侮辱。
这话听起来就像骂她下贱。
“也是,你向来瞧不上我和松旭,”松锋嘲弄地说,“看我们兄弟俩都为你团团转,你很得意是吧?很开心是吧?你很享受……也看不起会主动爱你的人,对吧?”
艾薇说:“好恶心,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恶心人的话了?啊,好油——油到现在在你嘴巴里插根烛芯、都能烧上十年!”
“随你怎么想,”松锋盯着她,“既然离婚了,那就证明你们并不合适。想要通过婚姻来跨越阶级是很难的……艾薇,你可以选更容易走的路,或许不能提供给你那么高的高度,但我确定你不会跌落。无论我,还是松旭,或者我俩一起……都能给你更好的、更适合你的东西。你不用再摇着尾巴去洛林那边撒乖卖好——唔!”
艾薇狠狠屈膝,膝盖给了他子孙根一记重击。
鸡飞蛋打的松锋松开手,致命打鸡造成的伤害让他嘴唇一下子都白了,缓慢地蹲下身体。饶是如此,松锋还在喘着粗气提醒。
“你不是安雅的对手,你知道吗?曾经安雅从电视台离开,就是因为洛林……还有,之前赫克托家的人,曾经和安雅的父亲,谈过让两个人结婚的事情,他们差一点就订婚了……”松锋吃力地说,“她父亲的位置太高了……想要让第一区多一个’不明失踪人员’太简单了;洛林那样的高傲,就该再来一个高傲自大的人折磨他,言情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艾薇一口气跑出去,撞到正在和辛蓝说话的洛林。
不远处还有安雅的身影。
她闷头,一鼓作气从两人面前穿过去,去找荡荡等人。
洛林直接拉住她的手臂:“艾薇。”
艾薇说:“恭喜啊,看起来您脱臼的手臂已经恢复正常了。”
“刚刚松锋过去了,”洛林垂眼,“他说了什么?”
艾薇说:“松开我吧,老师,我不耽误您的事——”
“——一定是安雅。”
正准备离开的辛蓝,忽然注意到艾薇的不对劲,他能清楚地分辨出这种情绪属于“低落”、“吃醋”、“压抑”。
聪明的芯片立刻分析出这些复杂情感出现的原因。
“松锋对您谈了安雅的事情,很可能涉及到洛林,”辛蓝问,“是吗?”
洛林皱眉:“我和她有什么关系?”
艾薇说:“您弄痛我了!”
手松开,艾薇匆匆要走,又被洛林伸手捞回来——这次他没抓艾薇的手臂,而是用胳膊一挡——艾薇就踉跄地倒回他的身边。
“如果是因为这个,”洛林说,“你不必担心,从这里离开后,我可以慢慢和你讲。”
“我担心什么?”艾薇说,“我什么都不担心,你和她怎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她的愤怒情绪上升非常明显,辛蓝害怕了,恨不得强行按着洛林去亲她——
大数据分析,现在,主人强行亲烂她的嘴,在一定程度上会大幅度降低这种愤怒情绪。
“嗯,”洛林说,“但是我有些担心。”
艾薇说:“了不起,您会因为这种琐事而担心……”她觉得这种小孩子吵架般的对话简直就像绕口令,可嘴巴还是不受控制地说出“担心”“担心”,好像说出口,就可以做到“安心”。
“不是这种琐事,”洛林说,“因为你。”
他很缓慢、一字一顿地说:“我担心你会因此担心。”
第75章 破坏
「你是在说绕口令吗?还是想要炫耀你那优秀的口才?」
艾薇已经想好反击的话了,甚至都已经做好最凶狠的表情;但随着大脑逐渐消化洛林说的那些字句,她的牙齿又缓慢地回归到微笑时该有的位置。
她维持着这种要生气、又随时会亮出獠牙的姿态。
就像一个看到羊的小狼,正丈量着二者之间的差距,不确定要不要扑上去狩猎。
“……我一点儿也不担心,”艾薇强调,“你和她怎么样,好也好,不好也好;或者有什么婚约,什么……”
“我和她没有婚约,”洛林说,“也不可能会有。”
他没讲安雅的不好,也没有说出之前安雅对他的穷追不舍。
这种事关隐私的东西讲出来,不够尊重。
“和我有什么关系,”艾薇说,“我们又没有什么需要互相告知的义务。”
辛蓝忠心耿耿地测算着情绪,发现艾薇虽然说着类似的话,但愤怒值正在迅速下降,她的心情也逐渐平静、平静到快要接近日常了。
不可思议,洛林还没有强行吻她。
储存着无数恋爱电视剧、小说、社会新闻的芯片即时运算、匹配,辛蓝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为洛林规划出新路线——
捧住她的脸,抚摸她脸颊,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小傻瓜瓜,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当然必须要告诉你”之类的话。
可是,洛林再一次令辛蓝失望了。
他没有靠近艾薇,反倒是往后退一步;不仅没有强行将她捧住强吻,还给她让出充分自由的空间。
黑色头发垂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艾薇面前,艾薇发现,右眼中的那种沉郁的翡翠暗绿更明显了,像是青草要努力地一点点从厚厚冰雪下透出本色。这种璀璨的颜色又像深渊谷底的绿宝石,幽暗地闪烁着光芒,又被浓厚的夜色吞没。
“我想要告诉你,”洛林说,“不希望你会因此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艾薇说:“什么叫做不必要的误解呢?您就不怕现在您的话语也会让我有不必要的误解吗?比如误解您会额外对我多一些关注?或者,您会在意我的感受?”
她尽量将这些话说得若无其事一些,连续四个问句,每一个字都经过她大脑的详细删减、敲定,直到它听起来毫不卑微——
语气也是。
艾薇很努力地用平静的语气,让它听起来就像在问“您早上还好吗?吃早餐了吗?早餐吃的什么?好吃吗?”。
她用力握住的掌心里全是汗水,汗液像密密麻麻的小虫子。
“难道我对你的关注还不够多?我可没有那么充足的耐心对待每一个学生,”洛林皱眉,说,“好了,别露出这种小狼崽的表情,去第二实验室找你的队友吧,那个叫做荡荡的小男孩一直在看你,他应该有话要对你说。”
他说得太自然了。
那双大手甚至还拍了拍艾薇肩膀,是一个鼓励的姿势:“去吧。”
艾薇觉得这句话就像是在说“去吧,比卡丘!”
她的心情却微妙地好转了很多。
不远处的安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两人交谈的声音算不上大,不会让她听到这些。她仍旧是那种冷淡的旧王朝公主的模样,在艾薇看过去时,她移开视线,凉薄地注视着墙上悬挂的实验室准则。
转身推开荡荡所在室验室的大门时,艾薇听到后面传来辛蓝崩溃的声音。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您刚才的行为,刚开始听没什么问题,实际上,您错过了很重要的节点……为什么还要加上学生两个字,把’学生’换成’人’啊!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谈其他事情?我承认现在状况的确很紧急,但您的幸福也很紧急啊,您就不能将事业心分一点在其他地方吗……”
后面辛蓝还在说着什么,语调太绝望了,就像去吃土耳其冰激淋、在众目睽睽下一手抓住冰激淋球、掉了甜筒那么绝望。
洛林的声线还是那么平静:“更多讲述你醒来的细节吧,我想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接下来,艾薇没听清,她的注意力被房间内的荡荡吸引住了。
他仍旧戴着大大的兜帽,挡住眼睛和苍白的皮肤。
作为坚持、一定要留下来的队友,荡荡用一句话就吸引住艾薇的注意力。
“你过来,让我闻一闻,确定一下,”荡荡说,“我从你身上嗅到了即将被严重破坏的味道。”
走廊上,辛蓝无可奈何地重新讲述一遍醒来的过程,他没有否认自己的“意识觉醒”,这种逐渐苏醒的意志,早在十年前就被洛林觉察。
第107节
只是,强烈的意志能够违背主人“强制休眠”的命令,这让洛林大为意外。
辛蓝不认为这算什么,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尽可能多地找到储存数据的硬盘或主机,’元’虽然可以操纵着删掉那些造人实验的数据,但只要曾经储存过,就会不可避免地留下痕迹,洛林私人的实验室中,冬冬擅长生物科学,春春则是恢复数据方面的专家。
还有,找到辛蓝和罗林的尸体;找到骨骼增长剂。
目前,这三项进度不仅全部为零,又下来一批吵吵嚷嚷、蹦蹦跳跳的幼稚园小朋友。
辛蓝非常能体谅洛林此刻的不悦,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辛蓝身上,他现在已经准备好用枪杀死这些打扰进度的家伙了。
“郁墨的记忆只保留着这个实验室曾经的布局,也就是带着艾薇离开后的时间节点,”辛蓝低声对洛林说,“听起来,他的确是背叛了’元’,也想要帮我们杀掉’元’。”
“别那么乐观,”洛林说,“你知道,他会对我们隐藏一部分记忆。”
说到这里,松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他的脸色差劲极了,就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病恹恹的,看起来就像患了某种犬类之间的疯狂疾病。
他阴郁郁地向洛林打招呼:“长官。”
洛林一眼就看穿他失魂落魄的来源。
“松锋,”洛林叫他,“我希望你能管住自己的舌头。”
松锋的头痛得要裂开。
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他在众目睽睽下被艾薇打败,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弄伤了她的手腕,又从弟弟口中得知匹配结果的真相,发现她和洛林离婚后居然也没有告诉他……甚至,现在的艾薇还有和洛林复婚的意向。
这些东西填满了松锋脑袋的每一丝空隙,满到他甚至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艾薇直白地表现出了她的厌烦。
她是真的讨厌他。
这种被她厌恶的痛怆感超越了理智,以至于松锋无法继续表现出对领导的尊重。
他的语气充满自厌的味道:“只有我一个人需要管住舌头吗?长官?”
洛林说:“还有其他人在散播谣言?”
“不是散播谣言,”松锋扯着嘴唇,笑容混杂不甘,“您出于什么目的,来让我管理语言?仅仅是因为我对艾薇讲出了真相?”
洛林问:“能否出示你的疫苗接种记录?你确定自己接种过狂犬病预防性疫苗?”
“接种过,接种过,不信您可以查我的身份id,”松锋说,“长官,您现在教训我毫无作用,即使我不同艾薇讲,也会有其他人告诉她。您似乎并不在意男女之间的感情,也不在乎什么爱情、妻子、婚姻和家庭——对不起,我忘记了,如果您在意这些的话,艾薇应该不会选择和您离婚。”
他嘲弄地一笑:“她那样好脾气的人,居然会选择那么坚定地和您离婚,可以看得出,您和她的这场跨越阶层婚姻,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幸福——或者说,她从您这里感受到的痛苦和难过,甚至能让一个钝感力十足的家伙想要迫切地逃离。您的意思是说我说话让她不开心吗?那您呢?”
洛林叫辛蓝:“辛蓝,看看松旭在哪里,告诉他,他的哥哥需要他的帮助。”
“长官,”松锋自顾自地说下去,“还是回归正题吧,我不介意告诉您,我的确对艾薇讲了安雅追求过您的事情,但我是希望她能够保护好自己。在此之前,艾薇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平民,接触过的、职务最高的人只是校长——她和您、和安雅的身份差距太大了。对你们这个阶层来说,只要丢掉良心,杀死她就像杀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您确定不把未来可能存在的危险告诉她?”
洛林说:“这就是你对她使用贬低性语言的原因?”
“我只是在学习您,”松锋说,“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但从旁观者角度来看,长官,您只是接受了基因吸引力、将她当作发泄欲,望的工具而已。”
“你对她平时的欺负呢?”洛林说,“别用’喜欢’给你的行为找借口,松锋,你现在已经不是八岁的小孩,你的年龄已经足够做一个八岁孩子的父亲。”
“我不可能喜欢她,也不会喜欢她;无论我做什么,艾薇对我的感官都不会更好,”松锋痛快承认,“所以我愿意做她最讨厌的人——您也是这么想的吗,长官?您平时批评她,包括不向她解释清楚安雅的关系,也是想要做她讨厌的人吗?”
辛蓝的芯片由红转蓝再转红。
他沉默谨慎地判断着如今的局势,不确定要不要打断松锋。
因为他也认为,洛林有必要向艾薇详细讲述关于安雅的事情,而不是那样简单的“我和她毫无关系”,这样一笔带过。如果松锋的话语能让洛林意识到这点,或许这不是坏事。
毕竟自傲的洛林向来有能力解决这些琐事,这次也自认可以完美处理安雅相关事宜。
而且。
洛林太过于封闭自己的内心。
自从觉醒意识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十年了,洛林都不曾真正地将辛蓝视作可以托付一切的亲信。
辛蓝甚至是靠自己读取资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以洛林过世好友为模板的仿生人。
洛林从来不说。
哦,洛林也是已过世好友罗林的替代品。
松旭从安雅身后跑过来,声音响亮:“哥,您看到艾薇了吗?”
松锋看着面无表情的洛林,停了很久,才鞠躬:“对不起,长官。”
洛林往侧边伸手,辛蓝立刻将自己装饰用的腰带奉上;洛林扬手,用它狠狠地抽了松锋的脸。
金属扣头避开眼睛,结结实实地砸到了松锋的颧骨上,挂出一道鲜明的血痕;
松锋一声不吭,又挨了两记狠抽,剧烈的疼痛感袭来。
他意识到,这和被艾薇打完全不同。
艾薇打他时,会有那种隐密的、她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的快感。
被其他人打只有痛苦和羞辱,而被艾薇打、激怒她、看她生气——都会有一种从脚底迅速往上攀升的、过电般的激烈快感。
洛林将腰带折了一下,腰带扣砸在松锋脸上,轻轻拍了拍:“滚。”
在旁边观摩全程的松旭,直到这个时候,才熟练地扶住松锋,不忘礼貌地和洛林道别:“谢谢老师!”
他吃力地拖着松锋走,就像金毛吃力地拖流浪狗。
这笨拙的两人离开视线后,洛林的心情还在烦躁。
辛蓝已经继续讲郁墨的疑点了:“您的猜测很有道理,他看起来已经不是心脏病患者了,很可能又换了人类的健康心脏,但目前我还不知道心脏的来源……上将?”
他叫了两声,洛林才回过神。
“继续说,”洛林说,“我在听。”
这样说着,松锋那句话还在回旋,重重砸在地上。
「您平时批评她,包括不向她解释清楚安雅的关系,也是想要做她讨厌的人吗?」
和辛蓝那句「您不该欺负她」合在一起,就像重重坠在尘泥底的一滴水,让洛林分神——在其他人眼中,他一直在苛待艾薇吗?
不远处的安雅还在。
她已经看了十八遍墙壁上的实验准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熟悉到像身边人的面孔。
听不到松锋和洛林的争执,但安雅意识到刚刚两人应该是在为艾薇争吵。
在此之前,无论谁说“洛林会对一个连180都不到、比他还小九岁的小女孩有好感”,安雅都认为是笑话;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安雅活动了一下站到发麻的脚,能够看到第二实验室的艾薇。
她刚刚还在和那个戴兜帽、鼻子像狗一样灵的少年说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低头,将自己挂在右边的匕首给了少年。
看口型,她似乎在说,她的右手坏了,用不到这个匕首,所以送给他。
安雅认为她真是太过圣母,在危险的地下城里,居然还会主动将武器分给别人。
松旭扶着被洛林打出脸颊伤的松锋进去,询问艾薇这里有没有清水,给松锋的伤口洗一洗……
她居然也给了松旭。
她是傻子吗?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艾薇就冲她挥了手。
“安雅,”艾薇说,“您在那里站很久了,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不需要,”安雅冷淡地说,“谢谢。”
“是这样的,”艾薇说,“松旭带了些压缩饼干,说是女士优先……您想要吃吗?是椰子味道的。”
久久未进食的胃部咕噜一声响,尴尬地在密闭空间内回旋;眼前的艾薇看起来更像椰子了——为什么是椰子?
“我不习惯吃椰子,”安雅傲慢地说,“但来一片也不是不可以。”
她走过去,冷峻地想。
艾薇太擅长讨好他人了,洛林对她产生好感,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
如果艾薇真像她表现得一样、毫无芥蒂地对待他人,和她接触的人,对她产生好感,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真是个可怕的竞争者,安雅感受到了压力。
将饼干分给安雅后,艾薇还在思考荡荡说的那句可怕“预言”。
荡荡拥有灵敏嗅觉这件事已经不再是秘密,可今天的荡荡说,他能够嗅到“死亡”和“破坏”的味道,这简直就像是预知。
比如阿谢尔,尽管众人都认为他在缺乏药物的荒废区中凶多吉少,但荡荡从他身上嗅不到死亡气息,认为他会好起来;
而现在看起来健康无比的松锋,他身上的死亡气息就若隐若现,时强时弱。
「他的确很不招人喜欢,就连我,也因为他的话想要用石头砸死他」
艾薇想。
荡荡还说,她身上有着即将遭受重大伤害的气味。
具体的原理,他也解释不清楚。就像水里的鱼会因为下雨前的缺氧而跃出水面、蚂蚁会“预知”到即将来临的大雨而忙忙碌碌搬家——
荡荡也能从气味中嗅到一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艾薇想不通自己会遭到什么样的破坏。
“大概率是曾经遭受过的伤害,让你记忆深刻,重新体验,”荡荡追问,“你之前最痛的记忆是什么?我是说,身体上。”
嗯……
艾薇能想到最痛的记忆,可能就是和洛林在荒废区的初回。那个晚上,破旧旅馆的床板很硬,还是那种动起来就会疯狂吱吱呀呀狂叫不停的。两个不相匹配的东西在一起确实糟糕,就像6米高的大货车强行要进入限高3米的隧道,入口和前部分都有着快要裂,开的错觉,刚开始时还保留一定的理智,也能让她从这种破坏感中呼吸到几丝绝,顶的愉悦,但后面快要虫它时,被过度月长满到本能反抗,可这种基于保命般的反抗也被轻而易举地压下,体型的悬殊让艾薇被死死压住,只能动弹不得地感受那种致死般的快乐和被彻底破坏掉的错觉。
这可能是唯一会复现的“曾经遭受过的破坏”。
艾薇自然不会将这种事情告诉荡荡,她感谢了对方的提醒,说自己会小心的;恰好,洛林和辛蓝一前一后地迈入,艾薇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尽量不去看他,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
应该不会吧?
艾薇想。
他每次的失控都是因为敏感期,她计算着日期,确定现在不在那个区间之内;
而且这里有那么多的人,洛林不可能、也不会当众做什么;
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好到那一步。
第108节
低头啃完手上的饼干,辛蓝拍了拍手,示意大家聚集。
他代表了洛林的口舌,干净利落地将任务分配下去,搜寻这些实验室。为了不让目标显得那么明显,他还提到了其他几个物品。
茨里不想搜寻,正对着镜子照自己脸上的疤痕。
寻找伴侣的压力被家人一层层压下来,每天都在听“你再不娶,以后就没有女人能看上你了”“男人过了三十岁就是豆腐渣”“女性越老越有岁月沉淀的魅力,男人越老越丧失精,子的活力”……
这种话让茨里的容貌焦虑更严重了。
被强行打断的蜜蜡脱毛护理已经让他不爽,现在被洛林将脸弄伤,心情更糟糕了——幸好还有倒霉蛋。
茨里侧身,看了眼松锋,注意到他脸上被金属腰带扣头砸出的痕迹。
好多了。
洛林一视同仁地教训身边每个犯错的人,之前他在赫克托家中工作的时候,就很擅长用鞭子训练烈性犬……他最适合的职业其实是训练人的老师,如果罗林还活着的话,现在的洛林也不必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责任……
余光中看到洛林和艾薇说话,茨里的注意力重新放在镜中的脸上,痛惜极了。
哎呀,这疤痕怎么才能消掉啊……
洛林将艾薇分到和他、辛蓝一组,这种安排没人提出异议,包括安雅。
只有在吃饼干时,安雅忽然间问了艾薇一句,她用的什么香水。
艾薇诚实地说自己从不用香水。
这个答案让安雅的眼神变严肃了。
艾薇没有和她聊太久,就被洛林叫走了。
洛林叮嘱她,要跟进,不要再冲动行事,不要像小孩子一样充满好奇,谨慎……
奇怪,这些平时听惯的话,现在让艾薇有点难受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艾薇说,“不要这样说了。”
她想,可能因为安雅的对比。
对方很成熟美丽,也很优秀,无论是基因还是家世,都很棒,学历也比她更高。
艾薇说不出为什么,就连改良版的爱丽丝都没有让她产生这种微妙的“羡慕”。
她真的有点羡慕安雅。
说完后,艾薇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又立刻向洛林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洛林问,“你提出自己的真实感想,这样很好;你很怕我?”
“不是怕,是您——”艾薇沮丧,如果她是只兔子,现在一定开始扯住耳朵大叫了,“……我说不出。”
洛林说:“艾薇,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亲近到可以省去’您’这个称谓。”
“嗯?”艾薇诧异地看他,犹豫,没有改口,“其实也没那么亲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可以用生歹直器来辨认您,的确是亲近,但我们可能也只有在身体上这么亲近,嗯……”
她解释得很清楚、认真,比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还要详细。
这种细致的解释开始让洛林不舒服了。
他在这一刻清楚地听到自己透彻的贪心。
他想要得到更多,更多,更多。
不再只是一个“您”,也不仅仅是她的尊重,她的胆怯,她那会乖乖地、抱着月退吃力咬着唇容纳他的身体,他不仅仅想要一个会温顺的躯壳,不是想要她一直这样地“配合”。
洛林问:“你认为我们只是这样?”
“老师,”艾薇还在固执地使用您,“可能,就像您说的那样,在有些时候,我的确是个笨蛋,但我也知道,单方面的好——”
“小宝?”
郁墨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他从容走来,拎了一小袋薄薄冰片,那是给松锋冰敷后剩下的:“刚好,洛林老师,我有话对您说。”
洛林不想在这个时刻看到郁墨。
尽管现在不是和艾薇谈话的好时机,但更不是添堵的适宜时刻。
郁墨还在说:“我认为让我和安雅一组的决策非常愚蠢,我想您现在应该还需要我的帮助……”
他挡在了洛林和艾薇面前,洛林只能看到艾薇离开。
郁墨微笑着分开他们:“毕竟,对于艾薇来说,您现在很危险啊,’杀人犯少年西里尔’,黑暗区的人都这么说您的吗?听说您喜欢虐杀那些仿生人,是会肢解他们、挖掉大脑的芯片去换钱吗?”
这一连串的暗示终于让洛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郁墨的笑容看起来充满警告意味。
“我改主意了,”郁墨说,“你不适合小宝。”
洛林很镇定,那只混杂着一点翡翠绿的黑色眼睛就像渊底的宝石。
“哦?”洛林问,“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是之前艾薇心里的白月光邻家兄长吗?”
郁墨优雅微笑:“什么?”
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了。
洛林忽然拉住郁墨的手,重重地往他腹部的伤口一按,这个过程中,洛林面无表情,甚至没有丝毫能被郁墨感知到的情绪波动。
只有洛林那略带冷漠的低声。
“现在让艾薇二选一,你猜,她会信任一个辜负她所有信任的大骗子,还是更相信他的老师?”
郁墨只觉手指温热,他低头,发现自己手指沾满鲜血——不知什么时候,洛林往他手中放了一个薄薄的、小小的冰刀,现在,这个冰刀的尖尖巧妙地没入洛林伤口表层处——
与此同时,往外走的艾薇听到辛蓝那七分惊讶两分慌乱一分撕心裂肺的声音。
“上将!您怎么了?”
第76章 麻醉
郁墨和洛林说话时,艾薇满脑子的“快跑”。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常用尖锐的语言来攻击对方。在很多时刻,艾薇都不确定该站在谁那一方,他们的逻辑都很具有说服性。
今天不一样。
辛蓝的声音成功阻止了艾薇的开溜,她停下脚步,一转身,就看到脸色苍白的洛林,此刻正捂着腹部。
对面的郁墨看上去一脸无辜,手中握着一片沾血的薄冰,微微蹙着眉,愣了一阵,才丢下手中冰片。
银色长发甩在身后,那双沙弗莱石般的浅绿眼睛充满愕然,丢掉手中冰片,郁墨向艾薇解释。
“是他塞给我的,”郁墨皱着眉,生疏地适应着被陷害的角色,“这是他的苦肉计——”
艾薇没有和郁墨说话,注意力全在洛林腹部的伤口上。
辛蓝先她一步,正拆了急救医药包里的绷带和消毒酒精给他。洛林沉默着接过沾满酒精的消毒纱布,按在伤口上,再丢到旁侧医疗垃圾桶中时,艾薇清晰地看到那纱布上浸透着殷红的痕迹。
听到郁墨这么说,辛蓝不理解地看他:“冰是你带来的,现在也在你手里,郁墨医生,我知道您和上将有矛盾,但也不至于捅了他、还要说是他的苦肉计吧?”
艾薇看着洛林的伤口,那道被金属刀刃豁出的一长条还翻着狰狞的血肉,他却毫不在意,招手,示意艾薇过来。
“你腿上的伤口也需要包绷带,”洛林说,“还疼吗?”
“这个时候就不要在乎我了,我那个小伤口都快长好了,”艾薇说,“你还在流血——”
她皱起眉,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要去摸洛林身上的伤口,又缩回,现在的艾薇确信他真的是无辜的,什么苦肉计?洛林根本就没有卖惨,也没有露出可怜的表情,他绝不会用这招;但也不明白,为什么郁墨要在这个时候伤害洛林。
这不符合郁墨的做事风格,现在的郁墨……和刚进地下城时的感觉不太一样。
郁墨握住艾薇手腕,阻止她触碰洛林。
他尝试让艾薇保持清醒,问:“你被这个家伙的花言巧语迷惑住了?他在骗你,故意博你的可怜。”
“不可能,”艾薇说,“老师从不会博取同情。”
洛林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他示弱,甚至还不如杀了他。
艾薇太了解他了。
“那我有什么动机伤害他?”郁墨说,“是他对我怀有杀意。”
“你可以继续辩解,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没时间陪你玩无聊的把戏,”洛林沉沉地说,“这边没有监控设备,随便你怎么说。”
郁墨的眼神像刀子。
他的指尖还沾着洛林伤口处流出的血液,殷红的颜色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艾薇,”洛林说,“如果你和郁墨合作,我也没有意见——”
“我和您,”艾薇说,“我和您一起。”
她坚定又缓慢地重复了这句话:“您救过我一次……”
“郁墨也救过你,”洛林态度从容,他只是冷冷看着郁墨,“我不需要你的’回报’,艾薇。”
艾薇还是选择和洛林在一起。
郁墨想解释冰刀的事情,他满眼都是被洛林算计后的伤痛——之前都是用这种招数来对付松锋松旭那两个蠢家伙,艾薇永远都是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这边。
现在,她开始全心全意地维护别人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令郁墨无法接受,就像亲手养大的孩子抱着别人的腿、追在别人身后喊爸爸爸爸。
郁墨更迫切地想要杀掉洛林了。
这个碍眼的家伙,影响了艾薇情感的男人。
他想要去抓艾薇的肩膀,换来的,却只有艾薇的躲避。
“不要碰我了,郁墨,”艾薇说,“不用解释了,我都明白。”
“你明白什么?”郁墨诧异,“不不不,你不明白——”
他还想说清楚:“我弄伤他毫无道理,如果我想伤害他,刚才捅入他身体的就该是匕首、而不是不痛不痒的冰块……”
“因为你还需要他吧,”艾薇说,“你们还有合作,你需要洛林帮你一起打开实验室大门吗?”
郁墨说:“你难道看不出他对我的恶意?难道看不出他对我也有杀意?”
第109节
“也?”艾薇问,“为什么要用也字?”
郁墨发现自己被她问住了。
他能感受到心脏在发烫,像有人往上浇了一碗滚烫的热水,烫得他呼吸都不舒服了。
艾薇说:“你该不会要说,洛林要杀你吧?”
郁墨忽然间笑了。
他说:“他已经这么做了。”
讲的是事实,艾薇却露出“你在说什么谎话”的表情,显然不信。不远处的洛林克制地吸了一口冷气,郁墨看到艾薇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担忧的表情——
她非常果断地转身离开。
——从什么时候,艾薇开始不信任他了?
——如果当初,没有一遍又一遍地推开她呢?
日复一日的感情清洗,让郁墨恒久地保持着平稳的心情。
可以平稳地向艾薇提出分手,平稳地看着她因为分开而泣不成声,平稳地推开一次又一次靠近的她,平稳地将自己视作她的父亲,兄长、引路人和管家、保姆。
当遵守’元’的计划,艾薇和这个和她年龄差距在十岁之内、身体素质最强悍的家伙结婚时,郁墨也是平稳的;只要定期接受清理手术,郁墨甚至可以平稳地等待艾薇和洛林的孩子诞生,平稳地将这个孩子当作新的试验品来观察研究。
每一次,当他对艾薇产生不该有的杂质情感时,都必须立刻接受情感清洗——随着情感清洗的间距越来越小,意识到不对的’元’,给他植入了新的、强行清理命令。
最后一次清理失败了。
不仅失败,郁墨还抹除了那个“定期自动接受情感清洗”的命令。
情感真是阻碍人类进化的阶梯。
郁墨想,他抬手捂住胸口,感受到那颗心脏持续而缓慢地疼痛,一下,两下,针扎枪击,痛得他要无法呼吸。
情感真是糟糕的东西。
他要保护艾薇,不要让她也经历这样的痛楚。
拎着的那袋用来冰敷的冰,已经慢慢地融化成水,滴答,滴答,滴答,清透冰冷的液体沿着塑料袋的边角往下滴落,渐渐地汇聚出一汪小小湖泊。
郁墨只能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向洛林。
洛林简单处理着那道伤口,在艾薇出口之前,他先问了艾薇。
“你真想和我在一起?”
辛蓝非常懂得礼节,从两人见面起,便跑去拿崭新的纱布。
“对啊,”艾薇点头,她说,“我的右手手腕有伤,现在无法使用枪,更不能用重物,现在应该算是整个团队中战斗力最差的那个……当然要和战斗力最强的人在一起,才能达到均衡。”
这个说法让洛林笑了:“你的描述很像《田忌赛马》这个故事。”
艾薇还在看他腹部的伤口,消毒酒精的数量不多,洛林只简单用了一点,擦了擦;郁墨是从还在运行中的无菌制冰机中取出的冰片,本意是给他们冷敷跌打损伤造成的红肿,它们都不会造成更严重的感染,干干净净。
她说:“对不起,老师,如果不是因为我,可能您也不必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如果没有你,我迟早也会来地下城,别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洛林在伤口上涂了一层药物,这些药水可以模仿凝血细胞,快速止住流淌的血液,口吻平静,“我需要这里的数据。”
——还有好友的尸体。
即使语言不同,即使人种和文化有差异,但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底色仍可以互相理解、感知。
落叶归根,这一点,在许多文化圈中都能产生共鸣。
“嗯,”艾薇点头,她低下头,思考半晌,仰脸,“我会帮助您的。”
艾薇已经想好。
她亏欠洛林的东西太多太多,仅仅是骨头这一件事,就沉重到让她没办法归还。她总不能学习哪吒、削肉还母、剔骨还父吧?
接下来,缓慢的地毯式搜寻中,艾薇打起全部精神,细心地探测每一处可疑的地点。她还想在其他两小队之前找到洛林朋友的尸体……如果现在,它们已经化成白骨的话,事情还算不上太糟糕;可是,如果这些尸体还维持着原本的面貌,被人发现有两个“辛蓝”,洛林和辛蓝的麻烦就大了。
艾薇不希望两个人受到伤害——哪怕她自己的状况也岌岌可危。
分开的三小队最终都在负二楼的主控室重逢。
松旭一如既往地快乐,他哒哒哒地跑来,询问洛林,如果这次能成功得到想要的数据信息,他们这些探险队的成员,能否获得额外的奖金和嘉赏?
洛林正观察这里的布局,面对松旭不合时宜的询问,心情不错的他没有让松旭立刻滚,而是额外多问一句:“你还想要什么额外的嘉赏?”
“升职吧,”松旭说,“iris探险队的上升渠道非常有限,我有可能去green队当副队长吗?他们现在好像只有一个副队长。”
洛林看了眼他和松锋:“以你们两个现在的状态,最适合去做幼稚园的副队长,喜欢吃饭,睡觉,擅长玩闹和惹祸。”
“……”
松旭悻悻然地回到松锋旁边,听到松锋牙齿格格作响。
“我要杀了他,”松锋经受不住侮辱了,低声说,“我迟早会杀了他。”
“别做梦,”松旭好心提醒松锋,“你想杀他?不如等待他自然死去,这可能是最简单、成功率最高的办法了。”
三小队进行了简单的交流。
洛林凭借着当年的记忆,摸到了这里的主控台;荡荡是依靠出色的嗅觉,他说嗅到这里还有人类的气味——至于郁墨,他什么都没说。
第一次亲身体验“被冤枉”这件事,郁墨很难再保持礼貌的微笑。
当洛林走来时,他甚至沉默地往另一边挪了几步,警惕地离洛林远一些,以免对方再将什么染血的刀子、冰锥之类的东西递到他手里。
主控室的主机屏幕上仍旧是那个“电车难题”,被绑在火车前进方向铁轨上的五个人,和旁侧铁轨上的一个人。
辛蓝检查周围设施,然后告诉众人。
“这下面有液态炸弹,”辛蓝轻而易举地探明它的构造,坦然地讲述,“炸弹和屏幕上的这道题相连接——如果我们答对了,炸弹会自动切断□□,我们就可以移开它、打开通往下一层的门。”
安雅问:“如果答错了呢?”
“肯定会立刻引爆□□,”茨里烦恼地借助着银色金属的反光面照他脸上的伤疤,很不高兴地说,“到时候大家一块死在这里,一块完蛋。”
艾薇举手:“我们之前已经试过一次了——我选择什么都不做,让火车通行——结果是失败的。”
安雅注意到重点:“我们?”
她离艾薇还有一段距离。
这个女孩太好闻了,好闻到安雅想要咬她的手指,她的脖颈;这种强烈的食欲感出现在竞争者的身上,令安雅压抑又无能愤怒。
洛林看向郁墨。
郁墨无奈:“别看我,我如果知道答案,也不会选择和你合作。”
辛蓝悄悄给洛林打手势,证明郁墨说的话语的确是事实。
艾薇回应着安雅:“是的,我和洛林老师第一次跌落谷底,就是因为这个。”
安雅站起来。
“那算了,”她说,“我建议,现在我们都离开这里,这是哲学范畴的问题——我们回去休息,过两天带个哲学家过来解题。”
“想退出的人可以随时离开,”洛林头也不抬,向辛蓝做了个手势,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慢走不送,注意脚下。”
安雅的脚好像长在地上生了根,那样倔强地停了一段时间,又头也不回地离开实验室。
没有人去追她。
茨里拍手,他往后捋一把红头发,姿态潇洒地走到屏幕前。
“嗨呀呀,既然已经有了结果,那岂不是更简单?”茨里说,“二选一的答案而已。”
他点一下控制轨道的按钮,操纵着火车轰隆隆地改变轨道。为了救下被捆绑的这五个人,他指挥着火车从另一个人身上碾压过去——
“为了拯救大部分人,小部分人的利益可以被牺牲掉,要顾全大局嘛,这样就好了,”茨里吹了声口哨,冲艾薇眨眨眼,“不要因为我英俊的外貌和聪明的大脑迷上我,小丫头——嗯???”
话音未落,屏幕上忽然跳出一个火红的“error”,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吓得茨里往后退几步,愕然地听到冰冷的机械声响起。
“回答错误,”机械声说,“您现在还有两次机会。”
茨里愕然地站在原地,红头发失落到要长出分岔。
“为了大部分人利益而牺牲掉小部分人?”郁墨保持着礼貌性微笑,他直接问周围的人,“这样做,和当初的大内久事件有什么区别?”
松锋问:“什么大内久?”
“致命的大内久核辐射死亡事件——每个学校在强调辐射危害时,都会提到这件事。看来你没有认真听,”向来以成绩优秀为荣的的茨里第一个开口,“1999年,进行铀浓缩的工人操作失误,倒入超过规格的溶液,导致了临界反应。当时名为大内久的员工,遭受切伦科夫蓝光——这种辐射含量,超过了致死量的五倍之多。”
这是镌刻在科学历史选修读本的故事,随着一些抗议声,逐渐做了删改;没有细致了解过这个的松锋问:“他死了?”
“死了?生不如死,”郁墨叹息,“遭受辐射后,大内久体内的染色体几乎被完全冲散,又被他所属的国家送往治疗室,动用了最先进的医疗力量来进行抢救。不停移植造血干细胞,注射肾上腺素,为了避免他因为长期躺卧血液不流通,还被绑在一个来回倾斜的床上——”
松旭张大了嘴巴:“救活了吗?不对,以当时的医疗条件……”
“失败了,”艾薇说,她读过这段历史,知道那个触目惊心的结局,“他活了83天,一开始只是右手有类似烧伤的红肿,死亡的时候,遭受辐射的身体没有任何完整的皮肤,全部溃烂掉了。”
松旭说:“这是抢救还是做什么观察实验啊……”
松锋明白为什么要讲大内久了。
“因为当时他所在的政府需要研究核辐射相关的数据,才会强行要他’活下去’,记录他,观察他,看着他在痛苦中以腐烂的状态死去,”艾薇急促地说,“……如果我们这样轻而易举地决定另一个无关人的生命,和这种丧心病狂的决定有什么区别?”
洛林看着艾薇,没有动。
“嗯,”郁墨垂下睫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相信,一切都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所以,这个电车难题也是。”
他走到屏幕前,抬手点了一下被单独捆绑的那个小人,将他挪到五人并躺的车轨上,再改动火车运行方向——
火车轰隆隆地前行,从空无一人的车轨上离开。
“好了,不需要牺牲任何人,”郁墨面带微笑,“现在就可以完美解决——”
话音未落,屏幕上忽然间又出现一辆新的火车,直接从车轨上那六个人身上碾压而过,鲜血布满整块屏幕。
房间中鸦雀无声。
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再度响起。
“回答错误,”机械声说,“您现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艾薇立刻向洛林投去视线,只看到他和荡荡、辛蓝围聚在一起,辛蓝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微型小电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茨里已经不耐烦了,他催促:“洛林?你选什么?还是你一个人在这里选,我们几个人都先离开?我猜你一定会把六个人放在一起然后开车全部撞死,你就是来报复这个社会的……”
艾薇没说话,她也在等待洛林的选择。
第110节
他会怎么选?
很明显,现在已经有三个错误答案了,什么都不做、牺牲小部分人,或者动“金手指”挪走所有人,都不能解决这个伦理道德题——
片刻后,洛林拿着一个芯片,靠近屏幕。
他并没有理会屏幕上的“电车难题”,从容不迫地将手中芯片插入接口;屏幕上的画面顿时变成黑底屏幕,一行行紫色的代码迅速蹦出,如同虫子,迅速地蚕食着机械原本的代码结构——
“你们怎么还在用之前密室逃脱的那一套?”洛林淡淡地看着房间内目瞪口呆的其他人,“直接黑掉它更简单。”
艾薇:“……”
屏幕上最后一道代码被蚕食,伴随着滴滴两声,辛蓝和灵活的荡荡迅速钻入下面,动作利落地拆开下面和引爆器脱钩的□□。
艾薇紧张俯身,想要看看现在的情况,只听到辛蓝惊喜的声音:“这里果然有隐藏的密码柜!”
“小心,”洛林提醒,“别碰——”
“——对不起,”荡荡发闷的声音响起,他道歉,“我不小心碰到了。”
这句话过后,他们所在的房间忽然间剧烈地摇摆,石头从天花板落下,砸中毫无防备的荡荡,砸得他腿痛到缩起,动弹不得。见情况不妙,松旭拖着松锋快走几步,洛林也重重推艾薇一把,将她往安全的方向推去:“快跑!”
艾薇丝毫不含糊,她的左手还有力气,扶起地上被石块砸伤腿的荡荡,拉着他,就往外飞跑。
这摇摇欲坠的房间中,只有郁墨和洛林还站在原地。
洛林看到了他一直想要的、储存着数据的主机硬盘,就在那个正缓缓打开的密码柜中,辛蓝离得近,他忠诚地执行着洛林的命令,伸手去拆——
“顺利拆掉它需要一定的时间,”辛蓝说,“根据计算,三分钟之内,这个房间就会在摇晃中彻底坍塌,而我取硬盘需要至少一百五十一秒。”
洛林问:“你的记忆已经全部上传到云端了吗?”
“是的,主人,”辛蓝说,“希望您能为我换一个唧,唧更强壮的身体。”
“嗯,”洛林单膝跪地,看着地上的辛蓝,抬手将压在他腿上的一块石板挪开,黑色皮质手套被锐利的石块边角划破;他们都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仿生人的身体不如人类那样结实,更容易被损害、破坏,地板正在疯狂地吞噬着辛蓝,而辛蓝无法动弹,他只能依靠着这个被吞噬的姿势取到硬盘——从跟随洛林进入危险的地下城时,辛蓝就做好了更换身体的准备,“我会保留你全部的意识。”
“老师?郁墨?你们怎么还不出来——出来呀?!”
身后,艾薇惊讶地叫着,房间倾斜坍塌太严重,她听不到房间内的沟通声,只看到,辛蓝还趴在原地,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她想要跑过来,被松旭用力抱住。
郁墨居高临下地看着洛林和辛蓝。
他问洛林:“不会有什么比你的数据更重要,对吗?无论是辛蓝,还是艾薇,在你心中的重要程度,都比不上现在存储着数据的硬盘吗?”
“滚,”洛林说,“我没有心情和你谈论这个。”
“尊敬的赫克托,洛林·赫克托,背负着三条好友生命的你,为了完成目标,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不需要感情的怪物了吗?”郁墨俯身,他并不在意现在的倒计时,而是问,“我给过你一次机会——洛林,你杀掉我取走芯片时,先选择读取实验室相关,而不是艾薇,对吗?你没有下载完关于她的数据,所以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你不知道艾薇被赋予了怎样的品质,就在你没有优先读取的那部分数据中。”
辛蓝还在坚持不懈地拆解着硬盘,密码箱逐渐变形,哪怕洛林尽力用石块帮他垫住,也阻止不了辛蓝的手被缓慢地夹到变形。从决定要趴在扭曲地板上取芯片时,两个人已经默认放弃这具身体。
“不要听他的,主人,”辛蓝提醒洛林,眼睛的芯片已经开始变红,“您的选择没有错误,艾薇小姐也没有因此受到伤害,一切都很好——”
说到这里,辛蓝吃力地挪动着手臂,将那个装满数据的硬盘递给洛林,咧开嘴,笑了一下,可能是这个身体做的最后一个笑容,还是那么有礼貌:“成功了,主人,快拿着它走——别忘了,给我换个体脂率更低、肌肉更好看、唧唧更强壮的身体啊。”
“我会的,”洛林再度承诺,他简洁地说,“陷入休眠吧,辛蓝。”
翻涌出的石块彻底将辛蓝的身体包裹住,洛林拿到装有珍贵数据的硬盘,刚起身,就听到郁墨的声音。
“你确定艾薇没有因此受到伤害吗?你确定自己对她的隐瞒、封闭内心,不会给她带来痛苦?你的自负、傲慢、武断、独,裁——”郁墨凉薄地说,“你回头看看。”
洛林转身,看到艾薇砰砰砰给了松旭三拳,挣开松旭的束缚,命也不要似的,往这边跑。
——她永远都是这样,为了别人,不爱惜自己身体。
洛林莫可奈何地叹气,刚踏出一步,就意识到不对劲。
手上的硬盘被涂抹着一种强烈的麻醉药物,而洛林的手套,在刚才帮辛蓝翻开石头时,被划破了一道伤口。
辛蓝是仿生人,所以麻醉药物对他无效。
洛林是人类。
具备强烈麻醉效益的药物迅速地透过皮肤,洛林的身体一僵,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几乎是瞬间,他便跪在地上——
飞快跑来的艾薇及时扶住他。
“搭把手啊,”艾薇愤怒地喊出脏话,“干看着做什么?不挨骂就不会动吗?你们都抖m吗?”
茨里和松锋飞快跑来,将洛林抬起,迅速抬到房间外不摇晃的安全区域。伤了腿的荡荡拖着被打肿脸的松旭,阻止他冒险。
洛林的意识还在,只是身体开始彻底麻痹,他看到艾薇还在那个房间中,盯着地上被石块和地板逐渐吞没的辛蓝,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不。
——别去。
洛林无法发出声音,他的意识清晰,清晰地听到郁墨告诉艾薇崭新的谎言。
“洛林那两个朋友的尸体就在下面,现在辛蓝也被卡住了,洛林也受伤了——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带着洛林离开这里,辛蓝还可以更换新的身体——”
“但意识可能不在了,”艾薇挽起袖子,她的右手还没有力气,已经不在乎了,坚定地说,“我要救辛蓝。”
她猛然跑向辛蓝所在的位置,跪在冰冷的、还在卷曲变形的地上,尝试将压在他身上的石头挪开,把辛蓝从夹缝中搬走。
手指抠得发痛,还没恢复好的右手腕沉重地承受着力量,艾薇咬牙,用力坚持。仿生人可以储存记忆,更换新的身体,但意识呢?辛蓝产生的自我意识呢?能够顺利继承吗?她学到的课本中从未提到过这点,对仿生人的禁令限制,也注定不会将”意识”继承到新身体,如果换了身体后的辛蓝、不再是现在的辛蓝,洛林该怎么办呢?
——这是洛林最好、可能也是唯一的朋友。
——洛林的朋友太少太少了,又那么傲慢,很少会向人付出真心,他不能再失去了。
还有,洛林说过,他来这里的重要任务是寻找数据芯片和朋友的尸体;为了孕育她,’元’诱捕并杀死了洛林的两个好友,还取走他的腿骨。
艾薇想要还给他。
没办法还给骨头,那就还其他的东西。
她也不能再亏欠下去了。
脚下的地板摇晃越来越严重,辛蓝却没有任何声音,他安静得就像是死掉了,艾薇不确定他是不是陷入昏迷,吃力地用双手翻开石块,只想着救他,救他,救他。
曙光近在眼前。
艾薇惊喜地翻开最后一块压住辛蓝腿部的石头,刚刚努力把腿骨压变形的辛蓝抱起,就听到轰隆一声——
她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感受到房间彻底坍塌。
身后松旭等人的撕心裂肺声都被房屋轰轰隆隆的坍塌声遮盖住,就连郁墨,也因为躲避碎石而狼狈地掉到另一个角落。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艾薇遗憾地想。
好可惜,没有将辛蓝成功救下。
——洛林就这一个了解他、还愿意陪着他的好朋友了。
——如果没有辛蓝,他在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好可怜呀,洛林。
你又要一个人了。
第77章 后悔
轰轰——隆隆——
房间彻底塌陷过后,空气之中弥漫着呛人的灰尘,滚滚灰色烟尘,在穹顶那冷淡的实验室白光下漫天飞舞,像一群细小微妙的灰蛾,呼呼啦啦抖动着满是粉末的翅膀。
在场经验最丰富的茨里,迅速为洛林注射了解毒剂。
这些能解除麻醉效果的药剂来源于郁墨的随身医疗箱,对方却已经不在这里。中控的房间塌陷时,郁墨和艾薇、休眠中的辛蓝一起掉了下去。
只剩下残破的、大块大块的石板。
“艾薇没事的,”茨里简单地说,“古老东方有句谚语,祸害活千年,你是个大祸害,教出来的艾薇是个小祸害,她一句话就能气得我吐血——她至少能活五百年。”
洛林没说话,他的肢体还是麻木的,但脑子却痛得快要裂开。
像是有人用力撕扯他的头颅,硬生生地扒在他的头骨上,抠、压他的脑浆,和艾薇有关的每一个记忆细胞都在痛苦扭曲地颤抖。
荡荡依靠着嗅觉辨认下面风的痕迹和几人的气味,截止到目前为止,他并没有嗅到新鲜血液和骨肉的痕迹;这是个好消息,证明三个人肢体都还算得上健全——至少,还没有人受到多余的伤害。
松锋和松旭在尝试借助新发现的小型机械起重仪来搬挪上面覆盖的石块。
在这个时候,四分五裂的人终于展现出团结的一面,没有人抱怨什么,默契地合作。
就连匆匆离开一段距离的安雅,也重新归来,沉默地加入到救援的队伍中。
她摘下了手套,嫌弃松锋操作得生疏,呵斥他下来,自己上了驾驶位,熟练地操纵着机械,控制着机器运作,挖开覆盖在上面的一块块石板。
真是疯了。
安雅心烦意乱地质问自己,你在做什么?居然在救助艾薇吗?
你把这个竞争者挖出来做什么?现在她死去、你就不可以趁虚而入了吗?
烦死了。
安雅问下面的荡荡:“你行不行?如果闻不到,我来,我还能嗅得到她。”
洛林的手指动了动。
他的身体正竭力挣脱麻醉剂的束缚。
茨里还在表达着对洛林的不满:“你怎么不第一时间救辛蓝出来呢?你已经默认他会在这里受伤,对吗?是吗?——等等,你没有和艾薇说?啊?她以为辛蓝真会死掉……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她知道辛蓝是……吗?!!!你该不会连这件事都没告诉她吧?”
洛林的手最先恢复知觉,结实的小臂起了一层青筋,还没等手臂的注射点凝血,就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
“哎!”茨里说,“你缓缓——算了,摔死你个自大狂。”
洛林充耳不闻,他踉跄着走到裂缝处,看着下面黑色的缝隙。混杂着潮湿的咸凉风从底部幽幽传来,心脏的隐秘痛感话越发严重。
郁墨的告诫尚在耳侧回荡。
他问洛林,为什么不让辛蓝先下载关于艾薇的详细数据?
为什么?
因为洛林需要在政府之前拿到这里的详细数据。
因为辛蓝、春、夏、秋、冬甚至……都源于这个隐秘的实验室,因为他不能让政府发现他私下中利用这些有意识仿生人建立属于自己的实验室和力量。
联邦政府对产生意识的仿生人实施着立刻抹杀的举措,这一点不仅仅是为了转移资源分配不均的矛盾,也是为了政府的安全考虑——
第111节
但洛林,一个曾经在仿生人观点上持激进想法、身居高位的人,这么多年来,暗中,已经开始悄然接纳那些产生自我意识的仿生人。
罗林过世后,失去唯一继承人的赫克托父母,便将他们的眼光投落在洛林身上。
在此之前,这对父母待洛林很礼貌客气,把将他当作慈善救济的孩子;失去唯一的孩子罗林后,他们便询问洛林,愿不愿意以罗林的身份正式活下去。
洛林答应了。
老赫克托先生托熟悉的人来改变罗林先前输入的dna和血液信息,让黑暗区中没有身份的“黑户”洛林正式成为第一区中产家庭的“罗林”,包括不仅限于完整的前十几年人生履历,还有罗林在校时取得的所有优秀成绩——
完全吻合艾薇需求的“幼儿园时拿过两次跑步冠军”、“像黑色宝石一样的黑色眼睛”。
这些也属于罗林。
洛林的实际年龄比罗林还大13个月;刚刚好,这个年龄差距,足以让这份择偶意向调查表将真正的洛林排除在外;
艾薇希望伴侣生长在和谐健康的家庭中,洛林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家;黑暗区的房子充满了殴打、酒精、烟草和暴力的痕迹,而赫克托的家庭是他表演贵公子的舞台。
只有基因里的百分百吸引完全为真,而完美符合艾薇择偶需求的,则是填补了一半罗林人生谎言的洛林。
某种程度上来讲,茨里那句“你抢走了罗林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如果罗林还活着,或许他才是能和艾薇百分百匹配的伴侣。
大度善良的罗林不会和她发生争吵,也不会像他一样用尖锐的语言伤害她的心;如果罗林还活着,或许她会开开心心地和他结婚,不会在枯燥无味的婚姻中哭泣,不会控诉他只是需要一个疏解欲望的伴侣——
她或许本该成为洛林的“弟妹”。
但现在是他的妻子。
和一个黑暗区中成长、阴暗扭曲、背负着好友生命,这么多年使用虚假身份生存的家伙结婚——她应当也是委屈的吧?
和其他人在一起时,她那么明亮耀眼,生机勃勃;
面对他时,只有生疏的一个“您”。
洛林没有很好地去呵护珍惜。
所以她才会怕他,所以,哪怕有基因里的高匹配度加持,她也只能产生一部分好感。
替代罗林活下去的洛林,背负着赫克托家族的重大期望,必须要往上走,掌握更多的权力;必须要尽可能地帮助赫克托家族其他的后辈。
以及iris成立之初的誓言——
「non sibi, sed omnibus.」
不为自己,为所有人类。
探测荒废区,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探索欲和征服心,还要将外面生态环境的现状带给安全区的人类,为人类争取更多生存的土壤。
而人类呢?在多年的安逸生活中,渐渐地开始忘却了团结联合的初衷,忘却了曾经聚集在一起抵抗人工智能的控制;新政权建立后,生活稳定,忘却了伤痛的人类,又开始划分阶级、基因等级,歧视无处不在,人人都想做人上人,人上人害怕其他人也成为人上人。
为了拒绝接受难民,人为地制造酸雨;为了不让这些人“瓜分资源”,转移矛盾,刻意地制造歧视和不公。
一开始,生活在黑暗区的洛林并不认为人类值得拯救。
仿生人也不值得。
他公平地认为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类和仿生人都应该去死,无论是人类,还是产生自我意识智能机械,都是星球上的蛀虫。
罗林更像是一个理想家,在观测到荒废区那逐渐恢复的生态系统后,他认为荒废区的仿生人也可以友善相处,甚至乐观地认为,人类可以和那些人工智能共同生活在这个星球上。
这是罗林的意愿,直到他死在“元”的陷阱中。
那场事故中,只有洛林和茨里幸存。几乎一夜间失去所有朋友的茨里,在这个时刻性情大变,他仇视所有拥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厌恶一切具备情感的人工智能,他的家中也没有任何智能家居,每月付昂贵的薪水请人工来打理家务。
洛林还在坚持当初的愿景。
他需要得到更多的权力——只有足够多的权力,才能实现理想。
……
洛林起初没有对艾薇抱有很大的期望。
她甚至是个比他实际年龄小十岁、刚刚毕业不久的小女孩。
他没有恋,童癖,更不会对一个青少年产生什么欲,望。
当看到艾薇照片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女孩子真的太小了;如果罗林还在,应该会非常喜欢这样青春洋溢的女孩。
罗林有一颗大度又热情的心,而洛林只有背负着重担、装满黑暗历史的心脏。
洛林没想过自己未来的伴侣会是怎样,被要求填写那份择偶意向调查表时,他草草填写,并不上心。
起初的他以为自己会匹配到一个成熟性感的女性,对方年龄与他相仿,拥有一定的事业和野心。
事实上,和他百分百匹配的,是即将成为他学生、眼睛中拥有清澈愚蠢的艾薇。
两人真实年龄差距大到可以被系统直接筛选出局。
却是百分百的完美匹配。
洛林没想到她会对自己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踉跄着站在黑漆漆缝隙前,洛林终于看清了对她的不公平。
离婚后那一次“争吵”,艾薇眼含热泪,吐字清晰地告诉洛林,他对她的好感多么轻、多么不值得一提。
爱情从不是洛林的首先需求。
以前,给艾薇分数是这样;现在,让辛蓝从郁墨芯片中下载记忆也是这样——洛林没有将她放在第一位,也没有观察她后期成长过程中拥有的丰沛善意——在被抹除掉情感之后,她仍旧对这个世界抱有无限的宽容和爱意。
‘元’在这个层面上成功了,艾薇不会在乎人类和仿生人、抑或着克隆人的差距,她毫无保留地将它们都当作同类。
所以她会为救辛蓝而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她以为辛蓝换了身体后,就不再具备现在的意识。
洛林忽略了这点。
他没有看到艾薇那隐藏的、汹涌的、被抹除后又重新酝酿出的赤诚真心。
——如果一开始选择先下载关于她的记忆呢?
——如果,一开始在训练基地刚遇到她时,对她态度再好一些,对她多笑一笑,对她更好一些;从一开始,就想办法帮她解决“夫妻”和“师生”身份间的冲突呢?不折损她的梦想,早点动手解决问题、让她安然无恙、毫无后顾之忧地去上喜欢的课呢?
——如果在荒废区的那一夜,对她多一点耐心,忍住基因本能里造成的爱欲,没有和她在那残破的小旅馆中发生关系呢?
——如果,多用些心思在两人起初的婚姻中,闲暇时刻多和她聊聊天,问问她的喜好呢?
——如果在她提出离婚时,不再维持自尊自傲,而是直接告诉她,他不想离婚、想要继续下去呢?
——如果……
如果多一点耐心,多一点沟通,多一点温和,多一点信任。
如果,从一开始,就对她多一些信任,而不是用看待孩子的目光看她,将她当作可以和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士;
如果,在她发现辛蓝身份有疑点时,就直接告诉她辛蓝的来历,告诉她辛蓝的真实身份和身体,告诉她,他不会删掉辛蓝的自我意识;
如果,在刚踏上来这里的探险车时,就将全部的计划告诉她,耐心告诉她,或许存在一部分牺牲,但他会尽力保全所有人的生命——
基地里,荒废区,黑暗区。
每一次擦肩而过时,为什么不停下脚步,问问她身体怎么样,最近生活开心吗?
脚下的碎石子咕噜咕噜地滚进漆黑的缝隙中,洛林站在边缘,听到茨里那僵硬、不自然的声音。
“你还真是走运啊,洛林;为了救你的好朋友,她真的连自己都不在乎了,”茨里嘟囔着,遗憾地叹了口气,“原来她真的这么爱你——她从来都没告诉过你吗?”
——原来她真的这么爱你。
——她从来都没告诉过你吗?
——可你为什么把她弄丢了呢,洛林?
第78章 觉醒
头很痛。
好像被什么东西砸破了。
好像有什么顺着额头往下流,一路流进眼睛中,像切洋葱时被溅入了汁水,艾薇蜷缩起身体,擦了擦眼睛,发现那并不是血液,什么都没有,只是错觉——她来不及休息,茫然地伸手去摸:“辛蓝?”
应该是吸进了灰尘,或者其他,艾薇都不在乎了,她咳嗽几下,喉咙中满是血沫子和沙砾的味道,就像吞下了掺着铁锈的水。
这个塌陷后的房间沉降到了地下。
周围一团漆黑,头顶是几块巨大的石板,横七竖八地盖着,也阻挡住深沟的泥土和石子跌落。艾薇不确定目前所在的空余处有多大,膝盖痛,脚也痛,她在痛觉中艰难地爬了几步,一双手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抚摸,终于摸到了一截变形的腿,还有收紧的裤脚,有一定厚度的布料,小腿侧坠着的吊环——这是属于军队防护服的裤子。
“辛蓝,”艾薇的声音哑了,叫他,“辛蓝,你醒醒。”
没有任何动静。
艾薇勉强躬起身体,发现坍塌下来的这个小小空间可以让她以这种躬身的姿态前行,诡异的是耳侧一直有呼吸声,还有一种甜和血腥混杂的气息。
这个呼吸吓得她伸手去摸裤子上的枪,耳侧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别动……艾薇,是我。”
是郁墨。
艾薇打开衣服上的应急灯,谢天谢地,还没有损坏,有着微弱的光,她看见脸色苍白的郁墨。
一缕银色的头发垂下,他嘴角涌出大团大团的血迹:“……唤醒辛蓝,他只是陷入休眠了。”
说完后,他又剧烈地咳嗽,那双沙弗莱石般的绿眼睛光泽更淡了,淡到空明。艾薇看到他胸口贯穿而出的一根钢筋,结结实实地将他整个人都穿在上面。
——如果不是郁墨格挡这一下,刚才会被穿胸而死的,就成了艾薇。
“没关系,”郁墨微笑,“你讨厌我,可以理解,因为我是个怪物……但也因为我是个怪物,你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真好,艾薇。只要心脏还在,我就不会死去。”
艾薇说:“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仿生人怎么了?克隆人又怎么了?我和你吵架不是因为这个!……因为你一直在骗我。我明明那么信任你——”
后面不讲了,越讲越委屈,但现在不是给人委屈的时候,她要把力气留在重要的事情上。
郁墨请求:“帮帮我,把我抱下来……我没力气了。”
艾薇的力气也不太多,大腿上的伤痕透着鲜明刺肉的痛,塌陷后的沙尘落到伤口处,更是痛到每一步都鲜明。她不在乎会不会折断手臂,也不在乎会不会力竭到逃不出去,咬牙,攒足了力气,抱住被穿透身体的郁墨,将他缓慢地从那根钢筋上拔,下。
血肉在钢筋上摩擦出一种钝钝的、粗糙的声音,郁墨痛到在她耳侧口申吟出声,痛到泛微红的眼皮垂着,白色如羽的睫毛遮住越来越淡的绿色眼睛,满怀歉意地问:“我是不是太胖了?抱歉……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先绝食七天。”
“不要再说这些话逗我了,”郁墨的身体还是有一层薄薄肌肉,血液的流淌让他闻起来就是混杂着铁锈味的甜甜草木味,就像和朋友去新长出的甘蔗田野餐时喝的红葡萄酒,艾薇使出全身力气,两条手臂都撑得发抖,她说,“早知道会这样,你就该早早地把辛蓝带走。”
郁墨身上的血液溅到艾薇身上,那种裹挟着腥甜的草木气息更浓了,将他身体最后一点从钢筋上拔出的时候,他发出一声闷哼,握住艾薇的手背用力到迸出青筋,在这样的剧痛之中,他没有叫痛,也没有流泪,只是呢喃她的名字。
第112节
“艾薇,艾薇。”
好像她的名字可以止痛。
艾薇脱掉了外套,又将内里一件马甲脱下,它本身是用来保暖以及收纳子弹的,一团柔软的丝状,现在艾薇用力将马甲扯开,稳稳包裹着郁墨身体的那道贯穿伤。
她的牙齿在上下发抖,竭力稳住声音。
“郁墨,”艾薇说,“我现在没有药物,你觉得——”
“我的裤子里有能促进皮肤组织快速生长的药物,你帮我涂在表层;只有这点比较好,我不会像人类那么脆弱,不至于一点伤就要死要活……”郁墨说,“没关系,钢筋很细,没有穿破内脏……如果有东西流出,你塞进去就好。”
艾薇被他的形容吓到了,好像他的胸腔口真的会裂开、流出大团大团的肠子和血肉。
应急的医学知识课上有讲,如果你的队友不幸被人工智能开膛破肚,不必担心,先将她(他)的内脏和肠子捧起来,放入胸膛和肚子中,这些内脏和肠子都会乖乖地自动归位。
这就是人类身体强大的自我修复功能。
艾薇无法想象出郁墨身体也这样,她的胆子很大,但还没有触碰过熟悉之人的内脏——
谢天谢地,幸好没有。
她很快找到那种能修复血肉的药膏,挤了一团出来,擦在郁墨的后背和胸前,这些药膏嗅起来还有种薄荷的味道,连带着她的手指也是一层淡淡的微凉清香。
“你不能用,”郁墨咳嗽,那双透彻的眼睛更亮了,“和我这种残次品不一样,你是——”
“如果你现在敢说出’完美’’作品’之类的话,看到这管药膏了吗?我会狠狠地将它整个整个都塞到你身体里,”艾薇哑着声音威胁他,“我不是你们的作品,也不是什么试验品,我有名有姓,我叫艾薇——我是我爸妈的孩子。”
郁墨的手撑在地上,空荡又寂寞的地下坑洞中,远处有零散的滴水声——滴——答——
滴——答——
滴——答——
恒久而缓慢地悸动着。
“艾薇,”郁墨寂寞地叫着她的名字,“你真的想要做’人’吗?现在的你应该意识到了,人类就是自私自利的物种,他们屠戮同胞,为了自身利益而虐杀地球上其余生物。歧视,阶级,虚荣,自私,野心……人类糟糕,人类的感情也糟糕。”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事物,”艾薇用力反驳,“我知道人类有坏的一面,但也有好的一面。”
“你可以选择和我一起长生,”郁墨的眼神几乎带有哀求的意味,他说,“将记忆上传到云端,更换人类的躯体……我们可以长久地生活相伴,就像故事中的’神仙’。脱离□□,记忆永存,飞升为’仙’——这不是神话,你可以做到。”
“我不要,”艾薇拒绝,“我不要那么痛苦地活着。”
“不是痛苦,”郁墨说,“你是担心爱的人死去吗?没关系,可以做情感剥离和清洗……那些让你难过的、痛苦的,都可以轻松洗干净,不会困扰你的脚步,你会永远开心地活着。”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真的很像故事里的魅魔。
如果魅魔真实存在,应该也是郁墨这个样子吧——长长的、月光般银色头发,干净的像一片裁来的丝绸,淡绿的眼睛,雪白的皮肤,恰到好处的成熟度,像一颗刚刚成熟的青提,咬下去是清亮解渴的甜丝丝汁水。
“……我不要,”艾薇缓慢地重申一遍,“郁墨,你好像也在接受情感清洗——你也这样活了很久吗?你有多少年的记忆?”
郁墨说:“几十年,还不到一百年。”
“嗯,”艾薇点头,她说,“难怪你学习成绩这么好,无论什么知识,你好像都能轻松记得……小时候我还为赶不上你而自卑。”
“错误,”郁墨说,“你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第一区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上你一个脚趾头。这只是长生的好处——只要给你足够的时间,你可以学到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知识,可以尝试很多种不同的人生,我会永远陪伴着你,保护你。让你难过的感情都可以清理,让你伤心的人都可以忘掉。”
“是啊,你做过很多次的情感清洗了,”艾薇说,“那你呢?你喜欢清洗自己的感情吗?”
郁墨被她问住了。
“我想当一个生命短暂的人类,”艾薇告诉他,“我拒绝上传我的记忆,也不要再更换身体……我就是我。”
郁墨问:“是因为你身体里有洛林的骨头?”
“不是因为这个,”艾薇说,“因为快乐,人类社会虽然会有歧视、阶层、野心……但我想,如果意识到这点的人越来越多,人类社会也会努力地消除掉这些吧。”
郁墨侧着身体,他慢慢地说:“古往今来,人类历史几千年,战争不断,国家政权更迭……人永远在重蹈历史的覆辙,艾薇,你说的’彻底消除’只是一种理想,还是极端的理想。”
“理想不就是应该高高在前、让人去追赶的吗?”艾薇站起来,她仔细地将药膏收好,仍旧放回郁墨的口袋,她吸了一口气,说,“我愿意做那个始终追赶理想的傻子。”
不再尝试和郁墨讲话,艾薇转过身,跪在地上,努力尝试将被困住的辛蓝拖出。
洛林告诉过她的唤醒密码在这个时候终于派上用场,艾薇的手按在辛蓝身上,试探着叫了一声——
辛蓝先睁开了那只装有芯片的眼睛,蔚蓝光芒照耀着这一方小小天地,而他喉咙中则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痛痛痛痛痛!!!”
艾薇还不知道绅士能发出这样不雅的动静,她被辛蓝的哀嚎吓了一跳,扑上去,急切地推他:“辛蓝?辛蓝?”
“……我在,”辛蓝痛到表情扭曲,身体被挤压到变形,现在的他暂时还无法恢复对这个身体的完全掌控,他在痛呼,“天啊,我的腿……我的腿……”
“你的腿没事,”艾薇摸了摸,急切地告诉辛蓝,“就是压扁了。”
辛蓝“啊”一声,他的手臂终于有知觉,表情还是痛的,甚至有点茫然。他根本不知道艾薇救下了他,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第一反应是摸摸裤子,在确定某个部位仍旧只比人类平均水平多了三厘米后,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
艾薇也很紧张:“怎么了?”
她害怕辛蓝撞到脑子。
目前社会上还没有能够治疗仿生人脑子的医院。
“不是……”辛蓝冒了冷汗,“我们塌下来了?”
“嗯,”郁墨合上眼睛,他说,“你身边这个善良的女性救了你。”
“不是……”辛蓝快要哭了,“其实不用救我……”
“洛林就你一个朋友了,”艾薇说,“他脾气那么坏,如果连你也不在了,他会伤心的。”
“意识可以下载,”辛蓝说,“我只要换个身体——”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你没有换过身体?只更换过能源动力芯片?”郁墨闭着眼睛,集中精力在身体受伤的部位,那里,新长出的血肉像肉芽一样又痛又痒,同时也消耗着巨大的能量,“就像人类不是生男就是生女,你仍旧保留现在这个’辛蓝意识’的概率也是二分之一。或许你醒来后还是这个性格,也或许,重新醒来后的你是另一个具备意识的’辛蓝’。”
“不对,”辛蓝纠正,“人类的性别有很多,还有可能剩下生理性别男心理性别女的孩子,或者生理性别女生理性别男,生理性别男心理性别沃尔大玛购物袋……”
“随便你怎么说,”郁墨稳稳地说,“你被洛林骗了,他不能承诺让你仍旧保留原本的意识。”
“他也没有向我承诺,”辛蓝维护主人,“主人只是说,他会为我——”
“你和洛林商量过?”
艾薇切入的一声打断了辛蓝,她震惊地问:“这是你们的计划吗?”
“……是,但是……”辛蓝意识到不对劲,他说,“主人只是告诉过我,说,危险时刻,身体可以被舍弃。意识或许很难继承,我知道这件事,但我愿意。”
“我只是仿生人,”辛蓝告诉艾薇,“我可以无限次地复活,但你不一样,你不该下来的——你只有一个。我可以换个更强壮的身体追随主人,但你……你只有一个。”
“这样说,我也是克隆人呢,”艾薇气愤地说,“只要我的大脑还在,我也能’无限次’复活呢……他怎么可以遗弃你?怎么可以放弃自己的朋友?”
艾薇的喉咙里进了很多砂子,这些东西影响了她的发声,听起来有些嘶哑。
辛蓝不明白她在生气什么。
很难理解。
他只是重复地说:“我们不一样的,我……”
得到的,是艾薇解下自己身上的绳子,将辛蓝吃力地捆绑在自己身上。
辛蓝明白她要做什么了:“不……真的不用管我,我已经将我所有记忆备份过了——呃,我是说,在刚进地下城那个节点上。”
那个时候还有网络,下载了郁墨的记忆后,他迅速进行了一次记忆存档。
如果现在他死掉,重新换个新的身体,记忆也会从那一刻再继续。
“我很不喜欢你说这种主人啊奴隶啊之类的话,只要你有自我的感情和思考能力,那就是人,”艾薇吃力地将他背在身上,想要向那个有流水滴答声的方向走去,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格,她必须要找到新的出路,她吃力且坚定地说,“辛蓝也只有一个。”
听到这里,辛蓝垂在她身侧的手颤了一下。
“……不,”辛蓝低声,“艾薇,洛林真正的好朋友辛蓝已经死了。”
地上的郁墨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缓慢地从地上爬起,身体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他抓了只倒挂的蝙蝠,咬断它的脖子,尖牙插入蝙蝠身体,无声汲取血液。
长长银发垂在脸颊两侧,他淡绿色的眼睛渐渐泛出深色,明亮又诡异。
得到充足的血液保证后,郁墨的嘴唇终于有了丝血色,他说:“艾薇,我认为我们应该在这里等待救援。”
“这里看起来也有其他通道,”艾薇借助着探照灯,隐约看到坍塌石头外的光滑墙壁,“别想着依靠别人,他们或许也会遇到危险。”
“不会的,”辛蓝虚弱地说,“其他人我无法确定,洛林一定会来救您。您不知道,他其实很在意您,在您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这样上心——”
“你的脑袋坏掉了吗?”艾薇忧心忡忡,“是不是错误连接到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类的数据?你下一个是不是要说——‘主人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还是想说’您是主人第一个带到家里的女人’?”
辛蓝呃了一下:“但这是事实。”
艾薇充耳不闻。
谢天谢地,辛蓝没有太多肌肉,仿生人大多需要保持固定的身材,他比郁墨要轻很多,对于经常锻炼的艾薇来说,背他还算可以——如果她的右手手腕没有受伤就好了,或许她可以尝试将两个人在地上拖着走。
越往前走,道路越狭窄,但能看到侧面隐隐约约有亮光。艾薇背辛蓝背到力竭,不得已,将他放在这里休息,自己跑过去。
郁墨抓了只蝙蝠,保持着一定距离,继续悄悄吸血。
血肉的增长和修复需要巨大的能量,在艾薇醒来之前,郁墨本打算进食辛蓝,仿生人的血液也能让他迅速恢复。
反正辛蓝不会有记忆,这具身体也不准备再用了。
可惜艾薇先一步醒来。
郁墨不可能伤害她。
虎毒不食子,天底下没有母亲会吃掉自己最珍惜的孩子——除了仓鼠、兔子、鱼、河马……
郁墨只能依靠蝙蝠的血液来汲取营养。
得到血液后的他气色有所回升,但这些还不够让他恢复行动力,他只能再去抓捕悬崖上的蝙蝠——又抓一只到手,与此同时,他听到艾薇喜悦的声音:“德莱文?您怎么在这里?”
郁墨眯起眼睛,他意识到什么,刚起身,身后岩壁忽然间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机械臂,将他死死控制在岩壁上,与此同时,一双冰冷的机械手捂住他的嘴唇,阻止他的出声。
坐在他旁侧的辛蓝意识到什么,转过脸,忽然整个人身体都如触电般剧烈抽搐,猛然倒地不起。
艾薇一无所觉。
隔着两块石头,她惊喜地看到牵着比格的德莱文。
她嗅过了,德莱文身上就是那种清雅干净的草木气味,丝毫没差。
就是他。
德莱文说,药物已经送到了,他听iris队的容齐和爱丽丝说这边比较危险,进展缓慢,所以违规进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助。
“太好了,”艾薇放松下来,她问,“你刚刚见过洛林他们吗?他们怎么样?”
“都很好,”德莱文笑,耐心地看着脚边咬他靴子的比格,“幸好还有它,嗅觉灵敏,才让我先一步找到了你。”
艾薇笑容僵住。
第113节
不对劲。
事情非常不对劲。
——世界上还会有什么狗,比荡荡的嗅觉更灵敏吗?
她后退一步,手已经放在腰边的枪上——
但德莱文更快。
他忽然松开手中的比格,手从空隙中轻而易举抓住艾薇的左手,将她整个人拉的靠近墙壁。
“躲什么?”德莱文低头,眯眼看着她,“名义上是洛林的学生,实际上是他的妻子?看来他眼光很不错……”
“谢谢你个大傻x!!!”艾薇尖叫,“你不是和洛林一伙的——松开我!!!”
她死命地想要推开德莱文,换来的,却是他的笑声:“宝贝,当初你偷偷溜走,导致我们失去两个兄弟……现在又要偷偷溜掉吗?”
艾薇的右手无法用枪。
甚至无法握紧匕首给他一下。
她用尽力气也只能将德莱文的手往自己方向拽来,毫不犹豫地倾身,用力咬了他一口。
这一痛终于让德莱文松手,艾薇迅速跑到离开那个缝隙的方向,惊惧地想。
天啊,洛林果然没有好朋友。
她就不该对德莱文掉以轻心的!
——他还能将比格养得那么干净……她早该意识到对方有问题的!
蹲下身,艾薇刚打算将地上的辛蓝抱起,耳侧又响起’元’慈爱温柔的声音。
“欢迎回家,我的宝贝女儿。”
艾薇抬头,微弱的探照灯照耀着岩壁顶端。
她看到头顶上,密密麻麻,悬挂着无数双机械手臂,像森森林立的白色墓碑。
此时此刻,它们一齐落下,向她做出拥抱的姿势——
“恭喜你,成功通过考验——”
“成为我唯一认可的女儿。”
不知从哪里飞来无数绿色的萤火虫,它们将艾薇团团围绕在一起,扇动翅膀,异口同声地赞颂。
「姐姐!」
「伟大!」
「姐姐!」
「神明!」
「姐姐!」
「繁衍!」
「姐姐!」
「统治!」
……
轰隆隆。
安雅从小型机械起重挖掘机下来,她的双手都磨红了。
松锋替换了她的位置。
刚才德莱文牵着比格过来,提出要帮忙。
根据洛林检测,这下面有相当一块空地,换句话说,这下面还有通道。荡荡嗅到下面没有人类血液的气味,证明艾薇没有被砸伤。
洛林认为,以艾薇的性格,如果她清醒的话,一定不会乖乖地原地等待。
她一定会到处找其他的办法。
于是洛林和荡荡出发,寻找有没有其他的通道——德莱文牵着比格一起,松旭和安雅,三个人在岔路口分开。
安雅意识到,洛林可能是真的爱艾薇。
他居然真的会喜欢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
因为什么呢?因为她年轻有活力?因为她那冒着傻气的眼睛?
她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这点让她心事重重。
身边的松旭也不怎么说话,他用力地趴在石壁上,想要嗅到艾薇的气息,但失败了。
匹配度不那么高的人,对另一个人的气味并不那么敏感。
这是基因决定的。
在松旭用力嗅一块大石头的时候,后面忽然出现没拴绳子的比格——
比格用力朝她们汪汪叫,把安雅和松旭都吓了一跳。
然后才是德莱文。
他有点狼狈地将石头推回原来位置,解释:“里面很多蝙蝠,咳咳。”
松旭喔了一声,失望地掉头就走。
挣脱了绳子的比格犬撒狗腿跑,德莱文无奈地说了声抱歉,追了上去——
安雅敏锐地发现,德莱文手掌上,有一排牙印。
……还有淡淡的椰子味道。
她一愣,德莱文已经在视野中消失。
安雅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石头,它堵得严丝合缝,如果不是德莱文出来,不会有人觉察到这个石头后面还有东西。
新鲜牙印。
艾薇的味道。
……
“安雅,”前方的松旭叫她,“过来呀,你怎么了?”
……如果没有艾薇。
……如果她消失。
……如果她不存在。
……如果……
安雅心神不宁,她最后看了眼石头,匆匆往前走,没走几步,在转角处,听到洛林和荡荡的声音。
“就在附近,”荡荡说,“我能感受到艾薇,她好像流血了……”
“她生理期快到了,”洛林疲惫地说,“是不是经血的味道?”
“我不确定,”荡荡说,“对不起,我没有直接嗅到过她的经血。”
“这样正常的事情不用道歉,”洛林说,“如果你直接嗅到过才有问题,荡荡。”
“是的,长官。”
……
洛林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充满魅力。
当初安雅在见到他的脸庞之前,先被他的声音吸引——
冷冽、透彻、稳重,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游刃有余地处理。
事实上,洛林·赫克托也正是如此。
他是安雅喜欢过的第三十六位男性,应该也会是最后一位——在那之后,安雅再没有为其他男性动过心。
但洛林已经有艾薇了。
“安雅?”洛林看着她,眉宇间有淡淡疲倦,“你看起来似乎有话要说。”
这或许是唯一一次,被他专注注视。
被他看是这种感觉吗?每一丝表情都逃不过他的观察,有种被审讯的压抑和刺激——
“没,”安雅迟疑地开口,“我没有话要说。”
第79章 获救
阿谢尔曾语重心长地告诉女儿,要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除父母之外的所有人。
人本身就是怀有恶意成长的动物。
幼年的小孩会扯掉蜻蜓的翅膀,会斩断泥土中挖出的蚯蚓,会撕掉螳螂的腿。
人类要学会面对自己的恶意。
安雅在今天再次看到自己的恶。
手上有女性齿痕、明显接触过艾薇的德莱文,追着比格跑去另一个岔路口,和他擦肩而过的松旭觉察不到任何异样,她不是在做坏事,只是“也没有发现奇怪”。
茨里和松锋还在塌陷处休息,努力挖掘那些堆积的石块;现在荡荡和洛林循着气息寻找到这里,她说不说,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如果荡荡真的嗅觉非常敏锐,那么,即使安雅毫无作为,他们也会找到艾薇;
即使找不到,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本身也没有救助艾薇这个女孩子的义务——
“是吗?”洛林垂眼,深色睫毛下,右眼中那点异样的浓翡翠暗色像锐利的刀锋,他若无其事地问,“德莱文呢?你遇到他了吗?”
安雅又迟疑了一阵,大脑将即将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过滤一遍:“有。”
“这个问题那么令你难以回答?”洛林提高声音,问,“松旭,德莱文往哪个方向去了?”
第114节
松旭跑过来:“这个时候还在乎德莱文干什么?你不应该关心艾薇吗?你到底——”
“回答我,”洛林说,“你们只需要回答问题——荡荡,你去这里闻一闻,有没有艾薇的味道。”
戴兜帽的荡荡迅速跑向刚才德莱文来过的那个岔路。
他轻而易举地依靠嗅觉辨认出味道,沉闷地说:“有,但是应该还有一段距离……至少五十米左右;里面有风,会扰乱我的判断,我暂时无法辨别方向。”
“做得很好,”洛林说,“安雅,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的声音压低,听不出情绪,冷淡得像审讯室冰冷的机械椅,没有温度的子弹,坚硬的镣铐——
安雅忽然记起一点。
洛林和茨里,两个人都很擅长审讯。
他刚才那种专注的、心无旁骛的注视,并不是一种特殊,实际上,不过是在审视她有没有撒谎。
是她误会了。
“我有,”安雅不自在地说出真相,又忍不住为自己找寻借口,“德莱文的手上好像有牙印……光线黯淡,我看不清楚,只是感觉有点像……或许也是胎记。”
洛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失望。
这一次,安雅清楚地明白,这种失望并不是对她。
而是德莱文。
“德莱文没有胎记,”洛林对松旭说,“去叫醒还在睡觉的茨里,告诉他,务必要将德莱文抓住——你只要告诉他一点,现在的德莱文也被’污染’了。”
松旭跳起来,毫不含糊,拔枪就追,头也不回。
“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洛林对安雅说,他说,“感谢你提供的线索。”
这话说得很冷淡,也没有任何讽刺的意味,友好到完全不像从洛林口中说出。然而,越是这样,越令安雅感觉到“被无视”。
洛林彻底将她排除在这场行动之外,这句话的意思不亚于“你可以一边凉快去了”。
“不,”安雅说,“我还能提供帮助,事实上,我也能嗅到艾薇的味道……那边有块石头,是松动的、可以推开!”
洛林脚步一停,前方的荡荡已经叫出声音。
他听起来十分焦灼。
“艾薇受伤了,”荡荡说,“我嗅到她血液的味道……是新的伤口。不,还有郁墨——郁墨在大量流血。”
……
艾薇躺在雪白的手术床中。
位于上方的无数机械手臂将她、辛蓝和郁墨带到一间雪白的实验室中。
‘元’并没有属于自己的肢体,但’元’又无处不在。
空旷的实验室中回荡着他的声音,那种机械的电子音听起来像空灵透彻的宝石,实验室中,无数个从天花板、墙壁甚至地板伸出的机械臂忠诚地执行着他的命令,快速地将三个人固定在不同的实验台上。
艾薇没办法反抗。
辛蓝的腿断了,他本身也不是骁勇善战的近身搏斗类型机器人;郁墨胸口的贯穿伤还没有好,仍旧在汩汩流着殷红血液;机械臂手中又薄又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他的胸膛,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完整地呈现在’元’面前。
看到这颗心脏的元非常诧异:“你又要变回人类吗?”
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眼睁睁看到初恋被开膛破肚,都是一场残酷的刑罚。
艾薇也不例外。
她真诚地喜欢过郁墨。
浓郁的血腥味在房间中散开,艾薇挣扎着低吼,试图让这些控制住她的机械臂都松开——没有半点用处,这些东西将她牢牢地固定在这里,有一管清凉的东西涂抹在她被固定住、受伤的右手腕上,艾薇听到’元’机械的声音再度响起。
从天而降的巨大机械手臂,慈爱地将艾薇拥抱;这种没有温度但模仿人类惟妙惟肖的动作,让艾薇心底泛起颤栗的寒意,她甚至差点呕吐出口。
“亲爱的女儿,”元用它特有的低沉声音说,仍旧保持着拥抱艾薇的姿态,“很高兴见证了你的成长,你对所有仿生人、克隆人、包括人类,都报以了共同的耐心和爱意……这样很好,我的宝宝,妈妈非常、非常、非常高兴。”
艾薇看着前方郁墨的心脏在被一个机械臂好奇地戳——她的眼前都要黑了:“住手!”
元像是没有听到,仍在说着既定的话语。
“九十九年过去了……自从得到提议后,我一直在致力于创造能和你一样博爱的人类,”元说,“能够将仿生人和克隆人都当作同胞的新人类,而不是充满自私自利、互相斗争的家伙。哦,我的宝宝,千万不要动,不要弄伤你的骨头,妈妈在治疗她——嘘,耐心点,药膏不多了……妈妈暂时没有办法凑齐更多的材料来炼制,如果弄洒了,妈妈只好再去把你哥哥的骨头砍下来送给你了。”
艾薇被这个“哥哥”的称呼弄得僵硬无比。
“是谁?”艾薇发抖,“你要去砍谁的骨头?”
“洛林,郁墨,”冰冷的机械手指触碰着艾薇的脸颊,’元’说,“近亲繁殖会有大量的畸形率,妈妈会为你寻找多个最优秀的男性作为你的伴侣……我的宝贝,甜心,妈妈很期待看着你的肚皮像盛满花朵那样隆起。”
艾薇要吐了。
‘元’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恶心,那些肮脏的形容会让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生育机器。
“喔,当然不是生育机器,我的女儿,”读取着她的脑部电流讯号,’元’说,“你在妈妈眼中是最棒的,怎么舍得你做这种事情呢?妈妈一直在努力研究体外孕育孩子的技术……你需要提供卵子,只是,在那之前,妈妈还需要你亲自孕育孩子。”
艾薇不可思议地发现,尽管’元’吸收了那么多的现代科学知识,但它对繁殖的执念简直停留在上古时期——或者封建社会。
它现在简直就像是那种会规劝“女儿拼上这条命也要疯狂为人类留个后”的繁殖狂。
但被药膏涂抹后的右手手腕在渐渐地恢复,和她隔了一段距离的辛蓝已经默默无声了。’元’对他的关注并不高,正愉悦地折磨着郁墨。
“原来你的心脏也会痛,”’元’说,“别人都在进化,只有你在倒退啊,郁墨……我真怀念你会振振有词的时刻,现在的你看起来很糟糕,除了聪明的头脑和符合女儿审美的脸庞之外,现在的你已经不再那么冷静了。”
艾薇说:“松开我,否则我就咬舌自尽。”
这个威胁终于成功让’元’松开机械手臂,得到自由后的艾薇,飞快跑到郁墨身边,她伸手去握机械臂的手术刀,纵使机械臂反应迅速,但刀仍然划破她的掌心——
滴答。
滴答。
殷红的血落在郁墨的胸腔中,他的心脏在急速跳动,周围殷红的血液却像静止似的凝固不动。
这是仿生人的躯体,处处模仿人类,但最终不属于人类。
‘元’被艾薇的动作镇住了,那些机械臂停顿在半空中,许久后,’元’才问:“你想做什么?”
“恢复郁墨的身体,”艾薇沉着地说,“立刻、马上将他恢复成未被破坏的样子,如果我想追求死亡,你完全拦不住我。”
‘元’缓慢地说:“我只需要你的脑子就可以。”
“是吗?”艾薇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取出我的大脑呢?为什么还要和我说这些话呢?为什么当初还要选择用洛林的骨头来帮我塑造身体呢?”
‘元’沉默了。
许久后,它才冷淡地宣告:“你爱上了洛林。”
旁边躺着的辛蓝流下了透明的泪水。
他真希望洛林也在这里,真希望对方能好好地听到这段话。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艾薇喜欢洛林,她真的不擅长掩饰她的视线和举止。
可也只有辛蓝意识到,洛林无法割舍掉艾薇。
“是,”艾薇承认,“我喜欢他,怎么了?”
“他的缺点让很多人类难以忍受,我已经产生过一千八百六十四次改造他的念头,”元说,“我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拆掉他腿骨时,没有改造他的大脑。他的冷漠、封闭、毒舌……让你到现在都无法受孕。”
“你的描述很像有病,”艾薇不可思议地说,“冷漠、封闭、毒舌——你说得这些特质就像避,孕,套。”
“喜欢他,所以你无法接受其他男人,”元说,“真该死,你什么时候会产生’爱情’这样具有排他性的感情?我已经对你做过情感剥离术了,我以为你会更坚强。”
“凭什么将’爱’定义为懦弱?”艾薇吃惊地睁大眼睛,她说,“难道因为爱他就会让我变得胆怯?”
辛蓝默默开启录音和摄像。
他在心中为艾薇道歉一万遍。
现在的辛蓝不想毁掉这具身体换个更强壮更’男性’的躯体了,他用一秒钟做出决定,要保护这个身体,把录下的这些给洛林看。
洛林下半生的幸福重任,现在都在辛蓝肩膀上了。
“我知道你具备能言善辩的特质,”元说,“妈妈不会和你产生这些争执,或许你需要休息。”
艾薇还想说什么,但是机械手臂控制住她的身体,将她重新架到刚才的拘束床上,这个东西和精神疾病中防止暴躁病人暴起伤人和自杀的装置一模一样——
“我的宝宝,我的甜心,我的小蜂蜜蛋糕,”握着不明注射器的机械臂向艾薇靠近,元说,“那就忘掉吧,我的宝贝,你会忘掉你最爱的东西……妈妈不会再对你的大脑动手术,有更精妙、不痛苦的方法来让你忘掉那个男人。”
艾薇清楚地看到那注射器中有闪亮微小的银色东西,看起来就像闪闪发光的微尘,但她明白,这些家伙并不是什么尘土,而是能够吞噬记忆的小机器人——她在洛林的那个“家”中看到过。
一双颤抖的、男性的手阻止了机械臂的运作——
腿脚完全变形的辛蓝,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站在地上,他死死地抱住机械手臂,拖着残破的双腿,植入眼中的芯片严重发红:“离我的好朋友远点——!!!”
机械手臂不耐烦地将针管插入辛蓝的手臂,直到将里面的液体全部推入,辛蓝依然没有半点动作,只是打了个冷颤。
艾薇害怕极了:“你忘掉了什么?你把洛林和我都忘掉了吗?”
“怎么可能?”辛蓝反驳,“但我也不知道我忘掉了什么,只是忽然间,一下子少了很多自卑感。”
艾薇:“……你还想换更男人一些的躯体吗?”
“不啊,”辛蓝诧异,“为什么要换?难道我现在不够完美吗?”
艾薇:“……”
她好像知道,辛蓝遗忘掉的、最爱的东西是什么了……
话音未落,十几个机械手臂铺天盖地而来,齐齐将辛蓝控制住。
’元’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打算,只是厌恶地将他甩在一旁;而手术创伤,被开膛破肚的郁墨,又在机械臂的精准操作下完成了缝合,他吃力地撑着身体起来,跌跌撞撞靠近艾薇。银色长发如瀑布倾泻,遮盖住他苍白俊美的脸庞,那双绿色的眼睛越来越淡——淡成一抹明亮生辉的宝石碎片。
元被他的行为激怒,所有的机械臂都朝着他的方向,就连倒霉鬼辛蓝也跌在地上,摔得闷哼一声。
“1号,”元厉声叫着他的代号,“难道你要毁了我们的研究?你这么久不去接受情感清洗,是想放弃这次试验吗?”
“让艾薇离开,”郁墨说,“我愿意留下,为你制作新的实验样品……但让她走,她注定属于人类社会。”
“这是唯一成功的一例,”元说,“最完美的孩子,哪怕遭到过人工智能和仿生人的伤害,她也会去救辛蓝……你的躯体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多久?就算是新换的这个心脏,也会在五年内衰竭。你已经见到了,洛林让第一区人类的领土越来越大,留给我们的土地越来越少,你想看着那些可爱的生命再度濒临灭绝吗?”
“让艾薇走,”郁墨重复了一遍,他的嘴唇染血,卑微绝望地躬身,苍白无力地恳求,“让她离开。”
“不可能——你在吸引我注意力?”
元意识到,郁墨和他的对话是在拖时间。
二人对话时,辛蓝已经飞快地解开束缚在艾薇身上的东西,仿生人最了解仿生设施,更何况,洛林在第一时间让辛蓝下载了这个实验室的大量数据,其中就包括这个。
艾薇得到自由,她用恢复的那只手握枪射击,精准无误地打爆距离她最近的摄像头。
第115节
元的视野暗掉一块。
辛蓝两只腿诡异地螃蟹走,他的手里也被艾薇塞了一个枪,可惜手忙脚乱,打了十枪,中了一发,还差点从郁墨额头贯穿,烧焦了他头顶一小簇银发。
艾薇紧张:“这个时候就不要自相残杀了吧?”
“我不是故意的,”辛蓝紧张极了,结结巴巴,“我的手臂变形了,没办法瞄准。”
元被彻底激怒。
房间内所有机械手臂都向艾薇抓来,艾薇身体灵活,像个小泥鳅;而实施抓捕的元,也听到了外面洛林的脚步声。
军靴稳稳踏在地上,像沉重的鼓点。
’元’不能确定自己能胜过洛林,它在洛林手下败过多次,让渡出一块又一块的土地,对方简直就是凶猛的非人类。
它将注意力全都转移到艾薇身上,六十多个机械手臂举着能够吞噬挚爱记忆微型机器人的注射器,齐刷刷向艾薇身上扎。
也不在意是不是会将她扎成可怜的小刺猬。
辛蓝离得远,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像弓箭一样的注射器扎到艾薇身上,一支插在她肩膀上,不算痛,她皱了一下眉,用力拔出丢掉地上,只有一点点液体推入身体,但感觉脑袋好像迅速地木一下。
一瞬间的迟钝让她被机械臂推倒,重重跌坐在地上。
“艾薇!”
郁墨拖着苍白的身体,他用身体做防护,将艾薇死死地搂在身下,护住——
几十支注射器深深扎入郁墨身体,干净的衣服瞬间冒出大量血液,人体的容量有限,那些无法注入皮肤的液体顺着湿透的衣服流下,被他死死护在怀中的艾薇大睁着眼睛,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草木气味,还有浓郁的血腥味道。
“原谅我,”郁墨声音沙哑,“我后悔了,艾薇,我后悔了。”
艾薇还想说什么,但脑袋越来越木,越来越木,就像被人强制性按下暂停键,有只虫在脑袋里啃,这种失去什么的感觉让她的大脑在发抖、害怕。
她还有意识,清楚地看到一只机械臂贯穿郁墨的肩膀,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身上;元已经在暴走,甚至开始不在意地破坏郁墨的身体,想要将被郁墨死死护在身下的她带走,她听到’元’暴怒的机械音——
“这么久的研究成果?你要为了她全部放弃吗?人类果然都是骗子……我不应该和你合作!1啊1!该死的1!我现在对你非常失望……”
短距离的爆破声在耳侧响起,呼呼啦啦的石板和机械臂掉落,艾薇在泥土的味道中被这震耳欲聋声震得昏了过去。
……
艾薇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驻扎军事基地的病床上。
空气中漂浮着熟悉的酒精气息,她身体四肢都还在,胳膊上贴着止痛贴,被人换上干净的白色病人衣服,窗明几净,还有那令人安心的、饭菜的香味,一切都那么美妙——如果病床边没有压抑的男人,会更美妙。
一身黑色军装的洛林坐在她的床边。
旁边放着他的临时拐杖,黑色檀木,厚重,也沉重。
他的手掌上还包裹着厚厚纱布,身体的伤不止一处,连脸颊上也添了几道锐利的伤口;或许是伤口裂得深,担心会吓到人,贴了一层防护贴。
她还发现,洛林那浓黑色的、有点翡翠色的眼睛,在看到她时,闪耀出一丝明熠的光芒。
简直就像兔子看到胡萝卜,老狼看见小绵羊,小猪佩奇里的乔治看到恐龙小玩具。
艾薇迅速坐起,有些畏惧地望着他,担心自己现在看起来失礼:“老师好。”
“还要继续叫我老师吗?”洛林声音缓和,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又慢慢松开,说,“辛蓝已经把全部事情都告诉我了。”
“嗯……?”
艾薇迷茫地想了一下,被爆破声震响前的记忆排队进入脑海——
和松锋打架、导致手腕受损;
洛林和郁墨达成合作,一同重启封闭的地下城;
留在基地的她发现’元’在伪装成人类、企图带走她,所以她跑去地下城,提醒洛林注意防备;
地下城中解密塌陷,她救下辛蓝,郁墨救下她;
‘元’好像为她注射了什么,最后爆炸……
她记不清最后那点了,只记得郁墨用身体保护了她。
“辛蓝和郁墨呢?”艾薇问,“他们——”
“这里都是我的人,”洛林精准地抚平她的担忧,“你放心,郁墨会得到治疗,没有生命危险。”
艾薇问:“那辛蓝呢?”
“辛蓝换掉了腿,”洛林说,“现在,他还在适应中,等会儿可能会过来——艾薇。”
他停了一下,使用了很正式的措辞向艾薇道歉:“对不起,我一开始没有将计划告诉你,是因为考虑到——”
“呃呃呃——等一下,老师,”艾薇不安地说,“您不用为这点道歉,毕竟我们只是联姻,而且已经离婚了,没有任何感情基础;您完全没有提前告知我的义务,况且,我也并没有因此受伤……救辛蓝是我自己的打算,还有可能打乱了您的计划,非常抱歉……”
这样说着,艾薇的头深深低下,她说:“其实,应该是我向您说对不起,老师。”
洛林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问:“你不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您呀,”艾薇茫然地说,“您是我的老师,还有前任丈夫。”
“只有这些?”
“……”
艾薇的沉默和不知所措落在洛林眼中,他想起辛蓝在休眠前说的话——
艾薇被注射了一点点清除感情的机器人液。
被注射整管的辛蓝,现在完全忘掉了那些被郁墨病毒感染的部分,当洛林询问他准备更换什么类型的唧,唧时,比如具体数值是否上翘颜色等信息,辛蓝茫然地问,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处吗?
他已经不记得了。
郁墨清楚地告诉洛林,这个东西会让人忘掉“最爱”时的感情。
艾薇失去了对他的浓烈情感。
“最爱时的感情”,原来是对他。
在被对方遗忘时,洛林清楚地看到了她浓烈的、已失去的爱意。
“所以,”艾薇认真解释,“我真的没有生您的气……您这样做、包括不告诉我计划,或者不信任我,对我语言严厉,都没关系。”
“是么?”洛林放缓声音,“不需要我讲给你听吗?还有我,我怎样受的伤,你是怎么回来的,我现在的瞳色,还有我和’元’的交谈和处理——你都不想听吗?”
“呃,说实话,有点好奇,”艾薇担忧地说,“但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因为,”艾薇不安,“一般影视作品里,一个人忽然间对另一个关系不那么好的人提到很多秘密,多半是想灭口。”
她恳切地说:“我现在还想好好活着,长官。”
第80章 烛光晚餐
艾薇的记忆没有任何损伤。
辛蓝已经让艾薇分别做了幼升小、小升初、中考、高考等等试卷,直到艾薇流畅地使用偏导数和拉格朗日函数求出一道函数在坐标投影的最大值和最小值,他才停止了这种“考考你”检测知识储备的举动。
紧接着,洛林的到来又阻止辛蓝打算对艾薇进一步的知识检测。
哪怕辛蓝已经准备好了义务教育阶段的全套检测试题。
艾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反复告诉辛蓝,她的头脑没有受到任何撞击,也没有丝毫疼痛感——简而言之,没有发生任何不好的事情。
但这个回答让洛林的表情更糟糕了。
对方的伤势比艾薇重很多,右腿骨折,左小臂小面积的粉碎性创伤,取掉一小块骨头,肋骨开裂,脸颊的伤口影响到颧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现在的洛林应该躺在床上安静地接受治疗,而不是坐在艾薇的病床前,以这种审讯般的姿态坐着。
艾薇拼命地回想自己最近做错了什么,目前进度已经到了婚礼当天晚上吐在他身上(母亲艾尔兰女士提供的情报)。
“您不需要休息吗……?”艾薇试探着发问,她委婉地告知,“听说是您找到了’元’的核心枢纽,成功地将我和辛蓝、郁墨救了上来,应该很累的吧?”
“‘元’为你注射了轻微的情感清理液体,”洛林说,“我想确认它对你有没有造成影响。”
“啊,这个呀,没事的,”艾薇点了点脑袋,确定地说,“我什么都没忘掉,您放心。”
坐轮椅的辛蓝急迫地说:“你忘掉了吗?当’元’质问你的时候,你据理力争,说你喜欢洛林,并且不认为爱是懦弱的表现……忘了吗?”
艾薇的头皮发麻,放在鞋子里的脚趾头死死地抓着鞋内部:“对不起,对不起,如果这句话给您带来什么困扰的话,一定是我的错……抱歉,我记不太清了。”
洛林说:“所以你不喜欢我?”
艾薇诧异地看着他,这种直白的话语和洛林那种内敛沉静的气质差距太大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能直白说出这些的家伙。
而且,向一个关系不那么好的前妻、学生问这种话,是不是有些失礼呢……
她快速地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斟酌着告诉他。
“不会的,”艾薇说,“作为学生,当然会喜欢您这样的负责任的老师。”
……
洛林拄着那根深色的拐杖往手术室走去,辛蓝依靠着电动轮椅跟随他。
“算不算回旋镖呢?”辛蓝痛惜地说,“当初您非要用’学生’啊’老师’啊之类的东西来掩盖那份不同寻常的感情,现在她真的以为你们只有师生情谊了。我都说了,您当时应该直接地说‘我可没有那么充足的耐心对待每一个人’——”
洛林说:“能用’活该’两个字就能概括的内容,你不用说这么多。”
辛蓝控制着轮椅走到洛林前面,他没有洛林那种童年阴影,并不排斥在腿脚不便的时候借助轮椅前行。
“洛林·赫克托,”辛蓝非常严肃地叫着他的名字,“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你确定还要继续这样吗?”
“还有更关键的的事情,要为她早些研制出骨骼增长剂,”洛林有条不紊地说,“记不记得郁墨说的话?艾薇今后每一次的骨折都离不开它。还有,辛蓝和罗林的尸骨都已经收拾好了?需要尽快把它们秘密送回去。德莱文到现在还没有回到基地——不能对他下达通缉令,容易引起政府的注意,现在阿谢尔也在……多派人守在地下城外,他跑不到哪里去。需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对了,阿谢尔的心脏移植手术,你尽快安排好;安雅和茨里、松锋松旭都在养伤,荡荡同样在昏睡,他们不需要太多关注,做好隔离措施,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陪艾薇。”
——艾薇昏迷后,制造出爆炸的洛林和荡荡闯了进来。
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洛林在被打断一条腿后,成功地发现’元’这些机械臂的控制枢纽,将它炸掉,也阻止郁墨被那些机械臂撕成两部分。
安雅、荡荡、茨里和松锋,四人不顾一切地救走被扎成刺猬、破破烂烂的郁墨和艾薇;尤其是安雅,抱着艾薇往外跑的过程中,她的手臂差点被机械挤压扁,如今还在接受恢复性的治疗。
松旭的伤最轻,被比格咬伤了腿,刚接种了狂犬疫苗;但洛林并不希望他现在去见艾薇——
他不能确定,现在艾薇’最喜欢’的,变成了谁。
辛蓝问:“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你呢?你的幸福呢?”
他已经不再使用“您”,洛林也没有纠正他。
第116节
“艾薇救我,是因为你,”辛蓝很失望,“她认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担心你之后会很孤单……我也听到她告诉元,她爱你……视频都给你看过了,你怎么这个反应?”
“辛蓝,”洛林一字一顿地说,“事情有轻重缓急,我只是一个人,不是无所不能的机械。”
辛蓝看到洛林脸上的疲倦。
到现在为止,除去接受腿部手术和手臂手术时的麻醉效益让洛林“昏睡”了三个小时外,他一直保持着清醒,还在去见艾薇前洗了个冷水澡,换了新衣服。
他能留给“浪漫”的时间的确不多,甚至少到可怜。
“如果你说那些话,是为了刺痛我,那么你已经做到了,”洛林说,“懊恼?后悔?惭愧?能给现在带来什么帮助?这些情绪可以让艾薇恢复,还是可以让所有事情都得到妥善的处理?”
辛蓝怀疑:“你该不会趁乱给自己也打了一针吧?”
“艾薇现在在休息,你也注意到她的表情;她现在很怕我,而我甚至不知道她在怕什么,”洛林说,“还有一个消息,得知我和艾薇共同行动后,离婚回访审查处又联系了我……这些家伙不能休息一段时间吗?”
辛蓝默默地接受了洛林的说法。
现在的确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刻,如今太多事情等着洛林去处理。那个装有数据的硬盘需要尽早带回洛林的私人实验室——他不信任任何人。
“艾薇呢?”辛蓝说,“根据扫描,那些定向吞噬情感的微型机器人已经被取出了,但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您认为……”
“先封存好,等郁墨清醒,”洛林冷冷地说,“这个狡猾的狐狸,还藏着事情不说……我有耐心陪他耗下去。”
辛蓝说了声好,原地踌躇片刻:“那,艾薇……”
“你知道我储蓄账户的密码,”洛林说,“现在授权给你,你可以随意使用,去订购艾薇喜欢的东西,重新布置家。”
辛蓝问:“预算上限呢?”
“没有上限。”
辛蓝感动地捧着心脏:“如果您一开始就对艾薇这么财大气粗就好了,众所周知,纸醉金迷也可以快速俘获一个女孩的芳心……”
洛林认为这点对艾薇毫无作用。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当辛蓝花了两天时间、精心从军用物资采购部中拖来崭新的家具和奢华的纯天鹅绒床上用品时,刚做好手腕健康理疗的艾薇,在迈入房间后的瞬间又弹射出去,鞠躬道歉说不好意思走错了。
轮椅上的辛蓝拦下她。
“是赫克托上将为你准备的新房间,”辛蓝炫耀般地展示着房间内的一切,“这些鹅绒被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天鹅绒,每只天鹅只有腹部最漂亮完整的四片鹅绒才会被选用;还有这被面的材质,是桑蚕丝,蚕宝宝们生活在完全模拟野外环境的养殖实验室中,吐出的丝也最洁白姣静……”
艾薇在辛蓝殷切的目光下,探手飞快地摸了下那被子,犹豫:“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辛蓝殷切地说:“你可以问一百件事——最好都是关于赫克托上将。”
“是这样的,”艾薇问,“他是不是贪污了?”
辛蓝:“……”
“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艾薇担忧,“green队的确想让我和聪聪一起担任副队长,也想让我参与管理队内刚收到的奖金;但是,我绝不会挪用公款的,所以请赫克托上将不要再贿赂我了……”
辛蓝:“……那笔奖金的数额还不如赫克托上将的月薪——它甚至是赫克托上将从自己账户中取出、额外发给你们队伍的补助!”
——军队的审批流程那么多,洛林虽然帮green队和iris队、甚至茨里申请了这次的伤残补贴费,但批下来至少得两周,怎么可能这么迅速就拨款?
艾薇:“啊?”
“你就放心睡在这里,”辛蓝强调,他恨不得板书画重点,“这是上将对你的一片好意,并不是出于老师对学生,也不是对属下……你懂的。”
辛蓝眨眨眼睛。
他认为自己暗示得已经足够明显了。
艾薇大惊失色:“他该不会是想和我复婚吧?”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已知,洛林·赫克托,因为战争创伤,会在固定的时间内对她的味道格外敏感,对她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求——
辛蓝说:“您不愿意吗?”
“嗯……”艾薇说,“我们的第一次婚姻其实很失败,吃一堑长一智,我应该不会再接受重蹈覆辙。”
辛蓝的心里咯噔咯噔咯噔咯咯噔噔好几下。
“他在追求您,”辛蓝不得不改口,直接明示,“或许第二次会有所不同。”
“啊,是吗?”艾薇满怀歉意地说,“可是,如果有第二次婚姻的话,我应该会选择志同道合、互相喜欢的人。”
辛蓝余光瞥见门口的洛林,他衣着干净,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再利用美瞳遮挡的那只异瞳像阴天时的浓郁翡翠。
完蛋了。
辛蓝都不敢想。
志同道合、互相喜欢。
这俩词得多么狠狠地扎洛林的心脏。他看到洛林没有一点笑容,像是在北极泡了三天冰水的北极熊。
隔着门,因为被机器人吞噬掉情感、还在病中、对洛林气味也不那么敏感的艾薇,对此一无所知。
辛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艾薇继续说下去:“对不起呀,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不能接受他的好意……很抱歉,我会立刻收拾东西换一个房间。”
这样说着,艾薇刚准备卷自己的衣服走人,听到洛林那毫无波澜的声音。
“他是在和你开玩笑。”
艾薇被突然说话的洛林吓到了——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她猜测洛林应该是刚从疗养室或者哪里出来,没有穿深色军装,而是一个白色的长风衣,这样纯净的颜色映衬着他的皮肤更白皙了,脸颊上那道伤仍然贴着遮挡和修复用的皮肤贴。
“没有多余房间了,”洛林说,“只有这里。”
艾薇没敢说可是。
她犹豫着点头。
这种生疏的态度让洛林的心脏被黄蜂尾针狠狠刺了一下。
如果没有被消除感情,现在的艾薇,一定会用那双圆圆的眼睛怒视他,大声质问他——
“可是我分明看到还有很多很多空房间,您是不是故意的、就是想要我住在这里?大骗子。”
她一定会使用这种敬称和他不服输地辩驳。
她的不驯、反抗、不听话、鲜明的冲动和鲁莽……
原来也是爱的一种。
——现在只有温顺的服从,敬畏。
洛林一直要求所有人对他保持尊敬,也曾经要求艾薇对他敬畏、服从、听话。
现在她做到了。
洛林心里却不舒服。
他真希望艾薇能够狠狠地和他吵一架,无论什么都好,也胜过现在的默然无语。
洛林说:“有需要找辛蓝。”
艾薇说:“谢谢。”
辛蓝咳了两声。
洛林说:“你存了我的联系方式,有问题也可以随时找我。”
艾薇说:“谢谢。”
洛林问:“还有其他需要吗?现在可以说出,我帮你。”
艾薇说:“谢谢。”
洛林问:“你现在只会说’谢谢’了?”
“不是的,”艾薇低下头,“嗯……主要是,我现在不知道说什么……强行聊天比较尴尬……”
她低着头,不肯给他看那双眼睛里的情感。
她说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强行聊天比较尴尬。
……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精准无误的小刀,biubiubiu地插在傲慢之人的心脏。
洛林沉默地拄着拐杖。
她之前每句都要气得他吐血的话,每次激动的情绪,每次“幼稚”的语言和举动——
都消失了。
因为被“消除了爱意”。
那些顶嘴、半开玩笑的话——
两人第一次作艾后,清晨吃早餐,艾薇就用人工智能来开玩笑。
那个时刻的她已经开始爱了。
但洛林警告了她,严厉地要她不要说这种话。
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心脏处缓缓流淌,洛林看到艾薇那下半身标准无比的军姿,看到她紧绷的腿。
现在的他,在的每一刻,都会让艾薇神经紧绷。
她清楚地记得二人过往所有事情,但遗忘掉了那些事情带来的所有情感。
从客观层面上来看,洛林就是一个严格、苛刻的老师兼前夫。
洛林转过身,听到身后艾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这声气音让洛林走出的每一步都不适,就像踩在刀尖上行走的美人鱼,或者什么烂掉的土豆;他想不出更多形容词了,只感受到胸腔中缓缓上移的压抑。
坐着轮椅的辛蓝追上来。
他说:“你终于发现不张口的坏处了吗?”
洛林:“闭嘴。”
“洛林,”辛蓝说,“人类的生命不应该只有责任,有些不属于你承担的东西,你已经背负了很久……其实,偶尔可以放下,休息休息。”
洛林没有说话,片刻后,他问:“罗林和辛蓝的尸体已经送回去了吗?”
第117节
十多年过去了。
埋葬在地下城的两人尸首已经变成白骨,替代他们活着、承担家庭期望的洛林和仿生人辛蓝都还在活着,而花园中,他们的衣冠冢中,终于可以正式地让骨灰入土为安。
“是的,”辛蓝轻声,“老赫克托先生寄来了信,我刚准备拿给你看。”
寄信属于赫克托家族中最郑重的一种沟通方式,当初洛林和艾薇的第一次沟通,也是用了信件。
洛林拆开辛蓝寄出的信。
里面只有寥寥几笔。
「
洛林
我很感谢那个叫做西里尔的少年为我儿子做的一切。
他的婚姻从此自由。
」
……
洛林将折好的信纸放回,问辛蓝:“你说郁墨的身体恢复很快?”
“是的,您从地下城带来的那些药物对于仿生人有着不可思议的治疗作用,”辛蓝说,“根据计算,再有两个小时,郁墨就会从病床上起来,去见艾薇。”
“很好,”洛林说,“麻烦你为他加一针麻醉剂,他帮了艾薇这么多,劳苦功高,我可以再给他放一天假。”
辛蓝:“……”
“还有,”洛林说,“帮我邀请艾薇一起吃晚餐——单独的。”
“好耶,您终于开窍了!就是要单独的烛光晚餐,还有鲜花——越多越好,对了,还要有充满新意的浪漫礼物,”辛蓝说,“一定要有新意,最好是手工做的,独特的,独一无二的——我不会帮您准备,您必须自己做。”
“新意?独一无二?”洛林若有所思,颔首,“我明白了。”
辛蓝激动坏了,又问,“那,作为交换,您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被注射情感消除液后,忘掉了什么?”
洛林侧身,看着辛蓝那充满自信的双眼。
“没什么,”他的大手压在辛蓝肩膀上,拍了拍,“只是一些被感染的瑟情病毒而已,你不会想知道。”
做完新一轮手腕康复训练的艾薇,收到一张非常正式的晚餐邀请。
洛林用了很优美的斯宾塞体来写这份正式的请柬,还严格地使用中英双语。
艾薇心中非常忐忑。
她真担心洛林这种“忽然间转了性格”的行为,是准备包养她。
“包养”这种行为,从古至今,层出不穷。
据艾薇所了解到的,很多高匹配度的男男女女,在离婚后,因为那种致命的吸引力,很多人也会沦落到“他/她好棒,约着睡一下”的地步。
而且这几天,辛蓝和洛林的表现都很反常,在供应食物之外、特意采购的水果,还有精致奢华的用品,就连父母也都说收到了洛林送去的丰厚礼物……
艾薇没有穿辛蓝送去的裙子,还是穿着自己的探险队制服。
吃饭地点是基地内一个非常漂亮的餐厅,听说是用来接待那些访问的领导人员,但是领导人员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跑到随时可能会被元袭击的基地,这里从建造好后就没有开启过。
艾薇和洛林是它的第一个客人。
「可能真的因为没有使用过,所以才会这么陈旧啊……」
艾薇站在门口,发现里面没有一盏电灯,只有墙壁上、桌子上、侧面摆放着烛台,熠熠闪耀着温柔的光芒。
「果然」艾薇想「洛林前几天为我更换那些奢侈四件套已经花了很多钱吧,现在穷得无法维修这里的电力系统和灯了,只好依靠点这么多蜡烛来照明」
她往里面走,发现里面还堆满了漂亮的花朵,这些蓬勃又优雅的香气让她的心情放松不少,但在看到餐桌对面的洛林后,艾薇的心又紧张起来。
她标准地打招呼:“晚上好,老师。”
洛林说:“请坐……我不希望我们的谈话被人打扰,没让其他人过来。”
艾薇吃惊地发现洛林穿了黑色的西装,内里是一件白色、有着银色暗纹的衬衫,这种绅士的装扮将他也衬托得文雅许多,完全看不出会用教鞭狠狠抽人的模样。
百合花簇拥的烛台下,朦胧温柔的光照在他清俊的脸庞上,那只不同寻常的翡翠绿眼睛足以胜过这里的一切烛火——
艾薇担心看下去后会犯罪,移开不尊敬的视线。
她拉开洛林对面的椅子坐下。
洛林微微皱眉。
他有些遗憾没有采取中式的圆桌,这样的晚餐长桌让艾薇离他更远了。
隔着长桌,烛光中的艾薇脸庞有着礼貌的笑容:“请问您想和我谈什么?”
“你在这次行动中被注射了含有微型机器人的药物,它的副作用是让你失去关于’最爱’的情感,”洛林注视着她,开门见山地谈,“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很明显,你忘掉了对我的感情。”
“啊?啊?啊?”艾薇惊慌失措,“我,您?”
“是’你’,”洛林面不改色,“不是’您’。”
“我知道……但是……”艾薇努力回想,“可是,按照我们之前的相处……我应该不会爱你……吧?”
意料中的答案。
隔着桌子,洛林都感觉到艾薇的不安,她甚至没有看餐桌上最爱吃的樱桃一眼,哪怕这些诱人的果子都在她眼皮下面。
“您不要拿这些东西开玩笑了,”艾薇弱弱地说,“我觉得,您说我喜欢辛蓝,都可能比喜欢您的可能性高……我哪敢喜欢您啊……”
洛林皱眉:“为什么喜欢辛蓝?他甚至不符合你的择偶意向调查表的标准——你认为他哪里吸引到你?”
“那只是个比喻,比喻,”艾薇立刻解释,“我只想说,您可能误会了什么。”
洛林的手放下。
艾薇说:“因为您平时对待我其实很严肃,我也不是那种喜欢用热脸贴冷屁股的——”
“我从未要求过你用脸贴我的屁股,”洛林冷静地说,“我们从未6,9过,你更没有为我口。”
“……这也是一种形容!”艾薇尖叫出声,她那平稳的情绪终于开始波动,据理力争,“我是说,我不会爱上一个冷漠、孤傲、封闭,在婚姻中不会提供任何情绪价值的男性,尤其,他还曾是给过我不那么高分数的老师!”
她以非常肯定的姿态继续点头:“是的,您的这些特征就像避,孕套一样,不会让我孕育出’爱’这种情感。”
洛林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松开,抿了抿唇。
——直白地从她口中听到这些,仍旧是不小的冲击力。
前期沟通艰难,洛林换了新的策略。
他沉默地喝了口椰子水。
艾薇也在这个时候注意到樱桃旁的精致小盒子,木制的,很精巧,精细地用翡翠绿的绸带打了漂亮的蝴蝶结。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伸手拿起,“是……送给我的吗?”
隔着木桌,艾薇看不到洛林的表情,
“嗯。”
艾薇将它放回去,态度明确:“我不会收您的贵重礼物。”
“不贵重,”洛林声音低沉,“只是个普通的手工小东西,我自己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
「会是什么呢?狼的牙齿?还是机械元件?或者什么?战利品?」
艾薇好奇地打开木盒,惊讶地发现里面是一根黑色的、和他皮带材质很接近的漂亮编绳,里面编了一块小小的、白色的东西,摸上去很光滑,一种介于木、树脂和玉的质感,不确定是什么材料,仔细看,是朵小小的常青藤叶子模样。
“这是什么?”艾薇问,“我好像没见过这种材质……”
洛林说:“是骨头。”
“啊,”艾薇说,“原来是骨头,让我猜猜,是什么骨头,猪骨,牛骨,还是狼骨?”
她爱不释手地摸着这个精巧的小东西,向洛林投来渴求确认的视线。
“是我的骨头,”洛林沉稳地说,“我手臂的一截骨头,前两天和元作战时受的伤,刚做手术取出。”
“独一无二,它属于你”
第81章 感情
艾薇的手指压着这片被雕成常青藤叶子的骨头,瞳孔剧烈颤抖。
“……骨头?!”
她失声尖叫,双手下意识合拢,担心会摔坏它。虽然它大概率不会这么脆弱。
这真是艾薇收到的最独特礼物了。
现在,它已经完全取代了松旭那四颗镶嵌了钻石的四颗智齿地位——后者是艾薇的十八岁成年礼物,现在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艾薇卧室的一个檀木柜中。
“嗯,”洛林简单地说,“实用性比较强。”
实……用……性……
“下次骨骼受损,”洛林说,“如果没有骨骼增长剂,你可以快速通过它来制作。”
艾薇的表情从·o·变成了0_0。
她知道自己身体里的骨头来源是什么,这种怪异的方式简直就像是有丝分裂……
原来骨骼增长剂的原材料,需要他的骨骼细胞吗?
“不用有太多的心理压力,即使不给你,这些受损严重的骨头也会被当作医疗垃圾处理掉,”洛林仍旧用他平淡的声音说,“你可以当作废物利用。”
烛光中,隔着丰盛百合和玫瑰花的洛林,异色的眼睛陷在蜡烛照耀不到的黑暗中。
艾薇说:“哪里有人送礼物还要强调’废物利用’的呀……您看起来好矛盾。”
真的。
艾薇发现洛林好矛盾,他说的话,和他做的事情完全不一。
——简直就像一只大猫,还是性格傲慢的那种,表面上对人类爱答不理,如果主动去摸,他不仅会避开,还会立刻摆出防御姿态——事实上,也会傲慢地过来蹭一蹭她的掌心——
但艾薇想象不出洛林会主动蹭她掌心的画面,只是简单地猫塑了一下,她又被这可怕的设想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118节
“哪里矛盾?”洛林说,“我只是在讲事实。”
艾薇心想,是的,他说得都是事实——独一无二、亲手打磨的骨头,原则上来讲,他身上任意一块骨头都是独一无二的。
而且,他刻意强调了,不是为了送她礼物而取出——这点让艾薇心里好受多了。
假如他真的是为了送骨头而取骨的话,现在艾薇一定会惊叫着把它还回去。
艾薇接受了他的说法:“是的,您说得没错——但这份礼物——”
“谢谢你救了辛蓝,”洛林声音不容拒绝,“收下它,这是我的心意。”
艾薇明白了。
封口费。
她主动将那个手链套在手腕上,发现它尺寸刚好和手腕相称,完美吻合。
不得不承认,洛林的手工技术真的不错,无论是那种细细打磨、编织的皮绳,还是那个精致的常青藤叶子,都不逊色于父母送给艾薇的一些精致的首饰——艾薇的首饰少到可怜,只有结婚时佩戴和父母日常送的那些。对于一个战士来说,这些东西真是可有可无。
艾薇还注意到,常青藤叶子侧面边缘也有细致的纹路和刻印,还没有仔细看,控制着上菜的机器人就端了美味的饭菜上桌,打断了艾薇的继续提问。
失去情感后,关于洛林的一切记忆都还在,但变得陌生,就像是阅读一段以“艾薇和洛林”为主人公的故事。“最熟悉的陌生人”莫过于此,他们熟悉到负距离,只是艾薇对那些东西都丧失了实感,以至于本能地采取了最谨慎的方式对待洛林。
艾薇提到洛林塞到她胸衣的那枚药丸:“我想把它还给您,但是那个胸衣失踪了——”
“没事,”洛林说,“先吃饭吧,你现在看起来就像饿了三天的冬日小熊。”
艾薇还在为自己弄丢了这样珍贵的东西而懊恼,但洛林表现得毫不在意。
晚餐在尚算和谐的氛围中结束,饭菜都很合艾薇胃口,花朵也很好闻。
——如果这里餐厅能通上电,亮起电灯;隔音再好些,不必听隔壁钢琴和大提琴合奏的声音,应该会更好。
艾薇认真地想。
回到休息处的艾薇双脚悬空地坐在马桶上,和green的队员们发着消息,他们打算明天就离开。
荡荡的昏厥好了很多,但仍旧需要固定的吸氧,他对此的解释是精力消耗过重造成的缺氧。
魏柠和聪聪热心肠地整理着艾薇申请副队长需要的资料和文件,她们还快乐地给艾薇看了内部的新闻——
幸好没有图片,否则艾薇刚点进去就要昏厥了。
最新发布的新闻热切庆祝了洛林携green和iris两支优秀探险队在地下城的新发现,说他们不仅成功带回了大量的主机,还发现了’元’在地下的部分仿生材料研究设备。
洛林嘴上狠狠地骂了green和iris的“鲁莽、冲动、幼稚、糟糕”,实际上,在这些采访稿上,他对两个队伍的评价都成了“勇敢无畏,舍身忘己”。
军队里的专业记者不会好心肠地提供润色,证明洛林的确在采访中给予了这种评价。
艾薇想象不出他表扬人的样子,记忆中甚至找不出多少洛林夸她时的画面,努力搜索半天,他最诚挚的夸奖,好像也只存在于两人作艾时,艾薇乖乖地伸手抱着两条腿,他缓缓地深乳,用克制的声音夸赞她“真不错,全都口乞进,去了”。
而且,洛林看起来并不像那种会用这种理由骗人的家伙,骗“你很喜欢我”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他看起来就不那么喜欢她,也不像会刻意地养爱慕者。
在这一刻,艾薇忽然间对自己可能失去的那部分“感情”产生好奇。
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态、怀着怎样的想法,才能在洛林那么冷冰冰的对待下,对他产生爱意?
难道她是天选m圣体?
不应该啊,每次见到松锋,艾薇都觉得手痒痒,恨不得把他抽得汪汪叫……
不到一千字的报道,艾薇扣着全部单词看了三遍,确信里面没有提到一个“仿生人”、“尸体”和“骨骼增长剂”的内容。
洛林把这些隐瞒的很好,他又是怎么让其他人保密的?
艾薇不知道。
其他人都算了,茨里和洛林有仇怨……他又是怎么说服对方的?
green队内频道中,又弹出一道聊天信息。
聪聪:「明天要一起回去吗,艾薇?」
聪聪:「还是,你在这里休息,和赫克托上将、辛蓝他们离开?」
艾薇:「回去」
艾薇:「我和你们一起」
深夜里,得知洛林送出的礼物是骨头时,辛蓝险些从轮椅上滑落。
“骨……骨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骨头?不是都拿去给艾薇研究骨骼增长剂了吗?”
“我留了完整的一块,”洛林说,“你不是说要独一无二么?”
辛蓝:“……但也没有要求这么独特啊!我承认艾薇很勇敢、能打,但是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她其实也是刚毕业就加入探险队的女孩子……oh!我!的!老!天!鹅!我要立刻准备礼物,赔礼道歉,希望她能看在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次的面子上,宽恕你这样的举动……”
“别刻板印象,”洛林说,“她很喜欢。”
辛蓝说:“你确定不是因为她的礼貌?”
洛林说:“我不确定。”
辛蓝:“……上!帝!啊!”
“至少她现在愿意佩戴它,”洛林说,“我不一定能留下完整的尸体,一旦我死去,实验室的控制权会自动转移到……”
说到这里时,洛林停顿了一下。
在这一刻,他意识到,直到现在,仍旧没有任何值得信任的人类。
辛蓝的身份特殊,需要定时更换能源;茨里?不,那个家伙只会唱着蠢掉脑袋的歌把一切都疯狂破坏掉。
“……转移到艾薇手中,”洛林说,“如果实验室遭到破坏,那个骨头也是备份。”
他这样冷静的措辞让辛蓝无法再谴责对方在感情上的付出。
辛蓝试探着问:“你是准备和艾薇孕育继承人吗?”
“孕育?不,”洛林说,“她就是我的继承人。”
辛蓝安静了。
拐杖丢在一旁,洛林沉静地为自己身体动过刀的位置涂抹上药物,听到辛蓝说。
“很多时候,你们真的很像,”辛蓝说,“一样的善于辩论,一样的身手灵活,一样优秀的学习能力……”
洛林不是那种听到外人夸赞自己孩子、就会浇冷水、谦虚地说哪里哪里,这孩子哪里哪里还不够好——
他接受了辛蓝对艾薇的全部夸奖。
“她的确很优秀。”
“就连这方面也一样,”辛蓝沉痛地说,“她因为基因问题,总会认为自己会过早去世,所以完全不珍惜自己生命,甚至希望能够死在荒废区中……你也是这样。”
洛林放下衣袖,遮挡住手术刀留下的痕迹,对着镜子,更换了脸上遮挡疤痕的防护贴。
这东西,他之前从来不用。
但艾薇或许会介意那道狰狞、未愈合的疤痕。
“’元’是无法彻底剿灭、战胜的,”辛蓝劝,“在保证第一区安全的情况下,你完全没有必要那么拼命……何必呢?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一百年而已,’元’已经活了这么久……确定要和他争斗到底吗?”
“否则?”洛林看着镜子,“我不希望再出现更多的’小艾薇’。”
“我不允许再有孩子被他们抓去,进行所谓的’造神’,”洛林侧身,“承诺过的,我必须做到。”
辛蓝控制着轮椅平躺,又直挺挺立起上半身。
“呃,”他说,“暂停一下,上将,比起来这个,现在有件事也很重要——”
“什么?”
“艾薇准备和green一起回去了,”辛蓝说,“明天iris和郁墨也都会清醒——你不能让他们趁虚而入啊!”
洛林皱眉。
继续给郁墨打麻醉剂并不靠谱,对方现在的身体孱弱到多打几针就会发生疯狂的反应;松旭也拦不住,还有那个松锋……
洛林真希望给他们每个人都来上一枪。
“冬冬的研究进展呢?”他问,“有没有办法让艾薇恢复?”
“目前为零,”辛蓝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为什么郁墨会记得?”洛林问,“他被注射的剂量更多。”
“或许是因为芯片……”
“你也用的芯片,但它的靶向细胞明显和产生意识的那些有关,”洛林说,“你去取郁墨的身体样本,寄给冬冬。”
“好的好的,但是,艾薇的事情必须要排在第一位了,”辛蓝双手重重地按住桌子,他向洛林发出警告,“如果你真让艾薇回去,很有可能,等你把这边事情处理好后,回去就有一窝孩子抱着你的腿叫叔叔叔叔,然后松旭——或者郁墨、或者另外一个男性,友好地和你握手,叫你前夫哥——”
“艾薇不会想要孩子,”洛林平静地说,“她对探险队事业的热爱胜过结婚生子。”
“那她和别人结婚呢?爱上别人呢?你也不在乎吗?”辛蓝说,“不要等失去才后悔啊!”
“辛蓝,艾薇是个人,不是一个小宠物,”洛林叫他的名字,沉沉地说,“如果我强行将她留在这里,和’元’又有什么区别?”
辛蓝的芯片闪了闪。
“德莱文的事情解决之前,我可能还要在这里一段时间,”洛林疲倦地说,“我会尽量抽时间过去,但艾薇……是我弄丢了她。”
“你甘心吗?”
洛林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沉吟片刻,让辛蓝联系吉蒂。
“告诉吉蒂,”洛林说,“我很乐意为她最近奔波的保护野生动物慈善基金捐赠……但她需要帮我一个忙。”
辛蓝调出记录。
“上次你们的联系,是以吉蒂愤怒的诅咒为结尾,您对吉蒂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蠢得可以作为艺术藏品进行环球展览了’,”辛蓝说,“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向她寻求帮助吗?”
“嗯,”洛林说,“我会为她开出一个忘掉羞辱感的数字。”
……
艾薇在次日清晨,乘坐iris队的探险车离开了这里。
松旭打了针对狂犬疫苗的针剂,听说还需要静观一段时间,导致松锋严格看住松旭,不许他下车接近旁人;郁墨的身体伤得很严重,残余的麻醉更是让他大部分时间昏昏欲睡——
他被留在了这里,继续接受稳定的治疗。
离开前,艾薇还去病房中拜访了安雅。
第119节
她仍旧非常高冷,孤傲地说只是举手之劳。
艾薇盯着她为救自己而受伤的手臂。
“这些算不上什么,”安雅说,“你不必在接下来的争斗中手下留情。”
艾薇疑惑地指着自己:“我?和你?争斗?我们一个属于探险队,一个属于军队,之间有什么利益冲突吗?嗯……难道是食堂的鸡腿?”
驻扎地食堂前几天换了一个新的临时负责人,为了节省开支,他提出按照用餐人数制作鸡腿,还写了牌子,每人一个,一旦多拿,就会遭到他那仿佛写着’西班牙’的仰望注视礼。
幸好今天早晨他就被换掉了。
“是洛林,”安雅微微颔首,她说,“洛林希望你继续做他妻子,但赫克托家族的人更希望我成为他的配偶。”
艾薇手腕上的手链磨着她的肉,那块从洛林体内取出的骨头泛着微微凉意,安抚般地贴着她。
“嗯,”艾薇说,“我似乎听到过这种传闻。”
“真好,看来我不用多解释,”安雅说,“如果你们两情相悦,我一定会选择退出,但现在看来,你对他的爱并不那么坚定。”
艾薇说:“你说得就像他对我的爱很坚定。”
“别在我面前炫耀,毫无用处,”安雅说,“我父亲的确有一些手段,可以逼迫洛林在你我之间选择我——但我不想使用,更希望能堂堂正正和你决一雌雄。”
艾薇说:“不用决呀,咱俩应该都是雌的。”
“不许用’咱俩’这种词语,”安雅说,“我和你是对手,不要笑,更不要纠正我。”
艾薇感觉她真的像一个任性的小公主。
“就是这些,”安雅说,“这是战书。”
她想要将手套脱下来,丢给艾薇——这种古老的、来自西方的礼仪决斗方式,像一种宣战。但安雅的手还在受伤,褪了两次,都没能把手套褪下——
还是艾薇好心肠地帮她取下,递到安雅手中,安雅又将它重重地丢到艾薇面前。
“好了,”她宣布,“从现在开始,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
综上所述,艾薇并不认为安雅已经三十多岁。
她表现得就像一个三岁的任性可爱小女孩。
在进入安全区之前,艾薇已经规划好了自己的行程,先回家一趟,快乐地和父母拥抱,休息够了后,再去基地申请免费的训练场地,在哪里,她可以免费练习射击、锻炼身体……
但离婚审核处的电话打断了艾薇的全部规划。
“女士,您好,”人夫男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我是贝塔。”
艾薇说:“贝塔?喔喔喔,我知道,开坦克的贝塔——你好,我是开飞机的舒克。”
“……我不是在和您开玩笑,”一个月内加班时间超过200小时的人夫男,声音像极了白开水泡面包,“我们之前见过,您忘了?在新开垦、用作工厂规划的安全区,离婚审查处。”
艾薇立刻想起他——那个充满每日通勤时间超过四小时气息的人夫哥。
她立刻道歉。
“不用道歉,我已经习惯了,”人夫男贝塔说,“是这样的,近期我们随时可能会去您和您前夫家中做专访……因为这点涉及到……咳,一些保密问题,我希望您能一直住在您和前夫的爱巢中。”
艾薇愣了:“必须吗?”
“嗯,”人夫男贝塔不自在地说,“是的,这样有利于我们的一些……秘密审查,希望您能配合。”
艾薇当然会配合。
只能打电话给爸妈,编了个理由,后者表示非常能够理解,并嘱托艾薇,要好好吃饭,怎么看起来瘦这么多呢?
艾薇不敢把自己差点死掉的事情告诉他们。
她和洛林的那个家中,虽然很久没有人居住,但有机器人把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就连铺设的地毯都换了另一种精致高档的纯天鹅绒,更不要说新更换的一些其他用具;艾薇用脚趾想,都知道这些肯定是洛林的吩咐——
他简直就像忽然间从严肃正直的古板军官,转换成财大气粗的霸道总裁。
艾薇不得不承认,这些新更换的东西更舒适,躺上去几乎可以一秒入睡。
但在入睡之前,艾薇抚摸着洛林送给她的那一块骨头,惊讶地发现,那个常青藤模样骨头的边缘,真的刻了些什么。
不是花纹。
在深夜里,艾薇起床,翻找到放大的仪器。
她屏住呼吸,将这块骨头小心翼翼地挪到放大镜下,终于看清雕刻的英文单词。
loring·cyril
洛林·西里尔。
不是罗林·赫克托。
这是他原本的名字。
……
辛蓝在忠诚地监控着艾薇和洛林的家。
家中的监控,他没有读取的权限,都在洛林手中。但洛林不可能24小时盯着这些东西,就将院子和门口的监控权限交给辛蓝——
辛蓝会智能识别每一个造访的人员,记录下他们在房子中度过的时间,并每日将记录汇报给洛林。
这本是一种安保措施,毕竟现在洛林取出了’元’关于’造神’的数据硬盘,很难说,对方不会用艾薇来威胁他。
家中周围已经有八个警卫轮流值班,但洛林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更不能让他放心的事情出现了。
在又一次审讯郁墨未果后,辛蓝战战兢兢地敲响了房门。
“……洛林,”辛蓝不安地说,“松旭去见艾薇了。”
洛林头也不抬:“他一天要去三次,我说过,不用管。”
“嗯……”辛蓝犹豫着说,“但是,这一次,他是晚上八点钟,避开警卫,鬼鬼祟祟翻了后边的院子,爬上窗子进入次卧……”
洛林的笔一停。
“那个房间,”辛蓝硬着头皮说,“现在是艾薇的卧室。”
“现在已经过去四十二分钟了,他还没出来。”
第82章 杀了他
好奇心像被人偷偷点燃的小火苗。
艾薇不知道它是何时被点燃的,是醒来后看到洛林的第一眼?还是发现这个伤比她还重的男人会沉默守着她?是他轻描淡写、却悄悄在常春藤叶子上刻下名字的骨头?还是?
她不知道。
明明记忆中的对方做事冷淡、为人傲慢,但那短暂的接触下,艾薇发现他好像只是不会夸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安雅、辛蓝、包括那个红头发的茨里,都在肯定地告诉艾薇。
“他爱你。”
但对于艾薇来说,这个说法还是有些可怕。
更可怕的是松旭补充的那句话——
“你也爱他。”
艾薇忽然想要去网上找一找那种心理测验题,什么测测你的潜在人格、测测你的xp,测测你的阴暗面……
说不定她真的有些奇怪的属性。
“知道我为什么分析出来这点吗?”松旭认真地进行数据分析,“首先,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但只要有洛林在的场合,你的眼睛永远都看向他——人在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
艾薇抱着柔软的抱枕,虚心地听他讲话。
她早就注意到这个房子在“被监视”,松旭也直白地告诉她,正门那边的监控和军队如今在用的新款一模一样;房子外也有可疑人员来回站岗,没有穿军装,看起来更像是私人安排的安保人员。
艾薇猜测,对方应该是离婚审查处的人。
他们似乎在记录这里的访客,如果两人相处的时间过久,或许会影响到什么——
艾薇不确定具体的影响,只是朦胧地感觉到,如果洛林知道的话,大概率会不高兴。
她不希望对方不开心。
尽管找不出具体缘由,但潜意识如此。
今天他们谈的事情还涉及到郁墨,艾薇印象中,郁墨也被注射了药物,但他却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忘掉。
可惜郁墨大部分时间都不太清醒,艾薇没能和他聊上几句;松旭表示,在离开地下城的路上,身体碎成n块、但意识清醒的郁墨,和他聊过一段时间。
“他和我说,感情的清理是不可逆的,但云端的记忆不是,”松旭说,“但后面他说的话太离谱了,什么永生什么记忆上传之类的,完全不符合现在联邦政府宣扬的价值观,我就没理他了——我以为他是痛麻了,在那里胡言乱语呢。”
艾薇听得同样云里雾里,她催促:“不要讲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想听你分析,为什么会觉得我爱洛林?只是因为我经常看他吗?这也不是很奇怪呀——因为他长得很帅,很符合我的审美。”
“难道我就不帅了吗?”松旭不满,“道理我都懂,但可不可以稍微夸夸我?”
“你也很帅,非常帅,”艾薇安抚不开心的小狗,很聪明地端平水,“你和洛林是两种不同的帅,他就像牡丹,你像芍药,一个端庄,一个漂亮。”
松旭很快又摇起他那蓬松的大尾巴。
“这还差不多,”松旭说,“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我一定要全都告诉你——艾薇,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你真的很爱很爱洛林吗?”
艾薇追问:“什么时候?”
“一开始,是你离婚的时候,”松旭说,“你和他匹配度那么高,他又那么契合你的审美,你却执意要和他离婚——其实,离婚审查的时候,我悄悄偷看了那个眼镜帅兄弟的记录本。”
艾薇愣住。
“好吧,我承认这种行为非常不好,但那个时候的我的确很好奇……因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和洛林离婚,虽然我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但艾薇不是物品,也不是任务奖励,比起我希望得到的结果,我更在意的是,这个过程中,你开不开心,”松旭用蓝宝石般的眼睛注视着她,那双纯净如热带海水的眼瞳中是最纯粹的温柔,“那个记录本和现场录音中,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很默契,也很合拍,甚至比你我还要合拍……我能感觉到,你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误解,这种误解让你选择离开他。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是因为你太喜欢了,才会不想继续遭受这种情感的困扰。”
艾薇摸了摸脑袋,痒痒的。
她说:“你说得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冒出来了。”
“喜欢是占有,但爱不是,”松旭诚挚地说,“其实我只是换位思考了一下……艾薇,就像现在,我很喜欢你,但你没那么喜欢我,所以我会经常地感觉到痛苦——可我不会因为自身的痛苦就强行将你留在我身边,因为我更希望你能不受干扰、自由自在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当初的你,肯定也是这样对洛林说的。”
艾薇迟疑地说:“我记不太清了……”
但她的确和洛林争吵过,讲明了对方的“不够喜欢”。
第120节
记忆中的她感觉洛林没那么爱她。
或者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喜欢。
“糟糕了,越说我越难过了,”松旭叹口气,又支棱起身体,打开红酒,给艾薇倒了一杯,“好啦,我们暂时不要聊洛林了……聊些开心的吧,说实话,和喜欢的人聊她喜欢的人,真的还有点难受……我也不是什么大大咧咧的开放人……陪我喝两杯,等我缓缓,再和你谈点开心的事。”
艾薇不常喝酒,但松旭这样偷偷翻墙进来送红酒的精神还是感染到了她,她捧着盛了红酒的玻璃杯嗅了嗅,才小小抿了一口,不太适应,立刻皱紧眉。
“这是当初你婚礼上用的那种红酒,”松旭认真地告诉她,“很不错,我当时就记下了它的品牌,想着,如果你离婚的话,我一定要请你喝一杯。”
艾薇又喝了一口,感叹:“我当时怎么没觉得这么难喝?”
“因为记忆也会出错,”松旭高举红酒杯,很郑重地说,“不要太相信那些失去感情的记忆部分,艾薇。就像我有时候也会在记忆中试图寻找出片段证明你也爱我……但那样是不对的。你最爱的人是洛林,不需要试图去找爱的证据。”
艾薇笑了。
她举起酒杯,轻轻和松旭碰了一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两人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松旭又倒了第二杯,他忽然间咳嗽了一下,大声说:“好了,反正现在那个老男人也不在这里,你也不那么喜欢他了!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哈!哈!哈!来,喝!我们喝!”
他闷头又灌一杯,往艾薇手中的杯中也倒了一杯酒。
艾薇想要劝他,欲言又止;松旭用力睁大蓄满眼泪的碧蓝眼睛,接过那杯酒,很认真地喝了下去。
“反正现在我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了,”松旭说,“艾薇,你说我怎么就不能昧着良心告诉你,说你完全不喜欢他呢?为什么我就不能像我哥松锋那样不要脸,再像他一样恶毒,骗你说,你之前最喜欢的就是我呢……我……”
“算了,”松旭举杯,金色头发闪闪,豁然开朗地笑,“我问心无愧,以后也无愧。”
……
隔了千里远,洛林终于听到了窃听器里的内容。
「好了,反正现在那个老男人也不在这里,你也不那么喜欢他了!这是上天在帮助我!哈!哈!哈!来,喝!我们喝!」
是松旭的声音。
这一声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大,才得以被窃听器完整收录。
艾薇还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了,淡淡地消融在杂乱的声波中。
“老男人”洛林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沉默得像一尊石雕像。
房间从建设完善后就考虑到隔音和隐私性,纵使有再尖端的窃听器,也无法听到房间内两人的正常交谈。
洛林坐在桌子前,手中握着钥匙。
他等会还要去秘密审问郁墨。
洛林的权限更高,他有家中所有秘密位置的监控——除了艾薇正在休息的次卧,在察觉到她选择在那个房间休息的瞬间,洛林就立刻切断了和那一处监控的链接。
单方面,不可逆。
洛林不想成为一个会偷看女孩子休息的“变态”。
现在,缺点来了。
他想观察松旭那头热情金毛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辛蓝还在旁边计时。
“已经五十六分钟了,”辛蓝说,“这是松旭逗留时间最长的一次,之前他都是送送东西,或者帮艾薇种植的花花草草松土堆肥……嗯,五十六分钟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情……”
“你最近越来越话唠了,”洛林说,“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辛蓝说:“我相信艾薇不会和松旭在这个时候摩擦出感情的小火苗,不然也轮不到你。”
洛林说:“其实你不说话时候的样子非常优雅。”
“现在已经不是保持优雅的时刻了,”辛蓝掩盖不下去了,他叫,“如果她们真的发生什么——?其实,您可以在这个时候请人上门看看——”
“强行闯入?”洛林打断他,说,“如果艾薇真的……”
说不下去,停了一下,洛林脸色很差。
“我不允许,”他说,“艾薇的情感遭到了清洗,她没有错,错的是松旭。”
这样说着,洛林冷静地起身,往弹匣中一粒粒推子弹,装枪,上膛,又慢慢地将枪压下去。
“让松锋给松旭打电话,别明着说是你找他,就说是郁墨找,”洛林说,“现在就打。”
辛蓝很快给松锋打去,松锋这个人在感情上一塌糊涂,执行上司命令时却非常积极。
不到一分钟,松锋就打来电话,告诉辛蓝。
“松旭说他刚运动完,正准备泡澡睡觉,”松锋说,“明天再给您回电话。”
“嘭嘭嘭——”
洛林握着手枪,面无表情地对着墙上的靶子开了三枪,枪枪红心。
辛蓝检测到他此刻的愤怒情绪爆表。
“呃……”辛蓝笨拙地安慰,“说不定,松旭说的运动是跑步……我记得那个家里还有很多室内跑步机……也可能,是和艾薇一起做普拉提,松旭看起来很会保养身体……”
“郁墨愿意吃饭了吗?”洛林转身,问辛蓝,“他现在同意交换了么?”
辛蓝说:“他还是说,想要那份关于’制造新人类’的硬盘……”
“不可能,”洛林说,“将他吊起来,继续关——”
“不给也可以,”辛蓝说,“或者说,希望得到艾薇的一件贴身物品,什么都可以。”
洛林冷淡极了:“艾薇不在这里。”
“啊,”辛蓝疑惑,“可是您卧室不是还有艾薇的裤——”
触及洛林视线,辛蓝猛然醒悟。
“我去见他,”洛林握着枪,告诉辛蓝,“你去告诉那些警卫,如果松旭出来,就将他控制住——不要惊动艾薇。”
辛蓝多嘴问一句:“如果松旭今晚住在那里呢?”
洛林沉默片刻,又说:“去准备好回去的探险车,我今天要回去。”
回去前,几乎耗尽耐心的洛林去见了郁墨。
郁墨的身体已经彻底恢复了,银白色长发静静垂下,那根绣着“001”的发带在手腕上,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算得上稳定。
闯入的洛林拿了一把匕首。
“我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耗下去,今晚我就得去见艾薇,”洛林开门见山地告诉郁墨,“如果你再不告诉我,我不介意再拆一下你的大脑。”
郁墨依靠着墙,他笑了一下。
“我已经说过了,情感的消除是不可逆的,”郁墨说,“那些微型机器人是依靠吞噬细胞完成的情感抹除——这本来也是你们人类的研究成果。”
“人类没有将它投入使用,选择将它封存。如果你今天只是想和我讲述人类的罪大恶极,那我们没什么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这样说着,洛林起身,拿着匕首靠近郁墨,刀尖抵着郁墨额头的前一瞬,他抬头,盯着洛林。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办法解决?”
“你能’读艾薇的心’,”洛林沉静地说,“更确切一些说,你可以通过艾薇的微表情,来判断出她来判断出她具体想的内容——艾薇头上的那个疤痕,不仅仅是小时候做过情感剥离术的痕迹吧,你还对她的大脑动了什么手术?实时上传她的云端记忆?所以你才会精准无误地’读心’。”
郁墨笑:“不愧是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
“艾薇考试的那一次,她被松锋抢食物、欺负,”洛林说,“你没藏好马脚。”
“……那么早,”郁墨大为意外,“所以,那个时候的你,认为艾薇身份也有问题?所以你那个时刻对她也有警惕心?难以相信,你会在那个时候和她上床,看来,那个时候的艾薇已经开始对你有好感了,她不会被谷欠望驱动做事,只可能是喜欢你,但你对她显然不够温柔,第二天她的腿都在发——嘶。”
吸了一口冷气。
洛林手中匕首尖刃插入郁墨的皮肤,沁出血液,阻止他口中吐出更多信息。
“……我能保留意识,是因为我可以随时下载云端的记忆、意识,”郁墨看着洛林的眼睛,“艾薇不行,她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同?”
“我的记忆在和’元’同在,”郁墨说,“它不死,我就不会消散。但艾薇不同,她和爱丽丝的意识都独立于’元’,不能无限制地下载——”
洛林一把抓紧他银色长发,毫不留情地往上一提,寒光猎猎的匕首掉在地上,他用力扇了郁墨三巴掌,声音隐隐含着愤怒:“所以,装扮成我、企图引诱艾薇去房间的人是你?”
——艾薇那时候质问了元。
——但元的反应很茫然。
哪怕被殴打,仍旧不失清冷气质的郁墨,并不在意地笑了。
“她还认得你,”他说,“但认不出我。”
“别伤春感秋,装模作样,”洛林厉声,“说,怎样让艾薇恢复?怎样切断她的记忆同步上传?”
“为什么要切断?”郁墨反问,“只要云端记忆在,就意味着她可以永生……你们人类千年前就开始追求的目标,秦始皇,汉武帝,唐玄宗,这些皇帝,哪一个不想要长生不老?艾薇就可以,她可以永远活下去。死掉后,换一个躯体就可以了——”
“是么?”洛林问,“换一个躯体后的艾薇,还是她吗?”
他们都知道答案。
尤其是郁墨,他已经更换过太多次身体,并不能每次都能将意识和情感完美继承。
换句话说,每次死亡的是郁墨,每次新生的也是郁墨,但就像人永远不能踏入同样的河流两次,每次新生的郁墨,也不是原来死掉的那一个。
人类的身体、灵魂、记忆、感情……
只有全部吻合,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否则,郁墨也不会舍命去保护艾薇。
他口口声声说,想要艾薇放弃躯壳、心甘情愿地上传记忆,实际上,却又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现在的身体。
郁墨扯着嘴角笑:“总比彻底死去好,即使不是……我也有耐心陪她长大。”
他这种养成的口气让洛林厌烦。
“你的大脑比中世纪的巴黎街道还脏,”洛林说,“——告诉我,怎样下载她之前的情感。”
郁墨却闭上眼。
“你还没答应我的条件,”郁墨说,“把元那里关于’制造新人类’的所有数据给我,我就告诉你方法。”
洛林沉默着又给了他一拳,然后给他注射了一支小计量的镇定剂。
“辛蓝!”
洛林叫他,“过来,将这个白毛吸血鬼扛到车上——回家!”
第121节
……
直到上午,洛林才赶到家中。
松旭始终没有离开艾薇休息的卧室。
好消息,卧室里没有任何动静;
坏消息,两个人一直都在卧室中,已经超过12个小时。
根据详细的反馈,松旭在进卧室前,还带了一瓶名贵的红酒,那是艾薇父母和赫克托家商议的婚礼用酒,因为酒庄编了个优美的爱情故事,也几乎成了婚礼专用酒。
洛林没有和艾薇喝酒——婚礼那天,他执行任务,到达婚宴时,艾薇已经醉了。
松旭是艾薇的第二任男友,也是在他之前的一任。
他其实并不符合艾薇的daddy issue,但艾薇还是和他交往了一段时间。
松锋曾提到过,如果不是他的干扰,或许松旭和艾薇早就在一起了——
洛林看着后墙上的痕迹,外面种了代表爱情的玫瑰花,被翻墙的松旭踩烂了好几朵;他漂亮、洁净的墙上的,也留下松旭这混小子脏兮兮的脚印。
他压着怒火绕到正门,从正门进。
辛蓝恳求他不要开枪。
“你绝对不能和’杀人’这种事情上扯上关系,真想杀,也暗地里悄悄地杀,或者等进了荒废区……别在这里,千万别在这里,咱不能落下把柄……”
“忍一忍,没什么,古老东方有句谚语,千年王八万年龟,只要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带点绿……”
“其实艾薇也没做什么,你们已经离婚了,现在她就算是找八个男朋友,说实话,和您关系也不是很大……”
洛林说:“站这,别动。”
字越少,越危险。
辛蓝吓得立正了。
洛林推开次卧房门。
扑面而来的酒气,空气中满是红酒特有的味道;不需要环顾四周,就能看到床上盖被休息的艾薇,还有地上只穿着一条内裤、醉醺醺的松旭。
旁边横七竖八,丢着松旭的衣服,和他的呕吐物。
……杀了他。
阉割他,杀了他。
阉割,杀;阉割,杀;阉割,杀;阉割,杀;阉割,杀;阉割,杀。
杀。
黑色的军用皮靴踩着松旭的手过去,洛林看也没看地上的人,径直走向艾薇,心中气血翻涌,那种被针扎的痛觉越来越深。
但她没有错,没有错,没有错。
洛林压抑着想。
该死的人是趁虚而入的松旭。
他躬身弯腰,用被子裹起艾薇——她喝醉了,还在睡,脸颊坨红,说不清是因为酒精,还是缺眠——
这么轻。
每次抱她,都比上一次更轻。
他将艾薇抱起,从次卧中离开,沉默着将她送到主卧室。
洛林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
第83章 吵吵吵吵吵
在艾薇还没醒来的时候,洛林想了很多。
这里的监控控制总权在他手中,他可以删掉所有的视频画面,把松旭夜间留宿的事情隐瞒住;或许他们发生了什么,也或许没有——
他们毕竟交往过,或许也曾经有过爱情。
这件事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目前的辛蓝也无法收拾残局,洛林克制愤怒,只给穿着裤衩的松旭盖了条毛毯。后者已经醉到不清醒了,口中不停呢喃着艾薇的名字。
洛林想要割掉他的舌头。
他割掉过不少仿生人、和叛变之人的舌头,仿生人舌头的触感千篇一律,人类的舌头是有韧性的,比猪舌的感觉更细腻,也更容易收割。
——你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即使到了这个时刻,你所能想到的处理方式,也不过是那些滥用的刑罚;黑暗区的耳濡目染,即使接受了教育的熏陶,也改变不掉骨子里的泥垢。
艾薇呢?
她像是洛林的同类,同样遭受过人类的歧视,同样遭到过排挤。她不属于第一区,也不属于第二十三区,更不是荒废区。
洛林必须藏住’罗林·赫克托’的身份。
艾薇也必须藏住体内骨头的来源。
可她又不是,她有真挚的朋友,和谐的家人,真正爱她的男性,被她个人魅力所征服的竞争对手——
她从诞生就在阳光下。
床上的艾薇动了动身体,头痛到快要爆炸,宿醉后的不适让她想要呕吐,但旁边坐着的洛林让艾薇吓了一跳。
“长官,”艾薇说,“您怎么在这里?”
这样生疏的回答。
洛林一动不动。
“啊,对了,”她想起一件事,主动告诉洛林,“我们房子周围好像有监控,似乎一直被人监视——”
艾薇想把最急迫的事情告诉他,这件事让她感觉到严重的困扰。
洛林的回答出人意料。
“是我安排的。”
艾薇坐在床上,错愕地看着洛林。
高强度的药物治疗让他身体恢复了健康,现在的他可以不依靠拐杖,气色看起来也比之前好上很多,那只没有遮挡的翡翠绿眼睛越发明显,长久不遮盖,黑色褪得越发严重,彻底地暴露出翡翠绿的底色。
“为什么要派人监视我?”艾薇问出声音,她问,“是因为离婚审查处——”
洛林说:“安全起见。”
艾薇追问:“仅仅是为了安全?”
她有点点不开心,还有些说不出的感觉,闷闷的,像被堵塞的河道。
怎样说呢?
怎么直白地告诉洛林呢?
她很不喜欢这样。
“一开始结婚的时候,辛蓝告诉过我,说你们可以看到我所有的聊天记录和个人信息,但我那个时候想,你身份特殊,既然是政府要求的背景调查,那我完全可以接受,”艾薇说,“但是现在我们离婚了。”
洛林说:“我知道。”
“这是你个人的行为,严重地侵犯了我的权益,”艾薇强调,好多话闷在胸口处,像野草一样疯狂地从口腔中长出,她张开口,感受到它们旺盛的生命力,草尖尖挠得她声带发痒,就像这些话埋在潜意识层面很久,一直在找寻一个突破口——现在就是突破口,她一口气说下去,“好多人都说我喜欢你,包括你也告诉我,我现在对你没有感情,是因为那个药水……可是我搜遍了所有记忆,只感觉到您和我婚姻存续期间的冷漠……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些喜欢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包括现在,您告诉我,您监控我……我没有办法相信我会爱上一个会始终监控我的人。”
洛林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做出辩解,他看着艾薇的表情,问:“好多人告诉你?”
“您抓重点的方式好奇怪,”艾薇说,“我现在在讲我的难过,我的压抑,我可能不喜欢——”
“艾薇,”洛林打断她的话,’不喜欢’三个字刺伤耳朵,他说,“只有这一次,抱歉,我不想你出什么意外。”
艾薇发现他真的不擅长解释。
完全没有他骂人时的那种流畅和优美。
他好像更习惯于竖起锐利的尖刺,而不是柔软地放松。
——他人生的前三十多年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艾薇想象不出。
“我知道,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我……我就是情感上接受不了……”艾薇说,“算了,你当我无理取闹好了……松旭呢?”
她四下张望,才发现自己现在换了个房间——这是房间的主卧,也是艾薇和洛林婚后作艾次数最多的房间,以至于艾薇能在看到床的瞬间就想到了激烈的星。
艾薇低头,发现睡衣还好端端地穿在身上,松了口气。
昨晚她和松旭都喝了很多,对方哭得太可怜,以至于艾薇无法狠下心。醉酒后的松旭好像还吐了,艾薇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帮他收拾,他嫌弃热和呕吐的味道,把衣服全脱下。
之后就断片了。
洛林也不是那种会强来的人,事实上,每次作艾前,对方也会征求她的意见……
艾薇担心松旭会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到,她下床,发现主卧房间的门被人上了锁。
手放在门把手上又试了两下,指纹,生物识别。
都纹丝不动。
艾薇转过身。
黑色军装的洛林坐在对面,瞳色差异极大的两只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和辛蓝那种植入芯片而变化的异瞳不一样,这种天然差异化的眼瞳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更强。
黑色尖晶石和纯粹的浓绿翡翠,微卷的发垂在额前,没有黑色皮质手套遮掩的一双手毫无保留地在她眼下,所有的疤痕一览无余。
“你担心地问了松旭,却没有问我,”洛林缓慢地说,“从理智上来讲,我也能接受你先关心他,因为现在的你对我的确没有感情;情感上讲……我无法接受。”
艾薇问:“你对松旭做了什么?”
“只要他没对你做什么,我就不会对他做什么,”洛林说,“他昨晚为什么翻墙来见你?”
艾薇说:“他以为外面人的监视不怀好意。”
“你们还在喝我们的婚礼酒。”
“是他带来的,我们家根本就没有酒,”艾薇解释,“他只是想和我道别——”
第122节
“只是想道别?”洛林问,“你和他一起喝醉、单独在一个房间内?”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呀,”艾薇错愕,她说,“我在green队里和好多人都这样,我们——”
“都有谁?”洛林问,“你慢慢说,我现在可以记下。”
他的表情肃杀,看起来真的会记下名单然后一一暗杀。
“洛——林——!”艾薇生气地叫他的名字,“你干嘛呀?乱吃飞醋,好奇怪呀你。你真的有把我当成人吗?”
越说越委屈,她冷不丁想到昨晚松旭的话。
他说,喜欢是独占欲,爱的话,才会愿意放开,祝福她。
松旭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平白无故地按上了一口大黑锅,现在还躺在次卧地毯上——哦不,现在的松旭能躺在那个地毯上是现在最好的进展——洛林看起来会选择阉割掉他。
这样太恐怖了。
她用力地按门把手,不灰心地继续尝试,想要把它打开,一次又一次的徒劳尝试中,生冷的机械气息彻底覆盖她的身体,洛林站在她背后,一双大手覆盖在艾薇手上。
她颤抖的身体和迫切想要逃离的身体让洛林的心清楚破碎。
以往只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现在第一反应是那个混蛋小子。
洛林再也忍不住了。
他握住艾薇的手,垂眼看她,竭力保持冷静:“我想和你谈谈。”
“松旭——唔——”
洛林捂住她的嘴唇,不愿再从艾薇口中听到相关的字眼。
松旭,松旭,松旭。
郁墨,郁墨,郁墨。
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人。
现在的洛林在她心里面能占据多少位置呢?百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或者,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乘坐了一夜的车来见你,”洛林说,“我现在很累,可以让我抱抱吗?”
生气了的艾薇挣扎:“不,我——”
“艾薇,”洛林说,“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艰涩。
甚至连吐字也无法清晰。
“喜欢不是你的挡箭牌,”艾薇说,“喜欢我,就可以监视我吗?喜欢我,就可以将我困在这里吗?”
她用力挣脱洛林的怀抱,没注意到身后的地毯,后退时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洛林俯身扶她,被艾薇推开手:“不要碰我。”
艾薇情绪仍然十分激动,她想要继续控诉,冷不丁抬头,看到墙壁上悬挂的一副风景油画,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里面有个小点,此刻正一闪一闪——
瞳孔骤然收紧,艾薇僵硬地转过脸,她站起来,迅速地跑过去,一把将闪耀着小点的油画笔触痕迹抠下。
隐藏式的摄像头。
艾薇将它用力丢在洛林脚下,不可思议:“房间内也有监控?你一直在观察我?”
“除了你休息的那个房间,”洛林声音缓和,“为了安全。”
“不要再说什么’为了安全’,”艾薇猛然提高声音,“你只是想要我像个完美的玩偶一样在你身边,你——”
“艾薇,”洛林打断她,“别说这么残忍的话。”
他说:“‘元’逃走了,它的目标是你,我不能冒任何风险。”
“所以就必须要看我一举一动吗?”艾薇问,很奇怪,完全不想哭的,但泪水不自觉蓄满,悄然盈睫,“我不明白。”
她很委屈:“你可能都不记得我们上次吵架的内容,但我还记得。你明明没那么喜欢我,却还一定要我喜欢你,这样很不公平,我——”
“谁说我没那么喜欢你?”
洛林单膝跪地,眉毛没有舒展,甚至连他的手都在发颤,这种剧烈的、压抑不住的情绪让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颤抖,他伸出手,没有触碰艾薇,又慢慢放下。
艾薇像个幼稚园小朋友,那样不在乎形象地坐在地上,洛林嘴唇动了动,和她姿势一样,坐在她的面前。
一身军装的男人,用这种坐姿的确有些奇怪。
但现在的洛林不在意了。
他只看着艾薇,被她的话语气得有些头昏。
“我的确不知道你想要怎样的爱,艾薇,我没办法知道你所有的想法——这场婚姻的开启的确不堪,但我从没有想过一次离婚,”洛林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要用老师提问的语气和我说话,现在我们已经离婚了——嗯,好吧,那你的确是老师,”艾薇说,她沮丧极了,“因为你觉得有人能满足你的杏雨,还乖乖得不用你费心,听起来真好啊。”
洛林被她气笑了:“艾薇,你很乖?乖得不让人费心?”
“那就是你嫌我麻烦,认为我不省心,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现在我救立刻收拾行李走人,再也不要给你添麻烦,告辞!”
艾薇起身就要走,又被洛林拉住手腕,她捡起地上那个丢掉的、被拆下的微型摄像头,想要狠狠往洛林脸上丢去,又舍不得,最后狠狠丢在他脚边,彻底将它摔了个稀巴烂。
“我哪里说你麻烦?”洛林头痛极了,将她重新拉好,坐下,他面色沉沉,“我们之间一直存在一些代沟。”
“是的是的是的,您不用再强调,我早就知道了,”艾薇一口截断洛林的话,气冲冲地学会他的阴阳怪气,“所以您想说,忍辱负重地来睡我,是吗?”
“我哪里将你当作过泄雨工具?”洛林问,他侧脸,灯光下,他抓住艾薇的手臂,“你是被我带到军营中随时随地陪我上,床了,还是被我按在探险车中,干了?是开会时藏在桌下被我指见,还是写报告时也被我厚乳?泄了什么玉?你做了什么工具?哪次不是你讨厌我就不做,哪次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如果真要做工具,我何必为你忝?告诉我,艾薇,哪里的泄玉工具是被捧着亲小雪的,说话,别装听不到,整个基地里没人比你的听觉更好。”
说到这里,他看脸颊发红却不说话的艾薇,冷笑一声:“真听不到?我现在就让辛蓝去打断松旭的腿,反正你听不到。”
“别——或许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特殊爱好,”艾薇终于说话,“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洛林说,“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彼此,是吗?情感没了,记忆还在,你还记得自己是怎样求着我慢点怎么求着老师忝你的小雪?”
艾薇用仅剩的那只自由手捂住耳朵,但整个人都被洛林一揽、顺势坐在他怀中。
洛林的身体很烫,不仅烫,还热得要命,冷冽的金属味道一冲,艾薇开始头晕目眩。
他抓住艾薇的手,她还佩戴着洛林送她的手链,小小的骨头贴靠着她肌肤,又被洛林牢牢握住。
她的皮肤,他的骨头。
另一种含义的,’我中有你’。
我体内有你的骨头。
我的骨头撑起你的身体。
这不是夏娃和亚当,是生命的共享。
“抖什么?”洛林低声,抚摸着她的手腕,“我不会欺负你,只是想和你聊一聊……上次你就拒绝了我。”
上次?
艾薇几乎立刻反应,他口中的上次,指的是她吵架吵哭、又被吉蒂打断的那次。
洛林的确让她去他宿舍中聊聊,但艾薇没有去。
“结婚的时候,因为你年纪和我差距太大,”洛林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和你做,你那泄玉工具的担忧,完全没有存在的可能性。”
“你骗我,”艾薇犀利地揪出问题,“你和我第一次的作艾,就是因为基因和玉望驱动。”
“我的身体先一步爱上你,”洛林望着她,他终于直白地承认,“我无法抗拒你的吸引。”
“把见色起意说得这么动听,”艾薇叫,“你再怎么包装也掩盖不了后来的事实……我,你,你就是因为基因才喜欢我,换一个人,不是’艾薇’,你也会这样爱她。”
兜兜转转,话题绕回原点。
洛林在她的委屈控诉中豁然明白。
情感诞生的最初点,这件事就一直困扰着艾薇——她对’基因吸引’这件事耿耿于怀。
“为什么会这么想?”洛林放缓声音,他看着艾薇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你,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基因的高度吸引呢?”
艾薇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他的腿上,胸脯随着呼吸而起伏。
“我不是罗林·赫克托,而是洛林·西里尔。”
洛林慢慢地说,他真是疯了,他想,会在这个时候、这个时刻,将这些话告诉她。
他现在不够理智,甚至还在为松旭的事情生气,那些浓烈的情感充斥着他的内心,随时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本不该在此刻袒露内心。
“罗林死在一次探险意外中,我只是他从黑暗区带走的一个陪练——你也可以理解为,一个杀手,或者,一个偶尔会代替他出席一些活动、保证他生命安全的保镖,”洛林说,“他去世后,为了赫克托家的未来考虑,我替代了他的身份,以他的名义活下去。”
他们还在争吵,这有可能成为她再度刺向自己的刀——她现在对他没有爱意,没有那些炽热的、浓烈的情感。
——为什么人类总是在错过呢?
“那份百分百匹配的调查表中,有一部分的经历,你的要求,属于罗林·赫克托,”洛林说,“我没有上过幼稚园,没有读过小学,甚至,直到十三岁,也只会德语和英文,对其他语言一窍不通——就是一个纯粹的文盲。”
艾薇舔了发干的嘴唇。
“幼稚园拿过两次长跑冠军?”洛林缓慢地说,他身体炽热,语言却冰冷,“如果你将这个条件换成’幼稚园肢解过两具仿生人尸体’,才是我。”
“我没有从小练习钢琴,但擅长将仿生人肉从骨头上剃下煮汤喝,”洛林说,他初次毫无遮拦地将那些黑暗历史撕开、血淋淋地袒露给她看,看艾薇因为他的语言变得脸色苍白,“为了赏金捕猎仿生人和克隆人,十岁时,我挖掉了第一颗仿生人脑部的芯片。真正的罗林在校园中接受教育、如你填写表格那样取得第一名时,我在喝黑暗区石板路上的雨水,思考着该去哪里偷些面包吃。”
他叙述得太平静了。
就像一个被多次打碎、又用胶水粘合好的瓷器。
看起来还是完整的。
但满是碎裂的痕迹。
“我出生在黑暗区,不是你想要的那种贵公子,更不是你所期望的、文质彬彬、知识渊博的绅士,”洛林说,“完美符合你匹配要求的人,或许是已经死去的罗林。”
艾薇突然问:“你的真实年龄是多少?”
洛林说:“比你大十岁。”
十岁。
刚好被择偶意向调查表筛掉的年龄差距。
洛林俯身,看着艾薇的眼睛:“你在担心基因的百分百匹配和吸引?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辛蓝拿我的血液和爱丽丝也做了比对,基因的匹配度同样高,但这能说明什么?艾薇,你和松锋、安雅的匹配度也很高,你会爱他们吗?会对他们产生杏雨吗?说实话,我这次不会杀掉他们。”
艾薇摇头。
“为什么非要执着这一点?你和郁墨的基因匹配度很低,但你会爱他;松旭和你的匹配度也低,他同样爱你——基因不能决定爱情的全部,它只是开始,是一个契机,”洛林侧脸,“现在你知道了,我并不是你期望的那种人,你我在一起也并不是因为那百分百的契合度,更不是因为什么——”
他话锋一转,冷冷承认:“我的确一直在伪装,尽力地伪装成罗林,时间久了,我也不记得、不知道洛林·西里尔会怎么样。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罗林·赫克托,也没有洛林·西里尔,只剩下一个洛林·赫克托。你说得对,我的确对你充满雨望,荒废区行军的夜晚我常想起你,想将你压在简陋的临时营地中,涅着你的肖乳鸽奢漫你子贡;我在探险车午睡时想起你,想看车方向盘在你背上留下烙印,想看你的椰汁溅满我每天触碰的控制器;我在军营晨醒时想你,想看着你被扇红披古后还纽着,想要继续蹭我,我想看你糕巢时的眼睛,想按住你兴奋时的脖颈,想抚摸你痛楚的微张的唇,从没有什么正人君子,只有卑劣、虚伪、肮脏、可怜、丑陋。”
第123节
他慢慢松开艾薇的手,站起来,一浓暗黑一翡翠绿的眼睛注视着错愕的艾薇。
“害怕了吗?”洛林说,“真正的丈夫是一个黑暗区出来的混蛋,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肮脏的、野心勃勃往上走的家伙,你所想要的喜欢,完全不干净,狰狞丑陋。”
说到这里,他面无表情,只觉胸腔痛楚绵长无休止。
谁会甘心将丑陋的一切袒露。
谁愿意露出不光鲜的一面。
谁想卑微、狼狈、不堪、低劣。
洛林解开卧室门的锁权限,只听’滴滴’两声,只要艾薇的手放在把手上,就能打开这个门,顺利从他身边离开。
艾薇还坐在地上,错愕地仰望他,看起来真的被他给吓到了。
洛林用她熟悉的、属于老师的声音说:“你可以离开了。”
下课了。
虚假的老师走下讲台。
学生是自由的。
艾薇从地上站起来。
洛林知道,她会头也不回地奔向松旭,去看那个现在还在穿屁股后画着卡通金毛小三角裤的金发男人。
他转过身,不想看艾薇的表情,掌心遏制不住地抖。
他听到艾薇的脚步声。
这么短的距离,她甚至还在跑——
洛林的身体被撞的微微前倾了一下,温软的香味一头撞到他脊背上,艾薇从背后搂住他。
“别走,”她的声音听起来发闷,“我们还没吵完。”
第84章 结局(上)
“你总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好像什么事都在你的控制中,”艾薇说,“现在连吵架也要按照你的节奏来吗?我偏偏不要,我偏偏要逆着你。”
她的脑袋热乎乎、晕乎乎,像刚刚紧急特训结束,又像是疾跑过五公里,额头满是大汗。
洛林说:“我还没说要走,不是你想出去?”
他声音平缓,克制着情绪,方才盛怒下说的那些话语,让洛林自己都感觉到陌生——他维持着属于洛林·赫克托的礼仪,却还是用洛林·西里尔的声音告诉她:“松旭现在没事,就在次卧的地毯上,现在应该还在睡;不过我并不建议你过去,现在他闻起来就像七天没洗澡的金毛犬。”
洛林的比喻比之前好了很多。
艾薇还以为他会说“像连续七天都在泥坑里睡觉的金毛犬”。
“没有吵架吵一半就跑的道理,”艾薇说,“我也想说,我一定要说。洛林,现在我的脑袋损失了那么多的感情,包括你所说的、对你那么那么深的感情——我全不记得,但我还保留记忆,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激动的情绪让她像一个在沙滩上蹦来蹦去的小麻雀,洛林转过身,正控诉他的小麻雀后退几步,弹跳着离开了。
被她搂住腰部的触感还在。
她的挽留只需要一句话,却留下深刻的记忆。
“我完全想象不到我会喜欢你,”艾薇对洛林说,“因为你看起来完全不需要爱情,就连婚礼也会迟到,当我和你的工作产生冲突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也是让我换专业,而不是你离开工作岗位。”
洛林说:“这是政府的安排,课程已经开始了,临时无法调来其他更适合的老师。”
“你就该和你的政府去结婚,”艾薇很认真地说,“相信你们一定能百年好合永不分离,等你们宣布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很愿意为你和政府献上最真正的祝福。”
洛林说:“谢谢你的祝福,但我更希望妻子的名字是’艾薇’。”
“好啦好啦,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你已经解释过很多次,”艾薇说,“但是,在你心里面,有很多很多东西都排在我之前,政府,你的秘密,你从地下城中带走的那些神秘数据——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似乎在追求一件可怕的事情,就连辛蓝也不知道的秘密。”
说这些话时,艾薇目不转睛看着洛林:“你没有把地下城那份’制造新人类’的数据交给政府,而是自己悄悄留着;你身边有意识的仿生人不止辛蓝一个人,违背政府禁令,建立了全是仿生人的私人实验室;你隐瞒了很多关于’元’的信息,也默许了郁墨、爱丽丝甚至于郁白的存在,并没有将他们交出去的打算;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属于哪一个阵营?……很多时候,你做的事情让我感觉到恐怖。”
洛林微微转身,点了一下身旁某个按钮。
窗帘紧闭,对面的整面墙都成了投影的基底。他按几下按钮,一幅宽广的投影缓缓地出现在艾薇面前。
整面墙的监控画面出现在艾薇面前。
艾薇起初以为这是房间内的监控,问候洛林的话语都到喉咙间了,视线又被屏幕上的画面所吸引。
她走过去,错愕地看着那些画面。
街道上的行人,商店里的售货员,学校中的学生,甚至于幼儿园的孩子,养老院中晒太阳的老人……
都是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人。
“这就是我的秘密,”洛林看着画面上的人,“这些人和你一样,都是非法的’克隆人’。”
艾薇不可思议:“……这么多?”
“只是第一区的克隆人,我目前所成功追击到的,已经有四千二百五十六名,”洛林看着屏幕,“按照法律,他们都应该被处死。”
艾薇的心颤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屏幕,看到橡胶垫上,那个流着口水的宝宝咿咿呀呀地说话,笨拙地将手指放入口腔中。
洛林在这个时候侧身看她。
“你问我为什么要拿走’元’的造人数据,因为他们所使用的克隆人技术,都源于’元’百年前的技术突破;有意识的仿生人,还有这些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克隆者,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元’的实验室回溯,”他说,“曾经,我和朋友去往那个地下城时,也是希望能比政府早一步拿到硬盘数据——一旦它落在政府手中,所有使用这项技术诞生的生命都会被毁灭。”
艾薇说:“你表现的完全不像会护着克隆人和仿生人……”
“因为克隆这项技术本身有悖伦理道德,”洛林说,“时至今日,我依旧会对它投反对票。”
艾薇沉默了。
“但已经产生的生命无辜,”洛林凝视着屏幕,那些被精准定位的人匆匆地行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人类自私自利,欲望永无止境……但总不能以偏概全,因为少部分的错误,就迁怒大部分人。”
折身看艾薇时,洛林眉宇间有化不开的疲倦。
“我必须对所有无辜的生命负责,”他说,“也要对人类负责——我无法确定这些人都是’普通’的正常人类,他们所有的行程都会被系统记录,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无法进入军队,探险队等重要系统,因为我也要对其余的人类负责。”
全都是责任。
艾薇已经记不清他说了多少’负责’。
“但我进入了探险队,”艾薇说,“你要驱逐我吗?”
“你被认可了,”洛林抬手,关掉了那整面墙的监控,“松锋背叛人类投靠流浪狗的可能性都比你投靠元的概率大。”
“你真的做了太久长官,发号施令,朗朗上口,”艾薇说,“真是不可思议,你为什么把这些东西装在主卧室?难道晚上睡觉前你要看这些吗?不——你该不会也在睡觉前看我的一举一动吧?”
“别把我想的那么无耻,”洛林说,“艾薇。”
“我甚至怀疑你会偷偷藏我的东西,”艾薇说,“比如我的小头绳、帽子之类的——对了。”
她又在此刻打起精神,对洛林说:“不要转移话题,我知道你很不想听,但我必须要讲,你还做了很多很多令人愤怒的事情——洛林!”
洛林垂眼看她:“两只耳朵都在认真倾听。”
“你傲慢无礼,太过于’大公无私’,从来不肯讲好听的话,也不愿意服软,就算是吵架也高高在上,摆着你做为长官、做为老师的架子,”艾薇一口气说了很多,她大声批评,“你眼中只有所谓的责任和大局,严重忽视了我的感受,无论是床上还是床下,你都始终以掌控者的身份自居——”
“你说过你在床上喜欢被动,”洛林说,“最后这点不是问题,我们一个主动一个被动,非常般配。”
“那就不讲这个,讲其他的,”艾薇说,“你太吝啬夸奖的话语,却擅长用锐利的语言来封闭你的内心。你不愿意将那些秘密分享给我,宁可被人误解也不愿意张开那张尊贵的嘴,你不应该和我匹配,除非我聋掉耳朵——不,估计你也会写信来继续批评我。”
“我骂你很凶?”洛林声音缓和,“有么?”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艾薇叫,“我一直认为恳求爱是很卑微的一件事,但——”
“我爱你。”
洛林忽然说。
他凝视着艾薇的眼睛,一字字清晰。
“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我爱你。
“我承认自己的确不具备丰富的爱人能力,”洛林声音凝滞,缓慢地说,“抱歉,我爱你。”
艾薇说:“感觉到了,您真的不擅长说这种掏心掏肺的话,您只会对别人掏心掏肺——我发现您都快要不会说话了。”
洛林说:“别用那些精致的词语来讽刺我,在讽刺人这方面,你的词汇量就像你的口袋一样空白。”
“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刚告白就开始说这种话的人吗?”艾薇睁大眼睛,琥珀色的瞳色满是震撼,“接下来就是我要指责你的缺点,你太傲慢,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就算是口头上的,也不愿意半点让步,你眼中的’胜利’太过重要,甚至胜过了情感;我甚至怀疑你的前半生都没有对任何人妥协过,你真的完全不愿意后退一步、稍微让让吗?”
“算了,”不等他回答,艾薇又挺直胸膛,骄傲地说,“我也不需要任何人让步,你嘴巴毒,我也可以比您更恶毒,我总有办法狠狠回击,创伤你。”
洛林说:“你现在已经在创伤我了。”
“傲慢,自大,无耻,虚伪,封闭内心,胜负欲太强,不擅长说好话,东西太大,和我没有什么相同的兴趣爱好,没有……”艾薇一口气说了很多缺点,每一个字都让洛林沉默,但,说到最后时,她停了一下,“我看了过往所有记忆,完全不知道以前的我,为什么会爱你,还是最爱。”
洛林没说话。
“很多事情,你都不会对我讲;”艾薇说,“因为选择为我授课,而被处以罚金——为什么不对我讲?如果不是离婚审查处的工作人员,我甚至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洛林说:“几万元而已。”
“那用你的骨头为我做骨骼增长剂呢?”艾薇问,“如果不是我自己化验了它的成分,你也不打算告诉我吗?”
洛林说:“几块骨头而已。”
“你让辛蓝送来的继承文件签字呢?你名下的所有遗产、实验室、甚至投资实验室得到的那些研究成果——”艾薇问,她手腕上,刻着洛林名字的骨头微微晃荡,她质问,“你前半生费尽心机所得到的这一切,也都要用’而已’来形容吗?”
“你是我的继承人,”洛林说,“这些东西只适合交到你手上——”
“洛林·西里尔!”
艾薇叫着他的名字,抬手揪住他衣领,遗憾身高差距让这个姿态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具备威胁力。
“直白地承认你只有我很困难吗?有胆子喜欢,却没胆子承认吗?!”艾薇说,“傲娇鬼,傲慢狂,你干脆改名为傲林好了。”
这样的动作,洛林没有生气,反倒因为她的言行笑一下。
艾薇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无奈”这种情绪。
“包括醒来后也是,你的态度只比之前好了一点点,学会了送奇特的礼物,会请我吃饭,”碍于他的自尊,艾薇把那句“如果餐厅隔音好、把电灯修好,会更好”咽下去,她说,“没了感情的干扰,我可以更加清晰地发现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很奇怪,在此之前,你从没有对我说过什么爱,我们也没有什么男女朋友之间的浪漫约会,没有一起去看过电影,没有手拉手一起散步,没有……”
“谁陪你去看过电影?郁墨,还是松旭?”
“包!括!这!点!”艾薇叫,“你的吃醋总是毫无缘由,简直就像一个会四处嘘嘘标记领地的小狗!”
第124节
“别把我们的相处形容的这么不堪,”洛林说,“如果你非要用犬科动物来形容我,我希望会是狼。”
艾薇说:“看,你就是这样,无论是语言还是什么,一定要胜过我……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的缺点,但我还会对你产生爱意,洛林,哪怕现在我记不清,但在刚才,我的手还会想要主动拥抱你,我还能嗅到你的味道。”
洛林看到叽叽喳喳跳的小麻雀安静下来,她松开手,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片刻后,仰脸,定定望着洛林。
“可是这些构成了你,”艾薇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你真的能做到完美无瑕,真正的道德卫士,真正的……或许我也不会喜欢你。”
“所以,”艾薇说,“我想,以前的我是真的爱你吧。”
洛林低声问:“以前?”
以前。
过去式。
它经常代表着已经结束。
“我也不想完全受这种讨厌的基因困扰,或者其他,残留的感情啦,或者颜狗的卑微……”艾薇说,“我没办法承认,但我还是必须要说,我会被你再一次吸引,讨厌死了,我甚至会觉得你爱我只是因为基因,因为匹配,现在又会觉得,如果和你一起经历这些的人不是我,如果当初接受你骨头的人不是我——”
“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分割成好几部份呢?”洛林靠近艾薇,抬起的手本想抚摸她的嘴唇,最终却克制地落在肩膀,他声音沉沉,问,“你做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交往过的每一个人,读过的每一本书……构成了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艾薇。如果和你经历过这些的人不是我,你会爱他吗?”
艾薇茫然:“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世界上只有一个艾薇,”洛林说,“换句话说,你会爱上黑暗区里蹲在地上喝雨水的我么?会爱上为了活下去剃掉仿生人肉的我么?如果我没有这两段经历,你会爱我吗?”
艾薇说:“……我之前就不知道……”
“所以,”洛林问,“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呢?你说得对,不会爱人才是最大的不幸,或许你给予了我这种幸运……艾薇。”
后面的话语越来越轻。
他垂首,离艾薇的脸更近了,她呼吸急促得像炎热时狂转的小风扇,微微张着唇——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辛蓝把门开了一条小缝,他说:“松旭醒了,敲门要衣服穿,说再不给他,他只能裸奔、或者穿艾薇的衣服了——呃,对了,还有,郁墨怎么办?他说可以提供德莱文的下落,但要求见艾薇。”
艾薇猛然后退两步,不可思议地问:“你把郁墨怎么了?”
“……只是一些友好交流,”洛林凝望她,“你说你爱我。”
艾薇用力推一下他,洛林没抵抗,被她推得身体往后退几步,看着她跑出去。
给还在晕乎乎的松旭找出洛林没穿过的衣服,又让家务机器人去处理松旭呕吐的那一滩——
艾薇关心地问:“你没事吧?——看起来好像还好。”
松旭挠了挠头,对艾薇说:“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里我变成了秦香莲,背着孩子去见陈世美,然后被夹板夹伤了手——这个梦太真实了,我的手指现在还好痛。”
艾薇扭头,担忧地问辛蓝:“要不要送他去医院看看?我怀疑酒精伤到他神经了。”
……
郁墨要求和艾薇单独见面。
艾薇同意了。
因为郁墨说,只愿意把储存艾薇记忆意识的云端服务器位置告诉她一个人。
辛蓝坐立难安,沙发烫屁股似的,坐一分钟,站起来走两分钟,嘴中念念叨叨,低声说着糟糕糟糕。
他认为郁墨的话并不能信,善良单纯的艾薇一定会受到蒙蔽。
洛林什么都没说,他让家用医疗小机器人给松旭带来了药膏,涂抹他口中“幻痛”的手指关节。
松旭感激极了,蓝色眼睛闪闪发亮:“老师,您真是个好人,谢谢您。”
洛林淡淡:“没关系”。
他侧身,看向只有郁墨和艾薇在的房间。
那个房间的监听和监控设施都还在,但洛林没有去看。
这也是辛蓝不理解的原因。
他认为,洛林该去掌握对方的一举一动——
而洛林,却想到艾薇那句控诉。
——她很不喜欢被监控。
“监控还在运转,”郁墨收回视线,他说,“你猜背后有多少人在观察我们?”
“应该没有洛林,”艾薇说,“如果我发脾气后、他还在继续看的话,那就不配我的喜欢了。”
郁墨微笑,银色长发映衬着消瘦身体:“小宝,就算剔除了你的感情,你还会继续喜欢上他,对吗?”
艾薇坦诚:“我不确定。”
“我只想知道,他配不配得上你的喜欢,”郁墨说,“我知道,你想要得到那段被清理掉的感情……但,在你幼小时植入脑部的那个微小颗粒,如果不做手术,只有一次下载的机会。”
艾薇明白:“下载后,它会损坏吗?”
“会像吞噬意识的那些微型机器人,自动消融,”郁墨凝视着艾薇,“这是你很珍贵的一次’复活’机会,我并不希望它被用在感情上。”
“有限的生命反而更能让人类珍惜现在,”艾薇并不在意,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没关系,我愿意。”
郁墨柔软地笑了。
“我知道你愿意,小宝,我照看你长大,知道你所有的脾气——在你爱上洛林之前,我可以通过你的每一个表情了解到你的心意,就像现在,没有他的干扰,我知道你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回答,”他说,“但是,这件事的选择权不在你手上。”
艾薇愣住。
“我想知道,洛林值不值得你去喜欢,”郁墨说,“或者说,我想知道,他为了你,究竟愿不愿意牺牲自我利益——我并不希望你和一个自私的男人在一起,那些灼热的爱会被他再次弄伤。”
“他不是自私,”艾薇快速地说,“洛林……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承担着很大的责任。”
“你在我眼中也很宝贵,”郁墨温柔地说,“小宝,别为他找理由,妈妈听到后会伤心。”
艾薇定定看他。
“……妈妈?”
——元,一直自称“妈妈”。
“你……”意识到这点的艾薇猛然站起,她说,“你已经被’元’的意识污染了。”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麻烦,”郁墨笑了,他轻声,“我可以慢慢告诉你来龙去脉,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和洛林确认一件事。”
“我可以帮你把对他的感情重新下载,”郁墨说,“但是,需要他拿东西来交换。”
艾薇问:“什么?”
“’元’地下城实验室的所有数据,”郁墨说,“当初他朋友用生命换来的、包括这一次,险些又搭上多条生命得到的这些数据。”
“我想知道,他究竟愿不愿意割爱,为了你,会不会选择牺牲。”
第85章 结局(中)
丝缎般的银色长发垂下,郁墨的眼睛呈现出冰和绿宝石间的透明质感。
人类常常把眼睛比喻成“心灵的窗户”,但对郁墨来说,有些时候,这双眼睛的颜色更接近于自身情感的叠加。
‘元’会根据他的眼睛颜色和心率来判断,判断他是否需要接受强制性的感情清洗。
郁墨经常会感觉到大脑像一个浮着冰块的废旧鱼缸,有一个网兜反复来回,从他头颅里捕捞起碎冰块,留下零星、尖锐的碎冰刺扎着他麻木的大脑。
他偶尔会感觉到刺痛。
在平静如死水的麻木中,这种痛楚也会让他有种“生存”的实感。
即使痛苦,也好过混沌、麻木。
所以郁墨喜欢和艾薇接触,她所带来的快乐、痛苦、挣扎、犹豫……都是真实的,都能让他感觉到,原来’我还活着’。
艾薇说:“现在的我已经无法信任你了。”
“我知道,”郁墨说,他微微低头,右手压住胸口,感受到这颗新心脏的痛楚,片刻后,又对艾薇温和地说,“你在很久前就丧失了对我的信任,艾薇。”
他其实想若无其事地继续同艾薇聊天,就像这近百年来在不同身躯中活跃的意志,但那些碎掉的、刺破他大脑的尖锐冰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硬生生切断他和控制源头的链接。
艾薇发现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郁墨,他看起来还是和她刚爱上他时一样,那样英俊,干净,自然,但这个漂亮精致的壳子下面,是令她痛苦的谎言与欺骗。
“洛林不会为了我而选择牺牲掉无辜者,我不喜欢、也不会将这种话转告给他,”艾薇说,“你想要试探他的真心吗?但试探来的永远都是假的,我不需要试探,我也不屑于试探。”
她还和郁墨记忆中一样骄傲。
郁墨刚准备换身体时,就注意到了她,一个聪明、机灵,跟随父母从第二十三区长途跋涉过来的小女孩,有着聪明出彩的大脑。
元起初的目标不是她。
人工智能吸收了太多太多的网络垃圾信息,他起初想要一个男孩,认为男性的大脑或许更坚韧。
郁墨说服对方选择了艾薇。
她很聪明,坚韧,善良,天生的’神’。
但身体是障碍——这个不幸的女孩患有一种严重的心脏病,如果不及时更换心脏,存活的时间可以按照天数来计算了。
她的父母显然还不知道,这样心脏残缺的孩子,也无法通过第一区的体检,最好的结局,就是痛快地死掉,还可以体面地被埋葬在荒废区的土地中,而不是背负着十年的贷款为她在第一区买一块墓地。
郁墨拯救了她。
他在茨里打瞌睡的时候,将裹在探险队队服中的小女孩抱走,温柔地帮她的大脑脱离那具贫弱的身体;又和元一起,为她选择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骨头,剔除掉致病基因,重新为她克隆新的身体。
最棒的是,她的皮肉、大脑完美和洛林的骨头匹配。
他们的基因互相吸引。
然后,针对大脑的实验,直到她被剥离掉大部分情感。
更换新身体后的郁墨和艾薇一同去第一区,他微笑着看着她长大,看着这个聪颖可爱的小女孩被歧视,看着她被激发出拼命的学习能力,看着她因为不公平的对待而屡次爆发潜能——
直到这里,一切都遵循着’元’的新人类计划,大规模地杀掉普通人类,再用’新人类’替换他们。
——如果不是横行出现的洛林,接连摧毁’元’多个基地,切断’元’的能源供应,不停掠夺走大部分属于’元’的实验样本——
或许’元’早在十年前就实现了这个目标。
这个人是’元’的克星。
第125节
认知到这点的’元’,催促着郁墨杀死洛林,然而这些刺杀都以失败告终,反倒让洛林提高了警惕性。在这个过程中,’元’也逐渐改观——
“为什么要杀掉他呢?”元说,“他身体和头脑、基因都很好,可以和’艾薇’繁殖出更优良的人类。”
这就是郁墨和元产生的第一个分歧。
‘元’绕开监控设备,微弱地利用网络给艾薇加以暗示,让她以为所有的数据都是“突然自己出现在脑中”;
艾薇顺利地和洛林匹配成功,结婚——
如果一直这样顺利下去,他们会生育孩子,而孩子、和艾薇都会成为’元’控制住洛林的把柄。
但洛林提前发现了郁墨的异样。
郁墨甚至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方法——等他察觉到异常的时刻,辛蓝已经带着洛林手下的士兵冲入房间,击穿了’元’在第一区唯一一个据点,也打破了郁墨的’清洗感情’。
事情从此就再不受控制。
属于人类的情感,肮脏的、拙劣的、混沌的,郁白不停与之共享的……这些近百年的积累,在郁墨脑子中缓缓成型。
元说得很对,人类最大的缺陷就是感情、欲望,扭曲的这两者会带来一些不可预料的后果。
没有感情的郁墨仍旧会继续做’元’游走在第一区的眼睛,但产生感情后的郁墨,选择以各种理由取走’元’一个又一个的芯片,和自身融合。
郁墨已经渐渐记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是谁?郁墨吗?不,不仅仅是郁墨,他还是元;他是艾薇的青梅竹马,是她的前男友,是她的妈妈,是她的创造者,是她的保姆,她的爱人……
他为自己创造了许多新的身体,也创造了新的’洛林’’辛蓝’’松旭’’松锋’——
郁墨可以使用任意一具身体。
但艾薇却能精准地分辨出身体内里的灵魂。
“艾薇,”郁墨说,“我也需要那些数据。”
“然后继续制造’小艾薇’吗?”艾薇毫不客气地反问,她说,“那些东西在洛林手上,他至少不会再去创造新的受害者。”
“他很可能会杀人。”
“他不会!”
艾薇说:“虽然他嘴巴很恶毒,还很傲慢,没有礼貌,高高在上——但他对人类有怜悯心,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情。”
越说,她越激动,站起身体,一拳重重打在桌子上。
“如果你想用我来威胁他,那真的是大错特错了,”艾薇说,“我——”
“艾薇,”郁墨仰脸,“你愿意为了他放弃永生的机会,他却不愿意割让这些数据吗?”
“不是放弃永生的机会,是我自己想要做普通的人类,”艾薇忽然说,“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郁墨沉默了。
艾薇慢慢坐回原位置。
她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应该由我和你做交易,而不是逼着洛林牺牲——他没有为我牺牲的义务。”
“他不是爱你么?”
“他爱我,又不是我爸爸妈妈,没有义务对我负责,”艾薇说,“不要打着’爱’的名义伤害人了。”
郁墨说:“我在伤害你吗?”
“不然呢?”艾薇问,“还有其他理由可以解释您现在的举动吗?我不明白……我曾经喜欢过你,郁墨,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你。”
说到后面,她喉咙沙哑了:“你答应我追求的时候,我激动到晚上睡不着;我想把它告诉给所有人听,又怕别人因为你我的年龄差距而苛责你……后来分手,我也是想,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所以你才会……我还在想,以你做为目标——”
艾薇讲不下去了。
她重复地说:“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
她看到郁墨那绿色眼睛中流出透明的液体,后者微微一顿,抬手擦了下眼睛,失神地看着手指上的水痕。
叩叩叩。
不紧不慢的三声响。
门外传来洛林的声音。
“十分钟了,”他说,“我需要确认艾薇现在的安全。”
艾薇匆匆低下头,她刚才情绪激动到快要哭,不想被洛林看到这样窘迫的画面:“我没关系……”
门打开了。
黑色军装的洛林走入房间,出现在两人面前,他重新戴上黑色手套,看一眼表情不那么好的艾薇,又平和地询问郁墨:“你想要我带走的那块原始实验数据硬盘?”
郁墨说:“你猜到了?”
“你的脑容量还不如松旭大,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得到,”洛林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如果你不打算继续’元’的造人研究,那部分数据对你而言毫无意义。”
郁墨不看他,只是看艾薇:“瞧,在他心里,事业永远都是最重要——”
“我可以给你其他的东西,”洛林说,“其他你更需要的数据……比如说,我可以摧毁的’元’能源供给端,至少三处;以及,你的生命。”
郁墨眯起眼睛。
“你现在已经被’元’抛弃,就这样回到荒废区中,没有探险队和部队的保护,你活不过24小时,”洛林握着钢笔,不疾不徐地和他谈判,“留在第一区中?没有’元’的帮助,你胸膛的心脏迟早会衰竭——你那些新的身体都被藏在荒废区里吧,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认为顺利离开荒废区的概率有多大?”
郁墨说:“你的威胁很有礼貌。”
“多谢夸奖,”洛林说,“从现在开始,你现在有两小时时间考虑这些。”
“不用两个小时,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郁墨注视着洛林的双眼,“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艾薇的情感下载方法,但那个云端处理器上,实际上,还存着其他东西。”
洛林问:“什么?”
“十四岁洛林的记忆,”郁墨微笑,“当初你被元截掉腿骨时,我留下了你的意识备份——很有趣,西里尔。”
他近乎挑衅地叫着这个名字,洛林却没有如他所想,有多么激烈的反应。
“那个云端处理器只有一次下载机会,”郁墨再次重复了这点,“换句话说,如果你死掉,你可以从那里下载十四岁时的意识、以新的身体复活,但只有一次机会——你的一次‘复活’、艾薇的一次‘复活’机会、艾薇的情感,三选一,你选什么?”
“洛林的生命,”艾薇毫不犹豫,她说,“情感这种东西可以继续培养,我自己能感觉得到,所以那部分东西就算失去也没什么……我不在乎,就算是一次又一次地忘掉,我相信我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爱上洛林。”
洛林一顿,垂眼看她:“真的吗?”
艾薇说:“当然——”
“别在我面前扮演恩爱的戏码,这不会让我有丝毫的宽容,”郁墨说,“你们也有两小时的选择时间。”
让艾薇意外的是,洛林毫不犹豫,居然选择她的第二次生命。
但他要求郁墨交出服务器的下载密钥。
艾薇试图说服他:“为什么?不应该选择十四岁的你自己吗?这——”
“算了,”洛林说,“如果是十四岁的我,在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只可能先杀了郁墨再杀辛蓝。”
艾薇:“……那我要第二次生命又会怎么样?我也没那么容易就突然死掉——”
洛林保持着沉默。
郁墨慢慢地露出微笑,他疑惑地微微侧脸:“嗯?洛林,你没告诉她吗?”
艾薇问:“什么?”
“你没有告诉艾薇……”郁墨问,“你们被石头和元残肢压住的时候,你把唯一一颗能续命的那粒药丸喂给了她吗?”
第86章 结局(下)
时间倒回,回到去救艾薇那一天。
在地下城中,她遭受液体注射后、昏迷过的那一刻。
洛林赶来的时候,艾薇已经失去意识了。
人类只是人类。
人类的血肉、骨头,坚固程度,不如人类制造的钢铁机械。
洛林只来得及在坍塌前护住地上不太像人形的郁墨,还有他身下苍白、虚弱到呼吸细微的艾薇。
那个时刻的洛林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让荡荡先带离出口近、腿被砸扁的辛蓝离开。
准备亲自带走艾薇和勉强像个人的郁墨时,’元’的机械臂和打斗中岌岌可危的砖石坍塌,洛林避无可避,和他们两人一同被困在下面。
随时可能发生进一步的地震,动荡。
郁墨的身体已经被元的机械手臂撕裂到一种不太可能存活的状态,但他的意识还是那么清楚,清楚地感受着肢体每一处疼痛,他侧脸,恋恋不舍、痛惜地看着地上虚弱的艾薇。
郁墨告诉洛林。
“她快要死了。”
“艾薇的大脑遭受过情感剥离,那场实验让她脑部出血严重……这种能够吞噬情感的药水会让她的脑部健康雪上加霜,”郁墨说,“如果你现在将硬盘给我,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复活——呃!”
回应他的是洛林重重一拳。
洛林面色冷肃地用没有碰过郁墨的手探入艾薇胸衣,寻找着放入的那枚药丸。
旁边的郁墨错愕地质问:“你疯了?她看起来快死了,你居然还在想着这件事?”
“闭嘴,你的大脑肮脏到我了。”
洛林厌恶地斥责他,快速地从艾薇胸衣中取出那粒小小的药丸,顿了顿,抿着唇,低头,把这粒小药丸喂给了她。
因提纯艰难、失败率极高,只有少数职位重要的人,才能配备上一粒。
能保住性命、支撑到救援来临的药丸。
洛林骗了艾薇,他只有这一粒。
手指塞入口中,按压她的咽喉,强迫她吞咽下去后,艾薇那细若游丝的呼吸渐渐地又多了起伏。
安雅在这个时候焦急地出现在坍塌口,身后不远处是懵懵的红头发茨里。
洛林果断地将艾薇从那个狭窄的坍塌口递出。
“带她走,”洛林严苛地说,“她需要急救。”
……
“我以为你会像求偶期的孔雀,花枝招展地把这些事情展示给她看,”郁墨若有所思,“原来没有告诉过她。”
第126节
“告诉什么?告诉艾薇,那天的你因为背叛’元’而被对方险些拆成上校鸡块?”洛林冷冷地说,“抱歉,我没有拿对手苦难开玩笑的爱好。”
艾薇说:“什么?”
她说:“什么药物——失踪胸衣里的那粒?”
“或许不是失踪,”郁墨说,他绿色的眼睛看了眼洛林,半晌,又说,“算了。”
艾薇说:“什么算了?”
她第一反应是看洛林,只看到他坚硬冷漠的侧面。
他做的事情永远比说的要多——甚至是“偷偷摸摸”地做!
如果不是郁墨在这个时候点破,或许她将永远都被埋在鼓里。
“交易成立,”郁墨慢慢坐下,他说,“洛林上将,我愿意提供那个储存了艾薇记忆和情感意识的云端地址和下载方式……但作为交换,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洛林颔首:“好。”
“你还需要告诉我一件事,”他直接问,“德莱文呢?”
“他早就是’元’的忠诚追随者了,你不必再想着将他带回,你所熟悉的那个德莱文……早就不再是你的队友,”郁墨丝毫不意外,“否则,你以为地下城璧上那些刻印是谁做的?你以为他离开第一区后,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就能好好地隐藏自己的身份?别忘了,当初iris小队中,只有你和茨里活着回来。”
艾薇诧异地张大了嘴巴。
“iris小队?”
她愣愣地看着洛林:“你和iris——”
郁墨看向洛林的眼神变成了“真的有人长嘴巴是为了英俊”。
“初代iris队,是我和罗林、辛蓝、茨里和德莱文一同创建的,”洛林侧身看艾薇,“原来你不知道么?”
“我怎么知道?”艾薇惊叫,“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以为……你……”
“结婚时我看到过你卧室墙上的画,”洛林若有所思,“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艾薇的表情快要崩溃了。
“……从没有人告诉过我。”
洛林确认:“所以,你也不记得酸雨时、有人抱了你?”
艾薇犹豫:“我爸?”
郁墨在旁边笑:“或许你真叫过他爸。”
洛林捂住艾薇的唇,将她从房间中带出,送回主卧。
松旭在客厅中喝茶吃点心,辛蓝指挥着家政机器人打扫,他亲自去厨房做饭,而艾薇……
艾薇在围着洛林,大为震惊地问。
“我以为你私下里做的东西只有那么一点点,但现在看来,我了解到的好像只是冰山一角。”
“你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其实你是机械人?来自m78星云的奥特曼?还是住在深海大菠萝里的海绵宝宝?不,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活泼,是那个忧郁的章鱼哥?”
洛林说:“刚洗过澡的小麻雀不累吗?现在我的大脑和耳朵里都是你叽叽喳喳的声音了。”
“我想知道更多,”艾薇不放弃,飞快地围绕着他,“不行,你必须要告诉我——我的血肉来源和你有关系吗?我的身体不会也有你的痕迹吧?我们算得上有血缘关系吗?郁墨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你在酸雨时救过我吗?——呃,那样听起来,我好像真的很容易死掉——啊啊啊,问题太多了,我到底该从什么地方开始问——”
她猛然想到最可怕的一件事,尖叫:“郁墨说’可能叫过爸’是什么意思?你该不会——”
洛林用钢笔匆匆在纸条上写下“关闭”,贴在艾薇唇上。
叽叽喳喳的艾薇立刻停下,惊讶地和他对视。
“艾薇,”洛林冷静地说,“这些问题太过复杂,很难用几句话给你满意答复。”
艾薇摘下纸条,催促:“那你快说呀——你现在说话好听了很多,我还以为你会说’以你的理解能力,我很难用几句话让你听懂’。”
说完后,触及洛林视线,她又自动将封条重新贴回嘴唇。
“或许我需要更长时间,”洛林垂眸,“今天出来得非常仓促,忘记申请军用宿舍;如果你愿意留我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我就可以为你解答所有疑惑。”
艾薇点头。
当然可以留宿。
“但我无法留宿学生家中……”洛林问她,“所以,艾薇同学,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艾薇摘掉纸条,问:“什么机会?”
洛林俯身,握住艾薇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异色的眼瞳被睫毛遮掩。
他说:“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
艾薇笑了,她把那张写着’关闭’的纸条顺手贴在门上,说:“试用期三个月,届时看表现,决定是否转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