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形计 [修仙]》 闭嘴   叁月清晨杏花微雨,窗外是朦朦胧胧的一片粉与白。
  洛水坐在双螭首铜镜前,就着一片飘进来的杏花点在额心,捻着细细的羊毫笔,将眉轻轻地描了又描,确保镜中的人眉弯如月,双眸盈盈似水。
  她起身,就着镜中那不甚清楚的一点反光,又将腰封用力束了束,待青衫下那腰确如细柳般盈盈一握,方才满意地抿唇笑了。
  “侍墨——你还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再不抓紧就赶不上入殿供奉了!”
  外面的奉茶早已等得不耐烦,又催了她第二遍。
  “来了。”现在被叫做“侍墨”的洛水漫不经心地答了,拿过面盆架上的粗布巾帕仔细擦净双手,方才不紧不慢地开门出去。
  她走得不算慢,但姿态娴雅,就像吹过杏花林的风一般,有种飘飘摇摇的柔弱之感。
  扎着双髻的奉茶一看到她这样子就忍不住跺脚:“你平时装模作样也就罢了,刚吴长老已经着人来催,选考将即,弟子们再有半个时辰就齐聚,我们这就算跑着去也要那么久,要是出了漏子可怎么办?”
  洛水抿唇一笑:“不要跑着去,就不会出漏子了。”
  奉茶瞪她:“难不成你会飞?”
  洛水也不答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折纸鹤来,迎风一挥,便成了一只红顶白羽的真鹤,扑棱了两下翅膀在她们身前伏下。
  奉茶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这种纸鹤……要五块灵石……不,不对,十块灵石一只吧?一般弟子手上根本没有——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好东西?”
  洛水也不答她,只是伸出纤手摸了摸仙鹤的脖颈,白得粉腻的颊上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轻声道:“这会儿又不急了?”
  有能飞的工具当然不急。
  奉茶不理她,只追问道:“难不成你这个在内门当弟子的未婚夫是真有其人?”
  洛水只笑不答。
  奉茶就有些不高兴了——她其实压根不信,侍墨有什么未婚夫,真有内门未婚夫,还能让人一直在问镜阁里一直擦师祖像不成?八成是哪个追求洛水的修仙世家弟子送的。
  想到这里,奉茶就有点酸。
  这个侍墨进来的时候就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修炼不认真,干活也惯来懒懒散散,还出过几次漏子,比如把滚烫的果茶泼到了前来巡视的戒堂“祭剑”身上,直泼得那冷面阎王当场黑了脸,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的损伤,但还是把在场的人吓得不清。最后还是主管出面解释,说她小世家送上来的,上不得台面云云……
  ——呸,都是在问镜阁里当差的杂役弟子,还当自己是世家小姐呢?
  奉茶打从心眼底看不起她。她甚至听到了风声,掌管外门的吴长老也接到了管教师兄师姐的报告,在过阵子等新弟子进门,就要将这个侍墨赶出仙门去。
  奉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私下里透露了这个消息,但没想到侍墨还是不急,每天还有闲心打扮,偶尔晚上还不见人,问得多了,才告诉她——原来这位真的是来投亲的大小姐。
  “投亲?投什么亲?你不是说你无父无母家道中落幼弟叛逆离家多年吗……”奉茶向来不会说话,直接把洛水那点破身世掀了个底朝天。
  洛水一点儿也不在意。
  父母幼弟什么的,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就没了啊。她对自己过去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懵懵懂懂,来到这里以后,有一段时间过也过得稀里糊涂:
  毕竟任谁直接穿在了葬礼上,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堂里都会懵的。
  她当时不过是走了个神,边上的婶子直接就一巴掌拍在了她肩上——这身子细皮嫩肉的,她当场就哭出了声来,真心实意地……
  “走吗?”她问奉茶。
  奉茶正后悔自己嘴快呢,想着自己提这“未婚夫”作甚,可看洛水笑盈盈的模样,又一时讪讪。她觉得洛水这人,什么都不好,但唯有一个好处,就是还算大方……
  奉茶摸下了腰间的储物袋子,掏了两个青团子递了过去:“……喏,你早上还没吃吧?”他们都还没辟谷,自然还是要吃饭的。
  洛水也不说破,笑着道了声谢就接过放好,带着奉茶一起乘鹤去了。
  纸鹤在天上悠悠地飞着,天玄门的缥缈仙雾在她们身边,就像是清晨溪边荡漾的水汽。
  洛水看着看着,心思也晃悠悠地飘了起来……
  进天玄门快半年了,其实她也还没见到她的“季哥哥”。
  她当然没见过,早在她过来之前,这个身体的主人就已经有了这么一个未婚夫。她开始的时候也不怎么在意,可在家闲得无聊的时候,便翻起了原主人和她未婚夫的书信,抱着看小说一样的心情。
  可看着看着,就别有些滋味在心头了。这来信一封又一封,字迹清隽,情谊绵绵,很容易就让她在心中勾勒出了那么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才俊。
  她开始还觉得有些不妥,可不经意间找到了一个藏在书架匣子里的画卷,展开一看,就再也不觉得了——那画上的公子何止是温润如玉?根本就是如玉生辉好、俊秀无双好吗?
  这看一眼还好,多看几眼就放不下了。
  而且寄来的信从没未停过,她也一一回复了——来信的人喊她“洛儿,未见半分不妥,那她可不就是“洛儿”吗?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虽是身在内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后的仓库去了,准备搬运物品。
  奉茶性子急,咒语用得也比她熟,叮嘱了她几句,就匆匆忙碌了起来。
  洛水则在原地,一边看着装墨条的箱子,一边对着悬音殿的地图比划,不怎么熟练地念起了“搬山”咒:
  “凝气聚神,心眼先动,物随心移,填海搬山……”
  面前两箱子墨就这样在她面前缓缓被无形之物抬了起来,一颠一颠地沿着她脑中的路线朝大殿走去,虽然忽高忽低——高的时候能差不多飞到殿高,低的时候堪堪砸到地面,但总算是顺利地动了起来。
  ——还不错。
  洛水掐着手势,只待最后一个结印就能完成任务,箱子就能自己长脚送到该去的地方了。
  可还没等她高兴完呢,就见几道流光从天而降,她目光不自觉地飘了那么一下——结果那俩半人高的箱子就直直地朝着其中一人砸了过去。
  “轰——”
  箱子直接被暴涨的剑光绞了个粉碎。
  可墨条粉碎了也是墨灰,风一吹,来人的那张冷峻的脸就黑了,真正意义上的墨黑。
  洛水心道不妙,立刻跑了出去,苍白着脸,摇摇晃晃地跪下了,低头不敢多看。
  来人冰冷的目光扫在她头顶,刀一样地刮来刮去,刺得洛水忍不住一个激灵,削薄的双肩微微颤了起来,簌簌如承霜的杏花。
  “问镜阁——侍墨?”男人问。
  ——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啊?不应该啊……
  洛水一听心就凉了,头前所未有地疼了起来。
  可她不能说,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了:“祭……祭剑长老,弟子愚鲁,法术不精,还请长老……长老见谅……”
  声音娇弱,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哭泣的颤音——对面人没立刻回答,但原本刮得她头顶生疼的目光却像是好一些了。
  ——这就是这身体的好处了。
  洛水微微松了口气,就这声音,一般人都得心软,别看奉茶平时损她损得狠,但只要她一上这哭音,奉茶就什么火都发不出了。
  她倒是不指望面前的人能和奉茶一样心软,只盼着他能赶紧离开。
  可这男人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你道歉的时候,甚至不肯看着人么?”男人问她,声音沉而稳,听不出多少怒气。
  于是洛水的屁股也前所未有地疼了起来——就在半个月前,鬼才晓得,她听这声音整整听了一个晚上。好在对方不可能记得那事,没再找她麻烦。
  (“所以我才让你听话点,”)一个戏谑的笑声在她脑中响了起来,(“你听我的话,乖乖地完成任务不好吗?这样还能少挨点肏……”)
  “闭嘴。”洛水冷冷地命令她脑中的“鬼”安静点。
  可说完了才发现哪里不太对,周围有点太安静了——她脑袋有点冷,屁股也更疼了。 什么嘴?   理智上,洛水知道自己应该再伏低点,给面前的人磕几个头,没准就糊弄过去了。可她向来觉得自己虽然好说话,但还是个有原则有骨气的人。
  哪怕此刻周围一片死寂,她也没觉得这是多么大不了的事:
  不就是一点意外么?
  不就是让祭剑长老当众黑脸么?
  不就是让他当众黑脸之后又继续落他的面子吗……
  ——嗳,要不还是磕个响头吧?就当祝人长命百岁……不,这儿的人活得可不止百岁……
  “起来吧。”
  就在她纠结这个头要不要磕的时候,面前的男人终于还是开了口。
  周围气氛立时一松。
  洛水身上压力顿去,精神立刻松快下来,双手一撑就想爬起来。不过她自觉脑子还在,认为这时候应得太快、起得太急都容易惹人怀疑,露了形色。
  于是洛水特地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摆出一副做错了事诚惶诚恐的模样,照着曾经看过的话本,颤着点泣音低低回了:“谢过长老……弟子……弟子自知有错……口不择言,还望长老从轻发落。”
  她觉得,自己的姿态都已经低都这个份上了,对方必须大人有大量。
  “……也好,”果然,祭剑听完她的泣诉,沉吟片刻道,“既然你已知错,便随我去领罚吧。”
  ……?
  洛水觉得,每次当她心里缓缓浮现出一个问号的时候,一定是这个世界有问题。
  (“我建议你吃顿好的。”)她脑子里的鬼非常和善地提醒她,(“一会儿你就没力气了。”)
  洛水不想听,她现在只想把自己脑子抠出来,连同这个鬼一起扔出去,让它们去死。
  可这事儿她决定不了。就好像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就成了孤女,得当众现学怎么才能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她也没办法让脑子里的这个鬼从促狭鬼、讨厌鬼变成话本里的艳鬼。毕竟这鬼和她的身世一样,也是原身自带的。
  洛水刚到此地时精神恹恹,还没发现脑子里有这么个玩意儿。
  直到她第一次出门求姻缘,被强盗打劫,家丁仆从去了大半,脑子里突然出现个声音,给了她一段“口诀”,才算是保下命来。
  这个带点懒洋洋的意味、温和剔透的声音自称为“公子”,说他是已死之人。
  自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洛水对它很是依赖,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可听着听着,她就觉着不对劲了。这鬼居然说什么它乃“窥得天机之人”,表示与洛水有缘,告知洛水“既入我门,当从吾命”,一副邪教做派,非逼着她让她修仙然后给他做事,不听话就会有什么“血光之灾”云云。
  洛水听了,“噗嗤”就笑出了声来:
  “你一个死鬼,还能帮人算‘血光之灾’呀?”
  后来……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不想再回忆,总之她和这该死的鬼达成了协议:
  它帮她和“季哥哥”实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想——作为她想办法取得天玄至宝“分魂剑”的报酬。不仅如此,只要她做到了,他就传她一部完整的“织魂谱”,足以让她青春永驻,容颜不老。
  正好季哥哥邀她去天玄门,她也就半是勉强半是欣然地去了。当然,她没有修炼基础,入门试炼全靠的是脑中的鬼,他用各种手段包圆了,洛水才勉勉强强入了天玄。
  修仙她是真不想修的,从这只鬼“强迫”她“辟谷””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不想修,哪怕这鬼一直在她耳边叨叨什么“天命选择”——“好好修炼成为掌门弟子,在天玄门内混得风生水起,打败祭剑长老,光明正大地成为分魂剑剑主”。他说这才是取剑的最佳命途,可惜洛水不听,只得作罢。
  剩下它提供的选择便是,想办法接近现有分魂剑的主人祭剑闻朝,伺机盗剑。
  (“从今天开始,照我说的完成修炼任务——至多一月,闻朝必成你入幕之宾,之后再谈取剑自然轻而易举。”)
  洛水拒绝了,因为她知道,这鬼建议的意思就是天天晚上和鬼睡,用阳气换修为,练它那个吹上了天的“织颜谱”,把自己练成个绝世美女,自然事半功倍。
  她当然想变美,美是一辈子的事,不然她当初也不会勉强答应了那鬼,开始了一天一顿饭的日子。可要通过这个手段完成任务,洛水还是有些犹豫的。她自觉还是个正派的人,虽然被脑子里的鬼半路忽悠走了条看着不怎么正派的修炼路径。
  “我要光明正大地完成任务,堂堂正正地拿剑。”她说,“你且看着。”
  此时此刻,洛水想的是,如果时间可以退回半个月前,她只想冲回去揪住那个脑子里进水的自己,大声告诉她,千万不要故作聪明把茶汤泼到祭剑身上,千万不要。
  她还记得,当时那碗茶汤效果很好,从脸泼到了手,她正好借着含泪擦拭的机会,将事先绣好了字的罗帕悄悄塞到了闻朝手中。
  “嫉恶如仇,性如其剑,望之分魂断魄”的剑使闻朝居然没有当场发作,还不动声色地收起了帕子。这让洛水很是得意,觉得自己魅力使然,面上当即收了眼泪转为娇羞,飘飘摇摇地退了出去
  当晚她特地寻了一身银线绣鸾鸟的白裙,腰配饰剑,梳了个清丽的双环髻,月上还未上柳梢,便候在了问镜阁深处的一座偏殿里。
  闻朝来得不算高调,但也绝非低调。他没有选择御剑直接降落偏殿,而是从问镜阁大门直入,视七重封禁大门如无物,一步破一禁,如分影断水的风,不过一个恍然间,黑衣冷面的阎罗便站在了洛水面前,未有惊动任何守卫。
  洛水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能看到他从进门到站到她面前时的情形,她只知道当对方那双清冷冷的眼俯视她时,她脖子都凉了。
  她下意识地便往后缩了一步。可刚一动作,才惊觉对方不知何时已然绕过她,稳稳坐在了上首,单手支颌,只沉默望她,像是候她已久。
  洛水不敢贸然开口,可对方半晌也没有说话的意思。
  洛水很痛苦。夜晚风凉,殿门还开着,她冷。
  等了又等,她脚都冻麻了,鼻子也有点痒了,只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便一咬牙,轻声道:“今日……今日请长老过来,本是有个不情之请。”
  “若真是不情之请,大可不必再说。”
  洛水噎了一下,她忽然有些理解,当日脑子里那鬼被她一句顶“死鬼”回去的时候,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此刻,她脑子里的鬼安静得有些异样,不知道是因为邪魔歪道天然畏惧分魂剑剑主的威势,还是憋着等看她好戏,不管哪一种,她都没有退路。
  “……长老就别拿我开玩笑了罢,”她干干地笑了一声,显得十分紧张,“我,我只是仰慕长老风采……所以……所以希望……长老能知我心愿。”
  她结结巴巴说了大半准备好的话,只剩最后那句,可想要说出口,不知为何总有些忐忑。
  略一踌躇,悄然抬眼就恰好对上了闻朝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对方似乎对她这有些冒犯的措辞并不十分在意,像是在等她继续,不然无法解释他为何看起来平静非常。
  这个认知让洛水精神一振,脑子也活络了起来,之前设想好的情景立刻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盈盈拜倒,白裙悄然旋开,声音娇软却透着坚定:“我仰慕长老已久,望长老收我为徒,教我习剑。”
  很完美,足以让任何坚铁化为绕指柔。
  她确实拜倒了,也看到了自己的裙摆开得漂亮,声音亦是计划那般令人满意——只除了一样。
  她听到自己用娇软却坚定的声音说:
  ——“长老,我想和你学耍剑。” “汝妹吾养之”   (“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该死的鬼当场在她脑子笑到爆炸,显然从刚才一直憋到了现在,(“耍剑——?没错没错就是耍剑,小洛水啊小洛水,你可真是诚实得可爱……”)
  闻朝皱起了眉,脸色说不上十分难看,但也不像是会点头答应的样子。
  洛水当即白了脸,忙拜了一拜:“弟子愚钝,学业不精,胡言乱语还请长老原谅——我、我确实只是想和长老学剑,拜长老为师。”
  闻朝盯着她自说自话了好一会儿,方道:“拜师可以,叁个条件。”
  洛水闻言大喜,这情况比她预想得要好太多——她知道自己的修为和名声,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亮点底牌说服闻朝——叫“公子”的鬼说过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提升她的资质,不说像个天纵奇才,像个可造之材总归没有问题。
  没想到她还未及展示天资,目标祭剑就已经透出了“可以答应”的口风。当真出奇顺利。
  “长老请说。”她挺直了腰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祭剑。
  对方像是被她的情绪感染,眼神亦柔和了些。
  “一,半年之内完成辟谷。”
  “这个自然。”洛水满口答应。
  “二,斩断尘缘——”
  洛水自然说是。她早已父母兄弟亲缘断绝,人世只留了一处家宅,其余的财物全折了金银收好,只待完成任务后与季哥哥一同归家。她想得好,他要愿意,两人便携手红尘,共赏人间风景;要是不愿,她便留在仙山,等学会了御剑再与他遍游仙境……
  只是这样稍稍一想,洛水便痴了,浑然不觉四下不知何时又安静了下来,不管是她脑子里还是面前。
  闻朝望着突然霞飞双颊、眼神飘忽的洛水,面上神色不改,心绪却是复杂难言。
  没错,就是“复杂”。
  很少有人能让天玄祭剑、分魂剑剑主这般苦恼。
  于他而言,世间之物分为两种,没威胁的,和有威胁的。
  分好了之后,处理起来自然便简单许多:“没威胁的”可以直接无视,“有威胁的”一剑斩了便是。但不妙之处就在于,面前这位恰好踩在了“分界”之上,“麻烦”得很。
  确实麻烦,而这个麻烦某种程度上还是他自找的,或者说是主动找上他还避不开的那种。
  是季诺找的他。
  季诺是新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入门虽晚,可不过数年便连破两境,加上为人温和开朗,君子端方,直接被掌门收作了亲传,成了闻朝的师侄。掌门白微对他十分看重,但因修炼与门派事务繁忙,便托了闻朝平日代为照看。
  季诺事情不多,只是偶有修炼之事找师叔闻朝请教,分寸把握得极好。一来二去两人性格颇为合契,很快就成了至交好友。
  约莫两年前,季诺第一次找到了他,托付他一件“棘手之事”。
  大意便是他因父母之言,有一未婚妻在俗世,二人自小见过数面,平日偶有信件往来。几年前季诺拜入天玄之机匆忙,虽也有去信告知,但到底入门后联络便少了。
  这年季诺听闻未婚妻父母重病,家有变故,便托人去问,然而对方似乎怨他这两年音讯断绝,不肯再回他只言片语。
  季诺开始还有些踌躇,可去了两封信后,对方只回了寥寥数语,冷淡之意明显。季诺估摸着对方是生了解除了婚姻的意思,自然也不愿意耽误女方,只待女方出了孝期,时机转好,再言一别两欢。
  然而不巧的是,就在他下定决心的当晚,心境似乎有所触动,可直接冲击淬体之境。修仙机缘,稍纵即逝,季诺当下不敢耽搁,只能联系了闻朝,同时修书一封,言明了来去因果,末了道:
  “信件、庚帖等物已一并交由闻兄,还望闻兄代我宽慰一二。吾妹年少,心性烂漫纯真,多愁善感,可与她徐徐分说。待她心绪稍宁,再言明解除婚约之事。”
  闻朝应了。
  可待要提笔,祭剑长老才发现此事并非他想象的那般轻易。
  他自幼失怙,长在天玄,因了从小被选为祭剑的缘故,好友寥寥,鲜少与人多言,更不知如何写信“宽慰一二”。好在他天资卓绝,所有剑谱过目不忘,使出来亦是轻而易举,模仿季诺的笔迹自然不在话下。
  他既然答应了季诺,便打算好好去做:按照好友的意思,认认真真地宽慰起“洛水妹妹”来。
  他写第一封信时,措辞还颇为谨慎,先用季诺的口吻温言道歉,表示自责,然后言明他在天玄门的近况,尤其注意模仿女修们的行文赘笔,描写了大段于修真者枯燥无用、但对凡人来说或新奇有趣的修炼见闻,最后询问对方近况,问她:
  ”不知吾妹近况如何?若有烦心之事,愚兄痴长几年,或可代为宽解一二。”
  同时附上了季诺私藏的一枚书签。
  写完了,闻朝检查再叁,确认没有疏漏之后才徐徐吐出口气,着传讯纸鹤送了出去。
  原本闻朝估计,按照季诺的描述,他的未婚妻还在同他怄气,第一封信被退再正常不过。为此闻朝也有准备,打算若叁封去信无回,便直接按季诺所言解除婚约。
  可没想到,去了的纸鹤当天就回来了,还送回了一封浸染着人间桃花香气的信笺。信中言辞切切,先是说她早前大病缠身,骨子惫懒,无法回信云云,接着表示收到书签高兴极了,作为回礼,便送上了她刚编的同心结,最后又问起他近况,字里行间都是对“季哥哥”的好奇,还特别强调:
  “若季哥哥得闲,与我多说些仙山见闻可好?”
  闻朝见去信中花了最多闲笔的地方到底没有浪费,暗自欣慰,提笔便回了,不忘改头换面添了点季诺的事迹与天玄见闻。按照他的理解,既然对方喜欢,那多写点总归没错,可让对方早点“心绪安宁”。
  他早前没发现自己于撰写闲散小记一道也颇有天赋——每每去信,总能得到对方数倍于他的回复,欣慰之余,灵感激发,甚至于许久未动的“转灵”之境也有了隐隐松动突破的迹象。
  于是接下来书信往来频繁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季诺的“洛水妹妹”文字稚拙,内容比女修们的更是繁杂无用,多是今天钓鱼,明天做糕,后天织锦,节日里再看灯逛庙求签。
  可她总能从一堆无聊的事中抓到些有趣的点,比如鱼的尾巴是金色的,和她用的钩子一样;糕里桃花是她亲手摘下洗净的,只挑双蕊的摘,寓意好;新织的帕子里面,金线是她拆了自己的首饰打的,红色的是她用花仔细染的……
  当然,随信也一定会有她信中描述过的礼物:鱼钩,糕点,锦缎,花笺等等。闻朝还专门找了个收灵草的白玉匣,仔细收好,只待季诺出关再一并给他。
  开始闻朝未觉得频繁信件往来有什么,只是突然有一天,发现连季诺初入天玄迷路之事都已写了,这才察觉已是写无可写。
  他只得添笔写了点自己的修炼生活,充作“季哥哥之事”,毕竟大多修士都是如此,并无不妥。可修炼之事多枯燥,几次便写完了,剩下的具体修炼内容他纵有无数体会,也无法与凡人洛水说。至于祭剑的任务多与诛杀邪道有关,过于血腥,亦涉及门派机密,也不能写。
  于是闻朝只能继续写风景,写山写水写花草,待到他把自己洞府前的挂剑草都写了第二遍,得空就要折腾天玄花草的祭剑长老这才意识到可能哪里不太对。
  确实不对,洛水送来的礼物已经攒了五个大匣子,信件也早已是肘高的一沓,需要用她亲自搓的染色麻线才能分别扎好放稳。
  闻朝直觉不该再写,应该尽早提出解除婚约之事。可每每收到洛水厚厚的来信,他就一字难落。
  他认为这是因为委托本身颇为困难:毕竟无论如何粉饰,只要退婚,就很难让一位“多愁善感”的少女避免心绪不宁。他只是想好好地完成季诺所托罢了。所以他还需要仔细斟酌。
  闻朝这样认为。
  而就在他开始刻意减少去信时,洛水突然来到了天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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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关于“你老婆真棒”/“朋友妻真香”这件小事
  2. 境界划分:辟谷,洗髓,淬体,炼骨,转灵,蕴神,飞升
  3. 不要站未婚夫,他就是个工具人,同类型人设有更香的(胸口敲得邦邦响),这个就不要了,真不要了(应该没人会觉得可惜吧? 使不得使不得   闻朝接到信的那天,刚刚写完了一封新的回信,还没想好要不要立刻寄给洛水。
  结果对方又来了一封。这封信比以往的都薄,笔迹飞扬,难掩主人兴奋:
  洛水告诉他,说自己已经通过了天玄试炼,表示一定不负季哥哥期望,努力修炼。
  闻朝第一反应是要不要去看看她——可念头一起,立刻觉出另一种不对来:
  先不说动机。闻朝在信里写了那么多天玄见闻,在他看来,身为凡人的洛水心生向往是很正常的事。
  关键是资格。季诺没有明说,但基本可以肯定,他这个未婚妻是没有修炼资质的,不然以季诺的脾气,断不可能留她一直在凡间。
  而后来他暗中留意的一些消息也证实了这一点:天玄新来的外门弟子中,洛水的存在实在有些扎眼,不仅因为她生得好,外加入门小半年了也还没辟谷,更因为她把在凡间的“陋习”统统搬到了天玄来——摸鱼,绣花,编绳,打糕,甚至求笺,一样不落。哪有半点努力修炼、寻仙问道的意思?
  他还记得有一晚,自己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去暗访问镜阁,结果就看到擦完了供桌的洛水拿起插着柳枝的净瓶,倒出水来洗了洗手,又用师祖的道袍仔仔细细把每一个指缝都擦干净了,然后才拈起桌上供着的青团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恨不能当场抓住这个小贼。可同样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还是看着她吃到掩嘴打了个嗝才郁郁离开,等第二天才寻了个由头去问镜阁巡视。然后,便有了这私塞罗帕后的夜间会面——
  闻朝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洛水一遍,见她粉面含羞,只觉得心绪愈发复杂难言。
  说到修炼的资质,洛水身上颇有疑点。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只朝他一瞟,以他“转灵”之境,都觉得心神动摇。而白日见到来往男修,无论离得多远,只要朝洛水的方向一望,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黏。
  一想到这里,闻朝就烦闷无比。
  他认为,洛水这种扰人心神的能力,很可能是因为走了邪魔歪道。毕竟天玄貌美女修不少,但像她一样,能对那么多男人、尤其是对他造成影响的根本闻所未闻。
  但也只是很可能而已。闻朝自觉冷静非常。
  毕竟就他观察,洛水身上并无邪气。而且眼前这个人毕竟是那个信中文字烂漫的少女。
  无论闻朝多么不愿意承认,突然听到洛水进了天玄,他确实感到了那么一丝丝高兴。
  她提出拜师一事确实出乎意料。祭剑收徒,非同小可——当然,若只是普通弟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是季诺的好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自然要照顾好他的未婚妻;可闻朝也没忘了自己是祭剑,天玄的诛邪之剑。于情于理,他都要弄清楚面前这位身上的情况,彻底地。
  所以闻朝提出了叁个要求——从易到难,只待她自己主动分说清楚。
  然而洛水再次出乎意料地,居然在第二个条件上就卡住了——不知道为什么,闻朝对此很是有些不豫,堪比他白日突然被洛水塞了罗帕时的烦闷。
  “断绝尘缘的意思是,你与季诺也得断了。”他看她犹豫半天,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飘,再也忍不住,直接冷声点破。
  “你也认识季哥哥?”洛水先是一喜。季哥哥果然办事妥帖,早早就承认了她,不然没法解释连祭剑长老也知道他们的关系。
  但她很快又回过味来,看祭剑的脸色还有听刚才的话,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修仙要求静心吗?
  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扰人心绪的烦人精,和她脑子中的鬼绝对不一样——她的目标是成为一个温柔活泼知情识趣的好姑娘。
  洛水犹豫半晌,还是本着“修仙要从心”的认识,硬着头皮弱声陈情:“季……季师兄与我自小便有婚约,我俩两情相悦……”说到后面她不得不以袖掩面,好遮去半面晕红。
  “既入仙门,当断尘缘。”闻朝重复。
  “我们现已都在仙门了。”断没断都入了——洛水垂首,指尖抵在一处,绞来绞去,“而且季师兄其实也和我说过修炼的重要性……总之我们不会妨碍彼此修炼的……”
  “够了。”闻朝突然冷声喝断,“真是……邪门歪道。”
  洛水猛地抬眼,怎么也没料到刚才还好好说话的人,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她就不懂了,仙门里结为道侣的人不知凡几,凭什么就要她断绝尘缘?凭什么就说她邪门歪道?
  她满心的不服,面上却是因为激动白了脸色,双眸隐现泪光,端的十分可怜,仿佛委屈极了。
  可对面的人却似乎真是铁石心肠,不仅没有半分宽慰她的意思,接下来的叁句话,差点没把她魂儿都给吓飞了。
  “所以我还有第叁个条件待要考问你——以你资质,如何能入得天玄,心中可有半分明了?”
  “若不是用了非常手段,以你辟谷未成之能,何以破我法身,泼那一杯茶?”
  “你可敢叩天叩心叩问此剑,再道一句‘此身无邪,此心无垢’?”
  他声音沉沉,仿佛蕴着一截未开光的玄铁。随着他话音落下,一柄杀意浸骨的纯黑长剑平凭空浮现,悬于他张开的掌上,直刺得洛水当即双目疼得落下了泪来,只能扭头避开。
  “怎么?不敢说么?”他问。
  洛水泪水簌簌,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想象得到:对方骨节分明的苍白指节已经缓缓收拢,牢牢握上了漆黑的剑柄,只待她一个回答便锋芒毕露。
  ——若是回答错误……
  洛水简直不敢想。
  她脑子还是懵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坚持陈述实情,就要被这样对待。不,她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一杯茶倒对方身上就能露了“邪魔歪道”的行迹……
  (“别怕,”)脑中的声音却仿佛一点也不慌,(“我教你个方法,包管你无事。”)
  洛水正因为眼睛难受哭着呢,闻言噎了一下,仿佛哭到一半哽住。
  (“你不是老说,要和你季哥哥一起生,一起死,哪怕死也要死在他怀里吗?”)声音笑嘻嘻的,(“来,就是现在,撞上去吧,然后照你想的那样做,我们来破他真正的法身。”)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想强调自己要死也只能死在“季哥哥”怀里。
  可下一秒,便见对面剑光一闪,显然已经是等得不耐,只待亲自验证。
  洛水想也没想,胸口直直朝剑光撞了上去—— 当然是睡了他啊   撞上去之前,洛水以为她死定了。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应该确实已经是个死人了,尤其是在她一把扑进了祭剑的怀里之后。抱着她的人紧紧箍着她的腰,没有将她推开的意思,但也没有半点放了她的意思,十指掐得她疼极了,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倒更像是抓住了一个妖怪。
  闻朝那冷冰冰的一句“何以破我法身”犹在耳边,她这就又现场给他示范了一次。
  ——这下没问题也有问题了。
  天玄山上想对祭剑长老投怀送抱的女修多如过江之鲫,哪怕大多数人畏于他的威势,不敢轻动,但难保有大胆的。若是如此轻易便能近了他的身,那恐怕祭剑走路也好、御剑也好,从此便没了清净。
  这个道理,洛水也是到此刻才真正想明白:她那一碗茶实在是泼得太蠢了,太显眼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没有当场捅了她,可洛水依旧害怕极了。
  她觉得冷,觉得饿,当然,还很想哭。
  (“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办呀?”)她连声问脑子里的鬼,如果脑子里能流水,那么她现在害怕的眼泪能把这只讨厌鬼给直接淹了。
  (“你说怎么办?”)鬼顺着她又反问了一遍,然后笑吟吟地帮她答了,(“当然是睡了他啊。”)
  洛水:“……”
  (“怎么?”)见她不动,那鬼仿佛很新奇,(“都这么多次了,你还需要我教你怎么睡他吗?还是要我亲身示范?嗯……以后倒不是不可以……”)
  洛水:“……”
  如果她脑子里能打雷,她现在就能让这只鬼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血光之灾。
  (“别怕,”)脑子里的鬼给她打气,(“只要你直接睡了他,就什么事都没有——睡完他就忘了……唉,你怎么还不动?难道这么久了,你真的还会害羞……”)
  它沉吟了片刻,方才非常勉强地说道:(“那好,我一步步说,你先运行织颜谱第一重‘生香’……”)
  洛水闻言,弱弱地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闭上了。
  (“……你忘了?”)脑子里的鬼显然十分头疼,假如它还有头的话,(“你真是……那直接一点——你想象一下,你第一次看到‘季哥哥’的画卷时,你想在哪个情境里、用什么样子、怎么上他——想好了就亲他吧,快一点——”)
  在鬼叫声的连连催促中,洛水缓缓抬起了头来,正好,闻朝也朝她望来,双眉紧缩,眼神不善——
  大概是因为死到临头的缘故,洛水也注意不到什么杀人不杀人的眼神了,此刻,她的眼中只有面前那双削薄的唇。它们死死地抿着,显示出主人的顽固与不好相与——但也是真好看啊,和她“季哥哥”那种温和的、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唇完全不同,面前的这双唇透着一种克制的锋锐和禁欲,仿佛极难撬开,这让人很是期待,若是就这样舔上去的话,是不是能让它们变得柔软起来?
  她双睫微阖,就这样亲了上去,脑中想的是第一次见到那“季哥哥”的情形:她正在书房中吃自己做的桃花团子和青团子,一边吃一边翻有什么东西可以打发时间,然后一不小心就找到了那卷画轴,展开一看,便彻底痴了,左右四下无人,她便凑近了去吻那画上的薄唇……
  ……
  洛水扑入怀中的时候,闻朝脑子中白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居然又破了他的法身。他心下疑窦愈生,当即想抓起她来好好问询一番,却不想刚一抬眼,就对上了她一张桃花粉面,还没等他反应,她那一点娇唇便软软地吻了过来。
  闻朝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推开她,但是架不住她在他唇上轻轻一扫。他张嘴就像呵斥她不知廉耻,可嘴刚一开,那半寸香舌就这样探了进来,又软又滑,甜得惊人,舔她的时候半点威胁的力道也没有,反倒是勾得想要将它狠狠叼住,再好好尝一尝它的味道,看看那一点软嫩深处,是否也一样香甜……
  确实是甜的。
  只浅尝一口,就想要再尝下一口,亲着亲着,便觉得异香扑鼻。食欲在不知不觉中被勾了起来,“饥饿”的感觉逐渐浮现——
  闻朝立觉不对,他辟谷已久,早就忘记了“饥饿”是一种什么感受,但现在被洛水这么一亲,就仿佛胃中空荡难忍,而能填补那种空虚的,唯有他眼前的这个异香扑鼻的存在。闻朝待要仔细分辨,却发现怀中的人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只得放开。
  她抬眸看他,眼中有一点儿委屈,似含着盈盈水光,如秋日浸了霜的葡萄,看起来可口极了。她那粉致的唇微微张开,露出了一点糯白的牙来。她娇娇软软地喊了声他什么——
  “季……季哥哥……”
  洛水捂紧了胸口喊了一声,只觉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那该死的鬼——怎么真把她送回了发现画轴的书房来?她知道这是通过刚才接触才生效的幻术,也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它为什么不告诉她,她的季哥哥怎么就变成了“祭剑闻朝”??
  她自然是一见季哥哥的画像就软了腿,但是她看到面前的男人也腿软呀:
  素来冷面黑服的男人穿上了画中人的宽幅白袍,支肘坐在窗边榻上的小几前,长发披散曳地。不过是换了个颜色,眼前的这人便从那黑面杀神成了不世出的剑仙。眉眼依旧冷淡锋锐,却被这装扮一衬,有了高山积雪般的出尘飘逸之感。他不过朝她略略扫来一眼,眉头微皱,洛水就只想跪下来,哭着求他赶紧离开。
  可是她不敢。
  她刚喊了对方一声,他没有半分过来的意思,既然如此,那她就只能自己过去了。
  就这样,洛水强忍着羞耻,端起桌上的桃花团子和青团子,摇摇晃晃地飘到了他面前,然后半跪下来,将玉盘略略举过额头,颤声道:“季哥哥……你要不要……要不要尝尝我做的团子。”
  ……
  闻朝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了。他记得他好像是受友人之托来看看他的未婚妻,却不想恍然回神就已经坐在了书房之中。身上的衣服是他非常不熟悉的宽式,于行动而言非常不便,除了大典庆典他很少会穿,现在之所以这身打扮,是因为……他不小心在书房里弄脏了衣服?正当他疑惑的时候,听到一声软软“季哥哥”。
  闻朝立时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季诺那个小未婚妻正怯怯地望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怪兽一般——不,不对,她刚才喊他什么来着?闻朝下意识地朝周围扫了两眼,却见此间安静,分明只有他和对方两人。再看她瞬也不瞬盯着他的眼神,联想他身上的衣服,闻朝终于意识到了一个足以让他震惊的事实:
  ——他现在似乎是“季诺”?
  但是看他的手,分明还是自己的。可衣服确实像是季诺的。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朝皱起了眉来,然而还没等他想通此间关节,便见一身雪白纱衣的洛水袅袅娜娜地来到了他的面前,直接便盈盈跪了下来,托着白玉盘子举过额头,露出两截同样白得如玉生辉的胳臂,娇声问他,要不要吃团子。
  闻朝本想说不饿,可不知为何,一对上她那水润的黑眸,杏花般粉腻的双颊,再看白盘中滚了一层糯粉的粉、青团子,潜藏已久的饥饿感一下就被勾了出来。
  ——等等,他为什么说潜藏已久?
  可心中的警惕一晃而过,很快就抓不住了痕迹,就好像此时此刻,“季诺”在这里吃洛水做的团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是不对,闻朝想要提醒自己,他现在不是“季诺”,真的不是季诺,他只是……
  “季哥哥,你真的不吃吗?”面前的人又喊了他一声,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直看得他心下一软。
  “我……”他沉默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好吧。”
  对方眼前一亮,当即轻轻放下了盘子,偎依上塌,在他有进一步动作前,拈起了一枚粉糯的团子叼入同样粉致的唇间,慢慢凑近了他,仰起脖颈。
  “季……哥哥……请用……”
  她杏眸半阖,眼神同声音一样轻而含混,如同等待哺喂的雏鸟。 犯了女孩子都会犯的错   闻朝有很长一段没敢动。
  是的,不敢。这对从来“一剑了结”的分魂剑主来说很可笑,但他确实面临着堪比心魔的考验。
  他本来都已经打算接受她的“团子”了,却没想到她居然用这种方式给他送团子。他现在已经基本确定自己应该是在做梦了,也大概勉强接受自己在这里是“季诺”。
  如果不是梦,他应该不会饿得那么难受,饥饿的感觉带来的并非胃疼,而是某种难以忍受的痒意,像是随着血液一般流淌在四肢百骸中,端得十分难受。而当他看到她这模样……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梦里面的“洛水妹妹”会是这副模样。先前她没走近的时候还不觉得,可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衣衫真是薄,太薄了,甚至连她皮肤透出的粉意都隐隐可见——大片大片的粉,从她的脸颊一直晕到耳朵,更衬得脖子和胸脯的皮肤白得惊人。明明是女修间也常见的抹胸襦裙样式,但是穿在她身上,就只能让人注意到裹在衣衫中两团酥软至极的白。
  再看她叼着一只粉团子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到底让人吃哪个团子……
  身体上几乎是瞬间就起了反应,强烈得让他实在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坐立不安。
  ——这不行,不可以。
  闻朝想,哪怕是在梦里,哪怕他现在是“季诺”,这个也是季诺的未婚妻,季诺的“洛水妹妹”。她像现在这样出现在他的梦中,他像这样盯着她看,就已经是一种亵渎,一种背叛。
  所以哪怕“饿”得指骨都发痒了,闻朝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用尽最大力气,从她手中稳稳端过了盘子放在了面前的小几上,接着便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伸手捻了一枚团子,慢慢放入口中,食不知味地垂眸嚼了起来。
  ——所以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水从他端过盘子的瞬间就有些呆住了。难道这对他来说不是梦吗?她难道“生香”没用对吗?他为什么还能坐得住?
  每次织颜谱第一重“生香”生效的时候,不仅作用对象会受到影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食色”之欲,运功者也会受到影响,嗅觉和味觉都会有极大的提升,对于“可口”之物的感受会比平时敏锐数倍。
  这也是为什么洛水连“辟谷”之境都过不了的缘故。自从她和那个鬼学了织颜谱之后,口舌敏锐堪比人间最好的厨子,口腹之欲更胜往常,她当初还兴奋了好一阵,起了磨粉做糕的趣味。
  可现在,哪怕她面前摆着糕,洛水也闻不出来什么味道,对方应该也是一样的。此刻她只能闻到对方身上挂剑草的味道——清苦,冷淡,和她想象中的季哥哥完全不一样,她想象中的季哥哥身上应该带着松墨和沉檀的气息,干燥、温和、幽深,而不是这般清苦——可是真的好闻呀。
  只轻轻一嗅,那味道就像是挠在了脑后,勾得她舌尖发痒,只觉得口中生津,牙关发软,那一点团子几乎就要叼不住。
  她只想凑近一点,好好闻闻他,就闻闻,然后再吃一口而已。
  她真的是饿了,饿了之后人就容易发昏,一发昏就会犯所有女孩子都会犯的错误,馋上不该馋的东西——但是没关系,就一次而已,季哥哥一定会原谅她的……
  她这样想着便伸手,软软地搂上了那个人的脖子,在他惊讶转过来的时候,再次直接凑了上去。他像是被她的动作给惊到了,直接就抓住了她的胳臂,想把她给拽下去。
  然而洛水和所有饿昏了的人一样,全身上下那里都是软的,唯独叼上食物的牙是利的。对方一拉她,她就毫不犹豫地伸舌头,也不管团子到底有没有送到对方嘴里,直接就舔上了他的唇,再度尝到了那种苦而清淡的味道。
  不,这次有点甜了。
  拉扯中,团子虽然落了,但到底是有一些黏在了她的舌上,连着她的动作一起沾到了对面人的唇上。只要一舔,就是一片甜而黏腻的滋味,混着他的味道,让她欢喜极了。
  她只觉得更馋了,也更渴了,但是对方的唇还是那么顽固,甚至比先前幻境之外更甚,无论如何也不让她进去。
  于是洛水有些生气了,她从未见过——好吧,她除了那个主动到让她烦腻的鬼,就只接触过闻朝这么一个,但他真的是太不配合了。在她原本的“幻想”中,本来就该是她用唇齿给“季哥哥”送上团子,季哥哥温柔地接了,她再羞答答地假装推拒几下,他们就成了——她可以摸着胸口发誓当初她看到季哥哥的画像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但现在显然不行。
  面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知情识趣”——明明刚刚外面亲都亲了,到了这里又开始装什么贞洁烈夫!
  想到这里洛水更气了,她一生气,就更饿了。不仅舌上开始用力,手也不老实起来。
  她想吃的时候,就必须吃到。这样想着,她顺着男人胸口一路下摸,最后半真半假地“嗯啊”了一声,身子一软,就彻底坐进了他的怀中,手一把按上了那硬挺之处。
  闻朝忍不住闷哼一声,唇自然微微张开了一些,洛水素来是个打蛇随棍上的性子,加上饿得厉害,半截香舌立刻就伸了进去。而她这不伸则已,一伸才发觉对方亦早已和她一样,津液满口了,只轻轻一搅,水液就顺着两人相贴的唇角流了下来,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更多一些。
  洛水满足地叹了口气,当下再不客气,香舌一卷,就顺着他有些僵硬的舌舔弄了起来。直到这时候,先前吃的那点团子才觉出了味道来。他吃的是靑的那个,糯米的皮味淡,但里面她添了茶粉和豆沙,清淡的苦中泛着沉沉的甜。而她咬的那个是个粉的,奶冻里面搀了桃花滤的汁,混在一起便是软腻的香。两人的搅在一起,便是足以将彼此的舌从尖儿吮到根部的香甜。
  不知从何时起,阳光微暖的室内安静无比,只有两人唇舌相交发出的啧啧声。在如愿得尝的迷醉中,洛水悄然睁开一点半阖的眸子,就见对面男人闭眼专注吻她的模样,长眉斜飞入鬓,在光下恍惚就有了温柔无限的错觉——当真是有些像画中的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更软也更渴了。她甚至故意假装要抽回舌头,直引得他不满地缠了上来,然后将她的牢牢压住,舔吮,直吸得她舌尖发疼,后脑一片酥软畅慰的麻,连带着身下也滑腻了起来。
  不,早在她亲上他的时候,那处就已经悄然湿了。而现在更是湿得有些难受了。她不仅上面渴,下面也渴。她觉得身前的男人应该也是的——
  这样想着她悄然伸出了手去,摩挲着找到了那藏在衣物中的所在,滚烫的,巨大的,只摸了一下就让她下面悄然吐出了一股水液来。不,它也是的,她的指尖悄然点在了怒张那处的顶端,那里也已经很滑了,很方便就让她摸到了最上面,指甲轻轻地刮了一下。
  身前的人立刻一个颤抖,像是突然惊醒了那般,放开了她的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想要把她不老实的手从那个地方带离,把她扯开。洛水却已经不在意了,她舔了舔唇,也不管是否能舔净唇角还在下流的涎液,眉头一皱,露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季哥哥……”她看了眼自己被高高带起的手,仿佛被抓疼了那般,眼中沁出一点水光,“我真的好饿啊……我下面给你吃,你的下面也给我吃,好不好?”
  然后在他震惊的目光中,她身下一扭,大腿极自然地分开坐在了他上面,就着那处缓缓地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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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穿成我的好友上了他老婆”和“我上了我未婚夫的兄弟(未知)”这件小事(*/ω\*)
  闻朝:我在做梦……不,我怎么会梦见我不知道的东西,这不科学
  洛水:穿本了,这里确实没有科学 我就蹭蹭不进去   “咕啾……”性器摩擦之下发出的声音清晰极了,清晰到对面的人眼中甚至有一闪而逝的“茫然”,仿佛还没明白过来,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
  洛水却根本没有时间去了解对方的心情。
  酥麻的感觉自深藏的一点花核带起,她舒服极了。感觉到身下的性器又硬又烫,熨帖得快意,她忍不住又磨了几下,让那一点就这样蹭着肉茎上的青筋,直到电流似的快感刺激得下身的水一股又一股地流出。
  她只想软绵绵地偎依到对方的怀里去,可对方还是一副极度迟钝的模样,还是抓着她的手没有半分动静——可能有一点,就是抓她的手抓得更紧了,但没有把她拖开的意思。
  要换个时候,洛水身子敏感,这一抓之下准得哭出声来,可现在不一样。一想到这样的力度一会儿会用到她身上——那双手可能会牢牢抓紧她的腰,然后丝毫不给她反抗余地,就这样掌控着她——她的腰就更软了。
  她希望她身下的这个男人能动一动,但他始终不动弹,于是洛水知道,她必须要做点什么了。若是两人还清醒时,她是断然不敢做任何事情的,别说爬到对方身上,多看一眼都难。但是到了这种时候,正如那鬼所说的一样,难道连想也不会想吗?
  这里是她用织颜谱创造出的幻境,面前坐着她最爱的季哥哥,她需要做的,只是运用她的眼睛、她的舌头、她的声音,她的花穴去交织出一场活色生香的梦境而已。
  她想要的梦境。
  只要她想,梦中的一切皆会如她所愿。
  如此念头一转,她的目光便从那双抓的她的手上移了下来,落到了面前人的脸上。她身下又动了动,就着那刺激眨了眨眼,眼中泛出更多泪来。
  “好痛……”她哽咽了一下,“季哥哥……”
  对方终于像是回过神来那般,送开了她的手,并如她所愿那般近乎慌乱地落在了她的腰上,似乎想要把她推开。可这显然难住了他:怀中的人太软了,无论手放在那个位置都像是落在一团绵软上,比她做的团子更甚,根本无从碰触。
  而在他想清楚前,她就一把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就着被香味勾引得泛滥的津水含含糊糊地哭泣了起来:“季哥哥……你……你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你……你……不喜欢我了吗?”
  “不是。”他的语气中慌乱不显,但那说话沉而快,“你……你为什么没穿……”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你、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她双肩颤抖了起来,“这明明、明明是季哥哥你要求的呀……”
  “……”
  “难道就因为洛儿不能全部做到,你就不开心了么?”洛水闭上了眼睛,抖得更甚,仿佛十分委屈,“你、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以前什么样子的?”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她。
  “以前你最喜欢洛儿做的团子……”她说,“你说洛儿做团子的模样最好……每次洛儿手上沾了糯粉,你都会为洛儿仔仔细细舔干净……”
  “待到团子做完,蒸好了,你总说要趁着最软糯的时候,用上佳的盘子装了,还说天上白玉盘,不如洛儿、洛儿胸口一痕雪,更不如、不如洛儿身下玉壶美……”
  说到这里,她已能感觉到怀中人的胸膛已经开始明显起伏,听得他胸腔中剧烈的鼓动,低沉、急促。而他的手也终于握上了她的腰,慢慢掐紧,也不知是想将她抓住或者推出,
  她恍若不觉,只继续低低啜泣:“洛儿都已经答应你了,新做的团子,上佳的盘子,都给季哥哥备好了——你瞧,洛儿甚至都已经照你说的做了,连那处也、也依你所求,不着尘物,随时做好了能给你吃的样子……”
  她声音极其轻飘,如同她此刻的思绪:两人身下的水早已泛滥成灾。从她开始描述起,两人相接的那处便越来越湿,他的愈硬,而她的越软。等到最后一句,她已能明显感到身下夹住的欲根早已高高翘起,半个硕大的龟头被勾得陷入了那一点烫极了的软肉中,撑得她难耐极了。她忍不住收了下穴肉,将那处软软地舔了一下,直勾得它又进去了一些。
  她吸了一小口气,抬起了因为难受而朦朦胧胧的泪眼,望向他沉黑色的眸子,低声问他:“难道就因为洛儿、洛儿先前不肯让你就着洛儿玉壶的浆液食那团子,所以你就再不肯喂饱洛儿是吗,季哥哥?”
  “季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呀?我真的好饿呀……你、你掐得我好疼……”
  “你不要生气,只要你肯喂喂洛儿,好亲亲洛儿,不管上面的嘴,还是下面的嘴,你要吃哪里洛儿都依你,季——”
  “唔——!”
  在最后一声“哥哥”喊出来之前,她被喂满了。她低泣渴求许久的肉茎就这样肏了进来,塞满了她下面的嘴。她上面的嘴也被面前的人毫不犹豫地封住。
  她原本嘤嘤不绝的哭声顿时掐断,不仅仅是因为唇舌被封了个彻底,更是因为突然过分的饱胀,就像是饿极了的人抓着天上掉下来的团子就往嘴里塞,顾不得咀嚼便要往下咽,被噎着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是饿了没错,刚刚也摸了那物——但她是真的没想到,突然塞进来的东西这么大,比那个鬼平日用来助她修炼之物更甚,她以为只是大了一些,却不想真正肏进来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而且烫极了,和她修炼时习惯的那种柔滑凉腻完全不一样。
  她忍不住就有些害怕,当即改了先前那副歪缠的模样,松开手就想推对面,只想好好缓缓。
  可她这样的动作显然让对面误会了,她刚一推拒,腰上立刻就被一把抓紧扣死,别说逃了,连动弹都难,只能清晰地感觉那巨物一点一点地撑开下面的甬道,直撑得她心神只能集中在下身,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口唇轻启,更没注意到男人那带了微苦气息的舌正压着她那柔滑的雀舌缓缓刮过,如同无声出鞘的剑锋。
  她的手再度被抓住,抬起,送到了两人的唇边。
  同一时间,男人的舌已经抽出,于她的唇上慢慢划过,最后落在了她那染了一点淡粉的指尖上,湿而沉地卷了一下。
  “是这里吗?”他问,“全部舔干净?” 脑子里进的水   他这样说着,睨了她一眼,长眉微挑,唇边虽无笑意,却因为声音沙哑,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洛水懵了一瞬。
  这男人看她的神情实在让她有些害怕。她不确定刚刚提问的时候,他是不是笑了笑,她只知道,他那一眼睨过来的时候,她脑后就凉了,像是被叼住了后颈软肉的猫那样,尚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境遇。
  发呆间,手上又是一痒,对方的舌头顺着她的指尖倏然下滑,径直划到了她的指腹,湿漉漉地落在了她的手心漫不经心地打了个转。
  “呀……”洛水轻呼一声,忍不住就要收拢双手,可对方根本就不给她机会,五指稍一用力,她的手就像是被迫绽放的兰花那般,柔软地打开了。
  “等一等,”男人湿热的气息吐在她掌心,声音含糊,“确实还有些糯粉。”
  这样说着,他的舌在那敏感之处又不轻不重地来回扫了两下,痒得她只想收手。而这种痒简直比饿还难受,挠得她不上不下。
  “季、季哥哥……不用了……”此刻,她只想收手,赶紧把手缩回来了。
  男人却不理她。只是舌尖舔得愈发用力,沿着她手心那一条浅痕细细曳过,刷过中间那一点的时候,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下身也不由自主地夹紧了。
  “唔……”头顶的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舔舐的动作也突然停下。同一时间,那埋在她身体里的欲龙仿佛缓缓地胀了胀,直撑得她刚刚适应的小穴又有了那种要被撑开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想要再躲,可在腰还有手都被制住的情况下,这样的举动简直和先前的邀欢无异。她哪里也躲不了,唯有穴中软肉应了她的所思,推拒似地想要把穴中的莽客推了出去。可这一下哪里是推?分明是箍着那欲龙用力一绞,直绞得那物凶性顿起,如嗅着了腥味的野兽一般,当即不管不顾就朝着更深处猛地顶了进去。
  “啊!”她忍不住呼出声来,只觉得这一顶,直接就顺着花径撞上了心尖,捅得她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上抬起。而这一点微弱的逃脱意图,立刻就被对面的男人给压制住了,他直接握着她的腰,抬胯猛送了两下,她的腰便软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落回,重新牢牢裹住内里那条欲龙。
  而那欲龙的主人根本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他像是找到了某种作弄她的手段那般,上面轻轻重重地舔扫着她的掌心,下面则是一下又一下,不快不慢,直折磨得洛水的真哭出了声来。
  “季、季哥哥……不要了,太痒了……”她带着哭腔求他。
  可折磨她的男人一点也没有给她痛快的意思,只有她扭得厉害了才缓缓捅她一下,仿佛示意她要乖一些,再乖一些。
  可洛水乖不了了,她只想赶紧结束上下一齐的折磨。
  她手抽不回来,腰动不了,上面下面都痒得难受,热得难受,也湿得难受,难受得她只能哭,只能说话。
  “季哥哥,洛儿真的好难受……”
  “你动动下面好不好?就动一下,一下……”
  “就下面……我……我……我想……”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只觉得双颊发热,一咬牙便闭上了眼,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矜持文雅,将嘴重新送到了男人唇边:“我想要你好好肏肏我,肏肏洛儿……求你了季哥哥……”
  手中的舔舐终于停住了,她的手终于被放了下来,连下面那让人难以忍耐的痒意也终于歇了。可还没有等她喘一口气,已经顶住了她花心的欲龙直接就是猛地往里一突,撞得她花心酥软,惊呼出声。
  ——太满了。
  她被填得难受,只想扭腰再跑,可刚一睁眼,正对上了面前男人一双沉黑的眸子。
  他的眼中已然没了先前的那些犹豫不安,甚至还笑了笑,问她:“是这样肏吗,洛水妹妹?”
  声音温柔极了,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简直和她梦中的“季哥哥”完全重合。
  可他真的不是。梦中的季哥哥永远有问有答,哪里会像面前这个男人一般,问完了根本就不待她回答,直接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开始猛烈地肏她,而这次他根本不管她的手如何,只堵住了她的嘴,将她的呜咽声全部吞了下去。
  没错,就是吞。
  明明按照“生香”的效果,两人的饥饿感应该是相同的,但洛水硬生生地品出了被“吞噬”的感觉,一点香舌就这样被对方不断卷去又用力揉捻,连同她下面的花穴一起。他的下面那处也像是要吃了她一般,同上面一起毫不客气地捅进捅出,也不似平日她修炼中遇到的那般,寻什么角度。他那孽物便如同他的剑一般,毫不留情,直来直去,每次都是一下到底,次次都重重戳在她的花芯上。不一会儿就肏得她花穴水意淋漓,和上面的嘴一起,忍不住微微张开了。
  “……这么馋吗?”他似乎抚过了她的唇角,捻起了他们唇边的涎液,轻笑一声,接着便更加肆意地将舌头伸了进来,只搅得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而这样一点猫叫似的柔软声音只能激发喂食者的怜意与凶性。
  ——越是喜爱,就越是想要肆意搓揉,而越是想要肆意搓揉,就越想用力让她哭出声来。
  闻朝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异常,但脑子却是异常的冷静。他不过是在梦中与他的洛水妹妹一起,按照他们的过去,做些“季哥哥”应该做的事情罢了。
  毕竟这是洛水妹妹求他的,不是吗?
  她让他好好肏她,那“季哥哥”也就只能满足她了——对了,她刚才还说了什么来着?
  他伸手抚上了她胸口那片粉腻,只在她薄衫口轻轻一拉,便是两团丰盈沉甸甸地扑出,端的是馨香扑鼻,只诱得他放开了她的一点香舌,低头吮吸起来。身下亦是愈发用力,肏得她酥胸乱晃,仿佛迫不及待地将那两团雪峰送到他口中。
  “天上……白玉盘,不如洛儿胸口一痕雪……?”他一边舔一边问她,甚至在念到雪的时候,在她乳尖咬了一口,笑道,“我倒觉得这雪峰着红梅更是冶艳,洛水妹妹觉得呢?”
  ——艳个鬼!
  洛水已经被肏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不过刚才这几下,她已经泄了几波,而最可怕的是,每每刚到高潮,对方像是根本听不到她的轻呼求饶那般,就这样就着紧缩的花穴继续肏了进来,肏得她高潮迭起,连哭音都变得抽抽搭搭。
  偏偏这男人显然是个生手,根本不懂得什么节奏不节奏,还偏生对她身上好奇,先前叼着她的嘴不放,现在又咬着她的胸不放,仿佛只要找到一处得趣的地就要仔仔细细地摸索清楚,不肯放过一寸,哪里都给她啃了过去。
  而且她已经感觉到不对了,按照刚才她说的那话,他现在还在吃她的胸,那要再晚一点岂不是还真的要……吃下面?
  洛水一想到闻朝埋在她的下身舔舐那处玉壶,整个人都麻了。
  不,她已经麻了。
  她只后悔自己编的什么破梦,生的什么破香。她只觉得先前所有的馋都是她脑子里进的水——她只是想吃一口而已,一口就够了,她不想噎死,只想赶紧结束。
  而如果要结束,就只能好好运功。那该死的鬼怎么说的?
  ——织念生香,以香动欲,由欲合情,情合则满。
  现在“季哥哥”已经闻香入梦,欲随念起,显然也已经入了她织好的情境中,她也必须与他合情。简单来说,就是配合他,诱他动情,赶紧射出来才是正理。更简单地来说就是,不能逃。
  毕竟洛水妹妹在季哥哥面前哪有逃的道理呢?
  这样想着,洛水闭眼催眠自己,告诉自己这就是“季哥哥”,她最喜欢的季哥哥正抱着她,在她期望的地方温柔地肏弄着她……
  屋中安静,唯有两人相交之处水声充沛,淫靡地和着他的略微粗重的呼吸和她的低泣。湿软的花穴在刚刚那一遭颇为粗暴的肏弄中早已经彻底开了,新一波的快感刚刚褪去,里面的穴肉只能颤抖着迎来又一波的碾压,很快就积聚起了新的酸麻。
  她就着那难忍的痒意,改推为迎,主动伸手将他在她胸口埋得更深,同时双腿也箍住了他的腰,让他那处紧紧抵着她的最深处,低低地唤了起来:
  “季哥哥……哥哥……再深一点……深一点……”
  “洛儿好舒服——呀,就是那里……重一点……”
  “好痒——洛儿、洛儿快要不行了,季哥哥……”
  就着他一下快过一下的顶弄,她一边低呼着,一边逐渐将自己收紧,顺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地绞紧花径。就如同她见过的弟子对练那般,通过逐步加快过招的速度,诱得对方进入自己的节奏,直直双方各自露出破绽,再出手最后一击。
  他显然被她绞弄得难受了起来,肏她的力道一下重过一下,而她也不再示弱,只顺着他的力不断加快花穴的收缩,直到快感像是积聚的水液那样自穴内而生,逐渐盈满至极限,只等最后一下——
  她仰首一口咬上了他的耳垂,逼得他那凶物猛地撞开了那最紧致的花芯,将大股大股的精水就这样注满了她的玉壶,让她终于在满溢、饱食的快感中呜咽出声……
  ……
  “在想什么?”走在前面的人问她。
  “啊?”洛水恍然,堪堪从那个“感觉自己吃饱了结果最后还是被逼着吃了一晚上”的噩梦中回过神来。
  面前的男人依旧黑着一张脸,但声音和眼神都很平静,完全看不出那晚上差点戳破她身份时的冰冷,也看不出肏了她一晚上时候的放肆。
  就好像他既不是让她望而生畏的分魂剑主,也不是那个梦中与她交颈贴鬓的季哥哥,只是一个被她得罪了的“祭剑长老”而已。
  ——如此甚好。
  洛水轻轻呼出一口气。织颜谱的效果确实不错,对方看来确实完全不记得那晚上的事了。
  今天这事真要算来,也是她心念不坚,咒术不熟,也合该她倒霉。
  她向来容易想得开。这走了一段路又发了好一阵子呆后,当下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于是便抿唇一笑,道:“长老好像……也不是那么生气。”
  祭剑看了她一眼,便重新转回了头去,没再回答,只是脚步愈快。
  洛水遭了莫名其妙的冷遇,倒也无所谓了。再怎么害怕——一想到对方在塌上那模样……算了,还是有些怕的。
  洛水当即也不再多言,只夹紧了双腿快步跟上,随他入了偏殿,像伺候凡间长辈那般,给他凝了水决,又用自己的罗帕浸了送上,只待对方仔仔细细擦拭了,便是此间事了。
  不想对方接了帕子,倒不急着擦拭,反倒是打量起了她来。直看得洛水先是莫名,随即又是一阵心头乱跳。无他,对方的眼神简直太熟悉了,几乎就是那一晚的翻版。
  洛水心里当即就要咯噔一下。
  可还没等等她咯噔完,就听对方沉声问她:“那晚你说要和我学剑,我并未应允,原是留你些时间仔细考虑。那么现在你可想清楚了,那叁个条件可能尽数做到?”
  洛水:“……” 这怎么可以?(100收加更)   (“呀——”)那讨厌鬼在她脑中拖了个长音,仿佛十分讶异,若不是没有手,估计是已在抚掌大笑,(“小洛水,祭剑长老真的愿意收你做徒弟了。你的计划果真不错,太不错了……我这里先道一声‘恭喜’?”)
  ——恭喜个鬼。
  她现在只想拔腿就跑。
  若说先前她还有通过弟子身份接近祭剑取个巧的想法,那晚上之后,所谓的“旖旎幻想”早已半点不剩。
  说是为了她的屁股也好,为了她的脑袋也好,她只想离这位祭剑长老越远越好。她可不是傻子,所谓“取巧”可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轻松点?然而这一遭她不仅受了惊,还遭了罪,和这鬼原先“勤恳修炼,劳其体肤”的建议有何区别?
  嗯,还是有区别的,至少如果她不当祭剑的弟子,可以少挨点肏,或者说压根就不用挨那么狠的肏。
  (“所以刚才我怎么说的?”)那鬼觉着她的想法,嗤地就笑了,(“我都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要听话,听话一点不好吗?”)
  确实,比起每天担惊受怕,随时可能被当成妖孽斩了,还得送上门去给人肏,还不如老老实实辟谷、勤勤恳恳修炼——方才那半熟的搬山决可不就是这阵子的成果?当初奉茶学会花了整整叁天,她看了两眼口诀,用了叁次就差不多熟了,虽然没再练过,但用起来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出了一点小问题而已。
  总之,她也是可以的。
  (“你确定么?”)那鬼问她。
  什么确定不确定?洛水有点糊涂,她直接不答应不就完了?
  看祭剑这样子,心情明显比那晚上要好得多。虽然还是冷着一张脸,但显然还没到直接喝她“邪门歪道”那一步。相信她只要主动承认自己天资愚钝,难当大任,祭剑一定不会为难她。
  (“这可不一定,”)那鬼提醒她,(“你忘记‘织颜谱’的效果了么?香消梦断,祭剑本来应该根本不记得那晚上发生的任何事——顶多也就记得有个小弟子将一杯茶泼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不过是有些疑虑想要过来探探而已……”)
  洛水先是茫然,随即反应过来这鬼在说什么。
  (“你你你你你你是说——他、他记起来了?!”)如果她的脑袋此刻能发声,那一定是变形的声音。
  (“这是自然。”)鬼答得理所应当,(“你这半路子出家的‘生香’,纵使有我帮助,还想如何迷惑这祭剑闻朝?他能坚持到今日才想起那收徒之事,还能将这前后因果顺着你的意圆了,已算是你天资卓绝。”)
  (“你……你的意思是……他全部都会想起来?”)
  (“总还不算太笨。”)鬼笑吟吟的,(“所以我建议你听话,就从了他吧——当好他的乖徒弟,趁机多睡他几次,帮他好好续续梦。若不然,他不知何时就又要骂你‘邪门歪道了呢’~”)
  洛水瞬间白了脸。
  对面闻朝等了又等,却始终等不见洛水回答,当下心情也复杂起来。
  那天她提了拜师之事,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当时想到的原因也很简单,这喜欢做糕、编绳的“洛水妹妹”如何能受得了祭剑峰上的清修?待到念转,才想起她身上的不妥与疑点。
  他自然可以一剑试探直接处理了,但不知为何一对上她的眼就生不起粗暴待她的念头,反倒是不知为何舌根有些发痒,感觉实在颇为怪异。
  他当时就想,哪怕异样又如何?不过是个连辟谷也难的少女,左右不过将她养在眼皮子地下监视着,晾她也掀不起大浪来,待得季诺出来再叮嘱与他,也算是全了友人之托。毕竟季诺只是托他照顾未婚妻。他若直接将人斩了,也实在是有些不妥。当即便改了口,允她过些时日再来,让她先行想清楚了能否受得了修仙的苦寒。
  以她那日兴致勃勃提出要“学耍剑”的劲头,闻朝不觉得洛水会拒绝拜师。
  可现在,他又有点不那么确定起来了。眼前的少女惨白着一张小脸,那下意识咬着下唇不敢望他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先前被他惊吓太过。
  闻朝难得觉出了几分苦恼来。他自然知道自己在天玄的名声,也无意去改变。但是在难得的几个亲近的人中,他其实并不愿意留下“不近人情”的印象……
  这样想着,差不多已经到嘴边的“可是不愿?”便咽了回去。
  他缓了缓面上的神色,告诉她:“若是还没想好,可再回去思索几日——或你可以先行辟谷,待绝了食欲与浊气,再自行决定。”
  他难得说了一大通话,自觉语气还算温和。可不知是不是他积威太过的缘故,说话的时候洛水始终不敢看他,听到最后一句“自行决定”更是抖了一抖,直接僵住了。
  ——罢了。
  闻朝心想还是送她回外门吧,他见她和外门弟子相处其实不错,活得也算自在。虽然周围人对她总有抱怨不满,但因了她惯来的桃花粉面、轻言细语,却也从来没有人真正挤兑她,爱慕她的弟子更是不知几何……
  正欲开口,却见洛水缓缓拜倒,在地上叩了一叩。
  她说:“弟子心慕长老风采,愿随长老此去祭剑山,修心养骨,淬体炼魂,以剑证道,一窥仙途——纵仙途苦寒,弟子、弟子定然……不怨……也不悔。”
  ……
  外门辟谷都不成的洛水被祭剑长老、分魂剑主收为弟子的消息当日便传遍了天玄门。虽说修仙人士要静心养气,不为俗务所羁,但到底还未能绝了人的天性。这不,苦寒清修之中偶有一点动静,便如那平湖上投下了一粒石子,立刻便起了波澜。
  其他的人内心起了怎样的波澜,洛水可不知道,她只知道向来与她一道的奉茶此刻定然是心绪难平。
  从与她一同回屋收拾起,这个双髻圆脸的丫头就一直是这么一副既羡慕又嫉妒的模样。
  “你真就是因为泼了祭剑长老两次,所以就得了他青眼了?”她不住地追问,“可我怎么听别人说,长老身遭有罡气护体,法身难破,你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你未婚夫真传了你什么秘籍宝典不成?”
  “谁知道呢?毕竟世界之大,体质特殊的人不知凡几,也许我有什么资质过人之处,不过入门的时候没看出来而已呢?”洛水此刻心情放松,倒也一反常态,自我胡乱吹捧了几句。
  奉茶自然是不信的。
  关于“洛水为何得了祭剑长老青眼”的说法,从闻天峰到祭剑阁她听了一路。
  最多的说法自然是冲着洛水的容貌去了,说是洛水几次叁番在祭剑长老面前晃荡,最终得了青眼,所以祭剑长老主动承了美人投怀送抱。奉茶觉着这说法虽有可能,但不够圆融——仙门女修桃妖李艳,洛水的容色在外门自然打眼,可比之内门那些早就淬体圆满的女修来说,到底还是仙姿和凡态的天壤之别。
  至于什么体质特殊自然也说了不少,可作为自认为最了解洛水的人,奉茶是压根不信一个入门大半年都无法辟谷的弟子能有什么体质?
  还有猜“那洛水使了一手好搬山决,意随心动——听说不过练了叁次就成了,可见心思玲珑”。这点是奉茶亲眼所见,羡慕嫉妒了好久,也觉着最有可能。而且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奉茶总觉着是洛水那个神秘的未婚夫传了她什么厉害的法决,方才能破了祭剑长老的法身,一鸣惊人……
  等一下,天玄门还有什么比祭剑长老更厉害的青年才俊,能传洛水术法破他的法身?门中仙尊自然不少,但像祭剑这般天赋的绝对屈指可数,不,百多年来只此一位,所以难道洛水的未婚夫其实就是……
  奉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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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是100收的更新,晚点还有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说明一下,我写文其实是为了缓解叁次元压力(真的很忙,所以疯狂摸鱼),也真的是第一次写古风……所以写得很慢,很慢,基本两天一更是极限了……
  再次感谢收藏投珠留言的宝贝们(づ ̄ 3 ̄)づ 怎么不可以   奉茶觉得自己发现了个不得了的大秘密。只要顺着这个思路下去,所谓的“破法身”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立刻就能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释——不过是人未婚夫妻间的一点情趣罢了。
  至于自小长在天玄的祭剑闻朝何时有了个凡间的未婚妻就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了——毕竟世界之大,谁知道洛水是不是真的哪个修仙家族遗落凡间的明珠呢?
  这样想着,奉茶再看洛水,眼神就不一样了。嫉妒是嫉妒不起来了,毕竟差距太大了。畏惧倒也不至于,只能剩下一点羡慕和一点点向往。
  当下她也不再追问洛水,帮她把东西都好好收了,最后还咬牙送了洛水一枚自磨的檀香木镯。后者看不上奉茶旁的东西,唯独对这枚除了香便无任何特异之处的镯子爱不释手。
  之前奉茶对洛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自然不肯将镯子给她。而到了这时,只剩下与她交好的心,当然,还有一点她自己也不肯承认的同屋不舍。
  “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给你罢。”
  奉茶将镯子朝洛水怀里一塞,就朝大殿走去,过了一会儿,拎了个小包出来,塞到洛水手里:“祭剑峰出了名的苦寒——上去就要辟谷了,你要忍不住,就偷偷吃一点,莫要吃得太多……”
  洛水看奉茶唠叨其实有些好笑。她并不介意两人之间偶尔那点小龌龃,对奉茶那些心思倒也还算看得明白,懒得计较罢了。她大致还讲究个你来我往,此刻奉茶对她好了,她自然也是感动的。
  她想了想,把自己所有的纸鹤取了出来,一共五只,用了一只,自留一只,剩下的便都给了奉茶。
  “收好了,”她打趣说,“这东西逃命啊、赶时间啊可好用着呢。”
  奉茶显然没想到她能大方至此,当下有些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讷讷收了,也不言谢,只说天色已晚,要送洛水去祭剑峰。
  洛水也不推辞,与她同行到问镜阁大门,再召出了纸鹤,假作没见奉茶不舍之色,只说过几日拜师还要前来祭天问祖。说完,她便挥了挥手,于苍苍暮色下乘鹤往祭剑峰去了。
  ……
  按说洛水对祭剑峰上的苦寒是有心理准备的,季哥哥也给她描述过,说什么“虽人迹罕至,可草木葱茏”,“待春来挂剑满坡,自有一番万物竞发、锐意难当之景”。她对看草没啥兴趣——横竖不过是山里,她也不是没待过,这天玄门哪处不是山,何处没有草?
  可等到了地方,她才发现这山着实是荒了点:满地枯草荒枝、乱岩碎石不说,入口便是半座楼高的竖碑,不知被什么拦腰斩了,当初上面用剑锋分写的“祭”“剑”二字随碑分落两处——“剑”字那部分尚且存立着,“祭”字那块却是卧在了残碑之后,掩在齐胸高的挂剑草后,只余小半笔迹,笔锋灰白,像是弃坟中的尸骨。
  洛水站了会儿,本能地有点儿害怕。她总觉得这地儿有点不太对劲的冷,包括石碑上那比她人还大上了数倍的字,不过看了一会儿就眼疼。
  她倒想直接沿着碑旁那仿佛废弃已久的碎石路上去,可踌躇片刻,到底还是没动。
  ——这于礼不合。
  天玄七峰,主事与座下弟子所在即为正峰,普通弟子非叩不开,非允勿入。若不是有任务在身,寻常弟子想要像白日那般乘鹤飘摇直入正峰,根本就是妄想。
  她倒是已经拿到了新的名牌,按说也能直接上了峰去。可先前给她送名牌的弟子提了一句,说她还没有正式拜师。还告诉她,按礼,新晋弟子需暂住正峰山脚,等仪式完了昭告师祖入册,再由师父亲自取她半缕命魄点了魂灯,名、魂双双依附了天玄,方才算是“本峰子弟”。
  也就是说,洛水此刻虽然拿到了“钥匙”,但还不能算是里面的人。想要进去,按照礼节,是需要有人接应的。
  送来名牌的那人也确实说了,让她整理完毕就直去祭剑峰,到了后自有人接应。
  ——可这接应的人在哪儿呢?
  洛水等了又等,直等得双手发凉,双脚发麻,才慢慢回过一点儿味来——似乎根本没人和她提过“接应”的时间?也没说到底是谁接应?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直觉上,洛水不愿把人想得太糟糕。她在外门逍遥惯了,偶尔被人话语挤兑也是一笑而过,没什么人真的给她使绊子。即使有,洛水有一万种法子逃了惩罚。现在这情形说来也有些尴尬,不能算是惩罚,只是不知是误会还是冷落。
  她向来不怎么愿意委屈自己,若是纸鹤还在,大可拍拍屁股直接先回问镜阁去了。现下纸鹤的效力已过,她也不可能走回去,当然也不愿意走回去——山不就我,我便就山呗。
  她平日倒是愿意循着礼办事,可骨子里实在算不上是个认死理的人。比起礼,她更关心自己是不是快冻僵了。
  荒草中山路崎岖,在夜色下显得幽暗深邃。
  她自然是有些怕的。可她又觉着自己脑子里有鬼,自然不用怕鬼;至于野兽精怪,从来只听说祭剑峰上的人追着妖怪跑,更没听说过哪家弟子在祭剑峰上被叼走了。
  这样想着,洛水便取出名牌在腰上挂了,依着往日前往其他诸峰办事的经验,对着那个硕大的“剑”字碑恭恭敬敬地拜了:“弟子洛水,求入祭剑峰拜师学剑。”
  她等了等,觉着应该没什么问题了,整了整衣衫,拨了那差不多人高的草就要沿着山路走去。然而刚一抬手,便觉出山径深处有了响动:
  原本黑魆魆的山道尽头泛出了一点柔黄的光来,不过转瞬就行到了第一个坡道上方,仿佛被山风一吹,就到了她眼前。
  是前来接应的两名弟子,一高一矮。矮的那个提灯在前,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长发披散,因着了玄黑宽袍,长裾广袖,显得身形格外瘦削,配着他那苍白的面容,黝黑的眸子,倒像是只游荡在山中的精魅。他只朝洛水一瞥便垂下了眼去,一句问候也无。
  而他边上那个弟子则身量高大,猿臂蜂腰,背覆一柄重剑,着寻常祭剑弟子的藏青劲装,只瞧了洛水一眼,就露出了白牙灿烂的笑来:“小师妹终于来了——我们可等了你好久。来来,快随我们一同上山去,好早些歇了。”
  洛水仔细一瞧,认出说话这位正是先前给她送来路牌的弟子,祭剑峰的闻朝首徒伍子昭。
  洛水下意识地就要说谢,可转念就觉出了不对:“师兄们……一直在上面等着?”
  “是啊,”伍子昭好像根本没觉出哪里不对,“我们等了好久,也不闻小师妹前来——小师弟都不耐烦了,唉,我就告诉他,女孩子嘛,总有很多东西要收拾,等得久些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洛水:“……”
  “我说夜黑风凉,小师妹一个人上山肯定害怕,而且师父吩咐之事,必须得做到。这不,小师妹一喊,我们就立刻来了。”
  对面的青年说话热情诚挚,洛水听着听着,又开始怀疑刚刚是不是因为自己犯傻——定是这她初来这坟地般的祭剑峰太紧张了,想得太多了。早知如此容易,她应该一来就喊几声才对。而不是等着人主动来迎。
  她按捺住心中疑惑,恭恭敬敬朝对面拱了拱手:“那就有劳师兄们带路了。”
  “好说好说,”伍子昭一摆手,“既然小师妹已经来了,我等便解了这条叩心径的禁制,好让小师妹正式拜入师门。”
  洛水糊涂了:“什么禁制?什么叩心径?”
  “咦?小师妹未曾听闻过吗?祭剑乃天玄掌剑主杀之地,后山禁地多有凶徒关押此处,寻常人等自然非叩勿入。”
  “……如果直接自己走了会怎么样?”
  伍子昭笑得更灿烂了:“那后果可有些凄惨。不过小师妹别担心,我们一早守在了上面,一直看着呢,自然不可能让小师妹遇上。”
  洛水恍然——所以感情这两位是真的就看她在门口傻等了半晚上,就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喊那一嗓子?
  可还没等她生出什么想法,便听对面又道:“至于叩心径,自然是入我祭剑的试炼之一——叩心叁千六百阶,方得感应剑意分魂淬骨。只待小师妹走完了登得峰顶,我等再送你好好歇息。”
  洛水:“……”
  像是怕洛水不明白那样,祭剑首徒又非常诚恳地补充了一句:“师父说了,若是小师妹实在饿得熬不住,可自行寻些吃食——只是这路,必须自己走,一步也是不能少的。”
  洛水这才明白过来,感情闻朝没怎么提的“第叁个条件”在这里等着她呢。
  伍子昭自然不觉她情绪复杂,见洛水不说话,便当她应了,当即朝洛水摆了摆手,道了声“我等在前方等着师妹”。再一眨眼,这两人便又如山风一般,消失在了黑魆魆的路尽头。
  随着他们的动作,原本石阶间的枯草便如被疾风卷过一般,尽数碎裂了,显出一线雪白骨脊般的通天长径来。 叫我一声   (“嘶——真是叩心径呢。”)她脑子里的鬼颇为夸张地倒吸了一口气,(“叁千六百阶——先不说这步步叩心的考验,你确定你这辟谷都未能成的身子骨,能走完这叁千六百步?”)
  当然不能。洛水可不傻。
  且不说中途人需要歇息、进食、修整,单就片刻不歇地走,依照她平日行路的速度,少说也要两个时辰。而这问心径,在天玄内部也算鼎鼎大名,寻常弟子过了入山门的试炼后,若要再拜入祭剑峰,在这石阶上磋磨个叁年五年也是寻常。
  她虽然对此地的修炼人情向来漫不经心,却也不是个完全糊涂的。刚才她那伍师兄虽然从头到尾端着一张好笑面,但就这让她等了大半夜的架势,哪里像是“喜爱”小师妹的模样?
  她倒也不在乎,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灵石灵宝,稀得着人人喜爱。
  只是这伍师兄也确实有些欺负人——叩心径确实是叁千六百阶没错,可也分为叁段,普通入门弟子,只要走完这前一千二百阶便算是正式入门,一般须得月余。送她出门的路上,奉茶可是一路和她念叨了半天,说让她仔细修修她那一身懒骨头,好好修炼,才能尽早过了那叩心径,正式入了内门修炼。
  而在那之前,所有弟子都住在正峰山脚——也正是她今晚的目的地,大约只要走两百阶便是足够。
  伍师兄故意用话术诓她,可她洛水又哪里是这么好骗的?
  (“分析得不错——不愧是我的小洛水。”)可还没等她得意,脑子里那鬼就拖了长音夸她。
  洛水一听就知道不对。她太熟悉这玩意儿的阴阳怪气了,哪怕它此刻的语气听起来真诚无比。
  (“……不能走?”)她立刻止住已经迈了一半的腿,只提着裙裾,绷着脚尖,慢慢用绣鞋前那一点珍珠碰了碰台阶。
  (“倒也不至于。”)鬼笑吟吟道,(“你大可以放心一试——一试便知,不会有事的。”)
  虽然洛水十分怀疑,但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听奉茶或其他人说过前两百阶有什么门道。
  而自从这路显了真容之后,别的不说,这山道上的风倒是更大了,吹得她直打哆嗦,在等下去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反正来都来了,她倒是对这叩心径也颇为好奇,很有一番气势想要试试它——万一她是什么天选之人呢?
  脑子里的鬼听她想到这儿,“噗嗤”便笑了。
  (“你这会子又想起天选之人了?”)它道,(“嗯……这会儿倒还有个机会——只是你可得快点儿,天机稍纵即逝呢。”)
  洛水莫名,而那鬼也不再解释,只连声催她快一点儿。
  洛水当即提起一点裙摆,轻巧地迈了上去。这第一步很是安全,接下来的十步、二十步、甚至五十步也没出什么毛病。
  洛水原本还有些担心,这几个阶梯一过,信心顿时足了起来。然而在第五十一步的时候,脚迈出的时候倒还正常,可这落地便是一软,若不是她手快,可真要摔得狼狈。
  这一摔之下,洛水初还没觉出什么,可待得要以手撑地,才发现手也开始发软。
  (“怎么回事呀?”)她立刻在脑中大呼那只鬼,只道是它搞得鬼。
  (“快走快走,小洛水。”)那鬼继续催她。
  洛水被这鬼横竖坑了几次,到底是知道一些“不听话”的厉害了,当下也不敢再分神,立刻加快了脚步。
  可这不快还好,一加快之后,先前的异状立刻显了出来:这每走一步,浑身上下的气力和那一点灵气都像是被脚下的石板给抽去了一样。就这样,堪堪走了百来步,洛水就已经扶着旁边的山壁气喘吁吁了,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蛇一般,恨不能直接扶在山壁上。
  (“快一点~”)那鬼笑吟吟地鼓励她,(“约莫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了。”)
  洛水只觉得嘴里发甜,背后的汗像是冒浆一样地出,不,不仅仅是后背,大腿内侧,手肘,腿窝,各处都像是不要命一样地往外冒汗,难受极了。
  (“你的闻朝师父可没禁止你吃东西呢。”)那鬼提醒她,(“你那好同屋不也给你备了吃的吗?”)
  洛水哪还有力气再理他?
  她不仅没有力气理他,连手指都快要动不了了,更别说吃东西?
  而且和主动“生香”时那种“肠胃空空”的感觉不同,她只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仿佛像是整个身体、每个毛孔都在喊饿。
  (“这是自然的,”)鬼犹自贴心地为她解释,(“本来这一百阶就是为了看看你们这十二经络叁百六十五处窍门是否已开阖自如,可能吸收天地灵气转为己用——你这半年来不过开了一半,能走到这——嗯,一百四十九步,也算你是块良才美玉了……”
  洛水努力贴着山石,好让自己支撑得再久一点,可她那身子就和她微薄的意志一般,不一会儿便软绵绵地滑坐在地了。
  (“唉——天机就在前面,可机会给你你也不中用啊……”)
  ——那就……赶紧……想办法呀!
  她在心里无声地唾了那鬼一声。
  (“我倒是有意帮你,也可以帮你,”)那鬼悠悠地感叹着,(“可是你总是抗拒着我,防备着我,让我很是伤心呢……”)
  ——我……我没有……
  洛水软软地在心里争辩着,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无力,也空得厉害,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饿。
  (“真的吗?”)它说,(“可你甚至都不肯好好叫我一声‘公子’呢——”)
  洛水一时无言。
  她脑中神思飘摇,脑中想的,早就不是这个鬼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的什么“天机”。她只想着如何让自己最后倒下去的模样不至于太难看——这破石阶上头可还有人看着呢!而她向来爱美,可不想自己不成形状的样子落到上面那群等着看她好戏的人眼中。
  (“啧啧,到了这个时候还……”)它感叹,(要不这样,小洛水,你喊我一声‘公子’,我便帮你,如何?”)
  它声音低沉,尤其是那最后一个音,仿佛就贴着洛水的耳,刷子似地在她耳廓里转了一圈,蹭得她脸都痒了。
  洛水不语。
  (“你看,每次修炼之后,你可不就是神清气爽——我可有哪次饿着你了?你却总觉得我是要夺你阳气,当真让我伤心……”)
  ——可、可这里是外面……
  她的理智犹自最后挣扎。
  (“你忘了,我们这可不是第一次在外面……”)它低低笑了起来,(“若是你自然不行,以你目前的‘生香’之境可影响不了那么远——但我可以……来,你求求我,我就送你一出美梦,保你漂漂亮亮地登上这问心天阶,夺了那马上就要来的天机……”)
  事实上洛水根本就没听清楚他的最后一句,只听到“漂漂亮亮”那部分便散了意志。
  确实,她并不是没和这鬼在外面修炼过,也不曾在天玄被什么人发现过。她向来吃不得太多苦,只想着赶紧结束这身上恼人的空虚,不管这鬼是要和她修炼也好,夺她的阳气也好,什么都好——总归比瘫在这里要强得多吧……
  这样想着,她闭上了眼睛,任由身体彻底放松,脑中开始回想平日对方授她织颜谱时的情形。不知这鬼有什么毛病,每次开始前都要逼着她喊他……
  (公子……)
  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张了张唇,无声地吐出一缕气音来。
  下一秒,她落入了一个无形的怀抱之中,属于男人的怀抱,带着松墨、沉檀、还有她叫不上名来的瑰丽香气,只嗅着,便仿佛坠了个锦绣满地的梦中。
  有什么无形之物直接自她的身后生起,属于男人的劲瘦双臂轻轻一揽,就将她牢牢囚住了。
  “好姑娘……”男人咬了咬她的耳垂,模糊地笑着,像是叼住一片花瓣那样毫不客气地将她的耳垂含入唇中舔咬起来,“来,告诉公子……你哪张小嘴饿了?” 惹不起   饿?哪里饿?
  ——当然是哪里都饿啊……
  恍惚中,洛水像是回到了家里初秋后院的花园中,正躲在一处假山后面——她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地,又躲在个男人的怀中,被他从后面紧紧搂住了。
  她向来惫懒,又怕热怕痒,这秋燥入夜时分不是躲在摆满了冰块的屋子里,便是贪凉赖在堆满锦绣软靠的水榭旁,如何会在这假山边上呢……
  噢,她想起来了,她本来是想去水榭纳凉的,可不知怎么的,路过花园就突然被这无赖男人给拖了过去。
  她自是认识他的。这个总是自称“公子”的男人与季哥哥交好,却总爱趁季哥哥不在的时候与她调笑。她心里自然是只有季哥哥一人,面对这种无赖自然是从来都不假辞色。
  这不,这会儿她连着男人长什么模样都半点想不起来。哪怕他站在她面前,也根本入不得她的眼,更别说记住长相——若真要说,她只能描绘个感觉,大约是一副风流俊秀的好模样罢。
  确实是,若不是长得好,声音勾人,她又何必同他在此处拉拉扯扯?
  她也真是不明白了,这男人生得一副招蜂引蝶的好模样,哪怕入不得她的眼,大约是不缺女伴的。可不知为什么,自从上回碰巧在劫匪面前救了她一命后,这无赖就天天只知道与她歪缠。而且不爱白日正门拜访,偏爱入夜翻墙,赶着季哥哥不在的时候来骚扰她。
  这不,又来了。
  说他无赖真是半分不假,她明明饿得慌极了想要找东西,结果他就瞅着她这无力的当口,直接将她拽了拖到这假山后面,直接就着她的耳朵舔了起来,仿佛在吃什么山珍美味一般,不一会儿就舔得水声啧啧,舔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根本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真是惯会趁人之危!
  洛水心里有些愤愤,可那愤怒的念头不过一闪而过,立刻就被耳旁的动静吸引过去了。那人舔了她的耳不算,还要舔她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刷着,直舔得她脊椎一线酥得难受,很快就哭出了声来。
  “不要……不要了……”她难受得想要推他,可别说推了,她甚至在他怀中连扭都扭不起来。挣扎的念头之下,也不过是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后面的人——他的怀抱倒是温度正好,不燥不凉,但是因为隔了织物的缘故让她觉得始终有些难受。
  她难受起来便说不清话,只会喊热喊饿,几声之后,便不知道地是饿还是热了,而这人还是只会作弄她,也不怎么动,就笑着问她:“小洛水,我的好宝宝,你不说清楚了,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热还是饿呢?”他一边说着,一边便揉上了她胸前的软腻,轻轻揉捏起来。
  她难受得呜咽出声。她没力气动,声音吐出来也和奶猫似的又轻又软。被他实在揉得难受了,也只能樱唇微张。
  “所以是上面的小嘴饿了?”他的手指探入了她的口中,轻轻一搅,便拉出了一条淫靡的水丝来,在她唇上按了按,只将那点粉唇揉得水润鲜艳起来。
  他手上动作优雅从容,亲昵得仿佛不过是在为她画眉点唇,但洛水却根本无暇欣赏体会。
  她唇被打开了,便想含点什么;胸口被他揉着,就觉得鼓胀难受;再加上后颈还被他舔弄着,上下的嘴便只能无力地打开,任由他搓揉着汩汩流出了汁来。
  他似乎十分满意她的反应,轻笑一声,凑近了她的唇边,将那不断溢出的水液啧啧舔去,又顺着那一点残余的津液和她的气喘,直接将她的唇吞下,舌尖一扫,就撬开了她微张的唇齿,像蛇一般滑腻地钻了进去,将她那点香舌细细卷了,含了,再吞食似地嚼缠舔弄。
  洛水被他弄得气息急促,恍然不知身在何处,直到身下一凉——她这才反应过来,身后这人何等过分,趁她不注意,居然就在外面这样漫不经心地撩开了她的裙摆,任由她粉纱的裙摆敞开着,像是开到尽头的花瓣那样散开,露出了大半截白生生的腿来。它们原是湿漉漉地绞在一起的,却因为背后人的强迫,不得被迫分了开来,颤巍巍地架在了他的胳臂上,将那一点花芯就这样露在了空气中。
  他的指尖像是抚弄古琴那般,轻轻一曳,就顺着她腿内早就黏滑湿润的水液划了上去,直接点上了她尚在吐露的水穴上,在外面悠悠一挠,打了个转儿。
  洛水直接被刺激得一个哆嗦,终于恢复了一点劲来,便想挣扎。可身后的人如何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只会惩罚她的反抗,就着她挣扎的动作,直接便伸了两根手指进去,只一探,就刺激得穴肉颤动。可他也就止步于此了,手指始终不浅不深地在她穴口边打着转。
  她很快就被他弄得难受了起来,开始的时候还是“公子”“饿”的低泣,片刻之后便是换了说法。
  “小嘴饿了……是下面的嘴……下面的嘴……求公子……呜……公子下面……”
  她一边低泣着,一边水穴难受地开阖起来,只能在他每一次探入的时候,用力去吮吸他的手,不让他离开——她甚至不自觉地轻轻动起了臀来,只想将那一点能稍稍喂饱她的东西吞得深一点,更深一点。
  他不知如何想的,这次倒是没再折磨她,反倒十分配合地上下一齐弄起了她来,尤其是下面,就着她的动作,直接插到了没指的深度。并且,他还很好心地给她加了一根手指,叁根一齐在她穴中抽插按弄,就着淋漓的水用力搅弄,直弄得她下面穴肉绞缠抖动,上面不由自主地吐出舌来。
  “公子、公子、还要……还要一些……”她哭着求他再多给点。
  快感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她只觉得不够,花穴收紧得一次比一次贪婪。不断吐出的水液直将他的手掌、她的腿根浸得湿漉漉的一片。
  她开始主动地去吸他的舌头,配合她的花穴一起,想将所有进到她体内的东西一同吞了,彻底将里面填满。
  他亦是知道她的意思的,手指更快地出入起来,就着那咕叽咕叽的水声有节奏地按压着,一边又一边内刮过她内里最敏感的一点,直到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上弓,就着他的动作一下重过一下地磨过那处。
  夜色深沉,空气中只有她上下两张嘴发出的水声,淋漓到淫靡,她听得清楚,却渐渐不再感到羞耻,只想那声音再响一点,多一点,直到那最快慰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而起……
  可就在此时,月门方向忽然晃过一阵光来,似是有下仆提着灯笼、沿着小道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奇怪,”那下仆的声音十分年轻,听着像是新进的护院,在和他同伴说话,“刚才还明明在这里的。”
  洛水一个激灵,原本已经发热的头脑突然醒了过来,身体也凉了些:若是这样下去,不过几个呼吸,那新来的家丁就会走到这假山边上,将她这副模样瞧个彻底。
  可知道归一回事,身体的诚实却是另一回事。
  来的脚步很轻,却稳,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心上。她胸膛中的那颗飞快地跳了起来,几乎鼓噪得和她身下一样大声。而她身下的手也在突然之间改了节奏,以快逾先前数倍的速度开始蹂躏她穴中最是敏感的那处软肉,几下就弄得她差点呜咽出声。她只能拼命咬住唇,开始用尽力气摇头,也不知是因为快美还是因为紧张。
  ——别过来!
  ——不要看这边!
  她心里死命喊着,眼睛却不知为何始终不敢阖上,只是死死盯着那脚步来的方向,听得它不断接近,最后在一臂之外的假山外停了下来。
  “是这里没错,”那人说,“你看,这里还有水渍……真是不行啊,不过这几步就除了这么多汗水吗,简直和下雨、不流水也没什么两样了吧?”
  (“确实。”)身后男人还有心情同她调笑,重新缠住了她的舌头,同时将她的双腿分得更开,抱着悄然转了方向。
  “……有隐匿的痕迹。”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她只觉得心跳得快要出了喉咙,害怕地向后缩去。然而下一秒,光就猝不及防地照了过来,正照在了她的脸上,亦将来人的面容映得一清二楚:
  来人身形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仿佛暗夜中生出的魈魅,一双眸子也冷冰冰的不似凡人,只需一眼就可让她无所遁形。
  她被骇得身下花穴紧缩,就这样直接到了高潮。而那穴中软肉犹自不知餮足般地绞紧,直绞得穴中水液与她脸上的泪水一同,在来人的注视中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想想   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她的视线。
  洛水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哭出声来了,只知道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头脑中一片空白。
  当然也可能并没有过去很久,因为等她恍然回神之时,原先照在她脸上的那光已然挪开了,连同刚刚注视着她的那双眼。就仿佛刚才那一瞥之下的对视,不过是暗夜中生出的幻象一般。
  她软瘫在背后的人怀中,胸膛犹自不断起伏,而那魈魅般的身影已然转过了过去,对他的同伴说道:“不在这边。”
  “唔……”这新来的护院似是有些苦恼,“这一眨眼的功夫,她能跑去哪儿?”
  “……大约是去寻吃食了吧。”那人说。
  护院男子重重叹了口气:“这……也未能成的……也真是稀奇……大约是她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还神志恍惚的缘故,他的声音听在洛水眼里只模模糊糊,很多地方都断断续续。
  洛水自然是没得心思去分辨了,她只听到那两人说“换处地方”“不行索性予她些吃食”,一颗高悬着的心总算是缓缓落回了胸膛。
  而她稍稍镇定些了后,才听得背后的人咬着她的耳朵轻笑:“你瞧,公子待你如何?”
  刚才那一波高潮让洛水多少恢复了些气力。她心下有气,感觉对面来人转身远离了,便挣扎着想要脱离后面的怀抱。
  “……真是个惯没良心的。”后面的人倒也不拦她,只任由着她从他的身子上滚了下去,然后笑吟吟地看她一个不稳,差点摔趴在地上。
  早就裸露的手肘脚肘一齐磕在了地上,直接擦破了皮。洛水本来就一声娇皮嫩肉,向来受不得苦,这一摔之下顿时“啊”了一声,眼泪流了出来,端得一副雨打杏花的模样。
  “啧啧……”那人也不扶她,只是在她脸上用指尖挂了下,喟叹道,“这水儿还一直流着呢……可见还没吃饱。”
  胡说!洛水张口就想反驳,可刚一开口,对方的手指便直接顺着她的脸颊一划,插入了她的口中,勾着她的一点嫩舌搅了搅,直搅得水液顺着他的指不断地滴落。
  “你看,难道不是吗?”他叹息,“你这小骗子——向来对我没好脸色,也没好心思——可我对你就不一样了,答应了你的事,向来是要好好办到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多加了一根手指,撑开了她的嘴。而同一时间,她的腰臀被什么托了起来然后牢牢圈住,仿佛是一双手,又仿佛不是。
  她脑中直觉不对:如果在前面弄她的是这个无赖,那后面的又是什么……
  可还没等她想得更明白,便有什么东西抵上了她的臀部,软中带硬的一截,毛绒绒的,像是鞭子,但显然比鞭子要粗得多。它只在她前面藏在两瓣软肉中的那处稍稍一挠一转,便刚刚高潮的那一点娇蕊立刻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刺激得她一个哆嗦,直接又泄了一波。
  洛水被弄得受不住了,只想要抓住面前的人,可伸出的手却什么也没抓住——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抓住的是什么,明明她感觉自己抓的应该是一手锦缎,可入了手中却空落落的不真实,仿佛是透明的,但又确实是存在的,就好像她面前的这个人似的,若是用眼去看,便永远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之物,可若用这体肤去感受,他却是分明存在的,甚至还有些偏凉的温度……
  和刚才一样,她这一点思考不过片刻就断了,因为身后之物的存在切切实实让她难受极了。
  那物却和面前的人一样恶劣,根本不肯进来,自顾自地对着那一点挤压捻弄,不一会儿就弄得她原本就已湿软不堪的水穴不断地开阖着,可怜兮兮地吐出一股又一股水液来。
  “公子、公子……求求你……”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上面……下面……两张小嘴都要的、都要的……“
  “你想怎么要?”他问。
  “一起……求公子一起喂满两张小嘴……我好难受……真的好饿……”
  她一边哭着,一边终于感受到了有什么和巨硕之物抵上了她的唇,就在一线之外,毫无半分活物的气息。可那温度却是在的。
  她毫不犹豫地张唇,就这样含了上去,舌尖不断在上面那一点凹陷之处吮吸舔弄,感受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微微泄了一线出来,只一点就足以让她如饮甘露,浑身畅慰。当即半点香舌一卷,更加用力地挤占那处
  “唔……”他似乎没料到她的饥渴,当即闷哼一声,随即笑出了声来,“小洛水你可真是……”
  她丝毫不理,只不断地将那物一点一点地吞下,直到它直接抵着她的喉咙深处。按照曾经的“修炼”,她必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可今日不同以往,她只觉得口中那物美味异常。她毕竟辟谷未成,自然不知那泄出的一点其实就是修仙之人赖以维持生机、滋养体肤的“灵气”,而面前这人供的那点凉丝丝的东西,比起初辟谷之人从天地间汲取凝聚的灵气,却又不知醇厚几何。
  她都不知道,却不妨碍身体的本能发挥作用,当即就将口中那物吮得啧啧出声,将口中的津液不断吐出、涂满那物,然后又尽数吮回。
  不过一会儿,那人终于托住了她的下巴,不让她再吸。洛水当即不满,立刻就要伸舌。
  “今天我们可得快点儿,”面前这人的声音也已有些气喘,“换下次再由你来好好服侍公子吧,这次还是……我来吧……”
  还没等洛水想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何区别,她身下那毛绒绒的硬物便直直撞了进来,又重又狠,直撞得她花穴满胀,喉中“啊”地一声就张唇叫了出来。而口中的巨物仿佛蛰伏已久,就等着她这一下,当即重重地顶了进来。
  这一下便是真的被贯穿了。不管是上面,还是下面。
  口中之物和身后之物开始在她上下的两张口中快速进出起来,不一会儿肏得她上下两张嘴只能发出淋漓的水声,甚至连口中的呜咽也一并被堵在了喉咙深处。她觉得有些难受,可这一点难受马上就因“口腹之欲被满足”的快慰而烟消云散了。她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服得像是张开了一般。
  但是和先前那种每个毛孔都喊饿的情形不同,这次张开的孔窍都被填满了,源源不断的水从她的口中经由喉咙流入胃中,再暖洋洋地传到四肢百骸;而后面的那物则肏得她肢体舒展,带得她浑身血液流动不断加速,连带着那暖洋洋的感觉也在身体中传递运转得更快了。
  她的想要呻吟,可因为喉咙都被堵住的缘故,舌根后的位置只能随着她无声的欢叫收缩;下身被填得又多又满,那物如同蛇一样在她的花穴中打转碾压,只钻得她想将最深处的那道窄口也一起打开了。
  “现在……不行。”他一眼便洞察她心中所想,身后那物稍稍退出了一点,“现在……还不是时候……”
  ——时候?什么时候?
  她只想被肏得更深点。
  “贪婪的小东西,马上就喂饱你……”他笑道,“不过难得一次,不能浪费了……来,告诉公子,你觉得公子长的模样如何?”
  自然是好看的,不然她也不会愿意同他在此歪缠,甚至生出了心思,让他用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灌满小穴深处的欲壶。
  他明了她心中所想,低低笑了一声,仿佛十分满意,进出她口中之物更是胀大了一圈,肏她小嘴的动作也是越来越快。
  “更细致……一些……好好想想……想得好了、想得对了,公子下回就给你舔下面……”
  她迷迷糊糊地听着,下意识便抬眼朝“他”望去:
  夜色迷蒙,自然是什么也看不清的,毕竟有谁会在敞亮的地方偷情呢?这无赖每次来找她时,嘴里从来不说什么正经话,一张嘴惯会骗人——嗳,可也就是这张嘴,大概是最招姑娘喜欢的地方吧,哪怕看不清他的眉,他的眼,可只要他一开口,便能让人于脑中勾勒出一张含笑的唇:
  乍看温和,实则再凉薄没有。颜色,颜色她想不出,总觉得不至于太艳,但亦不该是冷淡的——必然是暖融融的色,只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去。噢,若是能真的笑起来,那便是万般惑人心魄,只唇角一勾,就能笑得旁人浑身发热……
  她一想到那笑,花穴立刻变得又热又酥,被穴内那物一撞,直接就到了高潮,连带着先前积累的快感,让她的下腹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
  “唔……”她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口中那物被她咬得直接一颤,就这样于她口中灌注了大股大股的灵气,直噎得她闷哼一声,不由将那物吐了出来,不断咳嗽着,仿佛被灌到呛着了一般。
  面前的人没有像先前那般谴责她用完就抛,而是很久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抓住了她不断抹眼泪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在她毫不客气地抽手之后,也不着恼,而是伸手擦了擦她的泪痕,捧起她的脸,凑近亲了亲她的眼睛:“好洛水,好宝宝,你可真棒。”
  他柔声夸她的时候,声音中仿佛盈满了笑意,虽然面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然而单只这唇线清晰,唇角微微上翘的模样,便足以勾魂摄魄了。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他又摸了摸她的头,仿佛十分亲昵:“现在,公子带你去看个好宝贝。” 宝贝「po1⒏υip」   夜风冰凉,空气中弥散着难言的血腥与恶臭。
  凤鸣儿干呕了几声,才勉强没有吐出来。纵使并非从未见过死人的情境,但同时面对这样叁具形状各异的“尸体”,对她这个年龄的少女来说终归还是太过勉强。
  其中一具已经焦黑成炭,只能依稀辨出原来的形状。而凤鸣儿清楚地记得,就在大半刻前,这具尸体的主人还是个淬体境的年轻好手,穿着普通弟子的服饰,心机实力却远超同阶弟子,不过一个照面就直接让守卫禁地的大小两只狻猊着了道。
  凤鸣儿亲眼看见,那个女子假作巡视禁地的弟子,手上执了特制火烛,将那年幼的狻猊吸引了出来。狻猊向来喜烟喜火,又仗着自己是神兽的缘故,当即便馋得向那女子讨要烟火食用,结果舔了一口就倒了。
  那女子也没贸然碰触那小狻猊,而是假作惊惶摔了火烛,然后在自己手上狠狠砍了一道,就捂住手臂痛呼起来,不一会儿便引出了那头成年的狻猊——真正守卫禁地的神兽。
  “青前辈……”女子跪坐在地,仿佛遭受了惊吓那般面色惨白,“刚刚禁制有所触动,我巡山恰好在这附近,便前来查看,不料撞见俊公子遭人暗算——”
  此话一出,凤鸣儿便明白过来,那女子大约真是每日来此巡山的,所以那年长的狻猊也并未怀疑与她。因为关心则乱的缘故,被称为“青前辈”的成年狻猊立刻便上前去想要检查幼兽的情况,根本没注意到那女子沾血的指尖悬在掉落的火烛之上,任血液滴落在烛身上,化作一缕又一缕无味的青烟。
  看到此处,凤鸣儿便有意出去,可刚要动作,握于掌中的手镜就变得滚烫。
  (“再等等。”)有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时机未至。”)
  (“可是前辈……”)
  (“等。”)声音只给她留了这么平静的一字。
  于是凤鸣儿便不好妄动了。
  她原本只是一山野丫头。一年半前,机缘巧合之下于溪水中捡到了这方镜子碎片。当时她差点被家中送去隔壁屠户家当他那痴傻儿子的媳妇。多亏了这面镜子,她才在叁日之内辟谷成功,趁着看守以为她饿昏了便放松警惕的时机,堪堪逃了出去。一路上又在它的指点下,躲过盗贼劫匪各种磨难,九死一生才来到了天玄门,赶上天玄十年一次开山门收徒的考校,就此走上了这修仙之途。
  这位藏于镜中的“前辈”传她的功法十分奇特,修行之下竟有脱胎换骨之效,修为精进堪称神速,使得凤鸣儿在外门弟子当中颇受瞩目,甚至还因此得了一内门巡视仙长的注意——那人说要将她引入天玄主峰,直入掌门座下,只是后来不知怎么便没了音讯。
  凤鸣儿并不在意,只是愈发勤奋地修炼,堪堪在一年一度的内门弟子考校前突破了辟谷之境,达到了“洗髓”的境界。考校结束后,从仙长们的反应来看,她还是颇有自信的。
  凤鸣儿本以为今日事了,就要返回住处,可还没等她离开考校的场所,灵镜中的前辈便突然喊住了她,告诉她夜里有大机缘,着她来此。她在这灵镜的遮掩下,隐了身形潜入这祭剑峰后的山门禁地之外,结果真的碰上了可疑人物对两只守山神兽下手的情境……
  “你……居然!”
  稍一愣神,便听得对面那只巨大的狻猊发出一声怒吼。它显然没料到区区一个淬体境的弟子也敢对它这样的神兽下手,张嘴便要兜头咬去。
  可那女子只是娇笑一声,鬼魅似地向后一滑,就避开了那张血盆大口,手中也不知用了什么武器,只在空中一扯一拉,那足有她叁倍大小的狻猊身上便飞起片片血肉,连痛呼都来不及便轰然倒下,蜷缩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那女子也不急着上前,略略等了会儿,确定那大狻猊确实失了反抗的能力,才冷笑一声,抽出缠于腰间的软剑朝着它走了过去。
  凤鸣儿一看便知自己若和此人正面冲突,难有胜算,因此只有静候时机,务求一击必中——而最好的时机莫过于对方收获战利品、精神放松的刹那。
  可知道是一回事,感受又是另一回事。眼见那只巨大的狻猊痛苦呻吟的模样,她着实有些心下不忍。
  (“前辈,你总是教导我说万物有灵,这飞鸟走兽但凡走上修仙一途皆是困难重重。而这神兽更是世间灵气所聚,天地所钟,极为难得,如今遭此劫难就要陨落,实在是……让人痛心。求前辈助我!”)
  (“纵使是你去救了,也很难改变它的命数。”)那声音告诉她。
  (“可我走这仙途,不就是为了逆天改命吗?”)她立刻回答。
  那声音沉吟片刻,终于松口:(“好罢,待我细细传你应对之法。”)
  他直接将那法子送于她脑海之中,凤鸣儿一阅便有些怔怔。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镜子,犹豫起来。
  可时机并不等人,这一踌躇,对面的女子已经举剑要刺。凤鸣儿当即不再多想,立刻显出形来,举袖一送,直直挥出一片银光罩面扑向那女子。
  对方虽然心神稍有松懈,可毕竟高了一个境界,轻轻松松就躲开了偷袭。她抬眼一望,便瞧清来人不过是个洗髓都未突破的年轻弟子,再看服饰,甚至还未入得内门,当即冷笑一声:“找死!”
  只见她伸手在自己先前伤口处又是狠狠一划,鲜血滴落中,五指如兰花般几下开阖便结咒完毕。紫红色的火焰自她掌中如毒蛇般腾空而起,呼啸着朝凤鸣儿的位置扑去。
  凤鸣儿侧身就要躲开,可刚一动作,就听那人一声轻叱“定!”,于是凤鸣儿身形一滞,双脚立刻动弹不得——对方竟是双手分别结了不同的印,先前那满手的血不过是吸引她注意力的狠招,而真正的杀招则在那只垂落的受伤手上。
  眼看那毒火扑至面前,凤鸣儿只能抬手遮眼——如女子所料一般。然而后者无法料到的是,火焰扑向到了凤鸣儿的面前,居然没有直接将她吞噬,而是像撞上了什么防护罩一般生生在半空中止住了去势。不仅如此,随着凤鸣儿举臂一推,那火焰竟然调转头来,甚至来势比先前更猛更烈,只一个眨眼,就将对方生生吞了,连带着堪堪张起的护罩一并碾碎融化。
  半瞬前还娇柔鲜活的身子瞬间成了一截黑炭,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落在地上,断成了几截。
  凤鸣儿虽然胜了,却也还是受到了冲击,手中原本那灵光氤氲的宝镜已然黯淡下去,前辈的声音也如他先前告之的那般,暂时不再响起了。
  失了灵镜护体,那缭绕不去的毒气不过片刻就渗入了她的发肤之中,将她整个人浸成了青紫模样,煞是吓人。
  凤鸣儿只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担当,当即哇地吐了出来,然而辟谷之人本就吐无可吐,只能干呕了一阵后,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两头狻猊走去。
  她还记得前辈嘱咐过她,不管那大狻猊能不能活,一定要到了那小狻猊的面前,好好护住了那只幼兽才行……
  然而对方留下的毒气太烈了,她勉强来到那幼兽面前,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在了它身上,一口鲜血喷了它满脸。
  对方先前对这小兽下的不是毒烟而是迷药,分量亦不算太重。凤鸣儿这一摔之下,直接砸得它“嗷呜”一声醒了过来。
  “小心,别……”凤鸣儿本想劝它别乱跑,可刚一张口,又吸入一口毒烟恶臭,当场便晕了过去。
  于是这年幼的狻猊只听到了“小心”二字,以为对方只是提醒它,下意识就环视了一圈,就看到它那向来威风漂亮的父亲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地趴在不远的地方。
  幼兽悲鸣一声,立刻就要朝着它父亲奔去。可这迷药效力到底还是烈的,它四肢软趴趴地根本动不了,连身上的人也颠不下去。它被压得绝望,呜呜呜呜叫了几声之后就生了凶性,嗷地一口咬在了对方的手上。
  它这一下够狠,直接疼得凤鸣儿睁开了眼。可她意识不清,只以为自己受到了攻击,于是便和村中打架那般,张嘴便咬了回去。
  “呜!”幼兽一声痛呼,当即咬得更狠。
  凤鸣儿亦不肯示弱,咬紧了牙关。同时她脑中恍惚流过一段文字,正是先前前辈嘱咐她时一并传她的心法。他告诉凤鸣儿,万一遭了暴怒的灵兽攻击就立刻使用,以血为凭,便可将之收为契约灵兽。
  她向来听话,下意识便念了出来。
  幼兽已然觉出不对,立刻挣扎起来。凤鸣儿虽然意识不清,但却知道此时不能放弃,硬是顶着手腕断裂的痛楚念完了结契之咒。待得最后一段念出,便觉手腕一松,同时脑子里响起了小男孩的呜呜哭声,明白这是契咒已成。
  她心下稍定,立刻又感觉到了毒烟侵蚀的苦痛。就在她恍惚着又要晕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得有脚步传来——步履轻而乱,应是还未正式入道的弟子。
  “啊,”来人似乎倒吸了一口气,“我们是不是来晚了呀?”
  声音又轻又软,显然属于年轻极了的女孩子,透着一股天然的娇憨,让人生不出半分敌意来。
  “嗳,你没事吧?”女孩子很快就来到了凤鸣儿面前,却不敢动她,只是连声催问。
  凤鸣儿自然是无力回应了,虽然不知来人身份,但能感觉出对方毫无恶意,当即心下一松,彻底晕了过去。
  “哎,哎哎!你别晕啊,我的宝贝呢……”洛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看也不看她一眼的幼兽,心疼极了。
  首-发:po18.vip「po1⒏υip」 大宝贝   洛水连唤了好几声,可并没有什么用,幼兽和主人显然都累极了,契成之后神魂相通,直接晕了过去。
  她不由得唉声叹气起来,抱怨公子来得太慢,害得她宝贝都没了。
  (“什么宝贝?不是就在这儿吗?”)公子一副吃饱喝足了的模样,又缩回了她的脑子里,懒洋洋地嘲她。
  (“它认主了呀!”)洛水痛心强调。
  一路上她揪着公子左问右问,才搞明白所谓的“宝贝”居然是天玄的神兽狻猊。
  但凡在天玄呆上一些时日便会知道,“天玄”之所以能执这陆上仙山诸门的牛耳,除了有秘宝“分魂剑”荡涤尘世浊气、镇压作乱邪魔之外,还有头上古血脉遗留的狻猊,诸邪不侵。
  公子提出可以让她和狻猊契约的时候,洛水眼睛都瞪大了。她自然心动非常,可也好奇,这镇山的神兽难道是说契就契的么?
  公子只笑她多疑。
  (“这神兽地位超然,一般人自然契不得。若随随便便谁都能结上这契,天玄早该大乱——但你就不同了,你有我——别笑,除了我之外,天下能帮你得这狻猊的不超过叁人。一旦契成,只要你不说,它不说,这天玄就无人能晓得这狻猊已经是有了主的神兽。”)
  洛水还有一丝犹豫,她还记得自己尚在祭剑峰入门的试炼中,还要走那叩心径。可这公子一说之下,她那点老实爬山的心思顿时去了大半。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有了契约神兽之后,你可借它感应天地灵气,吸收起来也容易许多,辟谷时就不用那般辛苦……”)
  最后一句是真的打动了洛水。她当下不再犹豫,火急火燎地就催着公子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倒不是刚来天玄时那种走几步路就会气喘的模样,可到底没有学过御风御剑之术,等赶到的时候,只赶上眼前这么一副惨烈无比的场景。
  大约是曾经在另一个世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得多了,虽然洛水五感敏锐,倒没有当场吐出来,只在心理建设一番“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之后,便适应良好了。
  然而到底是迟了一些,面前的女孩和幼兽居然已经契成——她先前瞧得分明,这幼兽一身金色的毛发,软绵绵的一团,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和小狮子似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喜欢。可走近再看,她就知道“宝贝”已经没了,心疼得要命,只能埋怨公子:
  “都是你,非得让我吃干净你那些腌臜之物,还说什么一定要彻底化了才行——这宝贝都认主了!”横竖四下无人,洛水毫不客气地抱怨出声。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精纯之物,居然被你这么嫌弃……”)公子又好气又好笑,(“而且认主了又如何?我都说了,这儿不是还有一头吗?”)
  “啊?”
  “大的这个——喏,就是这个大宝贝……你可还满意你看到的?”
  洛水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没想到,公子所谓的“大宝贝”,就是边上这血淋淋的一团烂肉。
  “这是什么东西?”她一看之下,就皱起了眉来,“这个都快死了!而且看着真老!”
  (“这就是那只大的狻猊,真正的神兽——这小崽子的爹。二百年前仙门与魔域之争中,他道侣为救天玄满门,一身神兽血骨都祭了天,将那通往魔窟的裂隙给封上了,只留下一头遗腹子和一头……老的。”)
  公子像是为了呕她那般,特地强调了这是头“老狻猊”。
  洛水自然是被呕到了,原本高昂的兴致如同被兜头浇了盆凉水,当下就不是那么感兴趣了。
  公子知她德性,也不强行劝她,只说:(“如何?你到底想不想要?若是想契,那便只有现在——若是不愿,那我们便得现在速速离开,返回叩心径去。”)
  “为什么呀?”
  (“因为若你再不走,这‘老狻猊’便真要死了,这边动静不小,天玄祭剑巡山的弟子马上就来,等他们来了,这神兽死的死,伤的伤,外加一个昏迷的弟子,就你一活人还在……”)
  (“总之这就是天机,我言尽于此,契不契都随你的意,你只有半盏茶时间考虑。”)
  洛水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始终在那头小的身上打转。
  (“别看了,你既然抢不上,便证明这小的可不是你能强夺的‘天机’。这老的——哎,若洗干净了,倒也是威风凛凛,还不用你从头悉心喂养。而且天玄门中,谁不知神兽‘青前辈’性格温和,虽当代还没有弟子见过他的人形,但若是去藏经阁中一阅……”)
  “你说,要怎么做?”洛水打断了他,决定过了今日便想办法去藏经阁中看看。免得这讨厌的鬼又空口白牙地骗她。
  公子轻笑一声,当即教她一段口诀,只有四段短句,洛水听了依稀觉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曾在哪儿听过。她倒也没多想,念了两遍就记住了,只觉自己聪慧无比,顿时得意非常。
  (“现在你过去,你刚才化了的灵气尽数渡于他口即可。”)
  “……什么?”
  (“我刚从哪里渡给你灵气,你便从哪里将这灵气重新渡给他——哦,记得要取你舌尖上一点精血。当然,也别忘了运我教你的织颜谱,好好想象你从你口中渡出的是‘仙丹妙药。’”)
  洛水虽然知道那确实是灵气,可一想到这传渡的方式,当下一阵恶寒。她目光在面前这头大狻猊上顿了又顿,直到看到它原本还有些轻微起伏的胸膛渐渐冷硬了下去,才不敢再等。
  她老老实实在这狻猊面前站定,找了块没有血迹积聚的干燥地面跪坐下来,伸手从狻猊半张的口中拖了它的一截舌尖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摸了摸,感觉这物只有些焦炭和草灰的味道,干燥非常,当即排斥心去了大半,只当自己是要亲一截软木。
  她忍痛在自己舌尖上轻轻一咬,立刻疼出了满眼的泪花,舔了舔,感觉能尝到腥味了,便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咬。她也不管这精血到底够不够,直接将这一点淡淡的腥味和了津液,朝这野兽舌上的伤痕细细舔去,一边舔一边磕磕绊绊地默念: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德音莫违,及尔同死……”)
  音节刚落,便感觉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从她舌尖那一点伤口流泻出去,飞快地注入对面的狻猊体内。她依着公子所示,想象从自己口中泄出的是难见的琼浆玉露,只需几滴即可肉白骨,逆生死……
  这念头甫一晃过,体内灵气运转速度立刻比先前快了数倍不止,不过眨眼,她就感觉到先前存下的那一点灵气去了大半。就在她犹豫着是不是差不多了的时候,面前垫着的舌头终于缓缓地动了下,粗糙的舌苔堪堪摩挲过她敏感的胸脯,只一扫,就弄得她胸口两点粉樱挺立起来。
  (“唔……”)与此同时,一个疲倦而又温和的声音在她脑中呻吟了一声,仿佛从重伤中堪堪恢复了一点神志。
  洛水当即“呀”了一声,受惊似地蹦了起来,捂住胸口,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这头重新有了活气的神兽。
  “这……这就可以了吧?”她气呼呼地问脑中的鬼。
  (“契上了?”)
  “大……大概吧。”洛水看了眼身体已经有了起伏的神兽,它似乎十分不满足似地又舔了舔唇。这东西的成年和幼崽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先前一滩死肉的时候洛水还不觉得,现在眼见这小山一样活物就要清醒过来,当下就有些害怕。完全没有半分结了契后神魂相通的感受。
  (“那好,我再教你一段——暂时让他安分一阵,等过阵子形式稍缓再来找他不迟。”)
  洛水心下稍定,立刻照做,果然见那神兽又沉沉睡去。
  “好了,现在我要如何?马上走么?”她做完了立刻四下环视,想起这鬼先前说的,不一会儿大概会有人寻来。
  (“你看那具人尸,找找可有什么能证明身份之物,拿上了便走。”)
  洛水本不愿意去翻这脏东西,寻思着这人都死得不能再透了,哪还有什么宝贝能留下来,可她不敢不翻,就怕一个不照做,回头又摔倒了坑里,倒霉遭这糟心鬼嘲笑。
  她咬牙屏息,伸手在那堆焦炭大约腰部的位置胡乱翻了翻。没拨两下,果然落下了一支似金非金的短哨来,她嫌脏也不好吹,只得随意在边上那昏迷的女孩衣服上擦了擦,再放进储物袋里收好。
  她做完这一切,也不用公子再提醒,匆匆忙忙便站起身来,按着先前公子指点的来路回了。若一路顺利,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便可重返叩心径。
  这一路确实是顺的,可待到了叩心径下面,她就知道大事不妙:这抱臂负剑守在入口的人,可不就是她那“大师兄”伍子昭?
  身量高大的青年见了她也不生气,仿佛一个脾气极好的大师兄那样,冲她灿然一笑:“小师妹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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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结契的口诀引自《诗经·古风》。
  我就这么瞎引,公子就这么瞎传,女主就这么瞎用,嗯。 你不对劲   “找……找吃的去了。”她垂首,仿佛有些羞赧。
  她记起先前公子“生香”的情形,虽然她人在幻景中时迷迷糊糊,但出了那景便想起最后那俩“家丁护院”的对话。他们不清楚她为何于试炼中突然消失,揣测她大约是寻觅吃食去了。
  “啊,”伍子昭笑笑,“小师妹突然不见,让我等好找。”
  洛水轻轻“嗯”了一声:”我也不知为何,腹中饥饿来得突然,来不及告知师兄,便匆匆去了,教师兄们担心了……“
  “可找到了什么吃的?”他又问。
  “一些寻常野味罢了。”洛水也没多想,随口编了。
  “哦?”伍子昭仿佛没有料到她的回答那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小师妹可真是好本事。”
  “啊?”洛水被他夸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抬头望他:她虽然身手不佳,但在仙门呆了一阵之后,手脚还是要比寻常人灵活许多。若想在山里找些野味又有什么困难?
  更何况,她虽然惫于修炼,却也还是练了一些的。毕竟在她的设想中,她是要日后和季哥哥遍游仙山人间的,柔美的模样是必须的,但也不能见风就倒。
  伍子昭仿佛一眼看穿她心中所想,依旧笑模样好脾气地给她解释:“说来惭愧,原本祭剑峰上野兽精怪不少,可最近魔域那边动静不小,入门弟子练剑自是比往日勤上不少,所以那些精怪便遭了殃,多数作了练剑的靶子——若是知道小师妹辟谷这般困难,我和小师弟早该为你准备些吃食,也免去了小师妹寻觅野味的麻烦。”
  洛水噎了噎。
  伍子昭这话说得客气,却分明隐含质疑。确实,祭剑峰上苦寒人尽皆知,听他的话,那些个能动的东西早就被练手的弟子清了干净,哪来这么多精怪野兽给她这么个门都没入的弟子填肚子?
  她倒是想直接说自己随身携带了吃食。可这么一来,便难以解释自己刚刚为何非要离开问心径——她不是非常确定自己先前瘫倒在那问心径上的模样到底有没有被这巡山的“护院”给看去了,不过依照她对公子的了解,应该不至于留那么大的破绽,顶多只能让那两人感觉到她离开了而已。
  这样一想,她倒是淡定了不少,冲伍子昭抿唇一笑:“师兄的一片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试炼本就是一人之事,怎好劳烦你们?说来惭愧,我确实寻了许久,才好运找到了一窝野兔,料理又花去些时间——当真是对不住师兄。”
  “原来如此。”伍子昭点了点头,似是被她这番话说服了一般,“那师妹可吃饱了?”
  洛水有点听不得这“饱”字,一听脑中便浮出公子最后“喂饱”了她那会儿的情景:他一边用那双形状优美的唇亲她,一边教她将他哺喂的东西细细化了,一点儿也不许浪费云云……
  她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眼去,笑道:“自然是吃好了。”
  “那好,”伍子昭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便领着小师妹再走这一遍问心径吧。”
  洛水听出他的怀疑之意,大约是要监视她老老实实地爬。
  她倒也无所谓。她认为,先前自己被折腾了一整日,水米未进,所以走起问心径来才会那般费劲。如今刚得了公子的帮助,吸收了不少灵气,虽然大半都喂了那半死不活的狻猊,但剩下那些尚暖洋洋地流转在她的体内,倒是让她一扫先前的疲惫,手脚也仿佛轻盈不少,想来走完余下那五十阶应当不成问题。
  于是洛水不再推拒,朝伍子昭福了福,便微提裙摆,不紧不慢地走上了石阶,姿态娴雅好似女眷登山赏花,只差一面团扇便可成了一幅画。
  伍子昭也没说什么,漫不经心地走在她前面大约叁四阶的位置,也不回头看她。两人就这样一路无话,直到了一处,他不知怎么地顿了一顿。洛水不察,差点没撞上去。
  伍子昭避得倒快,还不忘扶她一把:“师妹小心。”说完还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的,就不继续走了。
  洛水只觉得莫名其妙,这还剩大约五十步,正是她先前停下的位置。此刻她浑身轻松,想必接下来的路也能轻轻松松过了。可这一天下来,她到底还是有些疲惫了,只想赶紧走完了歇息。
  她当即摆了摆手,示意无事,直接朝伍子昭点了点头,也没多想,便越过他继续爬了。
  剩下这五十阶很快便过了。待到两百阶尽,便突然显出一处平台缓坡,可见大片竹林以及供入门弟子歇脚的屋舍。
  洛水见了立刻精神一振。不过,她还记得自己身后尚缀着个人,于是做足面上功夫,真心实意地冲着这位大师兄道了声谢,谢他一路看护。
  她说:“若无旁的事,我今日便先去歇息了,明日会随其余弟子一起听讲修炼,待入门修习圆满,再好好谢过师兄。”
  伍子昭自然是客气应了,还提醒她不忙着随其他弟子一同修炼,说明天会有人来接她先去拜见师傅,另行安排修炼事宜。
  洛水满口应了,又朝这师兄福了一福,自觉礼数周全了,便满心欢喜地要朝她自己的屋舍走去。
  可刚一迈步,就听身后的青年突然出声:“啊,差点忘了,还有最后一事需教小师妹知道。”
  洛水疑惑回头,见她那师兄伸出手来在空中一晃,似是抓住了什么,食指与中指一捻,便显出了一只传讯纸鹤。
  “先前门派传讯,道是祭剑后山有奸细踪迹,甚至惊动了护山的神兽——若是下次小师妹要寻些吃食,可千万要小心了,莫要撞入歹人之手。”
  说罢,青年冲她露齿一笑,笑容真诚极了。
  ……
  洛水心神不宁地进了自己的屋舍中。
  此间一切用具皆是青竹制品,散发着天然的清香,做工摆设亦可见古拙之意,颇有些“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韵味。
  若是换个时候,洛水自然早已开始欣赏把玩了起来,可此刻她根本没有心情。她在屋中来回转了几圈之后,最后心神不属地倒了一大杯茶水,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不仪态,咕嘟咕嘟便灌了下去,灌完了方才稍稍镇定了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公子,(“他是什么意思?”)
  (“我又不是他肚中蛔虫,如何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公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不知道他这么个根本不用睡觉的鬼到底为什么会打哈欠。
  (“可是……可是……他刚刚……”)洛水咬唇。
  (“慌什么?”)公子道,(“左右还什么都没发生,就算他有些怀疑,到底什么都没说,你又何必自乱阵脚。”)
  洛水一想,似乎也有道理。她那个师兄说话本来就有些阴阳怪气,一直怀疑她入门不正,拿话诈她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那‘生香’到底行不行啊?”)洛水总算是镇定了一些,又开始拿话挤兑公子,(“你还说我‘生香’不行——可我到底好歹能瞒过闻朝,可你呢——连这么个内门弟子的怀疑都无法打消。”)
  公子被她气得嗤笑一声:(“我如今寄宿在你这辟谷都未能成的丫头身上,能避过这祭剑首徒的注意已是通天的本事。你若能将织颜谱中的‘生香’练到我这重境界,香随意转,操纵人心不过转念之间的事——你也不想想,若我身躯尚在,又该是如何一番景象……”)
  洛水向来不耐听他吹嘘那些过去的风光,只当他是个虚荣鬼,嗯嗯啊啊应了便开始整理床铺,把她从俗世带来的那些锦绣铺盖松松软软地垫了个满床。
  公子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无趣了,看她这副美滋滋地要去享受睡眠的模样,只觉得牙根微痒——这丫头的本事确实不错,辟谷未成就能给他生出一张好嘴。
  可这根本不足以让他感激。毕竟从来都只有别人奉承讨好他的份,他何曾需要像这般一直追着个小丫头好声好气地哄着?
  本来这一天结束了,他也没打算再折腾她,但一想到这可恨的丫头,他便又生了些促狭的心思。
  洛水自然不知他的想法,很快便进入了睡眠,可睡着睡着就不对劲起来。
  还是先前那个人间宅邸的梦境,依旧是夏夜焐热。只是这次她没躲在假山之后,而是躺在了四面敞开、轻纱飞舞的水榭之中,卧在她那堆了锦绣竹席的塌上,浑身汗涔涔的。她仿佛被魇住了一般,根本无力抬起手来擦拭,只能睁着朦胧的眼。
  而那总喜欢捉弄她的无赖就这样坐在她床尾,只自顾自地逗弄着趴在他膝头的一只青黑狮子狗,看也不看她一眼。
  她难受得呻吟了一声,像是猫叫一般。那人终于转头,面上神情是惯常的模糊不清,可唇角笑意促狭分明。
  “热吗?”他柔声问她。 哪里都不对   若是换个时间,洛水大概会直接不理这无赖——这人惯会捉弄她,慢条斯理地戏耍她。越是和他着急,他便越是开心——心肝黑透了。
  平日洛水早就看破了这一点,才不愿让他白寻开心。
  但现在她真的热得太难受了。清醒倒是清醒的,但这反倒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了,面前这人身上散发出的丝丝凉气。
  她忍不住就软绵绵地伸出手去,想要取拽他的袍角——虽然他的衣饰和他的脸庞一般,向来都入不得她的眼,但是被迫搂搂抱抱多了,她总归还是记得,这个坏家伙的怀抱总是透着一股子凉意,不仅他人是凉的,衣服也喜爱用一种特别的锦缎,触手如池水般冰而滑,只要能摸一摸……
  结果袖袍便溜走了,在她堪堪碰触到一点的时候。袖袍的主人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促狭的事,甚至还故作惊讶地“咦”了声:“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洛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只记得自己经常容易饿,尤其是和这人相处的时候,闻不得好吃的东西,却不曾记得自己这般怕热——她固然讨厌夏天,可也不至于这稍稍一动,就汗水涟涟:
  脸颊,脖子,手臂,腰肢,大腿……简直像是淋了雨或是落了水那样,不停地流汗。
  “我……我不知道……”她望向他,脸颊上汗津津地,仿佛蘸满了泪水的花瓣一般,白得剔透,粉得腻人,眼睛亦是湿漉漉的动人。
  那人本最喜欢她这副模样,可今日却不知为何,完全不为所动。他却没像平日那样直接与她歪缠,而是慢悠悠地开了口:“你素来不喜欢我碰你——总嫌我讨厌,不入你的眼,不得你欢心……那好,我今天便带个新玩意儿来,看看它能不能讨了你的欢心。”这样说着,他摸了摸手中的狮子狗,仿佛十分亲昵那般凑近它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洛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那只狮子狗轻轻“呜”了一声,便开始舔起了她的脚踝。
  “呀……”她觉得有些痒,下意识地就想收回脚,可刚刚一动,就被那狮子狗的软垫给按住了。她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一只狗的气力能那么大,全副心神便都被下面给吸引去了。
  先只是软绵绵的垫子试探性地按在了她的脚踝上,可马上,有什么又糙又热的东西就顺着脚踝后那一点凹陷刷了上来。她本能地就拒绝这种毛茸茸的、热乎乎、湿哒哒的东西亲近她,可没两下就觉出了好处来:它舔得很干净,很快从脚踝至腿窝一线就没有先前那般燥热黏腻了——虽然还是又湿又热,但好歹觉出了几分清凉来。
  她舒适得“唔”了一声,不由地伸了伸脚。
  这畜生显然伶俐得很,立刻觉察到她得了滋味,舔舐得更加用力,很快便顺着她的腿一路上滑,来到了她腿心中的那处。
  洛水本来并没有多么动情,但因为热兼之身子敏感的缘故,被这毛绒绒的一团冰凉的吻部蹭过,立刻抖了抖,花穴吐出一大股水液来。腿虽然绵软无力,亦无意地超它蹭去,想要它的那又粗糙又灼热的舌头好好舔舔那里,尤其是好好弄弄上面那一点柔嫩……
  “别总舔一个地方。没看到上面还都是湿的吗?”
  可还没等她获得自己想要的,那个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就悠悠响了起来,示意那畜生舔舐其他地方。
  洛水初还没反应过来,可没想到那畜生居然这般听话,舌头在她下面刷了两下,大致将那溢出的水液舔了,便直接朝她的小腹去了。唯有毛茸茸的腹部和尾巴在她那处若有若无地挠着。
  这下洛水难受极了。虽然身上焐热稍解,可下身显然是不好了。而且自从那畜生爬到她身上以后,那讨人厌的家伙便不住地指点它,总是朝她能让她难受的地方舔。这不,在她脐下舔了半天之后,便移向了她的软腰,然后顺着腰侧那一线来到了她的乳侧,专门瞅着最绵软的那块刷了又刷。
  她难受得终于不得不动了,结果稍一侧身,就将乳上一点红樱送到了那畜生的爪下——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压在她身上的这物似乎比先前沉重了些,至少按着她胸乳的那软垫似是一点也不小,完全不像是先前趴在那家伙膝头的大小……
  她不甚分明的思考很快就被突然刷过乳尖的粗糙打断了。压在她身上的那物似乎终于找到了它最喜爱之处,比先前更快更用力地舔舐了起来,尖牙几次擦过乳尖敏感之处,直弄得她不由自主地轻叫起来。
  “唔……不要……”她嘴上如此说着,胸口却不由自主地挺起,似是想要从那样轻微的痛感中获得更多的快慰。
  那物显然是有灵性的,果然对待她那挺立处的动作便粗暴了一些,只几下就啃得她嗯嗯呀呀地唤了起来。
  可这样的快意到底是不够的。
  她本就只是想借这畜生缓解身上的燥热。这样一折腾,反倒比先前加倍难受起来。力气倒是恢复了些,刚刚稍得凉意的下身又开始热了起来,隐隐地沁出了汗来。花穴更是因为刺激和空虚,难受得收缩着。
  她想要去推身上这又热又绒的一团,可抬手才发现这物简直如镇守大门的石狮一般,倒不是说多么沉,只是完全推拒不动。
  她被难受得流下了泪来,嘤嘤呜呜地哭了起来。于是身上这畜生总算稍稍反应过来了一些,重新离了她一些,继续为她舔舐身上的汗水——
  “不对、不对……不是……那里……”她用脚去勾它,完全没觉出不知何时,这物已经大得如成年男子一般彻底覆盖住了她。只需要她稍一抬足,就能勾上它那毛茸茸的后腰。
  她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算知道也没心思去在乎。她只隐隐觉得那野兽坚硬如石的后腰下,在更深的地方,大约是有什么更坚硬的、能让她舒服的地方。
  可还没等她将这念头付诸行动,她那只作乱的脚便被一只手捉住了。
  “今日可不行——今日它……只能委屈你好好喂饱它……向来知恩图报,回头必会回你千倍百倍的好处。”
  他的声音模模糊糊,中间有很多字眼不知为何都无法听清。可洛水根本没心思去细究,她只知道,这人今天是打定主意不让她好了。
  她很气,一气就想哭。
  可比起哭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她下面空得难受。
  面前这个讨厌的家伙显然也是知道的。只听他轻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帮帮你——只一下——谁让你讨厌我呢?”
  这样说着他便牵引着她的手,将她那点水葱似的纤细指尖如捻花那般,轻轻地送到了她的水穴中。做完,便笑吟吟地松了手,仿佛十分温和:
  “喏,你自可以寻些快乐了。”
  洛水真的气得哭出了声来,可眼泪刚流下来就听到了颇为熟悉的脚步声。还没等她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听那讨厌的家伙在她耳边悠悠地叹了口气:
  “你府上的这俩家丁可当真是忠心耿耿——这巡夜的活可不轻松,他倒是接得勤快。”说罢哼笑一声,也不知是嘲是叹。
  他这样说着,便俯下身来,亲了亲她的唇。一股清凉之意立刻灌入她的口中,让她气力恢复了不少。
  “你可得快一些了,”他说,“除非你还想再被好好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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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梯子崩了(痛苦)200收的加更和下一次一起吧(躺平 我不是我没有「po1⒏υip」   青言只觉得难受非常。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应该是受伤了,非常重的伤。上一次受伤的记忆已经十分遥远,久到他已经不愿意再去回想。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振作起来,带着小俊速速离开此地……
  但是和那次重伤一样,他完全动不了,只能几近绝望地听着自己的喘息越来越弱,直到某个十分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轻又软——那是只有人类女孩子才能发出的声音,明明柔弱得不堪摧折,却总是像雨中湿漉漉的花瓣一样吸引着山间野兽的注意。
  她的身上还有一种清香,非常淡的属于草木与水泽的芬芳,只要注意到了,就忍不住让他想要低头轻嗅——只嗅了一下,他便觉得身上的痛苦舒缓了许多,只想将她一口吞下。
  可他多少还是有些理智的,知道她是柔弱的。
  他有些不敢凑近她,几乎是在嗅到那气息的刹那,他便近乎本能地知道,哪怕想要做些什么,他也需要小心地、小心地接近她……
  然而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靠近她的时候,那个人类的女孩子便先行开口了,口中吟诵着什么,词句古朴,内容却含蓄而又大胆,带着遥远的、属于万物灵性初开的气息。那时候他还只是个愣头愣脑的野兽,遇见了喜欢的姑娘,便只想立刻扑上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犹豫不决……
  他有些恍惚,总觉得这个场景依稀有些熟悉。他想要睁眼看看,看看对面那个是不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可他看不清。
  于是他又踌躇了。
  但对面显然是个胆大的姑娘,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直接伸手抱住了他,将她口中清甜的、软绵绵的气息灌了过来,呢喃着要与他欢好,直接结了百年同心的好合之契,不许他背弃他们之间的誓言。
  这真是意外之喜。灵兽之间的求欢远比人类要来得直接得多,因为看清自己的心意要容易得多。他没想到人类的姑娘也能这般胆大热情——她甚至刚刚亲了他,就将软绵绵的胸脯送到了他的嘴旁,丝毫也不顾及他现在完全与她不匹配的模样。
  这就让他有些苦恼了。他自然是同意与她立誓结契的,却并不想伤害她。
  然而他的犹豫似乎总是很难给他带来什么好运气,不过一个晃神,她就消失不见了。
  青言十分难受了。
  他又伤心又愤怒,就像是苦苦寻求的一场好梦突然降临,可不过眨眼就消失不见,完全无处寻觅接下来的旖旎痕迹。
  耳边吵吵嚷嚷,似乎有很多人在朝他跑来,大呼小叫地围着他,不断地询问一些他其实根本不耐回答的内容。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吼出了声来,可周围那些嗡嗡扰人的声音总算是平息了一些。
  他多少冷静了下来,以为自己大约当真是做了半出久违了的美梦——不过他很快就不是那么确定了,因为那些吵闹的声音很快就消失了,他又闻到了那个让他喜爱的味道。
  而这一次,她身上的气息比先前要浓郁得多,也甜美得多。她身边还有一个人,引他来此的人——同样看不清面孔,但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甚至隐约有一些意识:那人不会害他。
  “去舔舔她——”他这般告诉青言,“于你于她都好。”
  他是信任这个人的,向来都是信任的,虽然原因不明,但他还是欣然照做了——这本也是他期望的。
  他的身子变成了小小的一只。开始他还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就释然。这样也好,总归不会伤到她。这人的安排向来都是妥帖的。
  她身上的水真的是太多了,整个人就像是从湖中捞起来那样。不过没有关系,总归这些水儿都是他的。
  就这样青言伏在她的身下,像是终于守到了一朵带露而放的杏花那样,小心翼翼地为她舔去身上所有的露珠、水渍。
  她是真的软,又软又腻,只要稍稍一碰触,就会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几次起了久违的顽劣心思,尤其是在她花芯出水最多的那处特地轻轻重重地刷了几下,便引得她那处水液不断地滴落,颤抖着哭泣起来。
  但他终归不再是顽劣的年轻灵兽了,几下之后就有些心疼她,只专心为她缓解身上的燥热,顺便收些她身上的露水,缓解他体内的郁燥之气。可她却还是年轻的,年轻而冒进,以为他是想折磨她,呜呜咽咽地就要将她胸口最软的地方送到他嘴边,不依不饶地勾引他。
  他本是想推拒的,但她的樱果与雪乳实在诱人,而他总归对她有着莫名的喜爱,更何况他们刚刚已经立了誓言要恩爱欢合——这誓言与旁的契约不同,只助有情人做快乐事时心意相通。
  此刻他与她皆有情欢好,于是在与她相偎的这一刻,青言对她迫切歪缠的心思便再清楚没有。他本来还怕伤了她,可她既然这般热情,他便总不好再推拒了。
  而那人也始终在边上笑吟吟地看着,告诉他没有关系。于是青言便接着刚刚收拢的一些灵气,显出了几分真身来,显出了与人形身量相仿的体格,以便好好地伺弄她。
  却不想身下的姑娘比他还要急躁,不过一会儿下面得不到抚慰,便嘤嘤地哭了起来。身边那人还拿话诈她:他不过逗弄似地说了句“你可要快些了”,她就紧张得浑身发颤;那人又说什么“约莫还有一个拐角,再不快些便要被看去了”,她便半分怀疑也无,迫不及待地就将她那洁白纤细的手指伸到了她自己下面那处,深深浅浅地搅弄了起来,不知餮足地揉按着上面的那一点,好让她下面的那个小穴开阖着流出更多的蜜液来。
  而随着她身下的水越来越多,她仿佛快到了那般细细地抽着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出这副模样的时候有多诱人。若是硬要形容,大概便像是着了露的整瓣桃花被浸在了蜜里揉了又揉……
  这可真是让他难以忍受了。
  他想,她下面的水总归已经那样多,小穴也看着饥渴极了的模样,总归应该没有关系了。这样想着,他便尾巴一扫,直接勾住了她的手腕,在她的轻呼中将她那只自行作乱的手卷住了,同时不忘舔了舔她的唇,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高高翘起的坚硬兽茎就这样抵住了她水液淋漓的那处。
  “呀——”她像是根本没有料到那般呼了一声,仿佛才意识到她身上压着的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而身下抵着的又是何样的巨物。她本能地觉得危险,下意识地就要扭身躲开,可这样的动作在此情境下分明就是迎合。
  他自然也是如此觉得,只觉得她热情无比。
  ——真是个好姑娘。
  青言想。
  若说先前结契时分他还有几分犹疑,此刻他方才确定,他们合适极了。于是他不再犹豫,下身一挺,就直直撞进了那酥软无比的水穴之中——
  带着茎骨的凶器仿佛铸铁的巨剑一般坚硬,径自破开了柔滑绵软的肉壁,只一下就送她到了高潮,原本还在抽泣的声音一下便噎住了,仿佛受不得这样的饱胀。
  青言显然也没料到她这般敏感:她下面那处软得惊人,也紧得要命,不过一下,就吸得他一股子酥软麻意从后腰直窜天灵盖,弄得他仿佛青涩少年那般,在瞬间冲顶的快意中白了脑子,直接就这样射了出来……
  “……前辈……青前辈……”
  不知过了多久,青言终于听到了清晰唤他的声音。他有一瞬间的不耐,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他正在自己的洞府之中,庞大的身躯几乎站了小半个洞穴。虽然还未完全显露出真身来,但对他面前这群人类来说已经是过分高大了。
  他很长时间都没说话,不仅仅是因为毒气未去,内伤未愈,身下的湿漉与高高耸立的难堪亦是让他不敢乱动。
  他面前的人群显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面上疑虑重重,好不容易见青言终于睁眼,均是发出了又惊又喜的声音,可青言显然状况不好。他不开口,他们亦不敢直接上前询问。
  许久,直到为首的一个白袍道人冲他拱了拱手:“青前辈可觉得好些了?”
  “……无妨,”青言声音嘶哑,“双目大约是遭了毒气侵蚀,视物有些困难,但并不妨事,再歇息上一些时日便可——灵虚你莫要担心。”
  被他称为“灵虚”的道人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还请师叔务必保重身体,我天玄上下还有赖……”
  “天玄有你掌舵放能让人放心,与我并无太大干系。”他打断了他的寒暄。
  对方被他打断倒也不恼,只笑吟吟道:“所幸师叔无事,不然今日便是我天玄大劫之日——说来也巧,师叔遭了暗算,恰巧一刚入门的弟子路过,撞破了那歹人的图谋。她如今已经醒转,就在外间——师叔可要见见她?”
  青言本不爱与人多接触,清醒的时候尤为如此,下意识地就想回绝了。可稍一动弹,又感觉到了身下稍稍平复的那处尴尬,再想起那香甜滋味仿佛还犹在唇边的旖旎梦境,话到嘴边便改了意思:“……便见一见罢。”——
  免费精彩在线:「po1⒏υip」 就算没有也得有   青言说完就有些后悔。
  他现下身子不适,最需要的便是独自静养,却不知怎么鬼迷心窍了似的,还想在现实中追寻梦中的那一点残香。
  他刚暗自内视了一番,发现身上并无任何术法的痕迹,亦没有与人类印刻生死之契的迹象,但他总觉得那场梦太过真实,刚甚至想着,若是带来的这位救命恩人真是他梦中的那位,哪怕他们暂时没有契成,他也还可以……
  神思不属中,守候在外的弟子已经将他们父子的“救命恩人”带到。只一照面,青言就分辨出,面前这位少女并不是他梦中的那位,因为身上的气息完全不对。
  虽然他现在亦看不清面前这弟子的样子,但他灵兽的嗅觉却依旧敏锐,一下就分辨出,身前这人并没有那种于他梦中萦绕不去的气息。
  “弟子见过青前辈。”对面的人朝他拱手行礼。
  他应了,寒暄了几句,终还是踌躇了片刻,问灵虚:“当时只有她,没有旁的人了吗?”
  “正是如此,”灵虚给了肯定的答案,“我知晓前辈必有疑惑——说来这弟子救下前辈的经历也颇为奇异。她说她家中有一祖传的半步灵宝,趁那图谋不轨的歹人不注意,恰好反制了对方的杀招,方才能救下前辈和小俊,不过她那灵宝已经损坏……”
  灵虚后面又说了许多,若放在平日,青言早就听出了话中诸多破绽:
  比如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如何能入得祭剑后山,靠近那禁地之处?又比如什么样的灵宝能威力如此之大?需知那歹人手上可是握着连狻猊都能药翻的毒烟?还有,这一派之长的灵虚如何能看不出这些破绽,为何只挑着好话说,对这些疑点却是一掠而过?
  然而此刻,青言的心思根本不在面前的人身上,自然也就无暇去估计这话中疑点。他听灵虚肯定现场再无他人后,也说不上自己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自从瑶玉走后,他以为自己必无可能再动情念,却不想一则梦境,一点香气,便勾得他有些神思不属……
  不过,他到底是经了年岁的神兽血脉,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依旧心下遗憾,但随着梦境中的感觉褪去,到底还是在灵虚夸赞完了这弟子之后,收回了神来,再次向面前的女弟子道谢。
  然而这道谢却没有得到这名弟子的回应,甚至周围的人似乎都流露出了几分古怪的沉默。
  他觉察有些不对,便问道:“可是我身上有异?”
  “不……”终于还是灵虚踌躇了一下,开了口,“只是告知青前辈,先前前辈生命垂危,这女弟子为了能有足够的灵气救青前辈,直接与小俊结了生死之契……”
  青言哑然,随即愤怒:“俊儿如何能这般草率结契?!”
  灵虚大约对此场景早有预料,立刻将先前准备好的说辞与他细细说来,大约还是情急之下那一套。
  青言冷笑一声:“很好,很好,你们既已有了主意,又何必来问我的意见?总归我等在你们眼里终归是守山之兽,想契便契罢!”
  他说话间已有灵压释放,寻常弟子早该两股战战伏倒在地。可面前这叫“凤鸣儿”的弟子似乎确有奇异之处,明明洗髓初成,却半点不惧。虽然在他的威压之下摇摇欲坠,却没露出半分怯色。
  她甚至还有气力朝青言抬手行了一礼,随后才郑重跪下叩首:“弟子情急不得出此下策,还望前辈谅解。若日后俊公子不嫌弃,弟子愿意勤加修炼,与小公子相互扶持;若俊公子实在不愿,弟子亦愿意想办法解除此契,天下之大,焉知没有……”
  她一番言辞神色诚恳,挑不出半点错来。
  青言沉默。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冲动性子,稍稍一想便大约知道了此间另有蹊跷:与神兽结契的口诀,寻常弟子如何能知道?大约是这弟子自有奇遇,不知从何而知了这遗落已久的生死之契。
  而且灵兽虽然似人类这般擅长阴谋诡计,但灵觉敏锐。照面之下,多少感觉到了面前这女弟子神气清朗,自有一番落落风度。
  两下一合,再加上几百年来的见识,如何能不知道,此人大约是有天机在身。若真要算起来,没准还是他那儿子的机缘。所谓“天机难测,天意难违”大约不外如此。
  而且无论如何,终归是他今日大意了,否则也不会有此一遭……
  一想到这天机天意,他立时就有些兴意阑珊。
  “罢了。”青言疲惫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誓言,“解契之事另说,你先与小俊试着做做朋友吧。”
  此言一出,凤鸣儿如何能不知是已经得了默许?虽然不知道为何这只愤怒的狻猊为何突然就平静下来,但总归是件好事。她当即欢欢喜喜地跪了,谢过了前辈允许,并表示在修炼有成前,会经常来看望小俊,而非将灵兽直接占为己有。
  一旁灵虚也十分满意,只道是好事。青言大约知道他心中大约另有谋划,亦懒得揭穿,只道累了,想要休息。
  众人各得了理想的结果,自然无所不允,当即散了。凤鸣儿跟随灵虚走在最后,正要出府,却听青言喊住了她:“……当时在场真的,再无其他人等?”
  灵虚沉吟:“我传讯了闻朝的首席弟子,他先前恰好在那附近,与其他弟子一同将那后山仔细搜索了,确实并无其他人等的痕迹——可是有何不妥?”
  青言并不理他,只看着凤鸣儿。后者点了点头:“当时只有弟子一人在场,确实并未遇见其他同门。”
  青言倒也没再说什么,只说了声“好”,便不再送客。
  他到底重伤未愈,身子疲惫,很快便在若有若无的失落中阖上了眼睡去了。
  ……
  青言这一觉睡得如何,洛水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自己这一觉睡得难受极了。
  梦境的内容和往常一样香艳荒诞,她并不是十分在意。关键是过去梦中公子无论如何磨她,终归最后都会允她一场好梦。这次倒好,梦里先是找了只畜生折磨了她半天,吊得她不上不下,到了最后好不容易眼看就要吃上了,到了,结果就一下。
  确实是送她到了那快美的境界,可没有下面啊!
  就好像饿久了以为能够一口吃饱,甚至噎住,可那饱食的感觉不过入口那一下,转头胃中照样空空如也。
  她这次醒来倒没觉得饿,但身下难受极了,小穴和腹部都因为空虚隐隐抽搐着。身上也浑身汗涔涔的,洇得刚铺好的锦缎湿了好大一片。
  ——真是无用的畜生,真是讨厌的家伙!
  洛水本来起床就有几分气,这下更是气得在脑中大骂公子天打雷劈的讨厌鬼,合该血霉罩顶天天当个缩头乌龟。
  然而不知公子是前一晚消耗太过,还是玩得尽兴了,居然一句也不回她。
  洛水骂了半天始终没得到那破鬼回应,顿时觉得没趣极了。一看窗外天光,再看屋中滴漏,也差不多是要准备拜见她那新“师傅”去了。
  新弟子的服饰早已同腰牌一起分发给她,都是统一制式,并无奇特之处,只要穿上就好,不需她费更多心思。可洛水向来少有素面出门的习惯,来了天玄以后更是如此,只怕哪次突然就遇上了季哥哥。
  (“入了内门谨言慎行,收起你在外门的那一套——可别招了别人的眼!”)奉茶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不期然在她耳边响起。
  洛水自然知道自己在内门高调了些,也无意在入门当天就惹是生非。可她一摸到那玄黑微凉的衣袍,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闻朝那双仿佛蕴着沉铁般的眼,心头不由闪过了一丝后怕,当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目光再落到窗台上那昨晚就摆好的瓶瓶罐罐上,心底就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她当然不是想要去招人的眼——她不过是想到了,不管在哪个世界里,若是要出门见人,这妆容也得根据对象分出个叁六九等。寻常对象想要邀她出门都难,更别说见她上那全套胭脂水粉、精致容妆。
  可她这“师父”自然是不一样的,需得是第一等的待遇。
  她当然怕他,正因为怕,才要想办法给他留点好印象,哪怕……上不能放过她,好歹修行上给几分好脸色也是可以的。万一得了他青眼,没准想开了,就同意她和季哥哥的事了……
  她想着想着又有些发痴,手下却是熟练轻快,很快便用凝水咒清洗了身体,开始抹香擦脂,描眉点唇。
  待得门被敲响,洛水才恍然自己居然折腾了快一个时辰。她当即应了一声,便起身迎客。
  门一开,便见身着藏青劲装的高大青年抱臂立在屋外,望过来的目光中还有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散漫之色。可那样的神色在落到她面上的时候顿了顿,连他唇边的笑也收敛了几分。 你得仔仔细细睡他「ωoо1⒏υip」   洛水在外门见惯了这样的反应,见这有些讨厌的大师兄亦是如此,心下自然得意非常,面上却只作不知。
  “大师兄早啊。”她眉眼微弯,笑容明澈,再礼节性不过地问了声好。
  “……啊,小师妹早。”伍子昭眼神闪了闪,很快就面色如常,重新端起他那惯有爽朗微笑,声音轻快,“小师妹这一觉看来睡得不错。”
  洛水顿了顿,只觉此人当真与她气场不合。
  虽然她知道他并非故意,但什么叫“睡得不错”?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心下不快,面上却笑得愈发甜美:“多亏了师兄的照顾,昨夜确是休息好了——只是没想到今日居然还需劳师兄来接我,当真是……过意不去。”说着她垂下了头去,仿佛十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伍子昭自然不知她话中深意,大约也与她客套两句,随即取了他背上的剑,轻轻一架一推,便见那人高的玄铁巨剑便如寻常木舟一般,漂浮在了两人面前。
  “小师妹请。”他说。
  洛水倒不是第一次见人御剑,但确实是第一次亲自乘剑飞行。
  她开始还小心翼翼,踩上那剑的时候还为难地望了眼伍子昭。
  对方倒是颇有风度,一看便笑了,伸出手来笑道:“小师妹不必害怕——我御剑不敢称天玄第一,但若论稳,这祭剑上下应当没有比这剑更稳妥的了——师父也知这点,方才特地遣我来接小师妹。”
  洛水得他安慰,轻声道了声谢,伸出柔荑在他小臂上略略一搭,便踩到了剑上。果然如他所言那般,这剑身虽然看着不过足宽,但踏上去的时候却稳如舟船,丝毫感觉不到晃动,剑身边上亦有灵气笼罩,哪怕稍稍踏出,亦无异样之处。
  洛水微微瞪大了眼睛,觉得实在新奇有趣,甚至在上面走了两步。
  伍子昭也不催她,只笑吟吟地瞧她走了个来回,方才问她:“小师妹可准备好了?”
  “嗯!”洛水眼睛亮晶晶的,使劲点了点头,显然期待非常。
  伍子昭不由抵唇低笑:“倒是没想到……”
  他后面说得含糊,洛水也没注意。
  她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先前伍子昭让她不痛快了,她就不愿意看他。可他愿意带她御剑,她便不讨厌他了,甚至还有了几分喜爱。
  洛水向来喜欢新奇的东西。到了这仙山后,第一时间就对这御剑之术从来都是艳羡非常。她甚至觉得旁的术法都可不学,唯独“凝水”和“御剑”之术不可错过。
  凝水决她早会了,眼看着御剑术日后亦不在话下,当下心情大好。尤其是这大师兄虽然话不中听,但和他说的一样,这御起剑来却是一等一的稳。
  不过眨眼,他们居住的竹林便成了一小块翠色落在了身下,隐没在了祭剑峰的轻云薄雾之中。先前夜色浓厚,洛水到了祭剑之后并未能看清此山模样。此刻朝阳初升,方才看清:
  这座天玄一等一出名的主峰确是峰寒料峭,山形笔直如剑,先前那一线雪白叩心之径此刻望来,竟如剑脊上开出的锋槽,只这样一眼望去,便觉锋锐之意扑面而来,只看得她双目隐隐作疼,居然有了几分那夜望见闻朝祭出分魂的意味来。
  她不敢多看,可刚要收回目光,却见靠近峰顶之处的山坡上,不知为何竟泛出了雪一样颜色,仔细望去却又和雪不同,山风吹拂过时居然还翻出了银白色的波浪,美得惊人。
  “是冬日的挂剑草。”这伍子昭如有读心术一般,向她介绍,“若是真着了雪反倒没有这般好看了。”
  洛水只新奇,没想到这祭剑山上的“草”还真有几分看头,不由向下瞧了又瞧。伍子昭在前感觉到她不大安分,不得不提醒她:“小师妹莫要着急,还是抓紧了我。”
  洛水心思全在下面,当下这想也没想,直接伸手便环住了前面人的腰,自然极了。伍子昭身子一顿,连脚下御剑亦缓了一缓。
  他倒也没说什么,只在快到祭剑主殿时提醒她,示意她两人要下去了。可洛水只觉得恋恋不舍,还想再看。
  “能不能靠近一点?”她甚至软声求他,“就一会儿。”
  可这伍子昭显然是个铁石心肠的,只听他道:“师父已在大殿等候——小师妹入门之事本不用那么着急,但师父有山门任务在身,不日便要动身。这一去叁两个月,只怕耽误了小师妹的入门之仪,才着我来接小师妹,安排师妹入门事宜。”
  “若是师妹想看这景,改日我可以再领师妹来好好瞧瞧……”见她没反应,伍子昭又补了一句。
  洛水还是没有反应。
  伍子昭当下有些奇怪,不由得低头看她,却见少女没再像刚才那样兴奋地朝下望,身子亦是不知何时离他远了些,双肩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抖,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仿佛是十分难过的模样。
  伍子昭几不可觉地皱起了眉,只觉得面前这“师妹”确实有些棘手。
  他师父这徒弟收得突然,是个人都能看出其中必有蹊跷。
  伍子昭在昨日来见洛水之前,自然是打听过这位“小师妹”的。她在外门不能说人尽皆知,只能说是十分出名。说她好的只夸她天真烂漫,说她不好的也只含混说她“有些投机取巧”的手段。尤其是男弟子说起她时,多满眼暧昧向往。虽然没传出什么艳闻,但予人印象总归轻浮。
  伍子昭自有他的各种考量,倒是不急着下判断,只见了这个师妹之后暗中观察。他发现她那些用在异性身上的小心思小手段是真的,而那天生掩不去的烂漫性子仿佛也是真的。
  旁的不说,就她今日开门看他那一笑,眼神清亮,不勾人,只带着一丝年轻女孩不加掩饰的小得意,让人一望便是十足的欢喜,应当不假。
  ——只是不知此刻,她这副难过的、仿佛刻意引得男人心软的模样是不是也是真的呢?
  洛水自然不知道,不过一个低头,她这大师兄心里就想了这一堆弯弯绕绕之事。
  倒不是她生气或者旁的什么,而是就在伍子昭说出那句“师父有山门任务”的时候,她脑子里的鬼像是突然睡醒了那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差点没吓她一跳,连着先前攒的怨气,就是好一通埋怨。
  (“我也想再好好歇歇,”)公子声音惫懒,(“还不是担心你这没良心的丫头误事。”)
  (“你担心什么?你只会折腾我。”)
  公子不理她埋怨:(“若我不担心——自是让你这傻乎乎的直接去见了闻朝,什么也不做。我就是要提醒你,从今天开始,这几日你得想办法天天见这闻朝,将他仔仔细细地睡了,叁日……不,至少七日,一日也不能落了。”)
  (“……”)
  (“而且若你不想他下山中途突然想起洛水妹妹做的那些好事来,这几日中必须得入了这‘辟谷’之境。”)
  首-发:pо18xx.com「ωoо1⒏υip」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小师妹?”
  洛水正想着,便听她那大师兄又在喊她。他虽然面上似乎不愿再继续耽搁,但到底还是停在了半空,到底还是遂了她的意。
  只是洛水此刻心绪烦乱,自然没了心情再看风景,当即轻声道了歉:“大师兄,我……是我莽撞了,我第一次御剑太高兴了——大师兄说得在理,既然已入得祭剑,日后总归还有机会再来好好瞧瞧。”
  说着她便站直了身子,完全是一副恭敬乖巧的模样。
  伍子昭似乎没料到她脾性转得如此之快,一时没接上话来,直到洛水奇怪抬眼看他,才重新露出了笑来。
  他说:“师妹晓得便好。”
  洛水轻轻“嗯”了一声:“若我日后言行有何不妥,还有赖师兄多多提点。”
  伍子昭自然笑着应下,便带着她朝那祭剑主殿落去。
  洛水见他不再说什么,以为便是没事了,当下便惦念起了自己那点心事,想着她这即将到手的便宜师父到记想起了多少,还有待这入门形式走过,她要如何才能留下与他单独相处。
  不想快要落地之时,伍子昭仿佛想起什么一般,开口提醒她:“师父看似严厉,对弟子再是宽厚不过——生平独独最恨两事。”
  “啊?”洛水茫然,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一出。
  “这头一件,便是‘邪魔’——师父身为分魂剑主,自是正道执剑之人,生来便是要斩尽天下邪魔,荡涤世间浊气。”
  洛水只能笑着说是。
  分魂剑主闻朝嫉恶如仇的声名人尽皆知,洛水自然不是第一次听。她虽然没做什么真正的坏事,也不至于像睡了闻朝之前那般害怕,但毕竟身怀不太光彩的秘密,突然听这么一句“提点”还是有些不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虽然她这大师兄对她客气极了,也没再试探她昨晚的行踪,但似乎总归对她有些怀疑?
  还没等她想明白,便听得她这师兄又说道:“这第二件,便是‘欺瞒’——需知昨日师父领人搜遍了后山,最终也没能找到那伤害护山神兽的‘奸细’背后指使之人,心情很是不好……当然,此事自然与小师妹无关。我知小师妹一直在叩心径上,自然是不晓得此事的,对吧?”
  他说着跳下了剑去,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朝她笑着伸出了手来,笑容灿烂爽朗极了,仿佛一个真心爱护小师妹的大师兄。
  ……
  闻朝第叁次端起茶水,又一口未抿放回了远处。
  所幸今日并非正式收徒,他向来不喜欢人多礼繁,因此与他一同等候在殿中的除了两个往年刚入门不久的弟子之外,便只有端茶侍水的符人。
  若照他平日的习惯,这几个新进的弟子的弟子也是不该有的。按理来说,洛水应当同今次过了内门选拔的弟子一同走一趟仪式,再拜入他门下才是。但是洛水的情况特殊,既没有参加内门选拔,更谈不上因为天资出众破格入门一说。
  如此一来,再要让她同新晋的弟子一起拜入,容易让其他弟子心生不满,无论对洛水还是对新弟子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闻朝虽然不愿多理俗务,多交由手下得力弟子打点,亦不如他那师兄灵虚一般人情通透,但于收徒这样的大事上,还是愿意亲力亲为,不独是对洛水如此。
  不,已经是十分特殊了……
  就在闻朝第四次将手伸向茶水的时候,殿外终于传来了动静。他立即收回了手,目光投向了大殿入口。
  只见身量高挑的青年走在前面,眉眼沉稳,笑容温和,虽然个头比身后的少女高上不少,但稳稳地控制住了步子,非常细心地照顾到了身后人行进的速度,没有将她直接甩脱。
  闻朝见了心中暗暗点头。伍子昭办事向来妥帖,两人关系亦师亦友,后者同季诺一般,是他在天玄为数不多的朋友。两人目光对上,伍子昭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朝边上退了一步,显出了身后少女的模样:
  只见来人一袭玄黑,明明是祭剑峰上再寻常不过的弟子服饰,却不知是否因为这衣袍深黑的缘故,衬得她一张面庞素白似雪,在殿中明珠映照之下,肤色晶莹细致,竟有了如月般皎皎生辉之感。
  ——这身衣服颜色不好。
  闻朝第一反应便是这个。他知洛水貌美,却未曾想过,她穿黑时的容色已不是寻常“貌美”两字可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妖异”了。
  不是那种邪气盎然的妖异——闻朝想起了自己给洛水写信时,差不多踏遍了整个天玄给她寻花看草。有那么一个晚上,月色隐没,他沿着深黑的溪水一路上溯,直到溪流将尽,隐没于山石之中,也没有见到什么值得一写之事。
  就在他打算回去的时候,不妨云破月出,一缕月光恰巧落在他面前的山石之上,映出了一株自漆黑石缝中生出的兰花——莹润的花瓣,素白的雪冠,像是水中将放未放的花苞,又像是于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月光。
  明明不染一丝邪气,却因为墨、白二色的对比,妖异得惊人,全然不似此界应有之物——就像是此刻的洛水一般……
  洛水跟着伍子昭进了殿中就感觉空气寒凉,下意识地就放轻了呼吸,先前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没了,只下意识地仿着伍子昭的动作朝他行了一礼,等候上面那人发话。然而许久也没回应,不由悄悄抬起了眼来——不想着一下就对上了他望她的目光,黑沉沉的,倒不似那晚锋利,但其中的意味显然不那么愉快,直看得洛水心头一跳,顿时就有些慌张。
  (“他他他他他他他不会是想想想起来了吧!”)洛水被骇得脑子都有些打结了。然而她脑子里的这个鬼显然是等着看她笑话的,一丝动静也没有。
  她当即白了脸。
  大约是她的脸色太过难看,闻朝总算是回过了神来。他发呆的时间其实算不得多久,但显然是吓到了她。
  闻朝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昨日收徒之时,洛水也是这般模样,仿佛十分害怕他似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认识还是让他多少有些堵心。
  毕竟没有师父会期望自己的徒弟每次见面时都一副惊骇欲死的模样。
  闻朝也不知如何宽慰她,毕竟写信和开口是完全不同的情形,思来想去,还是端起了茶水啜了一口,掩去面上的表情:
  “……昨夜休息得可好?”声音还算温和。
  此话一出,果然洛水的面色好了许多,虽然还是不安,但到底有了一点笑。
  “回……回禀长老,昨日多亏了大师兄帮忙安顿,休息得还算不错,有劳长老……”
  闻朝不轻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面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洛水敏锐地感觉到他情绪似乎又不好了。于是洛水又不敢说话了,只是有些忐忑地望他。而旁的弟子大约也是觉出他此刻心情不算太好,更是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伍子昭看看洛水,又看看闻朝,笑了。他朝闻朝拱手行了个礼,便笑眯眯道:“小师妹这话可就说得生分啦。你都已经改口叫我大师兄了,见了师父如何还能再叫‘长老’。”
  闻朝没说话。
  “啊……”洛水咬了咬唇,挤了点笑来,“实在对不住,我以为这拜师之礼未成,直接叫‘师父’,就怕于礼、于礼……不合。”
  “合适的,合适的。”伍子昭只笑道,“我们祭剑峰上除了几处禁地去不得,向来没那么多礼节,小师妹只管放心——喏,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不快去给师父奉茶?”
  洛水这时候确实是感激他开口打圆场了,也顾不上这人先前古怪的态度,当即走上了前去,在闻朝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稳稳地磕了叁个响头,然后从旁边伺候的符人手中接过了茶盏,举过头顶奉上,干脆地喊了一声“师父”。
  她心里自然有些忐忑,只怕闻朝同刚才一般又与她为难。不过这次闻朝倒是没让她多等,径直接过了她手中的茶水抿了一口,开口说道:
  “今日入门仪式粗陋,但应有的都不会缺了你的,一会儿便可随我先去拜见师祖,将你收录入册,之后便可挑些你能用的法宝。至于魂灯、大典之事,你大师兄应当已经告诉过你,需要等到你伐髓之后。其余旁的不明白,尽可询问红昭、李荃,他们比你早入一年,性子沉稳,修为……总归你们年龄相近,自可交流……”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分明,洛水亦是听得认真——只道闻朝在外看着是个黑面冷情的,不想做师父却很是温和周到。
  她却不知道此刻周围两弟子心中颇为诧异,不知他们的师父除了课业之外何时这般看护弟子,更不知伍子昭在一旁笑着看了她好几眼,显然是有了些旁的想法。
  待得说到杯中茶水见底,闻朝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说得似乎有些多了,随即有些不适,不过垂眼看到洛水难得的乖觉认真模样,心下又有些宽慰。
  ——应当还是能教好的。
  他想。
  “如此,你可还有其他疑问?”他问洛水。
  洛水不知怎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闻朝有些奇怪,还是问她:“但问无妨。”
  不料洛水还是坚决摇头。闻朝不好继续再问,只道:“日后若有实在难解的疑问,但问无妨。”
  洛水点了点头。
  闻朝喜她乖觉,当即眼神柔和不少:“此间事了,现与我一同拜见师祖吧。”
  他说着起身,只长袖在洛水头顶一招,便带她进了一间内室。
  洛水这才反应过来,她这师父穿的并非往日惯常的玄黑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同色的深衣。
  “来,”他朝她伸出手来,示意她向前,“这便是本门师祖。”
  洛水却根本没心思去注意那什么师祖。她先前太过紧张未曾注意闻朝改了服饰,如今注意到了,却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注意到。
  今日的闻朝头发披散了一部分,余下的束了玉冠,整个人便少了几分锋锐,多了几分温和。大约是边上终于没了旁人,他说话时唇线柔和,噙着他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淡淡笑意,眉眼间已然有了那日梦中“季哥哥”肏弄她时含笑望她的模样。
  只一眼,就看得洛水脸都烧了起来,连小腹亦有些微微发热。
  ——这……这不行。
  她立刻就垂下了头去,只想捂脸。
  她这番反应实在明显,闻朝自然立刻注意到了,下意识便问她:“可是身上有何不适?”说完便轻咳一声,觉出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些傻气。
  洛水犹豫了一下,踌躇道:“我……刚师父说有问题随时可问……我确实有个问题,先前不方便在人前说。”
  闻朝自然表示但问无妨。
  洛水得了他许可,见他今日心情似乎真的不错,又瞧了几眼他那依稀肖似季哥哥的模样,心头愈热,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小声问道:
  “我……我就想问问,师父可知道季哥哥何时才能出关呀?” 没问题真没问题   话音刚落,洛水明显感觉到身遭的气氛滞了滞。她新师父脸上那让她心痒的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唇角紧抿、眉头微皱的模样。
  ——这就……不高兴了?
  虽然不算完全意料之外,洛水还是有点懵。
  脑子里毫不意外地传来一声嗤笑,显然是脑子里的鬼东西看戏看得愉快极了。
  (“笑什么?闭嘴!”)洛水很是不开心,立刻呵斥他安静。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某些时候反应或许不是很快,也知道这问题问得不合适,但也绝不承认自己是个蠢的,不懂人心的。
  瞧她这次就没像上回一般,直接傻乎乎地喊出声来让她师父难堪。当然,那惊魂一夜之后,她也知道这师父很是不喜欢她总谈些情情爱爱的事。
  ——可也只是不喜罢了。
  洛水说不上惯会察言观色,但依旧敏锐地意识到此刻哪怕她这师父心情不怎么好,但绝没有上次那般当场翻脸,郁怒难当,直接拿剑指着她。当然,也不是完全不怕的,事实上,一望见他瞬间紧抿的唇角,她本能地就有些瑟缩。
  可她却也不至于像上次那般直接被吓哭了——事实上在问之前她可是有好好思量过的:
  若是她这师父愿意答她,那自然是最好,可见她这师父通情达理,终归还是能想明白,她和季哥哥这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旁的花花草草根本不能改了他们的姻缘;若是不答,那也没事,总归还有这织颜谱傍身,再不济也就是……也就是上回这般那般,这本也是她今日的盘算之一。
  再说了,她只情之所至,想要试着一问而已。在入了天玄之后,她一直见不到季哥哥,怎么可能像在奉茶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毫无所谓?
  只是她身在在外门,不好打听内门消息,只大约知道季哥哥似乎是闭关了,更多的消息自然是没有了。如今都入了祭剑这门,想要知道季哥哥的情况,总归比以前方便不少。
  这不,她入门第一天,她的师父就直接告诉她有什么问题都“但问无妨”。她也就是仗着这一点,才敢鼓起勇气一问。
  可看她师父这模样,根本没有回答她这真心实意提问的模样。既然如此,还说什么“但问无妨?”
  ——反复无常,口是心非,虚伪至极!
  这入门不过一日,洛水觉着自己算是看出来这祭剑山上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她先前还觉得她那大师兄说话虚伪,如今看来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闭关已有些时日,亦非死关——应当再有月余即可出关。”
  ——咦?
  洛水瞪大了眼,又惊又喜地望向了她这师父,满心怨愤立刻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原本以为她这师父会当场发怒,然后她大约就得像上回那般,强行想办法当着这师祖的面前干那……嗯,坦诚公布之事。
  她觉出自己今日的运气当真不错,拜师前还在苦苦思索如何想办法与闻朝单独相处,闻朝就主动带她来了这内室。现如今,想知道季哥哥的消息,闻朝居然也就这样干脆地告诉她了。
  ——这师父还是可以的。
  洛水心里高兴,不由自主地便冲闻朝露出了笑来,双眼亦是闪闪发亮。闻朝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胸口莫名发堵,转过了头去。
  “……我知你和季诺有些儿时情谊,你挂念他亦是正常——但你需得知道,修道修心,若无法做到心无旁骛,便难有突破,季诺闭关亦是为求心定。如今你已知季诺情况,自可安心冲击这……辟谷之境了吧?”
  说完闻朝只觉头疼,油然而生一股荒谬之感,他何曾需要苦口婆心劝弟子苦修这“辟谷”之境?
  ——大约是很铁不成钢吧。
  他想。
  洛水却丝毫不觉,只觉得闻朝的话无甚新意。她对着修仙七重境本就没有多大向往,不知为何人人趋之若鹜。闻朝也好,她脑子里的鬼也好,奉茶也好,外门其余交好的人也好,总是苦口婆心劝她突破突破。
  唉,旁的不说,她是真不知这“绝食”,哦不、“辟谷”究竟有何乐趣可言,但既然他们都这般说了,她应都应了,那便勉为其难再试一试吧。不过在那之前……
  “师父请放心,徒儿既答应了师父苦心修炼,必定做到。只是……师父也知,我与季哥哥自幼亲近……”洛水一边说一边瞅闻朝,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方才又大着胆子提出了请求,“徒儿也不敢时常叨扰师父,只是想请师父明示,若我日后想要打听季哥哥消息,门内找哪位师兄师姐……比较合适呢?”
  闻朝几乎要被洛水气笑了。
  这简直是明着让他帮助找人,日日与她说她那季哥哥之事了。
  说她愚,她倒是很清楚,他方才给她介绍的引导弟子大约不会清楚季诺之事,需得找修为高一些的、最好是与季诺同辈的弟子,方才好打听消息。但这样的弟子如何是她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方便结交的?可不是还得借他这师父之名。
  可说她聪明,从入了这内室之后,她这每一问每一句都踩在他的神经之上。今日本是她拜师之日,他并不想对她太过严苛,可如今看来,玉不琢不成器,这蹬鼻子上脸的徒弟不教训不行……
  心中一股郁燥之气腾然而起,几乎是见妖邪作乱时才会有的情绪,却又并非完全相同——他只觉得指尖生疼,牙根亦微微发痒,却莫名发作不得。这憋闷无比的感觉还依稀有些熟悉。
  他感觉到了一点奇怪。他此前甚至未曾与她见过几次,连话也总共未说上几句,谈何“熟悉”?
  可这古怪的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他便又望见了她那一双含羞带怯、隐含期待的眸子,于是这一点疑惑便立刻被怒意压过。
  “跪下。”他说。
  然后她便微微瞪大了眼睛,仿佛欢快懵懂的稚鹿在林间突然迎面撞上了猛兽,根本无从反应。
  “跪下。”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平静。
  洛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老老实实地照办了,出于某种对危险的敏锐直觉。
  “你可知此地何处?”他问。
  “师……师祖……的修炼之所?”洛水直觉不妙,立刻乖巧答了,完了只偷偷拿眼觊他。
  说实在的,闻朝脸上看不出来明显的怒色,和他的语气一样,只冷冰冰的。但洛水看了一眼就两腿发软。
  这依稀相似的场景让她很是害怕。
  她确实是早就做好了两人单独相处之后便如此这般的心理准备——可本能地,她不想像上回那样刺激。
  如果可以,她想在更温和一点的氛围中想想办法,而不是每次都这样仿佛在生死的边缘来回试探……
  正当她胡思乱想间,便听闻朝又问:“那你可知,这修炼之地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何以入门选在此处?”
  啊?
  洛水茫然抬头,不知闻朝这一问接一问的,到底想干嘛。
  可抬眼才发现,闻朝根本就没看她。
  他等了一会儿,大约也没期待她能回答上来,便望着那挂在玄青帐幔之下的一牌一剑,自顾自地慢慢说道:“凡是本门弟子,必会知晓,此间亦是本门师祖闭死关,后又坐化之地——你可曾听闻过?”
  洛水这才注意到,这确实是一间真正意义上的“洞府”,四壁光滑,除了蒲团供桌,便无旁的物品了,甚至连可供进出的“入口”亦没有。再一想到曾经这里死过人,她顿时就有了几分毛骨悚然的感觉。
  ……
  “……这便是本门师祖,天玄建派以来最接近飞升之境的人——亦是我的师父。”天玄掌门灵虚望着那端坐在问镜阁主殿香案之后的金身,缓声说道。
  凤鸣儿听他说得郑重,不由多看了一眼。其实以她站的位置,根本是看不清什么的。那泥塑金身的面容掩盖在重重织锦垂幔之后,在缭绕的香火之下有种模糊缥缈的不真实之感。
  ——就像此刻,她即将以亲传弟子身份,拜入掌门灵虚座下。
  事实上,这事并非突然,而是……太自然,太顺利了。在前辈沉寂休养过去之前,不,在他们刚刚进入天玄之时,前辈便告诉了她要如何一步一步修炼,获取机缘。其中一步便是拯救神兽,想办法得到掌门青眼,拜入掌门座下。
  她已经做到了,但是似乎和前辈先前指点的有些不太一样。
  她醒来才知道,那只大狻猊青前辈居然还活着,只是受了重伤。她本来还未觉得有何不妥,
  但……但她本该是等到内门弟子考校结果宣布,再以第一名的身份为掌门收入座下。
  可她醒来之后便见掌门坐在桌边,不仅当即将她的灵镜还给了她,还赞赏她机智灵敏,居然能救下两只护山神兽,问她是否愿意入她座下,成为亲传弟子,目光中满是赞许之意。
  当时凤鸣儿自然是又惊又喜,立刻应了。
  可等她昨夜歇下了,习惯性地摩挲灵镜,才忽然感觉哪里似乎有些不对:
  ——她……她真的是靠一己之力救下了两只神兽么?
  ——就这样直接成了……亲传弟子吗?
  她记忆中并无其他人帮她,应当是如此没错。可不知为何心下就是觉得不妥,虽然很轻微。她修仙至今向来步步扎实,问心无愧,可为何……
  凤鸣儿微微皱起了眉。
  “……鸣儿,你可知是为何?”
  正出神,忽然便听得耳边掌门师父温声问话,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最重要的拜见师祖仪式上发呆。
  “可是昨日伤口未愈?”灵虚问她,望着她的眼神十分关切,面容亦无比温和。
  凤鸣儿向来守礼,顿时面颊有些隐隐发烫:“回禀师父,我……我方才有些走神。”倒是不敢说谎。
  她师父显然也是个好性子,闻言也只是摇头一笑,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无妨,我刚才问你,吾师一生游历天下,鲜少留在天玄之上。而他穷尽一生,唯有一愿——你可知是何?”
  “斩尽邪魔,叩心问道——师祖的道是‘诛邪’之道。”凤鸣儿答得毫不犹豫,
  “说得不错。”他说,“那你又可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这个问题看似十分简单,可凤鸣儿一张口,才发觉根本无从回答。
  “这……师祖道法高深……”
  灵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觉得,师祖这一身道行来自何处?”
  凤鸣儿自然不知。
  灵虚换了个问法:“师祖之事举世皆传,你可听闻过,师祖身上成名的法宝有哪些?”
  “分魂剑?”
  “那是他尚为祭剑峰主,还未执掌天玄之时——执掌天玄之后,他还有一灵宝。”
  “……”凤鸣儿先是一呆,随即下意识地望向了手中的那面镜子。
  灵虚笑笑:“是了,便是你手中这面镜子——亦是这问镜阁的由来。”
  “相传世间有七件天外灵宝,暗合修仙七重境界,皆藏破境问天飞升之秘,这其中一件,便是你手中这‘照骨镜’,另一件,便是‘分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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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投珠!最近留言珠珠多了好多,我……我有点惶恐。
  为感谢大家厚爱,我这里排个雷吧(?),文案我不喜欢写太多,而且有些内容总觉得有点太羞耻了(??):
  1.绝对不写BE,但也不是啥专业甜文写手,刀一定会有,发糖也还凑合。怕虐的可以现在就跑了,还来得及(目光漂移)。
  2.XP是有点不太严重的糟糕,包括但不限于强制、人外、骨科、男孕、鳏夫、雌/雄堕、训狗,多人行,第四爱,轻微粗口,少量调教(我写不下去了)……感觉有点糟糕的时候会在标题和上一章预警。具体程度可以看下我隔壁那篇同人,完结了,没看过原着的应该也能当普通西幻看,我觉得我写得很好,非常棒,嗯(偏题推销)。
  3.女儿和原女主关系复杂,该好就好,该撕就撕,不搞百合,涉及剧透不能说更多(挣扎求生)……
  4.如果实在踩雷了就……真的不用告诉我也不用在文下吵,我是食草型生物爱好和平Orz祝大家天天有合意的粮! 我真后悔了   “师祖……师祖乃世所罕见的传奇人物,弟子自然是听过的……”见闻朝看她,洛水不得不开口,低头规规矩矩答了,“师祖大才大德,心怀天下,为了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便闭死关叁年,从‘蕴神’直入飞升之境,方才御得天外之剑,以照骨灵镜破了八方邪魔的幽冥幻象,将那些作乱妖邪斩于剑下,予这世间两百余年的平和安乐。”
  这不是多么隐秘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在天玄、在凡间中口口相传。如今天玄能号令这天下正道,成为天海盟约下这叁山四阁十二门的盟主,便是因为两百年前驱逐邪魔的那场大战中出了极大的力,而最终一剑定乾坤的便是天玄当时最强的战力“云水剑仙”,亦是祭剑峰的师祖,分魂剑第一任持有者。
  洛水听过,只觉得是个颇为老套的传说,没有太多的感觉。所以哪怕此刻跪在此处,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在跪拜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
  闻朝却是知道,弟子入门后,“拜见师祖”并非单纯一个仪式而已。师祖当年冲关、坐化之所其实亦残留着先人的剑意,前来拜见亦是看弟子资质与造化,看能感应到师祖几分剑意,哪怕只有稍许,亦有无穷裨益。
  可这重意味有个前提——若要感应剑意,至少也得过得了洗髓之境,方能与天地灵气交泰,体味那灵气流转凝聚之境。
  然而他这新收的弟子洛水是个特例,连辟谷都未曾过得,吸收天地灵气都很难做到,遑论感应剑意。
  闻朝自然是知道的。他原本的打算也不过是带洛水先来拜拜,走完流程便可记名入册,等日后她进入洗髓之境,再为她办个正式的祭典,领她重见师祖感应剑意——如他先前所言,该予她的必然是一样都不会少,甚至因为走两遍仪式,还可以重复给她:
  比如洛水根本不会知道,闻朝其实已经给她留好了辟谷、伐髓,甚至之后境界可用的法宝——门内每个弟子拜师之时都会有,然而不过份例之内,若想获得好的法宝都需要积攒对门派的贡献,很少会由师父亲自赠送。
  闻朝垂眸看洛水。显然,她还是怕他的,不过一吓,立刻就老实了。先前还一副欢快跳脱的模样,现下答他的时候却是战战兢兢,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的颤抖。
  于是刚冷硬起来的心肠又几不可觉地软了软。
  他想,这毕竟只是她拜师第一天,如何能转眼就改了性子?
  总归来日方长——日后,再好好管管她这身娇惯出来的毛病吧……
  这样想着,闻朝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重新望向了祭台之后那锋芒已随主人逝去而黯淡不已的佩剑:“既然你都清楚,那我便再问你一问,你可知师祖这闭死关之志又是来自何处?”
  ——这她如何能够知道?
  洛水直接被他问得有些发懵,但是看闻朝的脸色,只得硬着头皮瞎猜:“大约、大约是因为师祖爱极了这世间之人吧……所以才存了这舍生之志,圣人之志……不敢妄加揣度。”
  她答得含含糊糊,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答完就低下了头去,心下忐忑,只等闻朝斥责。
  可奇怪的是,闻朝很久也没说话,既没有说她答得对,更没有斥她答得不对。就在洛水等到不安,想要抬头再瞧她这师父时,才听他的声音沉沉响起:
  “修仙七重境——辟谷、洗髓、淬体、炼骨,转灵、蕴神,飞升,每一重都虚借天地之力洗髓伐骨,淬炼凡胎,步步皆是不易,需得大意志加持,方能破境。”
  “我收你入门那日,觉你誓言虽十分稚拙,却可见赤子之心,亦有不折之志——今日当着师祖的面,我便再赠你一句,亦为吾师当年所授。”
  “修仙炼体,亦需修心——然何谓修心?”
  “以我之愚钝,多年亦只悟得一句:所谓“修心”,叩天叩地叩问此心——无论前途为何,若能道一句,‘此身无邪,此心无垢’,便可一往无前尔。”
  他的声音算不得多么大声,可洛水听了却只觉得微微有些头晕目眩,却不知是心有所感,神魂震荡之故。
  她依稀觉得闻朝的话有些耳熟,似乎是第一次拜师之时便曾用类似的话考问过她。
  她当时答不上来,如今亦是答不上来——当然,其实也不必答。
  闻朝只是想嘱咐她罢了。
  洛水知道的。她知此刻,其实自己不必再回闻朝,只要表面应一声“谢师尊教诲”即可。但不知为何,那些客套的、伶俐的词句到了嘴边却别扭无比,难以出口。
  她隐隐触摸到了之前从未触及过的某种“力量”,某种可以蕴藏在“话语”中的力量,却因为尚未入门而懵懂依旧,不知如何吐露。
  于是,她便这样跪在师祖面前,张唇几次,最后又不得不合上,最后只垂首不语,等着闻朝责骂。
  许久,却不闻他再怒,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有所悟就好,不明白的……也不急于一时半刻。今日便这般拜过师祖吧。”
  她愣了一会儿,方明白过来自己要做什么,正要慌慌张张叩首,却觉身子被什么柔和的力道托了一托——同时有长袖垂下,轻飘飘地抚在她的头顶,领着她端正、平稳地行完了礼。
  ……
  洛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叩拜完师祖之后,总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若按照先前的计划,刚才那只有二人的密室已是最佳的相处场所,亦是闻朝主动带她去的,若要执行计划再好不过,甚至都不需要她多么费神谋划。
  她知道自己可能错过了机会,却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任谁当着个死人牌位亲热,心理总归是别扭的。
  可她自己也知道,不是的。
  她此刻这魂不守舍的状态和她那任务其实并没有多少关系,更多的,是和闻朝先前引她感悟的东西有关——她隐隐约约觉得那东西有些沉重,本能地就有些害怕。
  她自然是不习惯这样“沉重”的心情。无论是没经历过多少年的上辈子,还是刚刚开头的这辈子,洛水都未曾经遇见过太多值得烦闷的事。甚至连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她都没有觉得有多么恐惧。唯一能搅得她心绪不宁、让她心跳如雷、全身血液加速的,便也只有“季哥哥”的事了……
  ——啊,对,季哥哥。
  一想到那个画中梦里的身影,洛水便觉得胸口烦闷顿去,仿佛终于抓到了某种能让她安心的“真实”,立刻踏实许多。
  ——什么悟不悟的,她可不能忘了,她来天玄就是为了季哥哥!决不能为了劳什子的修仙误入歧途!
  (“回魂了?”)
  可心下稍安,便听那个讨厌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现在出来干什么?”)洛水很是不满,(“先前师父那样考我,你都完全不帮我!”)
  (“嗤,都已经叫上师父了,答不上来又能如何?”)公子却是毫无所谓,(“而且你既然要做闻朝的好徒弟,听他几句训又能如何?”)
  (“可这都训完了……”)洛水说到这里就有点心虚,虽然知道先前并不适合,但她却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同闻朝独处的机会。
  (“自然是有的,”)公子笑道,(“你这师父——啧,大约会为你亲自挑一挑功法、法宝吧?”)
  (“啊?”)洛水糊涂了,(“真要挑啊,我不是已经有织颜谱了吗?”)
  (“这功法多修几部有什么要紧的?你毕竟现在还是天玄弟子,怎能不学天玄功法?”)公子提醒她,(“我教你个乖,一会儿去了藏经阁,你直接告诉他……然后如此这般……”)
  ……
  闻朝直接领洛水去了本峰的藏经阁——洛水这才知道,原来所谓的“藏经阁”并非只有天玄所有,各峰亦有自己典籍收纳之所。祭剑的这座就在主殿之后,和祭剑峰上的其他建筑一般多用乌木建成,远远看去便是一座沉沉的黑塔,仿佛插在灰白山石中的一柄剑一般。若换作平时,她定是要再瞧上几眼,看看这画本子中各路主角必去的传奇之所有何特别之处。
  可如今她心里有事,一路上便装作个乖巧的徒弟,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推演温习刚才公子所授。
  公子见她认真,倒也不打搅她,只颇为好笑地想:所幸这闻朝不会读心之术,若是知道他那一番苦口婆心之后,他这新收的徒儿满腔心思都用到了如何睡他上,又该作何感想?
  闻朝确实以为这徒弟老实了大约是“有所悟”的缘故,也未怀疑她突如其来的安静。
  他正在思考另一件事:为何洛水修炼进度如此之慢?
  他曾经翻了洛水的入门检查,发现其实洛水的情况倒也不算太过糟糕,甚至比他先前估计的要好得多,完全不是他早先以为的“毫无修仙资质”。
  洛水的记性、悟性都是上乘,唯独不知为何,在辟谷一槛上止步不前,迟迟难以感应灵气。
  这种情况带她来此,便是存了几分多试几部功法,看可能触动她的感应。所谓功法“感应”其实是非常少见的一种情况。大多数弟子按部就班地修习本门功法即可感应灵气、突破境界,但也有极少数的情况,因体质特殊,功法不契合而迟迟难有进境。
  闻朝推测,洛水便是这种情况。
  二人一路各怀心事,皆沉默不语。洛水本来还没什么,待得闻朝说“便此处吧”,才猛然回神,习惯性地就要端起乖巧的笑来。可唇角还没翘起来,便僵在了唇边。
  公子方才十分肯定地告诉她,待到了藏经阁后,两人必有独处的机会。于是她便以为所谓独处之地,必然是像先前那般的狭小内室。
  现如今他们所处的确实是一间无人的“内室”——不过这内室可一点也不小,比先前拜见闻朝的正殿大厅还要宽阔上数倍,地上红毯铺陈,头顶明珠高悬,若非不见桌椅案几,明亮堂皇得倒像是个宴客之地。
  洛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客,但她清楚地知道此地是有主的,不仅有,还很多——四壁不见一本她想象中的“典籍”,唯有琳琅满目到让人眼花缭乱的人像:
  祭剑峰出来的剑仙们就这样绘在雪白的墙壁上,栩栩如生、衣袂飘飘,或立或坐,或躺或卧。他们中的人持剑有,拈花有,抚琴亦有——而无论是什么姿势,如何情态,眉眼含笑还是冷淡,他们都必是望着画外的访客的。
  ——早知道还不如当着师祖牌位的面亲热呢!
  洛水一下子就后悔了。 我就看看   此情此景,完全是意料之外。
  先前在外面的时候,公子说,闻朝必会问询,而她只需要直言自身体质特殊,不便辟谷。
  ——(“然后动动你的小脑瓜,想办法像上回那般亲近他,然后织个香便可——这次总归不用我教了吧?”)
  他倒是说得轻松,然而洛水却知道这个鬼东西心思弯弯绕绕,每次好心好意的背后必然是挖了坑等着她跳!
  她可不傻,被坑一次两次还行,多了哪能完全没有知觉?
  这鬼传授她织颜第一重“生香”,讲究的是“由念生香”,再以香“动欲合情”,却从未提及所有这些还有一个前提——“应景”。
  洛水原先自然不晓得,毕竟这公子并未明确教过她。但叩心山道上,公子与她那一场,到底让她有了点体悟:这鬼东西明明没有接触她那两个师兄,却又如何做到影响他们的?真的只是修为差距?要知道,这玩意儿还呆在她身体里呢!哪怕要做些什么,如何能完全绕开了她去?
  再往前追想一下,她便记起了她和闻朝的第一次,当时这鬼东西怎么教她来着?
  ——(“……你想象一下,你第一次看到‘季哥哥’的画卷时,你想在哪个情境里、用什么样子、怎么上他……”)
  他当时就是用言语诱导她的所思所想,让她好好想象第一次看见季哥哥时候的情形,回忆她当时所处的场景,明了心中所念,再由念生香动欲。
  那会儿她很顺利便做到了,现在想来,之所以如此顺利,不过是做到了“应景、动欲、合情”:
  景便是她想出的那外景,欲便由这功法引导,至于情——她对季哥哥自然是有情的,所以那一场算是牛刀小试,织得格外顺利。
  反过来看公子曾经与她一同的织香,无不是用他那叁寸不烂之舌,引她入境,再诱得情境中人进入他罗织的幻境之中。现在想来,这便是公子一直没有告诉她的地方:
  凭空生香自然是可以的,但是由念方可生香,因情才能织景,情景不对,织出来的幻境亦是破绽百出,无法瞒过织罗在境中的人去。
  想通这一遭,再看此间情境,洛水不由地在心中又把那该死的鬼一通好骂。他打分魂剑的主意,还能不晓得这祭剑山的情形?她不了解藏经阁的情况,这鬼还能不清楚么?
  ——不就是知道她脸皮薄,很难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入境么?
  明摆着就是要看她的好戏!
  “……怎么了?”闻朝注意到洛水不过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立刻就匆匆忙忙低下了头去,像受惊了的鹿一般,踌躇不敢再看。
  闻朝想,这是自然的,画上都称得上是天玄百年难遇的人杰——天玄七峰,唯祭剑一峰独秀,几乎历来天玄最强的战力都出自这一支。
  当然,说是战力最强,折损亦是最巨。因而为了保留天玄传承,门派会在他们突破转灵、进入蕴神之境后,请他们留一缕神念附于本门的藏经阁第七层画壁上,一是如有万一,可全了故人瞻仰缅怀的念想,二来便是这些神念中蕴有这些天才对修道的感悟,当然也包括自创的功法,算是为门派留一脉真传。
  他带洛水来此便是想借助这前人之力,看看她能否生出些感应来,找到合适的功法。
  可看她这样子,显然有些为难,他不记得洛水在外门时这般怕生,方才拜师亦可以说是落落大风,所以应当是此间情境特殊的缘故。
  闻朝想,他这徒儿确实并非完全的朽木,相反,应当是灵觉敏锐,一入此地便感应到了这些大能的威势——
  确实,她连他都害怕,一时间撞见如此之多的神念残余,如何能够不害怕?
  他想,自己还是冒进了,明明先前已经想好了,不必急着琢磨她不是么?
  念头刚起,闻朝便听自己开了口:“若是今日不适,那便算了……”
  “不、不行!”却没想到话还没说完,洛水立刻看向了他,显然被他这话吓得够呛。
  洛水确实有些后怕。
  她师父进来之后就在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壁画的来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全在琢磨怎么想办法当着这几十双眼睛对着闻朝硬亲下去。
  可还没等她琢磨清楚,便听他师父说什么“那便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
  她今日最重要的事还没完成呢!
  她像是开小差被抓了个现行的弟子那般,白着脸解释道:“师父……我,我虽愚钝,却也知道修仙之事既讲缘分,亦有只争朝夕之说。今日既然已和师父来此,怎能、怎能……无功而返。”
  说完她又飞快看了闻朝一眼,看不出他脸上有何喜怒,便继续说了下去:“弟子只想早日辟谷,不给师父丢脸。”
  她自觉她这一番话说得应该是合理的,果然闻朝听了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便先说说你……为何辟谷困难吧。”
  ——终于来了!
  听到计划之内的部分,洛水立刻精神一振,当即装作十分不好意思那般垂下头去,仿佛一个为自己修炼进度感到十分羞愧的弟子。
  “回禀师父,”她说,“弟子确实也想好好修炼——但师父不知,我……我自幼口舌灵敏,我母亲在时,总笑我张了一点雀舌,连水的味道都能尝得一清二楚,惊蛰的、谷雨的、小雪的……我一尝便知,也爱好此道,纵使心中明白需要辟谷,又如何能忍得腹中饥饿?”
  她说到她母亲的时候,眉眼微微弯起,话语中含着笑音,一派少女温柔娇憨的情态。
  闻朝望着她的模样,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只一听她说到“水”的时候,脑中便像是有什么画面闪过,尤其是在她咬那“水”字的时候,便仿佛舌软软地在牙上抚过,带了一点含含糊糊的暧昧音色……
  等反应过来,他才发觉自己后齿轻咬,口中已然隐隐生出了津水。
  可还没等他有更多的反应,便见少女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师父可有来自那不同时令的‘无根水’?弟子可以尝一尝,证明所言非虚。”
  闻朝皱起了眉来,总觉得这“尝一尝”似有不妥之处。具体有何不妥他说不上来,只直觉地感到,若真让她“尝一尝”,那不妥便会成了真……
  洛水心绷紧了,她能感觉到闻朝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更准确一点,大约是落在了她的唇舌上。一想到他上回生香起念之时,仿佛饿极了那样地啃她的嘴……
  洛水不由暗暗咽了口口水,觉得身子已经有点发软,耳根也有点发烫。
  按照计划,接下来,她只要想办法让闻朝先尝一杯水,或者尝一杯茶,然后再当着他的面将那茶水接过,就着他喝过的地方舔一舔,她与他的“欲”便算是织在了一起,可以真正生香了……
  可她等了又等,也不见闻朝有任何动作,只见他眉头紧皱,仿佛遇见了什么十分为难之事。
  (“你可得快一点,”)脑中那鬼若有所感,(“他本就想起了一些——你这般言语诱导他,一个不好,他便……”)说罢他低低一笑,只笑得洛水立刻就毛了起来。
  她自是想痛骂一通这破鬼。这些台词她先前偷偷在心里过了两遍,自然有说给他听,让他帮忙合计合计的意思。结果他倒好,早不说,晚不说,现在才说这些暗示性的话只会引得闻朝想起上一回的事??
  可横竖死到临头,自然没有中途退缩的道理。
  洛水见闻朝仿佛犹豫,心一横,悄然朝她那师父靠近了一步。
  “……师父?”她轻声喊他,声音犹疑,只软软地催问,“您哪儿……可有茶水?”
  闻朝仿佛终于回神,转开了眼去不再看她。
  “……无需如此,”他说,“你之情况虽然特殊,但亦非从未有过——天玄弟子入道大多循规蹈矩,但亦有些剑走偏锋,本门此类情况不在少数。”
  他此前对洛水的情况有所揣测,今天听她自述更是肯定了先前的猜想。他也不多解释,只示意洛水随他一起来到壁画前。
  洛水不知为何对这些画中人始终有些害怕,犹豫再叁,才磨磨蹭蹭地跟他走到了画前,却始终站在他侧后,好似在寻求某种安全感。
  “……上前一些。”闻朝低声道。
  洛水犹豫着挪了一步。没靠近壁画多少,反而与他挨得更近了——太近了,近得他已经能感觉到两人的衣袖已经交迭在一处。
  “把手……放到壁画上。”他说。
  洛水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慢吞吞地抬起了挨着的那只手。动作之下,她的的衣袖便不小心滑入了他的掌心,顺着她的动作凉幽幽地拂过他的指尖,带起一片浅浅的香气与痒意。
  他不由五指微收,却不知自己是想要回避,还是试图抓住点什么。可还没等他想明白,便见她乖乖抬起了手,深黑的衣袖顺着她的皓腕缓缓滑落,显出一截梅枝挂雪似的白,直让人想伸出手去攥住揉碎。
  偏生她仿佛毫无所觉,动作慢得惊人,尤其是在碰触壁画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墙壁太冷的缘故,她不过一按,五指就蜷缩了起来,指尖莹白,仿佛一触便要含羞的花瓣。
  ——这不行。
  他直接伸出了手去,试图覆住那一抹让人心神动摇的白。可覆住了之后要如何做,他却是完全没想过。
  他只觉得那一捧柔腻似乎在他掌中颤了颤,很快就乖顺了下来,仿佛雏鸟一般,让人想要伸出指尖去轻轻安抚。
  而等他回过神来,他那一双习惯握剑的手,便已张开错入她的手指之中,轻轻印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引着她完完全全地按了下去。
  接着,他听到自己说着那些领她来前就已想好的、此刻却完全言不由衷的话:
  “现在——你把你方才告诉我的辟谷情形于心中重复一遍,再唤叁声‘求仙长解惑’。”
  “待得他们出现,你便随心选一人,然后随之进入画中求解即可——”
  洛水讷讷应了,自然没听清楚闻朝说了些什么。
  她只觉得手背与他接触的地方烫得惊人,微微吹拂在头顶的气息亦带着让她头皮发麻的痒,知道这大约是生香已经有了效果的缘故。
  她也知道自己应该更从容一点,或者更直接一点,顺势依偎到身后的人怀中,或者转头直接亲他就好。可手上感受着他掌心的灼热,鼻尖嗅着他身上隐隐清苦的味道,她心跳得就有些厉害,脸头也不敢抬,既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壁画上的那些人。
  直到闻朝声音毫无起伏地又重复了一次,她才神魂恍惚地把那问题重复了一遍,在他的指引下,朝面前的壁画望去——
  叁声轻呼落下,这墙上的壁画真的动了起来。准确地说是她面前画上的剑仙们动了起来。一时间衣袂飞扬,恍如流云飘过,帘幕交织,待得云散幕开,面前便只留下叁人,从左到右依次坐于她的面前,仿佛叁幅展开的画卷:
  左侧的一人虽是少年模样,但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虬结仿佛野兽,他盘腿坐在一架丹炉前,笑嘻嘻地拿了一蒲扇不断扇着;中间的一人则长发似雪,表情冷淡,端坐于塌上,垂眸地拨弄着面前的香炉;而最右边的一人则面容温文如玉,倚窗坐在案边,手中仿佛端着一枚玉盏——
  他们先前和其余的剑仙一样,基本做着各自的事情,哪怕望着洛水的模样,亦像是打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可当洛水的目光也落在了他们的身上时,这几个画中人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齐齐抬起了眼来,再往向她的目光便半分不动了。
  若按照洛水先前的胆量,被这些杀神突然盯住,指不定要吓一跳。可她现在根本没心思注意这些——一瞥之下,她的目光便定在了最右边的那个身上,动也不动了:
  原因无他,这画中的青年虽然模样完全不似季诺,但那温和的模样,眉眼含笑的情态,却与季诺足有八分相似。 我可以   ——……怎会是这几人?
  闻朝一见叁“人”,当即有些怔愣,下意识就朝洛水望去,可这不看还好,一看便望见洛水又是一副眼眸含水、双颊生春的熟悉模样。再顺着她目光所向瞧去,闻朝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是见着画中的陌生人也要寻找季诺的影子罢了。
  倒是她一贯的性子没错。
  可知道归知道,闻朝心头那股浓浓的不适之感却是完全不受控制。他只觉得自己牙根发痒,指尖也有些痒……
  ——不应如此。
  心中尚存的理智告诉他,他此刻情绪不对——他知她脾性,收徒前便有心理准备,何至于她一提起季诺就惹他心绪波动至此?此时此刻,他亦只是以师父的身份带她来挑选功法而已。
  “……这些墙中的与原主并无关涉,亦非真人,不过一缕神念残留。你无需顾虑太多,进去以后直接问便是。”他听到自己冷淡地提醒她。
  可洛水没有半点反应,依旧盯着画中的人猛瞧。
  “再如何瞧,画上的人亦不会活过来回答你的疑问,只能由你亲自入画去问。”话一出口,闻朝便觉失言。
  “噢……”她对他的失态却一无所觉,嘴上应着,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那要如何才能进去询问呢?”
  他见她神色不变,也不知作何感想,隐隐松了口气,略略平复了下心情,告诉她:“……凝神想象画中场景,说你有事求见‘前辈’,然后你的神识便可……总之你便可入得画中去了——进去了之后就莫要再胡言乱语。”
  “啊?”她转头回眸看他,眼眸琉璃似的剔透,一眼就望见所有的情绪——她温黑的瞳仁微微有些收缩,仿佛有些不安,又像是有些不解——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站得着实有些近了:
  他依旧抓着她的手,却因为靠得太近,导致这个姿势看起来像是从侧后钳制住了她,只要稍一弯腰,就能彻底将她压在墙上,再凑近一些便能叼上她那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
  他下意识地就想松手后撤。
  然而不知为何,在她的注视中,他根本挪不动按着她的那只手,不仅如此,他用了十二万分的意志才控制住自己,没有顺着心头的欲念将掌中的那一团柔腻直接揉碎。
  连他都觉得自己可怕又陌生,可她像是觉察不到危险那般,依旧乖巧极了,明明被攥疼了,手都在抖,却还不知道反抗,更不知道赶紧逃开,只顾着软声问他:“那,什么叫入画询问呀?是只能我一个人进去吗?”
  “……是。”
  “可是……可是……”她微微垂下了眼,十分犹疑那般咬了咬唇,凑近他耳边,主动将那一截雪白的脖颈送到了他的唇边,在他耳边吐出一点轻而湿润的气息,“我一个人的话,会害怕的呀,前辈。”
  “你叫我……什么?”他只觉脑中有些眩晕,眼前亦有些模糊。
  只听她在他耳边笑得不解:“当然是叫‘前辈’呀,我师父教我,见着您了一定要好好叫‘前辈’呢——喏,前辈你瞧——”
  闻朝顺着她的所指,果然见到“门外”站着师徒两人。徒弟自然是洛水,只是她现在神魂出窍,脸上依旧保持着进来前一刻的仰头望向她师父的不安情态,只双目有些无神,动作亦是进来前的抬手按在“墙上”的姿势——而她身旁,自然是按着她手的闻朝。
  等等,如果外面的人是“闻朝”,那他是谁?这里又是……?
  闻朝恍惚垂眼,却见自己身处一间布置颇为眼熟的内室。不,不仅仅是布置,连他此刻手中拈着的“玉盏”亦是无比眼熟:此间的主人只要找他聊天叙旧,就会取出他最钟爱的茶具——尤其是这两枚茶盏,撷昆仑山月色雕琢而成,配以漱玉峰上收集的晨露,专门用以招待贵客。
  闻朝自然不是第一次来此做客,只是这次他并非坐在主人对面的位置,而是直接坐在了主人惯坐的临窗位置上。
  闻朝立刻有了某种不太好的预感。
  “前辈?”大约他沉默太久,洛水终于觉得有些奇怪,唤了他一声。
  ——这个称呼不对。
  他直觉就想否认,说他并非“灵虚”,然而这个念头一起,身子就立刻不再受他控制,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垂眸望向手中的玉盏——盏中浅碧色的茶水澄亮如镜,倒映出了一泓他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眉眼,正是灵虚的模样。
  “前辈……?”还没等他想清楚,便听少女犹豫着又喊了他一声。
  “不知弟子可将疑问说清楚了?”她问他。
  她的疑问……闻朝自然是知道的。
  “……你说的,可是辟谷之事?”他开口,果然听到的是他那掌门师兄——天玄首席灵虚的声音。
  至此,他终于可以确认一件事:那就是此时此地,他的神念不知为何突然进入了画中,与他那师兄的神念缠在了一起,变成了他师兄的模样坐于此处;而且不知为何,他似乎并不能完全操控自己的行动……
  不,应当是可以的——在此情景中,他便是“掌门师兄灵虚”,只能以“灵虚”的身份行动,和其他画中的神念一般,只要是为弟子答疑解惑,应当都是可以的,只是不能按“闻朝”的想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于是现在的问题是,他该如何出去,不,当务之急,应该是如何用这“灵虚”的壳子为她解惑。毕竟他并非灵虚本人,也不知能否控制利用“灵虚”留下来的神念……
  想到这里,闻朝试着扯了扯唇角,端起灵虚惯有的温和微笑,重新抬眼望向少女:“你的情况,我大约是知晓了。”
  对面的人对上他的模样,先是呆了呆,随即双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她似乎一点也不怕他那般,嘟囔了一声,虽然声音很轻,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哎,真的好像啊……”
  至于像谁,自不必再说。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胆看他——当真是大胆,目光灼灼,眼神发亮,一点儿也不掩饰,连多少见惯了天玄女修热情的闻朝也觉得有些不习惯,这种近乎直白的目光实在少见,简直、简直就像是……
  闻朝只能端起杯子低头喝茶,感觉不适之余,又觉出了一丝荒谬:他这徒儿曾经在他面前之时,说起季诺还会举袖遮掩一二羞态,如今进了画中,为何突然像是变了个模样?
  ——难道是觉得面前不过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画中之人?
  闻朝念头刚起,又立刻否认了,因为实在太过荒谬:
  天玄弟子但凡入了这藏经阁,面对这些威压如山似海的杀神神念,无一不是恭恭敬敬,如面真人。他甚至见过直接面对前辈神念被吓得噗通跪下的弟子,那还有对着生出绮念来的?
  所以,应当还是因为同季诺太像,又没有师父在旁拘着,以为这是她心上人,情难自禁的缘故吧?
  ……
  ——如果画中人能活过来,该是如何一番情状?
  关于这个问题,洛水从第一眼看到“季哥哥”的画像起,便在心中构想过了无数次。但无论心中怎么想,梦里怎么念,都不如此刻突然见着真人站在她面前。
  虽然不能说是完全一样,但八分也够了,一眼望去足以乱真。
  神情也比她想象得要冷淡太多,但光他人站在这里就够了——瞧他这睨了她一眼就不肯再看、低头喝茶的模样,似乎、好像比原来画中含情望她的模样更加勾人……实在是新鲜极了。
  洛水只觉得心尖发痒,恨不能像曾经那样,直接抱住画像就亲了又亲。可她还是有些不敢——
  第一次的时候,她生香织梦得太匆忙,直接和闻朝模样的季哥哥滚作一团……准确说是被按着肏了一整夜,刺激归刺激,后来也真的是想也不敢再想——对着闻朝那张脸喊了他一晚上“季哥哥”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以至于后来每次见着闻朝的样子都觉得有些腿软的后怕。
  于是这次她自觉学聪明了,面前这画中人可谓她的一次大胆尝试:
  她直接在生香的时候,将她那师父同画中的人织在一块儿了。也就是说,面前的这位虽然还是闻朝,但却有了画中人的皮,画中人的身份。
  这样一会儿她办事的时候,既可以完成任务,又全了自己的一点心愿,可谓一举两得。
  而且先前她突发奇想时就和公子确认了,他说这些壁画里面的不过原主一缕神念残余,无论如何,都只能对与功法修炼的问题产生反应,旁的什么都做不了。后来闻朝的话似乎也佐证了这一点——换言之,从闻朝进了画中、变成面前这模样开始,她就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这个诱惑可真是太大了。
  只是想归想,真要让她直接上,洛水还是有些怕的——毕竟换个角度想,哪怕换了张皮,里面的芯子也还是她那人见鬼愁的师父……
  洛水盯着面前的人瞧了又瞧,看他慢慢啜着杯中的水,淡色的薄唇压在玉色的薄盏边缘,被茶水浸润得生出了一点艳色来。而随着他吞咽茶水的动作,他的下巴抬起了一点,喉结微微滑动之下,显得颈部的线条好看极了。
  ——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洛水心想。
  上回闻朝那喊打喊杀的情景最后都未能把她如何,这次又能把她怎样呢?横竖只要她织得应景点,问些修炼方面的问题,他便会受限于这画中人的身份,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回答问题外,便只能乖乖当她心目中的画中人。
  ——毕竟这位前辈和季哥哥那么像,看起来怎么样都比闻朝原身温和太多了。
  这样想着,洛水大着胆子,在对面微讶的注视中,直接爬上了塌去,试探着开了口:“前辈,方才弟子说了,并非不想辟谷,而是因为口舌过于灵敏,不能辟谷——不知前辈身上可有那无根之水,让弟子试上一试?”
  她问询的时候,神色既诚恳,又认真,仿佛真是个勤学好问的弟子。
  闻朝几乎都要信了她的话——如果不是她在说出“试一试”之时,直接倾身抚上了他那只端着玉盏的手,又引着他的手将那一点茶水送到她自己唇边,并就着凑近喝水的动作,舔了舔他捏在盏边沿的拇指。 真的『po1⒏mobi』   从那一点软红扫过的指腹之处,轻微的电流瞬间过了半边身子,直搔得他整条右手到后脑一片酥麻。
  闻朝下意识就想将茶水泼了,呵斥这以下犯上的逆徒——但是显然,他这画中人的身份根本根本做不出这等反应:毕竟若单只从字面上看,她不过是普普通通地提了个修炼上的疑问,然后表示要为前辈展示一番罢了。
  作为专门为弟子答疑解惑的“前辈”,显然是不能拒绝这样的要求的。
  于是闻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水舔了一下之后,又吮了吮他的指尖,只将他的手指裹上了一点与她唇同样的水泽。
  她显然还想继续,但不知想起了什么,舌尖在他指腹一勾一抹后,便立刻收了回来,飞快抬眼望了他一下——眼神警惕又认真,仿佛一只灵醒又禁不住诱惑的猫咪,只要有一点不对的动静就会飞奔而去。
  ——真是既贪婪,又胆小,还有点精。
  若是闻朝还能动弹,大约会直接笑了,气笑的——他倒是从不知道,她居然胆大至此,如此看来,先前盯着一个与季诺有些相似的陌生人看,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原本还觉得此情此景有些怪异,只想着应付一下洛水便想办法脱困而去。只到了现在,他也不急了,毕竟直觉上,他清楚目前的状况并不危险,就算危险其实也无妨——就眼下而言,他只想看看他这乖徒儿为了一张肖似季诺的皮,到底能放肆到哪一步。
  洛水自然不知他心中如何作想,只在舔了第一下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对方的手指瞬间崩紧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下意识地就吸了下,想让他放松一点——吸完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太快了些,赶紧去看对方反应。
  所幸对方似乎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保持先前的姿势,就是……就是眼神……还是有些让人害怕了些,哪怕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只有些黑沉,显然是真正的主人大约是有些动怒了。
  ——唔……可就算生气又能怎么样呢?
  洛水瞧得仔细,很快就看出他根本动不了,显然只能乖乖当个温和守礼的好前辈,指导她修炼方面的问题。
  ——真是再好没有了。
  她发现自己确实喜欢他这副看似温和实则冷淡的模样,只瞧了几眼,舔了他的手两下,口中便生出了津水来,连小腹也开始有些发热——
  先前拜师的时候她就有了点模糊的念想,到了此刻她才发现,季哥哥的脸配上她那师父的神情简直是……让人一眼看了就只想更过分地对待他。
  这样想着,她重新凑近了他手中的杯盏,又啜了一口茶水,舌头在口中一搅,然后便握着他的手细细舔弄了起来。她任由茶水顺着她的唇吻,沿着他的指缝滑落到他的手背之上,再由她以舌为笔,用舌尖一点一点地吸吮舔去,仔仔细细地描摹出他手背上劲瘦利落的线条——
  舔着舔着,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上一次闻朝舔她手指的模样,当时作为承受方,她只觉得难受极了,完全不明白这男人为何舔了又舔,仿佛怎么也不够似的,现在倒依稀有些明白了。
  茶水的清香混着皮肤微热的温度,落于她的唇齿之间,弥漫出了一点清苦的味道——不怎么甜,但却诱人极了。
  而且好吃的何止是这味道,还有面前人的反应:薄薄皮肤下绷紧的线条,微微颤动的血管,还有因为无法挣扎而透出的隐隐热气与怒意——哪怕她不抬眼,也感觉得一清二楚。
  若是换个地方,她大约已经被一剑劈了——可现在呢?他只能忍着,表现出温和前辈的模样。
  她倒是从来不知道,这强迫人的快乐,还有只能用唇舌感受的情绪实在是美味极了。她只尝了一口就有些头脑发热,只想再尝第二口,完了还有第叁口——
  大约因为先前已经被公子喂饱了的缘故,她这次生香倒不觉得有多么饿,只单纯尝出了“好吃”,并乐得就着这美味一遍一遍地品尝他,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掌握下越绷越紧。
  直到杯中茶水尽了,方才听他冷淡问她“可尝出了什么来”。
  如果洛水还算清醒,那么就应该能够听出那声音中一丝压抑的暗哑,然而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好好修炼——辟谷不辟谷又有什么要紧的?她只想好好练她的生香。
  眼前这人不仅和季哥哥长得像,连身上的味道亦和她想象中的颇为相似:衣襟上都沾了点沉檀和松墨的味道,只是多了一缕浸久了的茶香,直诱得她像猫一样,只想对着他亲亲蹭蹭抱抱。
  肖想许久的人终于出现在了面前,还像得颇为入骨,她不禁就蹭得有些沉迷。
  直到他又问了一遍“可尝出了什么来”,她方才隐约回神,想起这还是画中之景,记得她只是来“求问”的弟子,还是要听前辈的话,好好回答问题——可听前辈的话,和她想做的事并不矛盾啊。
  于是她顺从地松开了他的手,找到他发声的位置,啃上了他的喉结,丝毫不介意身下之人克制地后仰,只顾着一昧沿着他脖颈的线条往上舔,含含糊糊地答了:
  “前辈这水……大约是刚覆霜的冬梅上取的吧——唔……道是‘梅需逊雪叁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梅上之霜雪,便是既清且香了……倒是这茶……弟子、弟子不曾尝过,想来亦该是那山中绝顶之处采来的吧,不染半点尘泥之气呢……”
  “……说得不错,”他平平地赞了她一句,仿佛真是个没有人气的画中前辈。
  “所以……前辈应当明白我为何难以辟谷了吧?”她撒娇似地埋首他的脖颈,只觉得他这处香极了,不由地多啃了几口,一边啃一边虚心求问,“不知前辈可有解决之法呢?”
  他一边任由她啃着,一边稳稳放下了手中已然空落的杯盏,也不看她,眼眸低垂,仿佛思索:“你的情况……我已知晓。你之味觉灵敏,与其说是辟谷的障碍,倒不如说是天赋绝佳——天地之广大,不可度量;人身之有限,譬如五味。以有限度无限,看似无法,其实暗合天理。正是‘草生五味,五味之美,不可胜极。嗜欲不同,各有所通’……”
  她听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堆,其实半点也不耐烦听,然而到底是因为他声音好听,还是听了一点进去:大约就是说既然她味觉灵敏,不如就遍尝五味,经由五味交织衍生出的无穷变化,再去感应天地生发变化之理。而所谓天地生发之果,便是修仙人口中常说的“灵气”,她若能由此领悟入道,引得灵气入体,对灵气的感应自然会比常人更加敏锐。
  至于后面他还说了什么,她是真的半天没听进去了——从他说她“口舌敏锐,不若遍尝五味之衍化”开始,她就若有所悟:
  他的舌是真的好吃,尤其是非得说她不爱听的话又无奈被堵住,最后还不得不说的时候,不知为何就生出了一丝甜来——没错,就是甜,蕴在微苦的茶香中,虽然很淡,可到底是被她尝出来了。
  于是她又有些明了了——难怪上回他只缠着她吃她的舌头。原来主动去尝味的时候是这般有趣好吃。
  借着这点明悟,她便缠着他的舌使劲搜刮那一点甜,就是不让他好好说话,只嗯嗯唔唔地应他,尝得他不知何时终于不再说话,只余津液交缠之声与微微的气喘之音。
  而尝着尝着,她就发觉不对:只要他一不说话,她就尝不到好吃的了,无论如何也不行。她正感悟颇深,亲得高兴呢,结果突然对方就突然停住了,不能不说是扫兴——而她何曾愿意让人败了兴,当下心思一转,央求他道:
  “前辈说得那些大道理好生难懂,不如再与我好好说说,就——说得再明白些?”
  对方沉默许久,既不去擦那唇边微亮的水液,也不抬眼看她,只道:“传道亦讲究机缘,你既然已经都听到了,只是不解,不如今日便先如此,日后再慢慢领悟……”
  “这如何能成?”洛水立刻不干了。她这才想起来,无论是师父还是公子,都没告诉过她,如果进来问询,是否询问一遍——想想这也是合理的,不然若是这些前辈神识碰到的都是傻子,那岂不是一点也不得休息。
  噢,她当然不是傻子,她只是需要再多呆一会儿而已。
  到了此时,她才总算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先前抱着人亲得太过高兴,差点忘了她的正事:她自然对季哥哥是有些心思的,哪怕对着闻朝做任务也想着全了自己的心愿——可真正做起来,哪怕不过是对着个相似的人形,她还是不敢直接硬上……唉,这应当说明了,她是真心喜欢季哥哥这个人的,只要亲亲就很满足了,也不完全是馋他的身子……
  当然,只是不完全馋而已,不是真的一点也不馋。
  看,这不过一晃神,他就像是已经被她气狠了一般,直接连个眼风也不肯再给她——这幅爱理不理的模样实在是让她喜欢极了,再想到刚才他那副一本正经对她说教结果被她亲得微微气喘、声音亦有些模糊的样子,她就觉得心下更热,恨不能再亲几口,只想假装不知道顶着这张脸做出这幅模样的究竟是谁——
  嗳,就算她那师尊真气了又如何?左右生香一过,他便会忘了,她现在只想好好吃他,按照原先的计划——
  这样想着,她就顺着心意,一口咬上了那如玉雕琢的耳垂,只咬得身下之人颤了一颤。
  她知道他不会反抗,于是便更加放肆,一边含着他的耳垂,一边埋怨:“……前辈既然说要让弟子尝遍那世间五味变化,怎还如此吝啬?”
  “……我如何吝啬了?”
  “刚刚前辈说愿意让我尝你身上的无根之水——这不过一口,怎么就不肯给弟子再尝?”
  他的目光落到那茶盏上,只道:“今日茶水已尽,并非不愿请你——下回可再煮茶招待。”
  “谁说要喝那茶水了?”她说,“这茶水如何能算是‘无根之水’?”
  他终于转过了眼来,仿佛对她的言论感到迷惑:“……如何不算?”
  正常情况下,当然是算的,洛水清楚得很。
  无论是天上的落雨,还是地上结的霜,只要不是直接沾了尘泥,多可以算是‘无根之水’。若是外面的考校,洛水多半会如此回答。
  可她现在哪想吃什么无根之水,她只想吃他!
  所谓色迷人眼,欲熏人心,她这点好吃的劲头上来了,脑子便也顺着“吃”之一路运转下去,瞎话张口就来。
  “这梅上落霜,其实正要论起来,还不能算是无根之水。”她说,“都是天生地长之物,哪里算得上是真正的无根?”
  “……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样的才算是无根之水?”
  她也不直接答他,只抿唇一笑,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仰首亲上了他的唇,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在他唇上一舔一撬,然后舌尖一勾,带出了里面的涎液来。
  “喏,这自生的津液当然算一样——当然也只能算一样……我想尝前辈身上旁的‘无根之水’呢。”
  她一边说着,一只手已然滑到他的腰间,顺着他的腰线慢慢朝下划去,悄然勾开了衣带,露出了其下早已挺立的淡色巨物,湿漉漉的,隐隐可见淡蓝的血管,有种狰狞又冷淡的美感——
  1. 闻朝教徒儿那一段选自《黄帝内经》
  2. 下一章真的开吃了,真的……师父的怒气(99/100) 我错了   闻朝觉得自己错了,错在识人不清。
  他以为洛水不过是对季诺痴心一片,所以才非得选他那气质和季诺有些相似的师兄前来问询,聊慰相思之情。所谓“聊慰”,在他看来,最多不过是摸个手——毕竟他也只是近一年才通过书信与“洛水妹妹”交流,自然不知真正的季诺同洛水从前是如何交往。
  他一想到季诺所托,又想到洛水的痴情,便觉得少女一番纯挚感情尤为可叹,这才能强压着心中的不适,任由她欺得身来。
  发乎情止乎礼——应该就是如此。
  可他没想到,这不过叁两句问话间,他这好徒儿就直接粘了上来,又亲又摸又抱。确实有那么一刻,他被震住了,甚至觉得此情此景实在难以处理。
  当然,处理不了多还是因为身在画中的缘故,他所言所行受限。于是他只能忍了又忍,遵照灵虚惯有说话的语气,教她修习之事,与她细细分析她身上的不妥,试图将她的心思引回修炼之途上——可没想到她根本没有半分听讲的意思,就知道一昧亲他,直亲得他也一时意乱情迷,不知该如何应对……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是想要任由她去了,觉得就算如此也无妨。可没想到她突然间就直接动手,不仅除了他的衣裤,还掏出了他那阳物来——于是闻朝这才悚然惊醒:
  他这是在做什么?她又是在做什么?
  此情此景,怎么看也不正常——他立刻就想到了洛水身上的不妥,想起收她入门前,就觉出她身上隐隐有些修习魅术的痕迹。他当时暗中运那“观气”之术,结果见她眉心灵气纯净,不见半点污浊魔气,便暂时暗下,只待日后观察。
  却不想这一个转眼,她就露了行迹——说是露行迹也不对,毕竟她眉间灵气纯净依旧,对她自己的行为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
  可听听她那一通“无根之水”的歪理,再看看她这盯着男人阳物瞧的样子——居然就这般盯着看,眼中全是好奇,最多还有一点畏惧和犹豫,哪有半分寻常少女应有的羞涩?
  最最重要的是,她应当十分清楚,哪怕是用于寄慰情思,她这面前的男人也根本不是季诺——所以她到底是如何对着这么一个只见了第一面的陌生男人,就能说出什么“尝尝无根之水”的混账话来?
  正想着,便见面前的少女真的伸出了手来,纤细的指尖像捻花那样,捏了捏那无论是于他、还是于她都十分陌生的粉色肉冠——微凉的指尖落在滚烫的阳物上,直接刺激得他身下的巨物不受控制地抖了抖,立刻又胀大了一圈。
  她立刻受惊似地收回了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她手指修得干净,指尖亦透着淡淡的粉,刚在那肉冠上一刮,立刻便沾上了一点的前液,泛出一点粘腻的亮来。
  “怎么会这么大……”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又圈着手指重新套上他那处,虚虚比划了下——显然不是对男性那物完全懵懂,甚至可能还在比较什么,计划什么。
  ——这简直……简直是……
  闻朝暗中咬牙,又有了那种身体意志不受控制的感觉。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下面热得胀痛,上面气得头疼。
  他何曾遇见过这样的情景,碰见过这般难堪的幻象?挺着自己师兄的阳物,看着自己的徒弟对他上下其手?最最可恨的是,他居然真的有了反应,用别人的身体。
  这若是在外面,换成任何其他人,其他情景,闻朝早已一剑劈了过去。可面对这懵懂无知的逆徒,纵使知道眼前的情景和她脱不了干系,他也没有生出半分要把剑祭出来劈了她的念头,甚至不知为何,连剑也不愿意亮,只无意识地觉得若是那般做了,会十分不妥。可到底如何不妥,却是怎么也想不到了。
  然而就这样放任下去,显然也是不行的。
  ——他今天已经纵容她太多次了。
  他太生气了,只想好好惩戒她——她不过入门第一天,就敢仗着自己一点粗陋的幻术,借着入画的时机,对“前辈”的神识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既然如此,他作为师父便有义务好好教教她,告诉她,这叩见前辈的规矩到底该是什么样的——绝不是靠着这般不入流的幻术便可以为所欲为。
  当然,他还应当让她知道,他那师兄“灵虚”能坐得上这天玄首席,执掌山海联盟第一大派,靠的自然不是什么“风度翩翩”——这样的一位“师伯”,如何能让一个弟子骑到了他的头上去还没半点代价?
  ……
  洛水着实有些犹豫,几次摸向那阳物,又几次收回手来。
  原因无他,这物好看是真的好看,大也是真的有些太大了。
  她虽然练的功法不太正经,但其实并没有真正仔细瞧过男子的阳物:公子根本就是个鬼,与她歪缠的时候大多时候喜欢趁着黑灯瞎火的时候从后面来,什么都看不见;闻朝那次也是情急,做得稀里糊涂的。
  所以真要说起来,这才是第一次看清实物。
  若是不看还好,这一看她就有点想打退堂鼓——她原本的打算就是借着讨教功法的名义,沾点一举两得的便宜罢了。可一看到这东西,她的屁股莫名就感觉到了一阵幻痛。先前因为挨挨蹭蹭已然湿滑发热的下体都凉了。
  ——这东西无论是上口也好,用下面也好,总感觉不会很舒服。
  ——可……若是不做的话,这任务如何完成?
  她不安地挪了挪屁股,有点拿不定注意。
  犹豫间,忽然听得面前的人开口道:“你这关于‘无根之水’的说法,是谁教给你的?”
  “啊?”洛水下意识抬头,便对上了一双温和含笑的眼——真的温和,温和极了。可不知为何,她一对上,就打了个哆嗦。
  “前……前辈?”
  “我?自然不是我告诉你的——”他微微一笑,只望着她,仿佛认真询问,“我孤陋寡闻,却是从来未听过这等‘无根之水’的来历呢,不若师侄你仔细说与我听听?”
  洛水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叫自己什么。
  “什、什么师侄呀?”她不解,“我可没听过师父说他有什么……”
  话到一半,她卡住了,想起来闻朝似乎真有一位师兄——大概、可能、也许就是——天玄的首席,灵虚真人?
  在她哑然的注视中,对方点了点头,仿佛欣慰。
  “明白了?你正该叫我‘师伯’。”他笑容和煦,比先前更是亲近不少。
  可不知为何,他笑得越亲切,洛水心尖就抖得越厉害。
  她分明知道面前这人其实应该是闻朝的芯子、季诺的皮,可面前的人实在是陌生极了——哪里还有先前半分“季哥哥”给她的感觉?在她的想象中,季诺无论如何都应该是温柔的,哪怕冷着脸亦该如此。可面前这人哪怕笑着,温度也丝毫不达眼底。
  ——完全就是另一个人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为何刚刚还颇为冷淡、毫无生气的“前辈”突然就话多了起来?还会主动提问了?看他这言笑晏晏的模样,简直、简直……就像是真人入画了一般?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脑中疯狂喊“公子”求救。可脑子里的这鬼根本就和死了一般,半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知是真没听到还是装作没听到。
  不,现在这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难道是生香出了什么问题?不可能啊,如果出事了,直接应该就是香消梦散,出现在外头了……
  这样想着,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了门口——然后看到外面的她和闻朝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被挡在了仿佛透明的墙外。
  她这才松一口气,确定自己还在画中。可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身后人轻笑一声:“既是求教,长辈的问话自然要好好回答——你还未和我好好说说,这‘无根之水’的来历呢。”
  洛水对着他仔细看了又看。他确实不像季诺,可也实在是不像闻朝。可再怎么不像,也不可能是其他人了。
  ——所以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洛水强压下心底那点不安,勉强笑了笑:“启禀……启禀师伯,这‘无根之水’的说法,自然是我……是我胡乱翻找典籍时看到的。”
  他点头:“哦?是何处的典籍?可记得叫甚名字?”
  她皱眉,仿佛为难:“这……应当是弟子家中所藏的风物之志。幼时翻看,如今已不大记得清楚了……”
  他又“哦”了一声,继续问她:“这风物之志中可还有其他内容?”
  洛水心下叫苦连连,只能继续胡编:“自然是有的……唔,我想想,有一节叫‘藏物篇’,记的便是这些天生地长的宝贝……”
  两人问答之间,洛水言辞恳切。她说起谎来眼睛也不眨一下,只牢牢看着面前的人,实在看起来真诚又纯良。若不是两人此刻情状诡异,她的手依旧按着他的大腿,而他的阳物半点也不见疲软,依旧直指着她——面前的场景大约真是一幅叔侄交谈甚欢、礼貌恭让的情景了。
  他就安静地听她说,不停地说,说到仿佛终于编不下去卡壳,才低头一笑。
  他也不看她,只伸手重新捻起了方才那只空了的玉盏,在眼前缓缓转了转。
  “可是口渴了?”他问道。
  洛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讪讪应了。
  “可惜了,”他说,“方才茶水已尽,不然我倒还想听师侄与我好好解释一番——譬如为何师侄年幼时分便能翻看这与男性阳物相关的‘风物之志’?我听闻师侄亦出身人间富贵门第,却是不知家中尊长是如何管教的?”
  “我……”
  “若是记不清了那也无妨。说来惭愧,我之所以能成为这天玄掌门,旁的没什么值得夸耀,不过是记忆比寻常人要好些——天玄收藏的典籍功法,我年少时尽数翻过一遍,如今依旧记得清楚
  ——方才师侄所言的那几本风物志,我听着也有几分耳熟。”
  “……”
  “想来师妹大约是记岔了,将人间百余年前流行的那本《朱门艳情录》中的淫语艳词同那《高僧西行记》中的‘无根水’记混了罢?师妹可以找本《艳情录》再翻上一翻,看看其中可有那番‘天生地长所沾的水不算无根”的论说?”
  洛水震惊了。
  她的记性算不得太好,但也绝对不差,只是没想到眼前人的更加夸张——他这一提,她便知道他说得没错。
  现场瞎编慌话被戳穿的感觉着实尴尬,尤其对方还给她一条条掰扯开来,分说得条理分明。
  她不敢看他此刻表情,只是盯着他的手拼命点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亦不看她,只一边赏玩着杯中的玉盏,一边自顾自地说道:
  “其实就算记岔了也无妨。我只是有些不明,这“男人阳物所产的精水方算无根”的说法,到底是出自何处呢?而且既然那人知道‘无根’与‘尘物’有关,那么多半还是修仙中人吧——”
  他说着,伸手在玉盏边缘一捻,指尖便染上了一抹薄红,正是她先前饮水时不小心擦上的口脂。然后在她的注视中,他伸手凑近唇边,将那抹红慢慢舔了,又细细品了品,方才笑了起来:”思来想去,我总觉得那‘无根’之言更像是男人为了诓骗师侄所编造的胡话——却不知师侄能否解我心中疑惑,告诉师伯,你到底是从哪个男人那里听来的浑话呢?”——
  小说+影视在线:『po1⒏mobi』 真的错了『po1⒏mobi』   这一笑,笑得洛水浑身毛都炸了。
  她再傻也知道情况不对了:明明是她来提问题的,为何会被对方的问题牵着鼻子走?
  虽然都是与修炼相关,可这节奏不对啊!
  不,更糟糕的是,面前的人自从换了个性格之后,行动言语皆是十分自由,哪还有半分受制于画中情境的模样?
  然而不等她想明白,便觉腰上一紧。还未等她惊呼,身前的人就已将她一把抱起,却不是将她推道榻上,而是将她带离卧榻,直接拎到了那面透明的墙前,强迫她站好了,再从后面压上。
  不过片刻,原本她规划好的卧榻缠绵情景便完全被打乱了,变得十分怪异:
  外面的她被“师父”压着,里面的她被“师伯”压着,虽然她知道压着她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可是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两个人摁着——念头一起,她便惊悚地看到,对面的“洛水”和“闻朝”都动了。只见外间的闻朝也彻底欺身压上了外面的她,用着她后面的人一模一样的姿势。
  身后的人凑近她的耳边,咬了一口她的耳垂,轻笑道:“既然师侄不肯回答,那我们便来一起猜猜吧,顺便也作些修行——这天玄最博闻广识的风流人物大半都在这儿了,师侄既然不肯好好说清楚,那不妨当着师伯的面,一根根含了过去,仔细品品,看到底哪个才是你真正尝过的无根之水,分说清楚了我们再谈修行功法之事……如何?”
  说话间,墙外的“闻朝”亦一口咬上了“洛水”的耳垂,舔弄了两下后抬起头来,冲墙中的她微微一笑。
  洛水的腿一下就软了。
  可她刚一滑落在地,立刻就冰凉纤细的水链缠上了她的腿和腰肢,吊住了她。接着他伸手在她眼上一抹,她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感觉到身下的门槛消失了,面前冰凉的墙也消失了,身下坚硬的地砖也成了微湿的草地,依稀还能闻见竹叶、松针燃烧的味道。
  她生香之时本就口舌敏锐,如今因为蒙上了眼的缘故,连听觉亦是敏锐了不少:就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依稀坐着一个人,面前大约还有个炉子咕嘟作响;旁边也还有个人,不知在拨弄什么碟盏,声音极轻;稍远的地方,似乎还有叁个、不,五个人结伴而来,他们并未刻意压轻脚步,言谈动静颇为明显;而更远之处,隐隐有兵刃交接、利刃破空之声随风送来,还隐隐有喝彩之声,似是有人群在比试围观——
  换言之,她应是已经身处一处林间空地,再联想到先前藏经阁中所见的那一大圈壁画,她立刻就有了猜测,当下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缩去。
  可这一动,直接便撞上了身后之人。那人拦在她的后面,堵住了她的退路。
  他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宽慰她说:“莫要急,旁的人我一会儿再邀,一个一个来。”
  洛水一听就麻了,当即有些想哭。
  “师……师伯……我,我不行的。”她继续向后缩去,想要蹭进他的怀中,可腰上的水链制止了她,强迫着她以跪地抬臀的姿势好好趴着。
  “如何不行?”身后的人迤迤然跪坐在她身后,像抚开纱帘那样撩起了她的衣裙,扯下了她的裤子,露出她浑圆粉致的臀来,“莫非你师父没有教过你么,修仙之人,哪有试也不试就轻言放弃的道理?”
  他这样说着,伸手将她的腿稍稍分开了些,手指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下划过了她藏于贝肉中的一点软肉,刺激得穴口轻颤,直接涌出水来。
  “……倒是个多水的好穴。”身后的人轻笑一声,“说起来,你这处流的水,才算是真正的‘无根’之水吧……”
  说着,他探入了一根手指在她穴内浅浅抽插了几下,带出了更多的水来。
  “师……师伯,”她呻吟着,继续求他,“师伯要做什么都行……我只要师伯就可以了。”
  她说的是实话,旁的情况无论如何都没事,她只要同这关键的人物织念生香便不算白干这一趟。
  可他却不理她,反倒在听了她的祈求之后,直接抽走了手,任由她不上不下地吊着。
  “师伯?”她下意识地回头,却什么也看不到。她有些不安地想要夹腿,不防一个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腿心,圆而轻薄——正是先前握于他手中的玉盏。
  “夹紧了,莫要多言,”他语气淡淡,“我现在口渴,不欲多言,只等你多流点无根之水予我解渴后,我们再慢慢细说。”
  ……?
  洛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自己喜欢说浑话,却听不得别人说浑话——尤其是一想到说这浑话的人其实是……她就整个人有些不太好,耳根都烫了。
  不不,事实上从这人完全变了个性子开始,她就总觉得他是个陌生人。
  可再想到说这下流话的人是陌生人,还是陌生的掌门师伯对她说这样的话,说要喝她的水什么的,顿时就感觉好像……更糟糕了……
  “如何这一下水就流得更多了?”他在她臀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莫要让玉盏滑下去了——接满之前都不许动,听明白了么?若是这玉盏落了、坏了,你今日便休想舔到阳根,吃到精水。”
  “我……我不是……”
  “如何不是?你今日前来,百般勾引你的师伯,不就是为了这事么?你看看你身下这浪荡的模样,还敢说不是?”
  他说着又在她的臀上拍了一下,这一下比先前重多了,皮肉接触之声清脆,配合他冷淡的声音,乱七八糟的话,她只觉得身下的水像是失控了一般又溢出一大股来。
  她忍不住想要夹紧腿,却发现根本稍一动作,腿间玉盏向后滑去,当即吓得不敢乱动。
  他冷笑一声,不再碰她,只唤了个名字。接着,便有人朝她走来,脚步沉沉,显是身量高大,体型粗壮。
  “你如何今日带了个小娘子过来?”来人笑声隆隆,如同山间的闷雷,“这般娇嫩模样居然舍得送到我面前来?”
  “毕竟是受人之托,她师父管不住她,我总要好好做到。而且都是当师父的,你如何不知,再不成器的徒儿也总是徒儿,总要想办法……好好治治。”
  来人亦低声笑了起来:“好罢,你便说说该如何治她?”
  “……先前她与我说了好久,应当是口渴了,你便先予她些‘无根之水’给她解渴吧。”
  “何为‘无根之水’?”那人好奇。
  他便将她先前那套说辞完完整整地给那人重复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漏,直听得那人哈哈大笑,道她当真是个小机灵鬼。洛水却听得恨不能当场埋到土里,或者把早前那个胡说八道的自己给掐死。
  她在这边浑身难受,旁边的两人却还真认真探讨起了她的情况来,话题很快便从她那套胡诌的说辞上转到了她的体质与修炼上。
  “……不管怎么说,借由“口腹之欲”入道一事,你最是清楚不过。正好可以教教她,到底该如何品尝那‘无根之水’……”身后人沉吟着,像是个真正关心师侄的师伯那样,一边思索,一边用手指在她腿根软肉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弄打转,不过两下,便弄得她难受呻吟出声。
  然而还没等她哼哼更多,她下巴便被一双粗粝的手捏住托起——对方的手烫极了,甫一碰触,就烫得她不由向后瑟缩。
  “真是细皮嫩肉……那我便小心点罢。”
  他这样说着,手上动作却半分小心的意思也没有,直接一把抬高她的下巴,用力一捏,趁她张嘴呼痛,便直接将胯下阳物捅了进去。
  陌生的粗蛮巨物直冲入口,又狠又深,一下就撞上了她的喉头,撞得她一声干呕,下意识地就要把那物往外顶送。可她这一点抗拒的力道比起身前人的动作实在是微不足道,一弄之下,反倒像是以舌抚慰,直爽得身前人闷哼出声,当即抓紧了她的下巴,喘息着笑道:“你是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宝贝?真是……”
  “废话少说,”他声音淡漠,“今日可不是为了让你快活而来——后面还有许多人等着呢。这一个个试下来,也不知她何时才能开窍——”
  身前的人哼笑一声,也不再说什么,只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干得她泪水涟涟。哪怕无法视物,洛水也能猜出,他那处的阳物必然外貌粗陋,青筋缠绕,不然何以这一没两下子,就擦得她的唇又烫又疼——好在他到底是听进了这“掌门师伯”的话,只有最初几下十分用力,后面的动作倒不算是多么粗暴,但肏弄她口舌的那物实在过于粗大,不消片刻,就撑得她唇角发疼,下颚酸胀。
  唯一值得安慰的,或许便是这修仙之人早已辟谷淬体,因此口中进出之物也确实算不上多么肮脏难忍,甚至还可以说是滋味尚可。
  来人也看出来她不仅不排斥,还适应得很快,当即哈哈大笑几声,赞她孺子可教,身下亦肏得更深了些,嘴上也不停歇,逗弄她问她男人的“无根之水”到底是何味道?
  她挨肏的时候向来迷糊乖觉,听了他的话,便真的试着搅动软舌品了品,觉出面前之人流出的一点前液中,味道确实与她曾经尝过的不太一样。
  若说公子那个因为是鬼,所以浅淡无味,师伯这个带着点不染尘埃的清冽霜雪之意,面前这个的味道就热烈霸道得多——不是任何食物的味道,真要说起来,更接近于燃烧的炭火与松枝,带着草木和烟尘的味道,同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一样。
  ——原来所谓“五味”,其实并不局限于食物中的酸甜苦辣咸,其他天地生发之物,亦是有滋有味的。
  她这边出神,口舌搅得愈发仔细,甚至顺着他的节奏舔吮起前端那可以分泌出液体的位置,若不是这眼睫挂泪、唇角流涎的模样太过淫糜,倒真有了几分认真的意思。
  面前的人感觉到她的配合,当即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脸,身下动作也轻柔不少,只指导她再“吸紧一点”“用舌根”“舔一舔”,时不时再问几句“尝到了什么滋味”,再根据她的回答决定接下来的轻重。两人如此这般一番配合,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他便按住她的后脑,狠狠捅进她的口舌最深处,痛痛快快地泄了出来,灌得她一声呜咽,连牙齿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他那茎身也恍然不觉。
  “嘶……你这小娘子……”他喘着气,笑出了声来,捏了捏她的脸,“松口——这么饿吗?真是可怜,难道你的师父师伯都不曾好好喂饱你不成?”
  身后被嘲的“师伯”也不理他,只伸入她的腿心轻轻一按,接住了掉落的玉盏来。腿心的粘腻难受得她轻呼一声,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玉盏中仿佛早就积得满满。
  “滋味如何?”他问她,“是这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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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冷淡地“嗯”了一声,转向那人:“既然不是,你便自去吧。”语气十分冷淡。
  “你这家伙……”另一人显然不满,还有些不舍,“难得来一次,如何这样就完事了。”
  “后面可还有许多人等着呢。”他说,“你可瞧见那边的温鼎一脉?都是你的徒子徒孙,你舍得他们就这样看着?”
  “当然舍得。”那人笑道,“既然是我的徒子徒孙,合该好好孝敬我,看着我快活就可以了——只要小娘子愿意,那又有何不可?”他说着摩挲了一下她的脸,指腹在她脸颊柔嫩之处徘徊不去。
  “这如何能成?”他说,“今日带她来就是要好好教……”
  “师伯……”她喊了他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她虽然被弄得难受又迷糊,不上不下的,可依旧敏锐地觉察到了两件事:
  这第一件,便是与这画中的其他人歪缠合情并没有什么用处——先前这人已经射了,她却并没有合情合境,脱得身去。可见之后无论再找多少个人来也一样。
  而第二件,就是眼前人的心意了——既然他愿意被她打断话头,听她说话,显然就不是真的打算让她把这里所有的肉棒都舔一遍,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惩罚她罢了。不然他大可不必理她,完全没必要等她说话,直接喊下一个人来便是。
  由此推断,此间的情景主导其实还是这人,虽然她还没闹明白,为何明明是她生的香,其中的景却随着这个人的意志罗织了?
  她想不明白,也没时间细想。总归她已经弄清楚,无论此处情景如何变化,这脱困的契机显然就在她面前的人身上。换言之,无论这人表现得多么可怖,到底是什么东西,她都只能选择讨好他。
  一想明白此间关键,她便立刻软声求饶:“师伯莫要再找旁人可好?我只要师伯,求师伯陪我……好好肏我……就算不愿肏我,今日、今日师伯的那物给我吸一吸也是、也是好的……师伯答应过我了,不是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着身子想要回头。她自顾自地冲身后的男人撒娇,丝毫没觉出不知从何时起,两个男人都沉默了下去。
  她扭了一会儿,才觉出有些不对来。可她此刻只觉得难受,所有欲望和渴求都集中在身下那一处,只迷惑地张了张唇,又委委屈屈地闭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只是这次的手光滑许多,只有指腹和虎口一点薄薄的茧子,刮得她脸颊酥麻。
  “师伯……”她张唇,刚一出声,腰上立刻一紧,却是被身后铁钳一般的大手牢牢制住。
  “人都说‘露水姻缘’——你这师侄倒好,我给她的精水都还没擦干,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将我扔了。”那人嗤笑一声,却是不知什么时候和她那师伯换了个位置,来到了她的身后。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湿淋淋的巨物毫不客气地顶入她微微分开的腿根,慢吞吞地动了一下,直磨得她腿心一软,忍不住就翘起臀部朝后靠去,好要得更多。
  刚一动作,她的腰又被攥紧了,身后的人显然记着她刚刚不理他的仇,就是不让她自己晃动好得些乐趣。
  “扭什么?”他也学着她那师伯的模样,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根本没有控制力道,她本就细皮嫩肉的,这一下抽得她简直要跳起来——她自然是跳不起来的,腰和腿都被牢牢固定着,只有手还勉强能动,于是只能向前乱抓一气,最后抓着了面前人的衣物。
  “师伯……”她抽抽嗒嗒流下泪来,“我……我不要他……啊!”
  话音刚落,腿心又被那重物一擦,刚刚拍疼了的臀肉又被那粗糙大手揉上了一揉,直揉得她疼痛变酸麻,花穴中缓缓流下水来。
  “嘿——我算是晓得你为何要带她来此了,”身后的人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始磨她,一边与她身前的人打趣,“这身子倒是诚实,可这张嘴,当真是一点也不乖。”
  “确实,”面前的人托起了她的脸,也不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只叹息了一声,捏紧了她的下巴,“她初来时我还不觉得,这才多久——就知道求着男人说要含鸡巴了。”
  ——????
  洛水浑身僵住,震惊更甚先前他说要喝她身下的水。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面前的人用词为何突然粗俗至此。
  ——若要说是她生香所念,她是决计不会承认的。她确实看过一些净是淫词浪语的书,可面对着季哥哥的时候绝对是想不起来这等粗鄙之词的。
  所以这乱七八糟的东西能从面前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只有一种可能:她的师伯会说,她的师父也知道她师伯会说,而这什么破画境的规则还允许他们说——
  她是真的哭了出来,有种被诓骗的委屈:她怎么也没想到,好端端的一个给弟子解惑的修炼之处,竟然如此这般龌龊!
  “哭什么?”面前的人松开了手,“不想含鸡巴了?”
  洛水不想理他,只想捂耳朵。
  可她光顾着难受,自然是没注意,她不仅脸上的泪水流得停不下来,身下的水被那词一刺激,也流得停不下来,只眨眼就就将她的腿心打得湿漉漉的一片,被那身后之人一动,更是大腿内侧都泛出了水光。
  ——这让人如何能受得了?
  于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前后两个男人沉沉地交换了个眼神,也不给她更多的时机伤感,直接就掰开了她上下的小嘴,齐齐捅了进去。
  “唔!”
  她被这猝不及防的前后一顶,生理性的泪水就这样涌了出来,当即哭了个梨花带雨——她早前在人间之时,就已将这手练得炉火纯青,无论如何仓促,都能哭得十分可怜又好看。如今被前后两个男人这样一撞,下意识地就露出了那副可怜至极的模样,直看得她面前的人目光愈沉,就着心中压抑已久的欲念,将她入了个彻底。
  淡色的孽物在她口中粗暴进出,直撞得她唇色被凌乱的水液染得一片淫糜冶艳,她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却反而被入得更深,唇边流下更多的水来。
  他想,她大约自己也没注意到,从她前后都被肏开起,她的脸颊、脖颈再到隐隐显露的酥胸,还有后边敞露的腰肢与臀部,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仿佛满足极了,根本不似她的哭声那般痛苦。
  她后面的人显然也十分清楚。他肏弄洛水的动作可比他这个师伯粗暴多了,深色巨物在她粉臀间整根进出,大开大阖,完全不讲究什么深入浅出,没几下就肏得她得了趣味,不自觉地将臀越翘越高,越晃越厉害,身下的水更是失禁了似地往下流,不一会儿便将先前在她身下的玉盏灌了个满溢。
  她却是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到底有多浪荡,水到底出了多少,还是觉得不够似地,想尽办法动弹——因为腿根和腰被困住的缘故,她只能前后晃动,所以口中亦顺着她的动作也开始不自觉地前后套弄,原本的哭声亦变成了满足的哼哼。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他一边想着,一边肏她愈凶,隔几下就顶到她喉咙最深处,怎么也不肯让她的快活持续。她的身下大约是快乐了,身前却显然让她难受,于是她快乐的哼哼没持续多久,终于又成了哭声。
  “你这可真是……”身后的人啧啧称奇,面上表情自然是舒爽非常。
  他身下快活了不说,还有心情看他的好戏:“我却是从未见过你这般调教徒弟的——啊不对,这不是你的徒弟罢,我就说,哪有师父舍得这般对待自己的娇徒……哎,她的师父到底是谁?知道你这般对她,可会心疼?” 不对就不对吧   ——自然是不会的。
  他想
  她的师父若是知道她一见陌生人的面就要给人含鸡巴,大约只会把身下的孽物直接捅进她的嘴里,让她直接哭出声来——而且这算是什么惩罚?
  他冷哼一声:“你瞧她的模样,可有半分不高兴?”
  “你觉着我在惩罚她,可你难道没看到她身下那水流成了那样?……别咬——下面的那处也不行,咬那么紧做什么?上下两根鸡巴都还不够你含的吗?”
  她使劲想要摇头,可下巴被他牢牢制住,只能用眼神哀求他,像是求他轻一点,别再说了。可她的身体却完全不是如此反应,无论是后面的人狠狠拍她的屁股,或是他粗暴地肏她的嘴,用污言秽语讽她,她都会不自觉地收紧舌根还有花穴——打得越凶,骂得越很,肏得越用力,她的反应就越激烈,直绞得前后的人不能再分身,只能专心用力,才能再次肏开她上面的嘴,还有下面的穴。
  “……确实。”身后的那人表示赞同,又重重地拧了下她的臀肉,疼得她又憋出了一点泪花,“小娘子也觉得美,是不是?”
  洛水实在不想答他。
  她只觉得自己委屈,真的委屈。
  不是冤枉的委屈,是莫名其妙的委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一边听面前这“师伯”对她冷嘲热讽,说她身子淫荡,就爱含鸡巴,一边又控制不住觉得身体发热,口舌干燥,腹中饥饿,只想他们再用力点,骂得更凶一点——好嘛,她就是喜欢这样。
  可他凶她做什么?难道他不爽吗?
  噢,他好像是不怎么开心,话也一点儿不客气。可捅在她嘴里的鸡巴却是半点也不见软,甚至越来越硬,弄得她难受之余,身下软得不行,也痒得不行——所幸她身后这个虽然不知道是谁,身下之物却是蔚为可观,除了刚捅进去那一下确实让她十分不适,到如今已经是再合适没有,每一下都捅到了最深处,将她的穴彻底撑开,所有软处、痒处都被有力地抚过、摩擦,肏得她快活极了。
  不仅如此,随着叁人在身下积聚的水液越来越多,她隐隐闻到了一点不太一样的味道:茶香与炉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带来的便是烘暖了的微苦清香,钻入她的鼻中,落在她的喉里,居然奇异地安抚了她生香时候惯有的饥渴。
  她忽然意识到,即使这场交欢的开始不怎么愉快,但到了此刻,居然还是达成了“由欲合情”。先前她还被面前的人言语诱导得差点生歪了香,可到了此刻,随着水声淋漓,情欲高涨,叁人的节奏渐趋合拍,那种隐隐可以控制的感觉居然又回来了——口腹中逐渐满足的感觉便是生香正在运作的证据。
  层层迭迭的快感在身体中慢慢积聚,以丹田为核心,经脉为路网,灵气在身子中一遍又一遍地流转,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暖洋洋起来,舒服极了。
  无意识中,她开始专心运行“织香”,却没注意到面前之人不知何时起,不再打断她的节奏,只顺着她体内一波一波涌动的灵力同步进出,和她身后的人一起引导她,牵着她的灵气逐渐游遍全身。
  而原本缠绕束缚着她的水链不知何时亦完全散去,只支撑着她,让她以更舒服的姿势承受前后之人的引导。
  她的香早已生起,欲念亦已趋情,只待最后合情,此境便可圆满——不过没有人教过她此情此景下,“叁人”到底要如何合情,公子似乎也无意在此时出现提醒她,可她就有那么一点近乎天赋的直觉。
  她一边继续顺着节奏呻吟着,扭动着,一边伸手悄然探向身下,趁身后之人不备,在他的囊袋处重重一挠,激得他将那欲根狠狠朝前一送,直接撞开了她紧闭的花穴尽头,彻底卡入了那极窄的口中,而就着这个动作,她张开唇,不再抗拒,只借身后人撞来的力度朝前一送,任由身前的人将那凶物捅入在她舌根尽头、喉咙深处个,直捅得她又流下了泪来。
  然而这还不是最后一步。
  她悄然抬起垂泪的长睫,冲着面前的人眨了眨眼,然后自喉中勉强发了几个音出来。
  她声音模糊,但前后的人却听得分明。
  她说:“不要了——师父。”
  于是前后两人再也控制不住,直接顶着她的喉咙与宫口,将滚烫的精水源源不绝地灌满了她的花壶、喉胃。
  ……
  洛水进去的时间不久,不过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等闻朝意识到她脸色有多难看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她的手攥得发红,也不知在墙上压了多久。
  “……抱歉。”他当即松手,移开了目光,“我先前有些走神。”
  何止是走神。
  只有闻朝自己知道,在她进去的时候,他心中欲念翻腾,居然就这样看着她,在脑中肖想着将她这般按在墙上,然后……
  他不过是稍稍一想,立刻就有一股热意直窜下腹,十分的不妥。
  这念头来得莫名,可他的灵觉却没有丝毫触动,显然不是什么危险的情况。
  不,或许只是灵觉根本无法针对这种欲念罢了——
  至于危险……那也应当是对她而言。
  看他这徒儿,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边揉着手,一边有些惊惧地望他,可慑于他的威严,不敢立刻逃走。
  他立刻离她站得远了些,不再看她,只转而望向画中人物——他的师兄早年便将神念留于此处,却少有人能有机会问询于他。一般师父大约会告诉他们弟子,这是因为“问询”亦是“求缘”的一种,缘法不到,自然无法求见。
  只有闻朝十分清楚,这缘法之说,不过是一部分原因而已。这些画中神念,绝大多数都已是仙去之人,求见自然得靠缘分。可也有极少数的原主尚在世间。而这些原主尚在的神识,虽然已经被封存画中,但与原主的联系却不能说是完全断了,所感所闻,多少会与原主生出一些感应来。
  他那师兄白微便是这种情况。天玄掌门灵虚真人看似十分温和,实则极难亲近,虽然天玄上下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功法之事,但闻朝却是知道,天玄上下,没有比白微更挑剔之人——只一点,他收徒向来极严,到现在也不过两个亲传弟子,十二内门弟子而已。寻常弟子想要见上他一面,难如登天。
  同样的,哪怕灵虚将自己的神念烙于这壁画之中,寻常弟子想要与他这神念见面,也是极难之事。换言之,若是灵虚本人不愿意见的弟子,他的神念自然也不会愿意见,当然,也就没有什么缘法可言了。
  只是不知今日为何洛水一来就召出了他师兄的神念,还一眼就选中了……想来还是因为季诺与他的掌门师父气质相似的缘故吧。
  ——倒也算是缘分了。
  想到这里,闻朝暗自叹息一声,心绪逐渐平复。
  他重新转向洛水,有些惊讶地看到,不过片刻,他这弟子的脸色也已恢复如常。这让他好受不少,想起了先前的问题来。
  “方才忘记告诉你了,画中之人便是灵虚真人白微,亦是我的师兄。你在画中见他——可有问询到你想问之事?”
  洛水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然后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唇。
  他了然:“若是一无所获亦是无妨。你的情况本就特殊……”
  洛水摇了摇头,随即将先前画中“师伯”与她说过的内容,同闻朝重复了一遍,最后道:“回禀师父,弟子今日确有所得,只是这功法……”
  闻朝仔细听她说了,点了点头:“他所言确实有些道理——只是这道理虽然明白,也只是为你指明了‘方向’而已。若想要继续修行,依旧需要‘功法’,助你行在正途上,不至于走了弯路……”
  他本想再说,如果一次不行,那便再试一次,修仙之人断无一遇挫折便放弃的道理,可望见她隐隐苍白的脸色,他才记起她不过辟谷都未能突破的弟子,能入得画中、召出像来,已算是神识灵敏,颇有天赋——这入画对神识与灵力皆有损耗,她连淬体都未能成,难以收纳灵气,自然也不通神识修炼之法,一日之内很难再次入画。
  她大约也是知道的,从出来开始就一直低垂着头,哪怕神色恢复如常,看着也有些无精打采。
  ——到底还小。
  一想到她平日的活泼样子,再想到她修仙路上可能会遇见的磋磨,他不禁又有些怜惜。
  “罢了,”闻朝说,“今日你做得不错——明日我们再一同来试。”
  “哎?”洛水蓦然瞪大了眼睛,面上有显而易见的惊喜和犹豫,“可是师父,您……您每天陪我过来不会太麻烦了吗?”
  她犹豫望他的模样很是有些可爱,看得他不由露出笑来:“无须多礼——从明日起,你日间修行课业完成后,自可来找我。”说完,却还见她眼巴巴地望着他。
  闻朝初是迷惑,随即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制作纸鹤符人的手段。他想了想,取出一枚锦囊来送于她:“里面的纸鹤你先用着,黄色的可用于传讯,白色的可带你通行天玄。若是不够,日后我再……”
  他顿住,本想说日后他再给她折一些,然而话到嘴边,莫名觉出一丝不妥来——天玄法宝众多,以后她学会了御剑,或者备上了更方便的传讯手段,哪里还需要他一只一只地折这纸鹤?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纸鹤虽然折起来麻烦,但灵力消耗极少,在入门弟子之间向来是很受欢迎的。
  于是他又继续说了下去:“日后若是不够,自可……问我再取。”
  他的这番心思,洛水自然不觉。她刚入祭剑,还不知道这些东西虽然在外门颇为贵重,可到了内门却只能算是寻常之物,直接找物资分发的弟子领取即可,哪里需要一峰之主亲自动手?
  她对不关注之事向来马虎,只点头接过锦囊,连声说好。
  待得锦囊一入手中,她的全副心思便被它吸引去了——里面的东西她倒不急着拆,当面拆也不礼貌,可这锦囊本身却是有些意思:
  缎面上的刺绣针脚细密整齐,精致非常,尤其是这朵兰花,黑底银线,栩栩如生。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次,只觉得这绣工的主人心思灵巧,技艺精湛,比起她的亦不遑多让,不禁有些好奇。
  “师父,”她一边看一边问,“您能否告诉弟子,这锦囊可是出自哪位仙子之手?”
  “……不过是天衣阁的一般制品罢了。”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脸去,似乎是对女儿之物不感兴趣,“你若有兴趣,可让红昭领你去看,顺便再领些换洗的衣物……今日就先如此吧。”
  洛水今日任务已经完成,自然乐得赶紧跑路,当即谢过了师父,随着他一同朝藏经阁外走去。
  然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们却意外遇见了两位“不速之客”:
  为首之人身量高挑颀长,一袭素色鹤麾穿在他身上半点不显单调,反倒衬得他眉目生辉,俊秀非常,兼之他天然含笑的模样,只一眼望过来,就能让人情不自禁叹一句,道是谪仙下凡亦不过如此。
  换个时候,洛水必会呆立当场,惊叹这人必是季哥哥的兄弟,不然何以像了个八分,根本就是她那梦里画中人的转世。
  然而此刻,洛水却半点也不想看见这人——因为她不仅已经知道了面前人的身份,就在半刻前,她还被他用这副模样肏到腰酸最疼,害得她出来的时候,真身亦是难受非常——她身下的水到现在都还没干透呢。 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倒是想低头就走,假装没看见。
  可这世上若有什么极度痛苦却又无法回避之事,那么同半分好感也无的师长行礼,定然是要占上一件的。
  “师兄?”闻朝见了来人也有些惊讶,“你今日来此是……”
  灵虚真人白微见到师弟,脸上的笑意亦加深了几分,显是十分高兴:“你这深居简出自然不知道,我刚刚收了个真传弟子——凤鸣儿,来,见过你师叔。”
  说话间,他身后便站出了个青衫利落的少女,五官算不得精致秀美,然眉眼清湛,自有一番风采。她听得师父召唤,抱拳冲闻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举止落落大方,很是能得人好感。
  闻朝甫一照面,立刻觉出此女确有不凡,双目灵气充盈,眉间清气盎然,当即露出一点笑来,恭喜了师兄,直言他收到了一个好徒儿。
  “哪里,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回头我再与你好好说说——我这徒儿对剑道十分感兴趣,相关典藏亦是你这处最多,所以我带她来此,看看可有适合她的剑诀。”
  闻朝自然说好,如此一番寒暄之后,方才转向身边始终垂头不语的洛水:“说来也巧,我今日亦收了一位弟子,刚也是与她来此挑选功法,来,洛水,这便是我方才与你说起的掌门师伯。”
  洛水如何能不知道,只无比乖巧地行了个标准的礼,道了声“见过掌门师伯”,立刻便又不说话了,头也不敢稍抬。
  本来这般客套一番就差不多了,却不想今日灵虚真人兴致颇高,对着两人均在一日巧合收徒之事显然十分感兴趣,当下打趣道:“你这弟子倒是乖巧——可为何见了我连一眼也不愿看?可是因为我形容可怖?”
  要是换个人顶着这样一张脸说这样的话,没准洛水就真当他是位幽默风趣的师伯了,还能与他撒撒娇,打趣几分,顺便再就着她修炼之事讨教一番,毕竟画中人总不如真人好使——她在外门混得风生水起,便是仗着这张巧嘴,与谁都能说上两句好的。
  可她刚刚见过画中人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一听这真身说话就皮紧头麻,哪里还有卖乖的心思?虽然她也知道画里面的那个人多半是闻朝演的,可若非言行举止皆符合这本尊的性格,如何能像那般在画里作弄她?可见这本尊根本就不是什么善茬!
  再说了,刚生香差点出了事,她还有些细节尚未厘清,只想赶紧跑路好好静静,哪里还有啰嗦的心思?
  她心下不愿,面上的功夫却是不落,当即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心想着先前闻朝那几个乖徒儿的模样,一板一眼地模仿道:“师伯恕罪——师伯风姿湛然,天下皆知,师侄如何敢随意冒犯?还请师伯莫要拿弟子取笑。”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十分无趣,果然灵虚一听就没了多大兴趣,只随口勉励了几句,便转向了闻朝:“你这些收的徒儿各个像你,唯独子昭还算有趣——不知何时再收个有趣点的?”
  ——这话说的,好像闻朝的徒弟收来是给他玩的一般。
  洛水心下腹诽,头却垂得更低。
  闻朝因为今日收了洛水,中间几番波折,亦是有些罕见的疲惫,虽然奇怪为何洛水见了这颇像“季哥哥”的灵虚真人反而没了兴趣,但当下也没有什么继续追究的心思,只说座下还有些事情要安排。
  洛水一听终于要走,心下轻松,索性周全礼节,大大方方地朝对面二人福了一福,笑着与人道别。
  可这一抬眼,便有些怔愣——她先前全副心神都在灵虚真人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身旁新收的徒儿,可这一看之下才发现,这新晋的亲传弟子,可不就是昨天她去找宝贝时顺便救下的那位?
  洛水这一愣不要紧,一旁的白微却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随口笑问她:“嗯?你二人可是认识?”
  洛水本来还没有想太多,然而掌门白微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却直接将她问得头皮一凉:她昨晚本来就行迹鬼祟,虽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到底护山神兽之事极为敏感。关于昨日之事,伍子昭已经状似无意地提点了她两次,让她莫要说漏了嘴,不可在闻朝面前提她去了现场。虽然不知他用意为何,和公子的说法却是一致的。
  她心下有鬼,下意识就有些踌躇,可刚一踌躇,立刻反应过来:这般犹豫,若是落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真的有鬼?而且就算她说不认识又如何,这凤鸣儿在昏过去之前,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看到她,如今又有没有认出她来……
  心念电转之间,立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来,连带望着凤鸣儿的笑脸,亦有了几分僵硬。
  可不想对面少女只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应当未曾见过。”
  洛水立刻松了口气,转而抿唇一笑:“确实未曾见过,只是觉得师姐看着十分面善。”
  灵虚真人笑着点了点头:“若你二人觉得颇有些眼缘,日后自可多切磋交流,今日便先就此别过吧。”
  闻朝想了想,亦觉得这是好事,顺口吩咐了洛水几句,让她多与同门交流,在后者乖巧应是之后,与白微颔首道别。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忽然又听白微喊了他一声。
  “师弟今日可是用了香?”他问。
  闻朝摇头:“不曾,你知我素来不喜熏香。”
  “啊。”白微似了然一般点了点头,“方才闻着师弟身上似乎沾了些香,似梅似兰,颇为别致,方才有此一问,如此看来是我多想了。”
  闻朝立刻觉出他话中试探之意,面上却丝毫不变,只点了点头:“应是如此——师兄可还有旁的事?”
  白微自然说没有了,转身带着他新收的徒儿朝藏经阁内走去。
  两人同闻朝师徒一般,来到了藏经阁第七层。甫一进入,凤鸣儿也如洛水一般,直接被这仙人满堂的壁画给惊住了。她灵觉十分敏锐,一时之间竟有些被骇住,不敢挪步,看得灵虚颇觉有趣地笑了起来。
  凤鸣儿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徒儿见识浅了。”
  灵虚笑道:“你本就不过二八年纪,实在不必学你那师叔整人成日板着个脸——修仙之途漫长,若一直如此,实在毫无趣味。”
  凤鸣儿也不知他这所谓的“趣味”究竟是什么。
  不过接触两日,她便已看出,她这师父实在是天纵之才,不仅将天玄上下料理得井井有条,为人亦是进退有据,穿着举止亦十分风雅,若非出身修仙世家,便也应曾是人间富贵王孙——这周身气度,倒是与刚见到的师妹有些相似,同她却是半分也不像的。
  入得天玄前后,她都不曾与这般人物接触过,亦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尤其是这几日命运起落,突然青云直上,而镜中前辈又在沉睡之中,确实生出了一些无人倾诉的惶惑不安,唯恐一切不过大梦一场,只等梦醒又落回了那人间尘泥之中。
  好在她天然心性沉稳,于悟道上又天赋极佳,一旦觉出心境不稳,人后便是打坐冥思,也不修炼,只细细追想过去的苦处与不易,好让自己沉淀下来。于是展现在人前便是这样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而她这一步显然是走对了。虽然灵虚真人面上总说她无趣,颇像他的那个师弟,然而天玄上下又有谁不知道,掌门灵虚最信赖之人,便是这祭剑峰之主,剑使闻朝。是以这刚被收入门的当日,她这师父就亲自带她来选剑诀。
  只是不知道,天玄的功法剑诀传授,原来这般奇特。
  她怔怔盯着画中的人物,只觉得入目之人皆是风姿湛然,不染凡尘,实在是让人羡慕。
  白微站在一旁也不催她,只笑眯眯地看着这年轻弟子又呆立了半晌,方才笑着打断了她,告诉她该如何使用此处。
  “其实若要亲授你剑诀亦是无妨,”他补充说,“只是我门派事务缠身,难以步步跟进,而你的两位师兄,一位在外游历,另一位尚在闭关。若要说指点,也只能是此处——天玄剑术所藏,皆尽于此,虽然入内时间有限,寻常弟子亦难寻机缘,但以你之天命、天赋,定然是足够了。”
  凤鸣儿不想灵虚真人对她评价如此之高,一时有些赧然,只讷讷说“师父过誉”。
  灵虚说只让她上前试一试,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道:“我亦有神念藏于其中,你若召得我那神念,从此自不必再寻我本人请教。”
  凤鸣儿被他说得好奇,于是便将手放于壁画之上,只在心中念道“如何才能御得最强之剑,成为最强之人,窥得通天之途”。
  心念刚起,便见画上色彩流动,衣袂飘散如云,最后只剩得一片寂寂雪坡,上面矗立一人,黑袍黑剑,背影孤峭,只一眼,就觉出了无边冷漠萧索之意,不是祭剑闻朝却又是谁?
  她有些怔愣,再回神之时,却已站在了雪地之中,抬眼,立刻便见有剑光扑来。她下意识就抬手要挡,然那剑光来势锋锐无匹,自她天灵盖直劈而下。
  剑至魂分。凤鸣儿只来得及痛呼一声,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外面白微见着壁画中的情景却是半分惊讶也无。横竖天玄的剑修皆出自祭剑,而剑修中最强,又属分魂剑主,凤鸣儿若想与剑道一途走到最强,这十有八九,时任分魂剑主闻朝便是绕不过去的坎。而历任分魂剑继承的方式皆十分简单,只要击败上一任剑主即可。
  是以分魂剑主一代强过一代,若非那位分魂剑初代的主人是位全才,单论剑术,闻朝已经算是前无古人。
  而说起他那位师弟,白微不禁又想起刚才他们门口见面的一幕来:介绍时候,他那师弟望着他那新进门的徒儿的神情真是稀奇极了——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对熟悉闻朝的人来说,那眼神简直是再柔和不过。
  他那个徒儿也很有意思,明明灵虚真人白微在门派里的名声再好没有,女弟子间尤其受欢迎,可她却半点好奇也没有,看都不看一眼。白微倒不是稀罕那些爱慕,只是突然遇到了这般从头到尾都不肯看他的弟子,多少还是有些奇怪的。
  再有就是,闻朝身上沾着的香,依稀便是来自这弟子身上。
  几条线索合在一起,白微便有了某种猜测。
  向来不近人情的祭剑闻朝动了心思自然是有趣的,只是以他这天玄掌门的身份看来,这有趣的背后却又透着几分蹊跷:
  以闻朝的眼界,如何能对一个辟谷都未能成的弟子动了心思?虽然感情一事向来霸道无理,但就闻朝对天玄的意味而言,又由不得他大意。
  白微一边思索着,一边缓缓沿着墙踱步,然而没走多久,突然顿住:
  先前在闻朝身上闻到过的香气突然浓郁起来,显然是刚才两人大约曾在此处驻足。
  他算不上精擅香道,但嗅觉极为敏锐,自有一番天然直觉:若说先前那香味只是淡淡的,仿佛风中送来的一缕梅香,让人闻了之后就有些心口发痒的荡漾,那么到了此地,这香气就像是浸透了水的香木一般,于他而言,几乎是近于露骨的冶艳了。
  ——何以在原主离去许久之后,还有这般浓郁的气息?
  白微略略抬眼一扫,便寻着了香味的源头——就在靠近墙根的位置,腥红的绒毯上落了几点几不可见的深色洇痕,像是残留的水渍。
  他看了一会儿,还是略略弯腰伸出手去,指尖在上面略略刮了刮,凑近鼻尖轻嗅,只一下,就舌根生津,下腹发紧。
  他立刻移开了手指,却没有立刻清理,而是面无表情地注视了那沾了气味的地方一会儿,方才慢慢直起身,轻声笑了起来。
  ……
  小说+影视在线:『po1⒏mоbi』 保证从明天起好好学习   这厢,洛水自然不知身后又生出了些事端。
  与闻朝道别后便一眼也没有多看,招了纸鹤便晃晃悠悠地朝弟子居飞去。
  待得纸鹤驮着她入了那半空之中,左右再也瞧不见旁的人,她悬了大半天的心才终于慢慢放下,出声唤起了公子来。
  “你予我的功法是不是有问题?”她开口半点也不客气,“若不是我机灵,今日就真要被师父一剑给劈了。”
  她倒也不怕激怒公子,因为她已经多少摸清楚了,这鬼东西就是个贱皮子——和他好声好气地说话,不是故弄玄虚,总说些人听不懂的话,就是蹬鼻子上脸,半点也不配合。
  果然,这话一出,就听他嗤笑一声,显然是对她的说法十分不以为然。
  (“当初传你功法之时,便已说明白,先传你半部——如今看来,真是半部都嫌多。”)
  洛水如何听不懂他的意思?
  这鬼东西本来传她半部功法就是为了吊着她,让她体会了这“变美”的效用后,好好给他办事。谁知道她修行精进极慢,倒显得后半部功法实在多余——若不是他强调,说“驻颜”之效只有修了后半部功法才行,她早就撒手不管他这盗剑的破事了。
  “你爱传不传,”她今日几次担惊受怕,本来心情就不好,听他这一嘲讽,心下更是不快,当即嘲了回去,“反正我也有师父了,自然有他帮我。”
  (“这才刚入门半天,师父就已经叫得这般欢腾,”)床笫之间,公子多次见过她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当下也不生气,只继续嘲她,(“却不知你这般稀里糊涂地生香织颜下去,明日闻朝还认不认你这个徒儿。”)
  “你什么意思?”洛水问他。
  (“就是字面的意思,今日生香你可觉出不对来?”)
  ——这是自然。
  今日生香实在是惊险万分。若不是她足够机灵,大约已经香消梦醒,直接被闻朝给一剑劈了。
  “我就是要问你这个,”她说,“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开始他还在画中乖乖地听话,怎么突然就……”
  (“突然就带着你拐跑了?”)
  ——就是这个。
  洛水想起梦中人突然失控的情形,还有几分心悸。
  (“你再想想,‘生香’要诀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什么?”她顺口就接了,结果得了公子一声嗤笑。
  洛水也不是第一次听这鬼阴阳怪气,他不愿意多说的时候要么沉默,要么就像这样拿话激她,就是摆明了不肯让她偷懒直接得了答案罢了。
  ——当她很稀罕么?
  她又不是真的蠢,只是觉得这些修炼之事很是无趣罢了,故不肯花心思。不过今日之事攸关生死,就算这该死的不愿意说,她也总归要自己细细梳理。
  所谓“生香”要诀,被这邪门歪道的鬼说得那般玄乎,在她看来也无甚稀奇——这鬼常念叨“香随意转”,可见这句口诀应当是最重要的。
  而这句口诀之中,又当属“意”字为重。先前她一直以为这“意”指的是施术者、也就是她的“意”,如今再看,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若她想如何便如何,那“生香”的过程便没必要这般繁琐:生香之初,她自己要先“起念”,勾得她自己的欲望出来。然后再通过与对象接触,将这念传于对方,勾得对方一起“入梦”。进了梦中还不算,必须得“织景”,诱得对方彻底入了境,再完成“合情”,方才算是一次完整的“生香”,方才能顺着她的意圆了这织罗梦境的前因后果。
  这罗织梦境的主导者自然是她,可梦中人的“意”却也是不可忽视的,甚至可以说,她生出的香、织出的景、诱出的意,都是为了让梦中人的“意” 与她合在一处,如此才能遂了她的“意”。
  她前后两次与闻朝一同“生香”,前面的发展都基本类似,若真要说区别,就只能是闻朝是否真的乖乖顺了她的意走:
  初次取的是她与季诺初见的景,正在书房,他维持他自己的模样,只身份是“季诺”,与她缠在一起确实合情合理——闻朝性格古板,是以最初还有些抗拒,可两人到底是有媒妁之言的未婚夫妻,只是还未行嫁娶之仪,闻朝应当也是知道的——兼之他大约以为自己是在梦中,所以她才能几下就上了手,生香生得轻而易举。
  第二次也是在差不多的地方,她试着改了他的样貌,让他成了画中的“前辈”,两人正要论起来不过是点头之交,还隔着辈分。
  她自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当时生香的时候还觉十分有趣,可闻朝显然不这么认为,像他这般性子如何能做这般古怪荒诞的梦境?自然立刻觉出了古怪来,甚至还趁势用话语引得她转了“意”,有那么一阵子,真的以为他成了画中“师伯”。
  这香是她织的,本该由她引人入境,结果被他一唬,“意”自然就偏了,害得她差点栽在了自己织的境中。
  (“不错不错,”)公子连声夸她,若他有手,大约已经抚掌大笑,(“ ‘生香’之中,这第一重要的,便是守好了你自己的心神,稳住了你的“意”,需知这幻境之中,人与人之间的‘意’亦能相互影响——人在境中,你又何尝不是呢?能想到这一出,便算是你这‘生香’之决已经入了门了。”)
  “只是入门而已?”洛水本来觉得自己想得不错,正得意着,被他这一“夸”,顿时又不开心了起来。
  公子失笑:(“我传你口诀,你向来都不肯练,这不足两年的时间,你真正运行‘生香’的次数屈指可数,能悟到这般地步已算是稀世良材。”)
  洛水“哼”了一声:“你现在才发现,可见愚不可及。”
  公子大约是心情极好,听她反讽也不生气,只笑道:(“我素来知你是个聪明的——若真是个蠢的,倒不如刚才我俩一起,一人受闻朝一剑,直接断了这魂,也好过日后再受那些个磋磨……”)
  他前面几句洛水还算听得明白,知道是夸她的,而后面那几句却听得她糊里糊涂的。
  洛水也不甚在意。
  她早知道这个出身邪魔外道的家伙脑子有些不太好,总爱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整日都是“天道”“天命”啥的,当初刚在她脑子里出现时,更是神神叨叨,整天想指挥她做这做那,一副她不听话明天就要同他一起变成“死鬼”的模样。
  ——呸,她还活得好好的呢。
  不仅过去活得好,现在活得也算快活——正要论起来,就是从碰着了他开始,才一路倒了这血霉……
  (“你可真是……”)公子对她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已经气不起来,(“当初倒不知是谁得了救之后,把那床锦缎当作是我,死活抱着不肯松……”)
  “好了好了,快到住处了,你可别再乱出声——”她一边抱怨,一边驱着纸鹤就要朝自己的屋舍前落去。
  然而稍一趋近那竹林间的屋舍,她立刻注意到,自己那间的廊前多出了两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左边的少女坐在廊下,眉眼冷淡,右边的少年则抱臂在胸,站在柱旁,也不同那少女说话——两人无论是坐是立,俱是脊背笔挺,沉默不言,显然是在等人,至于等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洛水赶紧驱了纸鹤落在两人面前,法术一收,便立刻整了整衣衫,盈盈行了一礼:“红昭师姐,李荃师兄。”
  她话一出口,原本神情冷肃的两人神色稍缓,叫“红昭”的师姐更是露出了一点笑来:“洛水师妹好。”
  洛水笑着回了个好,然后问她:“师兄师姐等了许久?可是师父又有了什么吩咐?若是不急,不如随我进屋坐坐,喝杯茶水再慢慢分说?”
  此话一出,红昭笑意收敛了一些,面上神情不见严肃,反倒有些古怪:“不必麻烦。我等来此只是想问问师妹,今日可曾用过吃食?”
  洛水愣了愣,没想到两人在此等候只是为了问她这个,下意识就答了:“晨起出门匆忙,还未及食用些东西。”
  “如此甚好。”红昭点头,“那我便同李师弟一起,送师妹去膳堂吧。”
  “祭剑上还有膳堂吗?”洛水好奇,她以为此处弟子大多辟谷了,根本用不到膳堂。
  “并非是祭剑的膳堂,”红昭同她解释,“是隔壁温鼎峰一脉的‘膳堂’——他们讲究取天地之材温鼎养炉,初入门的弟子需学习识材辨料炼火,熟悉灵材性状,用的并非是丹鼎,而是温酒煮茶的小鼎——那些炼制材料的过程与烹饪颇为相似,温鼎产物——大多也能食用,有些弟子天赋使然,做出的鼎物滋味极类人间美食,故而他们识材辨料炼火之处,就被戏称为了‘膳堂’。”
  “原来如此。”洛水彻底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个炼丹之所,还能产些美味灵食。她觉得这一说法十分有趣,当下生出了几分兴致来。
  先前她没好意思说,其实晨起还是用了些食物。自那鬼催命一般地让她辟谷以来,她努力将一日叁餐减到了一日一餐——当然,若是白日繁忙,入夜饿极,还会偷偷再用一些,加上半餐。
  今日她的心思并不在吃食上,加上运转了一圈生香厚,身体还算舒畅,本来并不算饿。可这番经红昭一提醒,再一想到那温鼎之所的“人间美食”,倒是真的觉出了几份饥饿来,当下就有些意动。
  意动归意动,她面上还是做出了几分犹豫之色:“可是……会不会太麻烦师兄师姐了?”
  红昭道:“师妹不必多虑,照顾师妹本也是师父的吩咐。”说罢看向李荃。
  后者显然是个寡言之辈,见两人看她,只是冲洛水点了点头,道:“师姐说得对,请师妹放心。”
  洛水想到今日闻朝确实嘱咐过他们好好照顾自己,倒也不是很怕两人为难自己。左右她也没旁的事要做,觉着去见识见识这用鼎烹煮灵材之地,倒也是件趣事。于是她也不再推脱,跟着红昭就上了她的御剑,朝着温鼎峰飞去。
  洛水一日之内第二次御剑,依旧好奇非常,不时向下张望:只见温鼎一脉草木葱茏,重峦迭翠,其间不时有炉烟袅袅逸散,似炉鼎香烟飘溢,兼之恰逢夕阳初坠时分,霞光满天,使得这整座山峰显出了几分她记忆中的人间烟火之气,与祭剑的清冷孤峭截然不同。
  洛水一望之下,只觉得亲切,对那温鼎的“膳堂”愈发期待。她巴巴地盯着脚下的一座红墙翠瓦、青烟缭绕的院落,看它离自己越来越近,还未落地,便已觉出有灵材烹熟煮透后的清香隐隐飘来,萦绕鼻尖,心知这便是红昭他们口中的“膳堂”,不由地暗暗咽了口口水。
  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收回了先前乱窜的目光,乖乖巧巧地在红昭身后站好,仿佛一个初次到访的拘谨弟子,对李荃两次投来的试探目光只作不知。
  红昭在她前面,不觉她心思雀跃,只稳稳地带她降在了一处带池塘小房的院子中,引她在一处月门旁的芭蕉树旁的石凳上坐下,然后开口道:“此处叫做‘蕉亭’,本是供弟子养性之用——只是这修炼之人,有一间内室便足够,故此处少有人来。隔壁便是弟子休息的北院,再往南,就是他们修炼的丹室。”
  洛水心道这师姐确实是个心细的好向导,不过来吃个饭而已,居然也要介绍这布局——从这儿确实能看到,西南面方向的烟雾缭绕,空中香气盈鼻,应当是非常近了。
  红昭又道:“我与李荃就在北院的茶室中,今日正好与温鼎的一位师姐有些事要商讨,若师妹有事,尽管唤我们就好。”
  洛水正朝南边飘香的丹室张望呢,心思早已不在红昭他们身上,只大概听到了个“尽管唤我们”,扯回了些目光来,笑道:“不敢劳烦师兄师姐——来时的路我已记得清楚,等回去自有纸鹤……”
  红昭也不打断她,只是冲身边的李荃点了点头。洛水正觉得有些奇怪,就见后者从腰间取下了剑来,绕着洛水和石桌画了个圈。
  ——画地为牢。
  这个咒在修仙人中十分出名,洛水亦是见过的。
  “你们……”她当即变色,猛地站了起来,寻思着要情况不对立刻便要大喊。
  然而面前两人显然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红昭更是后退一步,温声宽慰她:“师妹不必害怕,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师妹多多见谅——大师兄让我转告师妹,‘凡寿有限,修仙只争朝夕。师妹在辟谷上耽搁太多时间实在可惜,只盼师妹能悟得师父一片苦心,好好修炼,莫要浪费这一番难得机缘’。”
  洛水被她这么一说,当即面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道:“师姐莫要开这种玩笑——我其实已经答应了师父,从明日开始就好好辟谷……”
  “正是如此,”哪知红昭听她抬出了“师父”,不仅半分犹豫没有,反倒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继续正色劝她,“方才大师兄与我言明,说师妹心思玲珑,若按部就班地辟谷,只怕必有办法逃了去,难见成效。哪怕与你言明,亦容易被你推脱过去,故只有先斩后奏,出此下策——这亦是师父默许的,不然我等如何能在温鼎峰上,专门为师妹寻为师妹寻了这一处磨砺心智的场所?”
  “……磨砺心智?”
  “是的,大师兄说,此处是内门唯一可嗅得人间烟火之处,师妹若能在此处辟谷……于心性磨砺必然大有助益,”她说到这里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来,“虽然我不是十分赞同师兄的做法,但辟谷之事……确实长痛不如短痛,若实在饿得受不住了,尽管放心昏过去便是——温鼎一脉自有地火,夜间亦是温暖如春,师妹哪怕淬体未成,亦不必担心着凉。”
  “……大师兄果真同师父说的一般,十分关心师妹师弟呢。”
  红昭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讽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大师兄自是祭剑峰上,除了师父之外最可靠之人——他还让我们为师妹备好了活血补气的灵丹,待得明日清晨服下,必神清气爽,对吧?”她说着看向了身边的师弟。
  “师姐说得对,还请师妹放心。”红昭木讷的师弟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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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到底是何种黑心烂肺的家伙,才能想出这种祖上没谱、缺德到家的主意来强迫人辟谷?
  不仅如此,这个缺德到祖坟生草的家伙居然真的十分了解她,直接就把她惯用的说辞、想法统统掀了个底朝天,堵死了她推托狡辩的后路。
  毕竟像她这样“刚刚入门、乖巧听话的小师妹”,面对这样苦口婆心地劝她的师姐时,还能怎么推拒?横竖好的、孬的都已被那“最可靠的大师兄”给说尽了——最最关键的是,她能感觉出来,这充当“中间人”的红昭言辞恳切,是真心为她好。她素来还算分得清好孬,不然如何能在外门混得人模人样?
  人前装疯卖傻、撒泼打滚什么的,她向来是不会的;顺势而为、审时度势才是她应当做的。
  可知道归一回事,做起来却真的是难了。
  一想到接下来一晚上的遭遇,洛水不由就白了脸,急得眼里也逼出了几点泪花,身子亦有些摇摇欲坠,模样看着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师姐,我……”她咬了咬唇,颤声道,“我会好好修炼的。”
  红昭一愣,本来还欲脱口而出的规劝就说不出口了。她本就是吃软不吃硬之人,先前大师兄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莫要为这小师妹巧言迷惑。她亦想得明白,只要这师妹说出半个“不”字,她便扭头就走。却不想这位小师妹真的是个乖巧的,被这般对待了,一句怨言也无。
  只听小师妹答应之后,又说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一会儿天色晚了,不知师姐能否给我留盏明灯?”
  红昭一听,就真的有些心软了。看着面前的少女不自觉地揪紧腰间垂下的名牌,指尖都攥得发白,分明只是害怕!她来仙山之前,在人世间亦有幼妹,走时不过牙牙学语,如今十余年过去,想来和洛水应是一般年纪……
  她也不是不理解大师兄盼师弟师妹成才的心情,只是现在想来,大师兄却是对这个未曾见过几面的师妹,实在有些过于严苛求成了……虽然也确实是为了这位师妹好。
  这样想着,红昭从腰间解下了储物袋来,取出了一盏玲珑精巧的牙雕百花同心灯,最里那层嵌的是一粒明珠,待李荃接过放在石桌上时,便有花瓣似的淡色影子层层迭迭地舒展开来,端是十分精巧。
  洛水一下子就收住了眼泪,眨着眼睛好奇地打量这漂亮的牙雕同心灯。红昭见了心下愈软,问道:“喜欢么?喜欢便当是师姐今日师姐送你的礼物了。”
  “这怎么行?”洛水立刻不好意思起来,“太贵重了。”
  红昭笑道:“里面的明珠确实来自海阁,但亦不算是太稀罕的玩意儿——倒是外面的牙雕,是我家传的手艺,闲来无聊时所作,你若喜欢便再好不过,可不要嫌弃我手艺粗陋。”
  洛水向来喜欢精巧的器物,如何能不高兴?她看出来了,这个师姐真的是个好人,出手做事都十分爽利,若再要推辞反而容易惹师姐不悦,索性大大方方地接过,甜甜地道了声“谢谢红昭姐”。
  她这一声喊得红昭的目光又柔软了几分,本已离开储物袋的手,不自觉地又伸了回去,取出了一套青竹茶具来:“若你实在是难受得狠了……便用些灵泉吧,无甚味道,亦不能果腹,但总比又饥又渴强。”
  她说着便将茶具递到李荃手中,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茶具送到了洛水面前的桌上。
  这下,洛水是真的开心了许多——毕竟对她来说,有可以把玩的东西,又有一点可以沾唇的水,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上太多。
  她真心实意地谢过了红昭,对方又和她说了会儿话,吩咐了几句,方才与李荃一同离去了。
  洛水依依不舍地目送两人进了北院,方才重新坐回石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开始专心致志地赏玩起手上的牙雕球来。她想得好,总归已经更有了吸引她注意力的好东西,如此打发大半夜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但事实证明,她终归还是想得太美。开始的时候,她还有闲心用指尖去描摹牙雕上的纹路,在脑子中勾勒样式,可勾着勾着,那脑中的兰草、牡丹、马蹄莲就开始有了香味……
  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哪里是脑中的花草浆果有了味道,分明就是膳堂那边真的飘来了香气——也不知他们今日煮的是什么果子,炭火的味道中掺着松枝的清香,还有说不清的浆果味道,热乎乎的,仿佛一口下去就能溢出酸酸甜甜的浓厚浆液来……
  于是她的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轻微地咕了一声。
  洛水也不急着动作,听得周围没有奇怪响动,脑子里没有讨厌的笑声后,方才定了定神,为自己斟了一杯灵泉,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杯中正是她方才嗅到的热乎乎的浆果汁,呼呼吹上两口气,让它凉一些后,方才凑近唇边,试着啜了一口——
  这不试还好,一试她就睁大了眼睛——方才她尝到了什么?从舌尖滚过去的,可不就是甜滋滋、软绵绵的果肉与汁水?
  她一高兴,下意识地就朝杯中看了一眼,便见杯中泉水清冽,哪里有半分浆果的颜色?而舌尖原本还弥漫的酸甜滋味,立刻就只剩了一点泉水的甜,腹中刚刚激起的食欲无法得到满足,反倒因为灌了两口水下去,来了两声更响的水嗝。
  “噗……”
  还没等她着恼,就听得月门后面传来一声轻笑。对方倒也没有掩藏行迹的意思,直接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来人猿背鸢肩,身量高挑削直,肤色微黑,正是她那大师兄伍子昭。看他那副抱臂在胸,笑眯眯地倚靠着门廊的模样,显然是看了有一阵了。
  洛水本来还算心情平静,心态平和——可一见到这罪魁祸首,新仇旧恨立即涌上心头,看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更是恨得有些牙痒。而牙痒之余,她有觉得这感觉有些熟悉,再一想,立刻便明白了过来:
  这讨厌的搞事精,可不就是和公子那鬼东西一样讨厌么?
  她就说呢,碰见这人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警惕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就是在此处——这种人,面上看着可好,心里指不定有多黑多烂,你越是着恼,他就越是高兴,恨不能多看一会儿笑话。
  她到底是与公子几番斗智斗勇,有了经验,知道此时定要沉住气,万不能露了形色让对方得了乐子。
  这样想着,她便立刻轻轻“啊”了一声,十分不好意思那般低下了头去,像是做坏事突然被抓包那般:“大……大师兄,你、你也来啦……”
  “是啊,”对方说道,“若不是我来得早了半盏茶的功夫,差点就错过了小师妹如此有趣的一面。”
  ——果然是黑心玩意儿!
  想起前日入门之时,这家伙也是在山上看她的好戏,洛水顿时就更气了。可她越气,脸上便笑得越发羞涩:“叫大师兄见笑了,是我央师姐留些茶水下来,好助我辟谷。”
  伍子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红昭自是一番好心——但于你却是无用。师父说你口舌灵敏,自是品用泉水亦能觉出常人难察的滋味来,是也不是?”
  洛水一听就脸色有些僵硬,一来是这“品水”之事,今日于她实在有些阴影;二来她白日方才与师父商讨这辟谷与体质之事,这一个转头,她这大师兄就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若说先前她还有一丝侥幸,只盼着是她这讨厌的大师兄擅自做的决定,明日便寻个由头和闻朝试探着搞个状讨个饶,至少换个辟谷方法,现在却清楚了,这方法根本行不通——显然,他这大师兄确实深得师父的信任。
  ——男人真是靠不住!
  她这边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便见她这大师兄不知怎的解下了背上的剑来,在先前画圈的位置上又描了一圈。
  画完他露出了个粲然的笑来:“李师弟做事妥帖,但到底功力略有不逮,我担心师妹在里面待得不安心,方才与李师弟打了个招呼,过来重新给师妹画一个,若非功力在我之上者,必不能强破——还请师妹放心。”
  他这样说着,便毫不客气地走进了圈内,当着洛水的面取走了她面前的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完毕还“哈”了一声,道:“红昭师妹这茶水不错,就是有些凉了,师妹辟谷未成,身子看着娇弱,还是莫要多饮用。”
  洛水:“……”
  感觉到她的目光,伍子昭又笑了:“师妹可是怨我?可师父说了,这辟谷之事最要一气呵成,方才红昭也应与你说过了吧?所以我与师父商量着,为师妹寻了这么个地方,这几日便守着师妹,至多七日,师妹定能感受到灵窍的所在。”
  “什么七日?”洛水惊了,“若是不能辟谷成功,七天七夜都要守在这儿?”
  伍子昭点头:“至多七日——师父外出游历还需大约十日,走前必能听到小师妹的好消息。”
  ——这如何能成?
  别说七日,她能不能活过第叁日都还不好说!
  洛水心下焦急,当即唤起了公子来。可这比缺德玩意儿还要讨厌的缺德鬼,关键时刻居然装不在。
  洛水知道这东西大约是有心考考她,或者看她的笑话——可这是看笑话的时候吗?先不说这伍子昭心思叵测,她几次碰上都有有些吃瘪,是以与他多坐一刻也难受,就算她能硬抗着饿一晚上,如何就能感受到那什么见鬼的“灵窍”了?
  她焦虑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想要喝水,可一伸手,才发现杯子中早已空了,而壶还在对方的手里。更要命的是,心焦加饥饿之下,她的感官愈发敏锐,只觉得空气中的香味愈发丰富了:
  若说先前飘来的还只是些浆果的素味儿,如今却不知是哪个炉子里加了什么灵兽的肉筋,一点腥膻的味道也无,一嗅之下,只能联想到浓郁的白汤和软烂的肉糜。
  她不断地暗暗吞咽口水,哪怕知道形态不雅亦十分难以控制——她难以克制地想到了,某个秋明月圆的时候,她也像这样坐在后院中,生了个红泥火炉,架了个铜鼎小锅,看锅中新猎来的狍子肉和烂熟的山药、参片一起翻滚……
  正出神间,却不妨对面的青年突然开口问道:“……虽然有些冒昧,可我早晨就想问师妹,不知师妹身上用的是什么香,却是闻所未闻?”
  洛水茫然抬头,正对上他的眼——那眼中虽然带着笑意,其中的审视、打量还有一点警惕却是再明白没有,直看得她立刻清醒了过来,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因为腹中饥饿,不知何时就生起了香来。免费精彩在线:「po1⒏υip」 你居然是这样的大师兄   往日她遇见这般情形,大可以直接放弃抵抗,无论寻了吃食,或者与公子歪缠上一阵,都很容易便抚平那一点瘙痒难忍的欲念。
  可今日不同。她心知如今最该做的,便是莫要胡思乱想,可空气中飘来的味道着实要了人命——而她不仅需要抵挡这飘来的香味,还得回答面前这人关于“香气”的问题。
  “……我不知道大师兄是什么意思。”她暗暗咽了口口水,垂眸不去看他,转而去拨那枚同心调灯,弄得石桌上一片光影凌乱,“若不分说清楚,我如何能答?”
  她自觉这一番娇羞之态再应景不过——此世虽没什么男女大防之说,但诸如女儿家身上所用熏香亦属于私密之物,断无随意告人的道理——哪有不太相熟的师兄问师妹这种事情的?
  她这大师兄应当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会在问之前有了那“冒昧”一说。可就算如此,他还是问了,洛水也只能和他装糊涂。
  然而她想装下去,对方却似乎不愿意,只爽朗一笑:“我并非是对师妹有非分之想,还盼师妹莫要误会——不过是昨晚那护山神兽的事又有了些发展,戒所、刑堂查证了整夜,却是无法从那死去的贼人身上搜到任何线索。”
  洛水听了,脑中立刻闪过昨夜那具烤得焦脆的尸体,还有公子让她从那东西身上搜来的铜哨。他好像说那东西是什么用于证明身份之用,现在想来却是蹊跷——她本来不拿这铜哨不要紧,可现在拿了,若被天玄的人知道了,无异于是在帮忙掩盖痕迹……等等,她明明就是去契个宝贝而已,如何突然便多了这一口黑锅?
  这事着实细思极恐,可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伍子昭继续道:“那贼子死便死了,可事关天玄安稳,谁也无法保证没有同伙的贼人混进来。若是无法清查源头,着实让人寝食难安,毕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说是也不是?”
  这一句恰与她此时的想法对上,由不得洛水不多心,再装娇羞亦十分不合适,只能换上一副有些不安的模样,飞快抬眼瞟了下面前的人:“大师兄说得在理。只是不知……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和小师妹自然是没关系的,”大师兄笑道,“毕竟我可是亲眼看到,昨夜小师妹在叩心径上爬了一整夜,哪有功夫去管那后山之事呢?只是据说刑堂那边费了不少功夫,说是现场残留了一些罕见的异香,只等青言前辈好一些了,便要请他帮忙仔细辨认。”
  洛水本就心烦意乱,突然被他话中这“异香”砸中,脑袋“嗡”了一下,下意识便反驳道:“我身上哪有什么异香?”
  ——糟糕。
  话一出口,她便惊觉自己说漏了嘴,不由地抬眼,结果却发现这人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彻底收了惯有的散漫神情,一双眼错也不错地盯着她,瞳仁在牙雕明珠映照下,仿佛泛着幽幽的光,喜怒难辨,仿佛蛰伏在丛林中的兽,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意味。
  “师妹可是想岔了?我何时说过那异香同师妹有关?”他双手撑桌,上身慢悠悠地朝她倾来——他本就身量高大,如此稍稍凑近一些,便将她彻底笼在了一片昏昧不明的影中,“还是说——小师妹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不……”她浑身紧绷,下意识就想否认。
  可还没等她说完,便听他接着说了下去:“我只道小师妹那晚腹中饥饿,去觅了些吃食——却不知你还去了那现场,原来是我想岔了,如此真要追究起来,可算是我的责任——若是被戒所、刑堂知道了更是麻烦,师妹如何不早些告诉我?”
  他抱怨得极为自然,仿佛两人关系亲近,所谈之事亦不过同门之间常见的互打掩护。可她被他一惊一吓,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原本到了嘴边的辩驳下意识地就咽了回去,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实在是对不住大师兄,是我记错了……那情景实在可怕,我、我没敢说……”
  “哦,原来小师妹真的撞见了那贼人对护山神兽下手的场景啊——”
  洛水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不仅套她的话,还连套了两次。她真想打死自己或者撕了自己的嘴,可显然还是迟了点。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对面的青年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笑来,白牙灿烂,可笑容间却不见往日爽朗,更像个终于嗅到了弱点的捕食者,透着叁分得意,叁分残忍,还有一点漫不经心,只待接下来再将猎物一点一点细细拆了。
  “我原先也只是猜测,不想师妹果真在那处——昨日我见师妹十分疲惫,许多细节也不好多问,‘正巧’今日长夜漫漫,只有你我二人,不如小师妹同我好好说说?”
  他说得轻巧,一字一句却如刀一般,骇得洛水浑身毛孔炸开,早已是背上出汗如浆,湿淋淋的一片。她就像是知道自己命运的小动物,理智知道自己应当马上跳起逃开,可身子却出现了应激反应,一动也动不了。
  他见她嘴唇颤抖,面上不见半点怜惜,只笑容更深:“……师妹?”
  “你、你待如何?”她的声音中亦透着可怜的颤抖。
  “我?”他只是笑,“并非是我想要如何,我没有刁难师妹的意思——只是有两件事无论于我,还是于师妹,都十分重要——这第一件就是想请师妹说清楚身上所用之香……若师妹一时想不起来,倒也无妨,不如先告诉我,昨夜师妹为何会去那处,到底看见了些什么?与其自己藏着秘密,不若与我好好说说,也免得日后查起来,真将师妹误认作那贼子。你说是也不是?”
  洛水只能点头。她想,她自然是要与那“贼子”撇赶紧关系的,于是开口便道:“昨日已同师兄说过,我是去那后山找些吃……”
  话音未落,便觉脖子一紧,竟是对面之人一把掐住了她的后颈——虽未用力,但铁钳一般地钳着她,直惊得她魂都散了一半。
  “小师妹,”他将她拎近了一些,笑道,“昨日那些说辞用来搪塞外人也就罢了,如今我们已经是同门师兄妹,如何还这般见外?”说着便收紧了手指。
  洛水本能想叫,却不知对面人如何使的力,掐得她呼吸困难,只能从喉中发出一点似悲似泣的喉音——她本能就想去挠对面的人,可一抬手,便被对方一把抓住,顺势拉近。他甚至还有心情用自己的手错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捏抚过。
  “师妹这手生得真好。”他感叹。
  若有人经过,看到这两人呼吸相交,手指相错的模样,几乎便是爱侣一般——只有洛水知道不是的。
  这人一边说话,一边手上逐渐收紧。她从未有哪刻像现在这般害怕过——之前闻朝拿剑捅她,事出突然,更多的是惊。而这一刻,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某种程度上是动了真的杀意,原因莫名。她相信,若是不能给出他满意的答案,对方是真的打算一点一点掐死她——或者将她掐得半死,再安上那勾连贼人的恶名,扔到刑堂去。
  而都到了这一刻,那该死的鬼还是没有半点出面的意思,分明也是想要她去死……
  这念头刚起,便听脑中一声叹息。
  (“蠢丫头,”)他说,(“他要什么东西,你给他就是——旁的事情,说与不说,于你又有何分别呢?只‘生香’的诀窍莫要漏了便好。”)
  洛水本已绝望,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也不知是惊是喜,原本都快晕厥过去,硬是精神一振。
  而人到了绝处,大约差的便是这一点精神——她原本摸不着这伍子昭的目的为何,可经公子这一点拨,原本混沌的脑中闪过一点清明:
  若说她身上到处是破绽和疑点,这面前的人又何尝不是?
  他这凑近了,难道不是为了辨她身上的香味?明明那鬼信誓旦旦说“织颜谱”乃是不世出的秘宝,寻常人又如何能知她身上的“香味”有异?
  而这抓她的手,则是为了检查她手上的茧子,哪里是为了帮她洗脱冤屈,分明便是怀疑她和那贼人有所牵连!
  不,若只是怀疑有所牵连,大可直接报给师门,可他私下两次叁番试探——分明便是心中早有定论,想逼她承认,再私下从她、或者从那贼人身上获得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好处……
  ——一个想从贼人身上捞好处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倒要仔细看看这家伙是人是鬼。
  这样想着,她放弃了挣扎,眼睛一闭,默默地流下了泪来。
  她向来知道自己哭起来的模样动人——虽然不知道被掐着时候面容痛苦,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效果,却还是想试上一试。
  果然,滚烫的泪水刚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便觉出下颚一松。睁眼望去,对面已经松开了她的脖子。
  然而那人脸上没有她见惯了的困惑、怜惜、迟疑,反倒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一丝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憎恶,避之不及。
  可还没等她仔细分辨,对面人已经重新挂上了笑,连声道:“莫要哭,莫要哭,我最怕人哭了——小师妹若想清楚了,只需要眨眼便好,如何直接就哭了?”
  横竖是她要的结果,洛水也没空细究他的情绪变化,立刻举袖擦了擦眼泪,也不敢直接跳起跑走,只躲开了他的手,摸向了自己的储物袋,在里面翻了一下,便翻出了那枚铜哨来,托在掌中,递到他面前。
  对面的人看不出有异,只接过了那哨子,在掌中掂了掂,笑容不变,也不说话,就等她继续。
  洛水默默吸了口气,哑声抛出了先前准备好的说辞:“我确实是得了指使才过去的——不过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小的那只昏迷着,大的那只……看不出死活。还有个弟子也躺在那里,我看着实在害怕,所以收了东西就跑了。”
  话说出口,她的心便有些发紧,原因无他——只因她这话说的其实颇有风险:
  所谓“得了指示”“他已经死了”之言,便已经是承认了她同那贼人确有联系,若伍子昭当真是一心向着师门,这就算是已经得了口实,接下来便可将她扭送刑堂。
  可若他没这么做,那么又有大约可分为两种情况:一种便是,他还是心向天玄,需要在暗中查明真相,放长线钓大鱼——如果这样,那么他就应当会注意到她话中模糊之处,尝试获得更加具体的信息,比如追问她这背后的“指使”之人到底是谁,这个死了的“他”到底又是什么身份——这两个问题她要么不好答,要么答不上来,无论如何她已想好了后果,横竖回答错误了她就先下手生香。
  另一种便是他真是个黑心肝的坏家伙,真正和那贼人勾结之人,甚至还把她认作了贼人——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家伙就应当不会追问她话中故意模糊之处,比如“真正幕后指使者的身份”,又比如“铜哨的来历”,“死者的身份”——毕竟若他们真是一伙的,那么这些问题就应当不是问题。
  这个揣测也很容易解释,他为何几次叁番给她这个“贼人”打掩护,暗示她不要走漏了身份。至于为何他对“同伙”也这么恶劣,鬼才晓得他们这些坏蛋的想法!
  总之,她照着先前这“大师兄”的指导,现学现卖,在话中埋了陷阱诈他,单看他如何回答。他若真是贼人一伙,就应当会同她讨论些旁的细节。至于那些细节她知道不知道,又有何后果,她又不是神仙,如何能预知?左右若是回答错误了,她还是可以想办法先下手生香。
  仅这一会儿工夫,她已经看好了距离,盯准了对方的嘴唇,只待情况不对就扑上去咬他,让他吃她的口水!然后再慢慢磋磨他!
  然而对面人听了她的话,却没急着答她,反倒是沉默许久。
  洛水等得心焦,却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不时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就在她一颗心又悠悠地悬起来之时,对面的人终于开了口:
  “你去的时候,可看清那弟子用的是何武器?是否见到了一面镜子?” 是你逼我先动手的   得到答案的刹那,洛水的心悬停了片刻。
  虽然她方才做了那一大通心里准备,可待到揭晓面前的人真的是个潜伏在天玄的“坏家伙”,心情真是十分复杂,也不知应该是放下心来,还是更觉糟心。
  在她“自曝身份”之后,对方没了重新扑过来掐死她或者咬死她的意思,神情中的警惕之色倒是褪去一些,试探之意倒是丝毫不减,还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听这问话的口吻,倒更像是把她当做了“同伙”。
  洛水自然还没完全搞清楚这“铜哨”之上到底有何蹊跷,如何就成了“同伙相认”的信物,但好歹清楚,这被当场掐死的危险是没有了。而能否彻底脱离危险,就看她接下来的回答,只是伍子昭的这个问题,她还真答不了。
  她当时自然是在现场的,却是奔着那护山神兽和他的幼崽去的——这也自然是她的秘密,只是不知道为何,伍子昭的问题和护山神兽无关,只和什么镜子有关系。
  这倒是个好消息,意味着面前这家伙对现场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掌握的。当然,她也不敢直接回答什么都不曾看见,只怕面前的家伙又突然变脸,她虽然自恃有生香护着,却是向来不喜欢多受那些皮肉之苦的。
  洛水强打精神,努力回想了下,慢吞吞道:“那个弟子是掌门新收的徒弟,叫做凤鸣儿,我当时寻到那处的时候,便见她已经昏迷了过去,未曾见到你说的镜子,只她身侧似乎有一柄弟子常用的白铁剑,未沾血迹,应当是未曾刺中那个伤了神兽的……同门。”
  她一边说,一边觊觎着伍子昭的神情,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贼人”换成了“同门”,见对方眉梢动也没动,终于确定了那个死得透得不能再透的“同门”、还有她这个“小师妹”,大概在这个“大师兄”的眼里,真的与他是一伙的,当下一丝侥幸的心情也无。
  “当真未曾见到?”他皱眉,又问了一遍。
  她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当时太乱,确实未曾看到。”
  伍子昭倒是没有质疑洛水所言的真假,只是眉头不展,显然洛水提供的消息不能让他十分满意。
  洛水也不知道这根本影子都不见的“镜子”到底有什么神秘重要的,只在心里暗暗记下,决定晚些了连那“铜哨”的事一起去问公子。
  对面伍子昭略略思索了一番,最终也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洛水一直盯着他的动作,见状暗暗吐出一口气。却不想伍子昭亦一直注意这她的神情,她这番骤然放松的模样,自然一点不差地落在了他的眼中,不由露出了笑来。
  洛水见了他这笑眯眯的模样,脖子后汗毛微刺,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他笑容愈发灿烂:“小师妹可真是健忘,方才还答应了我,要同我好好说说你身上这香的事情——”
  洛水不知他为何突然又绕回到了这香的事上来。她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问他:“大师兄想知道什么?”
  伍子昭顿了顿,似在仔细分辨她的神情,片刻后失笑:“小师妹这般模样,我可真不好问——不如你先仔细说说这香是怎么调制的?”
  调制?
  洛水心头一动:方才他几次提香的事,她都没注意到,现在才觉察出来,原来他以为她这运功时候生出的香味是调出来的。
  她对调香自然有些心得,当下来一番说辞糊弄他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她先前被伍子昭先前两次叁番一诈唬,套了几次话,对这话中的破绽倒是踌躇起来,担心他是是不是又在拿话诈她。
  见她犹豫,伍子昭也不催,只当着她的面,悠悠倒了杯茶,看到对方不由自主粘在他手上的目光,粲然一笑:“小师妹可想喝茶?”
  洛水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朝旁边看去,努力想要移开视线——可她这努力不怎么成功,因为这咽口水的动作着实明显了些。
  “——其实我也不是那般不近人情之人,”他说,“如今确定了小师妹与我一条心,更是高兴极了,若师妹真心想要,我也不是不能给……”
  ——这人怎恁不要脸?!谁和他一条心了?
  要不是怕看见茶汤、闻见茶香,洛水真的又要瞪他了。她被那茶香一勾引,又有些难受起来,当即不敢再犹豫,只心一横,含含糊糊地诌了起来:
  “……我身上哪有什么异香?不过是一些寻常的胭脂水粉——若真的要论,我确实有习惯……自己制些香丸,收集四季的花卉,春来折桃,夏日摘荷,秋日便是采菊,冬日再添些腊梅……”
  她说到这里特地顿了顿,见他还冲她举了举杯子,视线不由自主跟着晃了晃,神思不属地又接了下去:“选的时候……就需要找那些开到最盛的花,只取双数的花蕊……取了之后便可准备铜炉炭火,取那上好的龙眼蜜,和了之后一起炖煮……”
  说来也巧,话到此处时,膳堂那边也不知往那锅肉汤里加了些什么,只原先的清香顿时变得芬芳浓郁,如有实质般拼命往她鼻子里钻,闻得她头脑一昏,嘴上的话也拐了:“若是再加些叁七、党参、枸杞一起炖就更是鲜美……”
  “炖?嗤……”对面的人挑了挑眉,握拳抵唇,猛地咳笑了几声,笑完又故意当着她的面,咕嘟咕嘟灌下几口茶水。
  洛水委屈得眼睛都酸了,只想瞪他,抽他,踩他,可更想做的,却是咬他——
  面前之人方才喝茶喝得急了,唇上还泛着润泽的水光,配合他那惯是扬着的唇角、让人恨得牙痒的笑意,让人很是想一口咬下去……
  ——不行不行。
  念头刚起,洛水立刻清醒了几分——这家伙如此讨厌,若非有性命之忧,她才不想动他,为了一顿吃食给自己惹出麻烦来。
  可伍子昭却似乎根本不打算放过她,还笑着给她细细解释:“师妹可是方才走神了?说来也是,昨日膳堂据说收到几头罕见的晴雪兽,是明珠楼的千金因为心慕天玄掌门,才专门遣人去闯了那昆仑雪涧,猎来送予白微——说起来,这晴雪兽可一身是宝,不仅肉质有助于洗髓除垢,一身筋腱若是入药后,炖煮至酥软,滋味亦是绝佳……”
  他口才上好,兼之声线清朗,茶水一端,颇有几分江湖说书人的架势。
  可此刻她听来听去,脑中便浮出了那晴雪兽的一身腱子肉,眼里亦只有面前青年唇珠微丰,色泽饱满,包裹在藏青劲装中的肌肉隐隐鼓胀……
  ——真的是、太过分了。
  洛水想,哪有这样勾引人的?
  她都已经想要放过他了,不想用那个旁门左道了,可他还非得逼着她。叁番两次,如此这般,那就不能怪她不客气了。
  这念头一起,她那糊成了一团的头脑深处,又隐隐沉淀下了一分灵醒——每逢类似的时刻,这一点灵觉,便会引着她在暗中像头幼兽那样一边端着无害的模样,一边耐心地去寻找“时机”。
  “大师兄,”她软软地唤了一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描述,“你莫要再说下去了。”
  她说这话时,天然带上了一点娇嗔,若换个男子,早已筋酥骨软,可对面的人非但没有露出心神动摇的模样,反倒收了些笑容。
  洛水立刻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似乎并不吃她撒娇卖痴这一套,甚至当她做出这幅模样时,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于是她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稳上不少:“大师兄,我辟谷本就困难,还请大师兄莫要戏弄师妹。”她说话时特地垂下了眼去,只怕眼中的水意泄露了她的心思。
  她话刚说完,伍子昭话中果然又带上了笑意:“我亦不想磋磨小师妹,只是盼着小师妹能对我再坦诚一些——若师妹能说出你那“香”的由来,师兄自然也不愿意为难小师妹。”
  “我方才已经细细说过了?”她奇怪。
  “小师妹知道我想问的不是那些。”他坦言,显然是知道了方才她那一番调香的论调全是胡诌。
  “还有,”他说,“小师妹莫要离我这般近——你我皆是同门,你的那些手段,我如何不知道?不过白费心机。”
  换个时候,洛水必以为他已经看穿了她的谎言,甚至已经识破了她的生香之术,只被他两句话一唬,就会像方才那般大惊失色,露出破绽来。
  可现在她的“欲念”早已压过了脑中的其他念想,包括恐惧,自然不为所动;而经由那欲念催生的灵觉则让她五感敏锐,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对方在笑着说出让她远离时的轻微动静:
  他在“拆穿”她的手段之时,便已不自觉地将杯子收拢回去,不过一会儿,又灌下了两杯;纵使如此,他的情状也没有丝毫改善,反倒是用力咬紧了牙齿,下颌肌肉微微绷紧,仿佛在克制什么;再看他的眼神,若说先前他的模样还能算是清醒坚定,可盯她盯得久了之后,也显出了几分不自觉地走神。
  ——种种迹象表明,他确实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并非完全了解“她”的手段,不然他就应当知道,“生香”已经开始生效。
  ……
  伍子昭确实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但并未太放在心上。
  虽然不知道“那边”为何真派了这么个修为低下的弟子过来,还是那死去的“烟紫”的联络之人,但在他嗅到了空气中的那股子“异香”之后,先前对洛水尚存的几分疑虑反倒打消了不少——毕竟“那边”送来的人,无一不是“擅调香,多狡言,精魅惑”,正与他眼前的这位小师妹一模一样。
  ——不,还是有些不同的。
  至少伍子昭不得不承认,除了修为低下之外,这小师妹确实有几分讨人喜欢——若非早已知道知道对方多半是在演戏,他其实还挺享受逗弄对方的时刻,尤其是她露被戳穿时,露出的那副又羞又急,气急败坏的模样。
  倒是如今被他拆穿了“勾引”之意后,她的表现立刻收敛了不少,这束手束脚坐着的模样,显得格外安静谨慎,反倒让他生出了几分无趣来……
  伍子昭正出神想着,便听对面少女不安地动了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后,立刻又垂下了头去。
  他心下有些警惕,面上却端起了笑容,问她:“师妹怎么了?可是要茶水了?”
  只见面前少女头垂得更低,也不立刻答他,只有露出的一截雪白脖颈上泛起了淡淡的粉,许久,方才细若蚊蝇地问他:“师兄可知……这附近可有方便更衣的地方?”
  见伍子昭不答,她又用更小的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若非伍子昭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差点漏了过去。
  她说:“我方才茶水好像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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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难了,我其实有简纲,但是没想到会卡在这个地方……Orz
  有些看不懂也没关系,回头大概可能也许都会填上的,总之就是大师兄下章要挨艹了(?) 我可能不是人   这次,轮到伍子昭愣了愣。
  他早先戏弄洛水,只想着用“食欲”磨一磨她,方便后面的问话,却忘了辟谷未成之人还有这般麻烦之处。
  只是在他的认识里,这世上若有什么十分巧合之事,那么便存了九分的可能有诈。而且他这小师妹或许没发现,每当她扯谎的时候,总是不肯去看人的眼,还喜欢摆出这副勾引人的模样。
  ——该说真不愧是“那边”派出来的东西么?哪怕修为低微,也是一脉相承的做派。
  伍子昭本想一口拒绝,可转念一想,似她这般修为,就算是真的使诈,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心下微哂,面上却假作失笑:“倒是我疏忽了,小师妹随我来。”说着便收了那画地的法术,托起那枚明珠同心雕球,领着洛水绕到了外墙处,寻了一条竹林间的小径,朝南走去。
  一路上洛水只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除了走得慢些之外,仿佛一个真正乖巧无比的小师妹。
  此情此景,倒是与他领她上山时的情状十分相似。然而两人的心境却是显然与昨夜大不相同。
  伍子昭此刻心情不错,见她乖巧,想起她先前咬牙的模样,看到她磨磨蹭蹭,步履偶有踉跄,似是真的有些难受的样子,不知为何心头一动,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小师妹可还走得动?南北院内俱是弟子修炼的处所,他们早已辟谷,所以要去那仆役用的五谷轮回之处需得绕上些路——就在这竹林尽头,与七宝池相去不远,说起来,你可知七宝池中这‘七宝’所指为何?”
  见洛水不语,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相传还是在那山海将倾、妖魔作乱之时,天玄隐有式微之态。而这温鼎阁中恰巧出了一位奇人,从来炼物只用七样材料,平日亦有烹调煮羹的爱好——而他突破至蕴神的那日,便是取了那螣蛇的翅、晴雪兽的骨、叁鸣鹿的肉,用昆仑山初雪融的水,再添了叁样珍物,烹调了一碗好羹。”
  他一边在前面描述着,一面留心着身后的动静——果然,说到那骨、肉、汤的时候,便听洛水猛地咽了一下,半晌方才小声问道:
  “如此说来……当真是一碗好羹了?”
  他本意是戏弄洛水,然而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又有些口干。这边他听得洛水提问,下意识地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这是自然,”伍子昭道,“——据说那碗羹出鼎之时,全天玄门异香飘散,七彩祥云缭绕。山门中人闻之便灵气充盈,伤病全愈,而有幸分得那羹汤之人更是修为大涨——自此天玄一扫颓式,在一场大战中逼得那妖魔节节后退。后来为了感念这碗羹汤之恩,温鼎一脉便取了那汤名……”
  他描述得十分细致,及至“异香飘散”之处,更是觉得腹中隐隐空虚。然而不待他反应,便听身后少女幽幽叹道:
  “确实好羹——曾经我在俗世之时,亦喜烹调之道。家父家母去得早,往往做出一碗好羹来,却无人分享品尝,只能分与我那些仆从,很是得了些赞誉追捧,甚至生了自己开个酒楼铺子的心思——只是后来却发生了件事,让我歇了这心思……”
  “……发生了何事?”
  “说来也是好笑——有一日,我那未婚夫本因科考要出远门,临行前便来我家做客辞行,我先一日便备好了些……滋补的羹汤,在炉火上煨了一天一夜,只待人来了便可端上。谁知到了时间,却发现那汤连着锅一起不翼而飞。我以为是遭了贼人——不怕师兄笑话,我曾因为遭遇山贼打劫,被惊得大病一场,自此招了好些家丁护院,其中还有一人还是道上颇受赞誉的侠客,因为受了些伤,又承了我家的情,便在我家中住下了。平日与我关系不错,只是……”
  他听得眉头微微皱起:“你说的那贼人可是……”
  她叹息道:“是啊,家贼难防——那家伙身手颇好,可抓起来却没怎么费功夫,师兄可知是为何?”
  “为何?”他顺着她的话又问了下去。
  只是这次洛水却没有立即答他。原来是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便已来到了竹林尽头的一处两进院落,因为天色已晚的缘故,前院已经寂静下来,只能听闻后院偶尔有一点人声,显是居住在此地的凡人仆役均已歇下的缘故。
  洛水不知怎么的,进了院子也不着急了,反倒上前了一些,走到他身侧,指了指柴房的位置,笑道:“方才便与师兄说了,那日我未婚夫来,我炖了些滋补之物与他……我本是第一次炖那药膳,对我那未婚夫又喜爱得紧,所以家中那些鹿茸啊海马啊一不小心便多放了些,滋味自然是很不错的……”
  伍子昭听她说到“药膳”之处便已隐隐有些反应过来,她要说的是那男女敦伦之事,当下便觉得有些不适,可还没等他出声制止,便听她叹了一声:“我却不知道,我那好护院居然如此贪吃,竟然是连皮带骨将那汤中之物吃了个一干二净……这吃完了才发觉不对,喏,一个人躲在了那柴房里想要运功。还好我鼻子灵敏,才循着香味找了过来,结果便见那贼人躲在此处……”
  一说到香味,伍子昭这才觉察,不知何时起,空气中又是一片香味浮动,而那味入了他的鼻中,便成了浓烈的汤羹之香,直诱得他胃中翻涌。
  ——不对。
  他终于觉察到不妥,立刻闭嘴屏息,下意识地就要去捉洛水。对方抬手就挡,自然非常轻易地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
  她却躲也不躲,只就着他的动作低头就咬——如此动作,在伍子昭看来半分威胁也无:如她这般修为毫无的弟子,这一口下去,咬上了他的护体气劲,崩了牙也算是轻的。
  然而这念头刚起,便觉腕上一疼——她居然真在他腕上咬了个渗血的口子。若是平时,伍子昭身体的反映自然是将她一掌拍飞出去。可谁知气力却像是被蓦然抽去了一般,连腿脚亦有些站不稳,被她的纤腕轻轻一带,就踉跄着向前扑去,一头扎在了那柴堆上。
  这一摔沉重非常,他甚至有了一瞬间眩晕——可还没等他想明白,她到底是如何咬上她的,又为何会摔得如此厉害,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呼:“子……子昭?你怎么会在此处?”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又追问道:“你……你……身上的这个味道是怎么回事?我的汤呢?”
  他根本没力气回答,只能感觉到她像猫一样,先在门口警惕地站了一会儿,方才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身边,先是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又拿了根麻绳将他的手背在身后捆了。等到做完这一切,方才将他翻转过来,俯下身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连声问他:
  “我问你呢,我的汤呢?是不是全被你偷喝了?”
  夜色幽幽,少女的面庞亦如她声音一般模糊,逆着身后的一点光,只隐约可见她眼中盛满了泪水,仿佛受尽了委屈。
  他本能地就要移开眼去,不愿意去看那眼泪,却不想这个动作被对方理解成了做贼心虚,一巴掌就抽在了他的脸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一阵恍惚。
  明明对方的动作是羞辱的意味,可他却奇怪的一点也不愤怒,甚至还仔细感受了一下——平心而论,这一巴掌倒是不重,就力道而言甚至可以说是软绵绵的,于他这等皮糙肉厚之人,不过是感觉脸上有些微刺而已。
  只是她那手掌与他皮肤相贴的瞬间,他方才发觉自己身上热得惊人,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都奔涌着郁积不去的热气,只有她的手掌是软绵绵、凉冰冰的,在贴上来的一瞬间,带来了一点难得的凉意,连带着那轻微的痛,让差点舒爽得呻吟出声。
  看他眉头紧皱,浑身是汗的模样,对方大约是以为他难受了,气哼哼地又抬起了手:“你到底说不说?”
  他看了她一眼,勉强忍住想激她直接抽他的诱惑,移开眼去,努力回忆了一下,终于记起来,自己好像确实是客居于此——他偶尔需要护送她出门,而她也会送些羹汤来作为回礼,比萍水之交亲近一些,但比起亲友关系又要客气许多。
  他根本不是重口腹之欲者,所以今日之事实在突然,至于他为何要突然喝光了她的汤……
  “我……只是想尝尝而已,”他忍着脑中混沌,辩解道,“不是故意的?”
  “如何不是故意的?”她听到他狡辩,更加气愤,“而且你这是尝吗?你看看,锅都还在边上,汤一滴都不剩了——上好牛鞭,那么大一锅,一口都没剩。季哥哥还等在外面呢,这让我怎么、怎么和他说……你是不是人啊?” 但你是真的狗(po1⒏υip)   她说到伤心处又抽了他一巴掌——这一下比先前更重,也更舒服,直抽得他不得不咬唇,在咽下了即将溢出的呻吟。
  他不由地闭起了眼睛,想要缓一缓,可面前的人似乎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直接扑了下来骑在他的身上,重新捏住了他的下巴,嚷嚷着让他说清楚。
  伍子昭只觉一阵香风扑面,不过一个闪神,冰凉柔软的身躯便覆盖在了他火烫的身躯上,哪怕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怀中透过来的丝丝凉意,脑中更是混沌,如何还能仔细思考清楚?
  他只想伸出手去,将怀中这一团冰凉揉入怀中,或者吞如腹中,方才能缓解这身躯中难挡的热意。可他的手被捆缚住了,根本就动不了,身上各处亦因为难受而使不上力来,只除了一处根本不受影响——于是只有那处兀自胀大,硬得难受,甚至想冲破衣物,直接将她……
  念头一起,他本能地觉得此念龌龊,十分违和不适,可身上的人丝毫不觉他欲念交缠,只在他身上蛇一样地扭。
  “……下去。”他咬牙屏息,“离我远点。”
  “你这么凶做什么?”她立刻有些生气,“今天你不说清楚,我就不下去!”
  他闭着眼,眉头皱了又皱,最后才冷笑出声:“你问我……为什么喝你那汤?我却是不知道你从哪里弄来的方子,那般大补之物,如何是人喝得?”
  “怎么……喝不得了?”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他觉她依旧不动,心下烦躁,道:“你那未婚夫……读书之人,身体如何受得了那般大补……说起来你一个大家闺秀,居然自己准备那般汤羹?当真是不知羞。若非我闻着气味不对,有心为你一试,你也不怕你那未婚夫虚不受补,直接死在你的床上。”
  她被他顶得噎了一噎,半晌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怀中凉意熨帖,他静了一会儿,觉得稍稍好些了,当即催她赶紧下去。谁知他不出声还好,这一出声像是提醒了她一般。
  只听她说:“我不管——总之你要把汤赔我!”
  他闻言是真的笑了:“小姐,这我如何能赔得了?不若你把我的肚子剖开一看?或者……唔,刚才我汤喝得也有些多了,下面涨得厉害,不如你……”
  他这一番话说得轻佻又暧昧,本意是让她知难而退,赶紧滚下去——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小姐虽然偶有跳脱,但人前多十分文静娇羞。然而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位大家闺秀的脸皮。
  她听了他的话,非但没有动,反倒是沉默了片刻。就在他以为她差不多应该想明白的时候,突然一片软凉之意贴上了他的喉结,像是羽毛一样在那里挠了两下,紧接着便是胸口一凉,竟是衣襟被身上的人拉开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的人:只见她微微侧过了脸去,露出一点透着薄粉的脖颈,仿佛真是一位不胜娇羞的大家闺秀——若不是她冰凉的手像是确认一般在他汗涔涔的胸口上划拉了两下,又试探般地捻了下他的乳尖。
  只听得这平日与他十分客气的小姐轻声埋怨道:“什么剖不剖肚子——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打啊杀啊的……我可是那般蛮不讲理之人?罢了,横竖你也帮了我几次,那些补物也不用你赔了——只是那些汤水你需得还给我……一滴也不能少。”
  说着,她在对方的哑口无言中,伏下身来,在他喉结上轻轻一啃,舌头一卷一含,然后便一路下舔,对着她觊觎已久的饱满胸脯上,张嘴就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立刻听到身下的人闷哼一声,声音沙哑,再看他嘴唇轻微干裂,仿佛真是因药物受困、饱受折磨的侠客一般——只是这样身手矫健之人,一朝落难,却也只能这样敞着胸肌任她搓揉,当真是……
  洛水心下得意,身下更是水意潺潺,连同先前的不忿,又狠狠地咬了口他那胸膛上的深色茱萸,只咬得他身子猛地一抖,仿佛随时要跳起噬人,却因为药物的缘故,只能生生压下,就像是被彻底困住了四肢的野兽,只能沉默而愤怒地瞪她——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他冷冰冰瞥过来的一瞬,他那与常人无异的眼瞳中似有蓝芒闪过,只看得她背后一凉。
  可待得她停下动作仔细要看,却已不见异状,只见他眸色漆黑,这平日总是笑意盎然的人,一旦不笑了,竟然和他那师父一般骇人——
  可骇人又怎么样呐?还不是动不了。
  她美滋滋地伏下身去,又啃咬了几口,将他胸口不断流出的汗液慢条斯理地舔去——微咸,但因为这人饮食清淡缘故,并不难吃,且因为身下人的肌肉隐隐颤抖,透出了一丝猎物挣扎时独有的、热气腾腾的美味来。
  她先前就渴得厉害,如今终于有东西入口,当即十分不客气,将他上身扒了个赶紧,也不管他下身难受与否,只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舔,只偶尔下面痒了才随意磨两下。
  她这番动作做得轻描淡写,只顾着自己快活。可身下的人却难受极了。
  不仅仅是身体上又热又痒得难受,心里也难受——他虽然借居在这大小姐家里,充作护院,平日却是以客人身份自居,何时真正将自己当作仆人过?
  可如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不仅将他当作了偷吃的仆从一般要打要罚,还真的坐到了他的身上,伸着猫爪子耀武扬威。而且看她这模样,哪里是要真心惩罚,分明是预谋已久!
  思及此处,他原本混沌的脑子像是划过了一道灵光,开口便道:“你这般做派,可曾想过是否对得起你那未婚夫?”
  换作旁人,或许真要愣上一愣,或者多少有些羞愧——然而这等想法显然只是他一厢情愿。
  或者说,至少此刻的洛水是听不进去的。她正舔得开心呢,下面也逐渐蹭出了热意来,正打算再用点力的时候,忽然听得身下人来了这么一句。
  她不想理他,只开始扒拉他的裤子。
  可这人显然啰嗦得很,又道:“你这出来寻汤已久,也不知你那未婚夫会不会寻来,若是看见你这番情状……”
  洛水终于停下动作,伸手狠狠地拧了把他的乳头,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这边伍子昭觉她终于离开,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虽然身上被她蹭出来的难受依旧消不下去,甚至比先前愈烈。
  但是没关系。他想,横竖只需要花点时间便可熬过去……
  可这边念头还没下去,便觉身上微沉,那凉软如玉的人儿又猫也似地伏在了他的身上,蹭入了他的怀中,口中嘟囔道:“好了,门都关上了,你可以专心点了吧?”
  专心什么专心?
  还没等伍子昭想明白,便感到身下便是一凉,接着便觉出极湿的一处贴上了他那早已坚硬非常的欲物,软软地裹住一点头,然后试探性地吸了一口。
  他只觉眼前一白,一股酥麻热意直冲天灵盖,从未有过的快意将他神志彻底淹没——
  等他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这不过一下,他居然就已经射了。
  ——这……
  若不是不能动,他只想转过脸去。可他真的动不了,于是只能看着身上的少女露出某种颇为复杂的神情,像是好笑,又像是同情。
  他只闭眼咬牙,权作躺尸。
  可他没能等来进一步的讽刺,却觉出有一团绵软的东西在他唇边擦过。睁眼,触目便是足以晃花眼的雪白软腻,另一团白腻上,一点樱粉颤颤巍巍地在他眼前招摇,提醒他嘴里含着的是什么。
  “好好含着,”她抱怨,“就你事多。”
  说着,她身下用力,慢慢地将他下面的那处一点一点地重新吞了下去。
  ——好胀。
  这是洛水的第一反应。
  ——好烫,好舒服。
  这是她接下来的念头。
  真要论起来,这大约是第一次彻底经由她主动,引得那阳物进来。她这师兄的物什极长,且同他的人一般筋肉分明,若是情状倒换,她定然有一番好受。可如今主动权在她手里,她蹭得充分了,亦得了对方的精水充分润滑,方才满意吞入,亦可按着自己的节奏动作,不过两下起落就觉得身下快美非常。
  她甚至还隐隐找着了花径中最能得到快乐的那一点,就着他龟头的棱角用力磨了几下,当即腰酥骨软,后背如同过电一般,美得她头发毛孔都舒张开了。而身下这人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开了窍一般,开始老老实实地给她吸吮胸口,开始的时候还十分犹豫,仿佛不情不愿。可时间久了,大约是渴了,便开始用力起来,像是想要从那处榨出汁来。
  他动作算不得太熟练,有一次甚至直接虎牙划过了她的乳尖,不知为何尖锐非常,直刺得她嘶了一声,立刻一巴掌拍他脸上,抱着胸口远离。可远离了之后,仔细一瞧,却是没有破皮,只是有些疼,而疼痛之余,又生出了些颇为难耐的痒意。
  她想了想,重新用胸将他的嘴堵上,只是这次换了一边——果然胸前一点入了那湿热的口中,立刻舒爽非常,连带着下面的动作也更加畅快起来。
  她就任由他这样吸着,只等他动作逐渐粗暴起来,就毫不客气地拔胸离开,只身下动一阵,过一会儿再换边让他吸。
  如此一来,她的叁点敏感之处倒是轮流被抚慰了,可身下的人却被吊得不上不下,不一会儿便气得胸口起伏,只拿一双黑幽幽的眼瞪她。
  可他这番冰冷的样貌非但没能吓到她,反而让她在起伏之中,想起了另一双冰冷的眼——说来也怪,她明明怕闻朝怕得紧,平日更不敢去回想那第一晚的事,可真当她骑在了人身上随意施为,再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只觉得脑子发热,身下水更是像不受控制那般流了一股又一股,只一会儿就将身下的人裤子浸湿了。
  身下的人自然是觉察到了她的异状,许久也不说话,只是配合她的起落,或轻或重地吸吮她的胸口,很快就弄得她嗯嗯呀呀地唤出了声来,不再作乱,只专心地在他身上动作,胸口敏感之处尽交由于她。
  这几下起落得了人配合,自然便与先前不同,她很快就得了趣味——待得一次用力落下,穴内的敏感之被猛地擦过,与胸口的快意混杂在一起,刺激得她穴中软肉收缩,立刻小泄了一波。
  可这泄完了之后,穴肉依旧像是不满足那般,只紧紧地裹着那根微微颤动的粗长的欲龙,仿佛不满它坚挺依旧。
  她倒是想再动,可这刚泄了一波,只懒懒地趴在他的怀里,对手下的肌肉揉揉捏捏。
  就这样,她把身下的人当垫子趴了会儿,便听他突然开口:“有人过来了。”
  洛水听了只想笑。这些人,一个两个,老喜欢用“人来了”吓她——这等手段一次还好,多了哪有什么用处?
  现在在她织的景中,有什么人,有几个人她还不清楚么?
  当即懒洋洋地啃他脖颈,将他方才新出的汗又舔去了些,意有所指道:“这儿哪来的人?你是说季哥哥么?”——
  免费精彩在线:「po1⒏υip」 要不你求我   身下人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神色中有些复杂,显然是默认了。
  洛水一看就想笑,问他:“你可是觉得季哥哥可怜?可这男欢女爱的事情本就是你情我愿,与旁人何干?——你瞧你,先前一副不要不要的模样,方才还不是吃我的乳吃得主动快活?那会儿你怎么不说?”
  她一番话夹枪带棒,直说得他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下去,过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重新端上了平日那客套的笑容:“大小姐教训得是——只是刚才那般到底是你多劳累了,可想歇歇?”
  洛水心下警惕,立刻看他脸色——这人虽然笑着,可依旧浑身是汗;再查他手上的绳索,还结结实实地绑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可别耍什么花样,”她威胁道,“我知道你们这种人花招最多,休想骗我给你解了这绳子。”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笑道:“不必,这等小事如何敢劳烦大小姐,我自己来就行。”
  ——自己来?来什么来?
  洛水先是茫然,随即觉出不对来,立刻想跑。
  可还没等她抬臀,便感到身下之人顶胯抽插了两下,正对着她先前敏感的那处,只两下就撞得她腰麻腿软,重新跌坐回了她的身上。
  “你……你能动了?”她颤声问他。
  他眨了眨眼,露出了洁白的牙来:“方才泄了一波后,气血通畅不少——但也只是下面能动而已。”
  洛水这才发现,她身下之人不知何时半坐了起来,而这所谓的“下面”,根本就是腰部以下的部位全部恢复了。
  只见他长腿一屈,大腿朝前稍收,便就着她分开腿的姿势,将她重新压回了腰部。
  他似乎对她双眼瞪圆的模样十分喜欢,不由将她又压近了些,笑眯眯地在她胸口啃了一口,感叹道:“小姐大恩,伍某自然一直记得——既然大小姐想要索要些恩情的报酬,伍某自无不应。还请您乖一些,只消这样坐着便好。”
  洛水这厢还没从“这人怎么突然就能动了”的震惊中回神,冷不防就听到脑中的声音来了一句:(“是有人。”)
  紧接着,又听那明显看了半天好戏的鬼悠悠叹了一句:(“闻朝寻来了——当真是个好师父。”)
  ——???!!!
  公子这一声感叹虽轻,落在她耳中却不亚于天雷轰顶,惊得她从头到顶的神经都开始抽紧,自然也包括了花径。
  伍子昭正就着她那水穴肏她,虽然面上笑得可亲,可心下却是发了狠劲,一下比一下肏得重——他有心磨她,节奏故意放得慢吞吞的。不防她花穴骤然收紧,只一下又吸得他天灵盖发飘,闷哼出声,下意识地就像去揉她。
  刚要动作,才想起自己此时正是“落难”时分,被这磨人精折腾的手不能动,当下只能就着那一点被舔吮得挺立的殷红,重重又吸了一口,顺带着用尖牙刮了刮她乳侧的敏感之处,果不然立刻弄得她娇呼出声。
  只是这次她没再反过来折磨他,只喘着气,连声催促他:“快一些。”
  伍子昭自然不可能如她所愿,依旧慢条斯理地磨,嘴上还与她调笑:“大小姐,你可真是不讲道理,难道是我不想快么?”
  “你都能动了,为什么不快一些!”她假装没听明白他话里的暗示。
  他叹道:“方才泄了一波,气血顿觉畅通许多,只是这初泄之后,想要再像方才那般,却是有些强人所难了——而且大小姐你也不想找个没两下就不行了的家伙吧?”
  他一番话说得似模似样,她一时噎住。
  “而且我如今这般,可不就是顺了大小姐你的意?”他说着又恶意重顶了几下,立刻弄得她“啊”了几声,眼中泛出快意的水光来。
  可她口上却是半点不肯客气:“让……嗯……让你快……就快一点!”
  他瞧了她两眼,皱眉作出思索状:“奇也怪哉,你方才不是不信我说的吗?哦,你方才如何同我说的来着?——‘可这男欢女爱的事情本就是你情我愿,与旁人何干?’——你瞧你,先前一副不要不要的模样,如今又为何求着我快一点。”
  他模仿她的口气,将她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半个字也不差,身下插得还更慢了,洛水听了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提上来。
  他欣赏够了她憋闷的神情,方才恍然大悟般叹道:“我方才说你那季哥哥要来了,你还不信,现在肯信我了?”
  见洛水不说话,他当即笑出了声来。
  “你……你待要如何?”她憋气问他。
  伍子昭笑得和气:“这绑着的姿势久了,总觉得有点气血不畅,嘶……”
  洛水下意识就想反驳他,质问他“你下面能动还不够么”,可对上他那得意洋洋的微笑,只得忍着气,按着他的胸口,试图爬起来给他去解。
  哪知这人实在可恶,在她抬身的时候又抬胯加快了几分。她那下面本来就被他磨得难受,积了些痒,只被他几下一弄,腿立刻就软了,跌坐了回去。
  洛水气得抬手就要抽他,可手还没落下,就听得他笑道:“用力点——方才那力道太轻,摸得爷难受。”
  于是她的手抬了又抬,这巴掌最终也没能扇下去。
  身下人见状,笑得愈发畅快:“大小姐,你若不快一点,就不知你那季哥哥是否会看到我俩这你情我愿的男欢女爱之事了。”
  洛水无法,只得坐在他的身上,一边任由他肏着,一边忍着穴里乱窜的快意,呻吟着朝他身后的绳结够去。
  她这个姿势需要张开手,于是胸乳便不由自主地贴上了他的胸膛。这一团温香软玉凉凉地贴上伍子昭的胸膛,直熨帖得他喟叹一声,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几分。而且就着这个动作,从她发顶看下去,几乎像是搂着他的腰那般——只是她显然心下别扭,十分嫌弃他,哪怕胸都贴上了,还死命往后躲,显然是不想太过靠近他。
  伍子昭看得好笑,只长腿一收,身下又顶了两下,便逼得她失去了平衡,花芯重重吸了他两口,爽快非常。他想,她应当也是爽到了,不然身下不会滑腻成那般模样,顺着他的动作都坐不稳,几下一颠就东倒西歪——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去努力解那绳子。
  伍子昭自觉只是个有些爱开玩笑之人,本质算不上多么恶劣,可看到她这副一边恨得牙痒瞪他,一边又不得不乖乖挨肏、听他话动作的模样,下身便直发紧,连带着先前的怨愤也散去不少,只剩了将她肏透的心思——然而他转念一想,先前是她主动求肏,他自然不能这般容易便如了她的意。
  因此他还是一下又一下地慢吞吞动作着,只是偶尔重而快地肏两下,仿佛和自己憋劲一般。
  洛水一边被他弄得不上不下,一边手上动作又不敢停。她先前绑得狠了,如今解起来复杂非常。加上这人捣乱得厉害,她几次用力去解,却因为他几次顶到那要处,又泄了劲。如此这般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彻底解开了那绳结。
  看到他双手垂落身侧的时候,洛水明显松了口气。
  “喏,好了……你、嗯啊……快、快一点罢。”
  她一边催他,一般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看去。恰好有风吹过,那本就拴得不如何严实的门扉咔哒响了几声,直惊得她汗毛倒竖,直接低呼一声,钻到了他的胸口,一把紧紧搂住了他那瘦劲腰身。
  伍子昭本来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只觉得她受惊之时的反应十分有趣,兼之花穴收紧,让他实在是身心舒畅,却不防她突然钻入了他的怀中,瑟缩着抱紧了他,颤抖着用哭音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不然真要来不及了。
  他本来是不喜眼泪之人,但凡有女子摆出这般模样求他,均是被他客客气气地拒了。可今日不知是身下舒服了还是如何,瞧见她这副眼泪摇摇欲坠的模样,倒也不算太过反感,甚至觉出了几分趣味来。
  他只继续笑她:“大小姐,你总让人快一点、快一点——可这世间之事也同男女之事一般讲求个你情我愿,你这般语气,可是求人的态度?”
  她恨恨抬眼,问他:“你待要如何?”
  他挑眉:“不待如何——我说了,这凡世间的事,总归讲究个你情我愿?我要求也不多,只要你 心甘情愿求我,我心情便好,这心情一好,气血自然也就畅通了,你说是也不是?”
  ——是个鬼!
  洛水又气又急。也不知是不是她心理作用,她总觉得下一秒,她那师父就会砸穿头顶这破砖烂瓦,落到他俩面前,将她一剑劈了——而且她这次“生香”同闻朝第一次一般,都是借了实景,实打实的用自己的身体,完事之后还要收拾一番,麻烦非常,由不得她拖延。
  形势比人强,她实在无法,选择眼睛一闭,主动一把搂上了那人脖颈。
  伍子昭本也只是逗弄她,却不防她突然动作,直接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不仅如此,她还主动仰首,那一点微凉的香唇拂过了他的耳根,在他早已发烫的耳垂上轻柔地含了含,像是雏鸟一般轻啄了一下。
  “求求你了。”她说。
  这一声又软又凉,如水落了滚油之中。
  他身下的火直接一路烧到了心上,伸手就想搂过她——可他的上身还无法动弹。
  他当即就咬着牙笑了。
  大约是他的神色太过凶狠,她的眼泪立刻被吓得憋了回去。
  他闭眼,深吸两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来,用最大力气控制住表情,用最柔和的声音示意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搂紧一些。”他诱哄着她,“这样我才能更快一些……恢复。”
  ---------
  (好吧,预警内容还要再下一章) 真不要了(po1⒏homes)   她犹犹豫豫地照办了,只觉得怀中肌肉起伏、块垒分明的身躯烫得惊人——她先前只是下意识的抗拒,如今真的抱上了,总觉得这样的姿势有些太过亲密,立即不安地挪了下屁股,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可她这个动作却被误读成了催促,只听那人在她闷笑一声,自胸口中发出的颤音低沉,还带着一点青年人特有的得意与张扬。
  她奇怪他笑什么,可疑惑刚起,便被身下骤然加快的顶弄冲散了。
  他不知发的什么狠,一改先前散漫的态度,肏得她一下狠过一下,一下快过一下。她先前穴内本就被磨得酥痒难耐,这一番刺激之下,立刻又是水液淋漓。只一会儿,便听得空气中他肏弄她的水音不绝于耳,清晰得让她耳朵尖都烫了起来。
  “轻……轻一点儿……”她喘着气。
  “怕什么?”身下的人只笑她,“可是怕我们大小姐的水太多的事,被旁人听去,又传得全府皆知?”
  虽然知道这人是在境中,所言亦符合他那“外来护院”的身份,可洛水依旧听得脸红,不由恼道:“你、你胡说什么……哪有人知道这事……唔!都告诉你轻一点了!”
  “大小姐,你如何这般喜欢骗人?”他叹道。
  “我……我哪里……骗人了?”
  “我自然是今天才知道你水多淫荡的模样——”他笑道,“但这之前……难道你那未婚夫不知道么?”
  ——她的正牌未婚夫当然不知道,可这里的“季哥哥”……
  “谁、谁淫荡了?”她犹自嘴硬辩解。
  他当即笑得更欢:“是了,我们大小姐在外最是端庄不过,只是不知那‘好大的一锅’牛鞭汤却是烧与谁吃的?那些个壮阳大补之物,连我吃了都有些受不住,更何况你那未婚夫?哦,莫非是你那未婚夫无法满足你这等索求,所以才需要这般补益?也是,你这等淫乱的穴儿,是个男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何等的饥渴……”
  他越说嘴上越荤,若是洛水还能动弹,必然要再抽他两个耳光。可她现在身下那软处被他伺候得熨帖,甚至有些太过熨帖了,以至于她浑身都像是过电一边,只能哼哼唧唧地软在她的怀里,连带着脑子也不灵醒起来,顺着他的浑话就开始胡思乱想。
  只听这人还在揪着那锅汤问她:“你说,若不是我恰巧路过,你这汤就该被旁的嘴馋仆人给吃了,这时大小姐你再寻来,又打算如何做呢?是同现在一般,被那欲火烧身的仆役按在地上肏个彻底?还是因为那人无法满足你,嚷他去喊了旁人来,一起将你肏透了?然后过几天,你那府上便如妓馆一般,是个有那孽物的男人都能来找你的水穴肏上一肏,连便溺之时亦需要含着肉棒?”
  她被他的话唬得毛孔炸开,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尤其是那下腹与花穴之处,反因为他的描述越来越热,甚至真的生出了一点尿意——
  她顿时惊惶起来,立刻喊他慢一点慢一点,可身下却因为越来越明显的感觉,越收越紧,直接绞得他闷笑连连。
  “我倒是不知道大小姐的喜好原来这般……特殊。”他说道,“还是说你真的想尿了?”
  这她如何能认?当即大声否认:“你胡说!而且、不……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的!”
  “轻一点——”他在她腰上掐了一把,“你想让全府的人都听见么?”
  她初还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待到被他架着双腿,彻底抱在怀中,压在身上狠肏之时,方才反应过来——这人居然能动了!
  “你、你怎么突然……”她震惊。
  可他根本没有答她的意思,只将她在怀中按好了,一边啃她的耳朵,一边问她:“所以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那是谁可以呢,嗯?”
  她下意识就想答,当然是季哥哥。可话到唇边便觉不对,立刻嗯嗯两声,换了句:“你……你可以的。”
  可身下之人何等眼力,见她稍一停顿,便明白了她那未出口的答案,当即笑了一声,又是狠肏了几十下,一边肏一边说她:“我可以——如此说来你早就看上我了?”
  洛水听得心下直翻白眼,可嘴上万万是不敢否认的,只能说是。
  见她应得含糊,他笑得愈发爽朗,身下却入得愈重:“哈,你那未婚夫可知道你这般心思?他可知你养了这么个护院时,就想着他如何将你肏透肏尿了么?”
  他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直接一口咬上了她的耳垂,身下亦重重顶入她那花芯深处,她不防 他上下一齐,直接就眼前一花,浑身毛孔收缩又展开,呜咽着到了大高潮。
  她本能地就以为这该是结束了,然而恍惚中,神识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于是她见着了闻朝依旧穿着白日的宽袍,衣袂飘飘地落在了他们方才待过的院子中。
  他落下之时没遇见人,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上拂过,又俯身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显然是在找他们。他寻了一会儿,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举步便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他转神的那一瞬间,洛水魂都差点没惊散。她也不知她为何能看见外面的情形,只觉出毛骨悚然的感觉如激电一般在她体中乱窜,等她魂儿回了身体中依旧强烈无比,这感觉合着她身上刚到的高潮,直炸得她整个人都软了,脑中一片空白,许久都回不过身来。
  待得她喘着气,好不容易抬眼,入目便是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冲她露出满口的白牙,笑得得意非常。
  “你刚刚晕了。”他笑眯眯地在她身下摸了一把,又极为情色地揉了揉她的臀,“被我肏晕了。”说完还啃了她的脸,这炫耀的模样,活脱脱便是个幼稚鬼。
  换个时候洛水必要骂他不要脸——可她现在哪有心思羞耻,只想赶紧结束了这生香。
  只是不知这人先前第一次射得那般快,如今却仿佛丝毫不急,见她得了趣后,又慢入了两下,像是要同先前那般慢慢肏她。
  这她如何能够应?赶紧让对方射了结束这生香才是正理!
  她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用腿缠紧了他的腰,口中带着哭音埋怨道:“你这人,如何一点也不守信?”
  他被她说得奇怪:“我如何不守信了?”
  她道:“我……先前你说过的,说过欠我的汤水——一滴、一滴也不能少,都得重新予我。”
  伍子昭本只想与她调笑,亦觉得柴房狭隘,寻思着今日也差不多了,可骤然听得她突然提起了先前那浑话,纵使他根本没答应过,一听着莺声软语,又如何能受得住?再听她连声催他,显然是真怕她那季哥哥寻来。
  当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她这般无情,真是混将他当个器物使用,呼来唤去,与对待旁的仆从并无不同;笑的是自己听了她这话,却依旧只想上她,完全被那下身之物控制,和旁的男人并无什么不同——不,或许更恶劣一些,他只想将她真的肏尿出来,然后依她所愿,将那精液、尿水全部灌入她那饥渴淫乱的花壶中……
  他这样想着,便站了起来,将她如如娃娃般面对面抱在怀中,找了面尚算平滑的墙压上——哪知她立刻挣扎起来,不待他动作,便开始喊背疼。
  他有些无言:先前她就这么压着他,任由他背靠着柴堆,他倒是一句也未抱怨?
  然而他到底不算彻底的混账,最后还是自己扯了衣物垫在她的后背,然后也不管她在嚷嚷,直接耸腰肏了起来。
  她不过高潮刚过,身子敏感,几下就被他肏得泄了出来,他心下满意,自然就着那高潮继续入她。
  洛水不想自己连泄了几次,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差点哭出声来,只能“好哥哥”“伍爷”地乱叫,连声央他,说她“快死了”。说到后来她是真的难受起来,只嘤嘤哭泣,骂他“混蛋”“王八蛋”,说他分明是早就“觊觎”她,趁乱占了她的身子,还想毁她婚约,实在龌龊。
  他听得好笑,只抓紧她的腰,按住了防止她乱动,可听着听着就觉出了几分趣来——虽然他俩平日相处便如主客一般,可他难道真的不曾对她有过半分肖想?
  ——当然不是的。
  若不然他不会那般尽力与她保持距离,分明就是怕自己禁不住诱惑……可谁知他这大小姐实在是过分极了。
  不仅叁天两头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还总是用那双水汪汪的、惯会勾引男人的眼睛看他,动不动就一副要哭的模样,试图将她惯用的、玩弄人心的伎俩用在他身上,哪怕他向来不假辞色,她也恍若未闻。
  不仅如此,瞧她还做了些什么?居然给她的未婚夫煮了那样一锅汤,炖了整整一天一夜,香味飘得满院都是,是个人都会忍不住好奇,她到底烧了什么。
  他自然也是好奇的,所以才会鬼使神差地潜到厨房中——也幸好是他,如他先前警告的那般,若不是他发现了她煮的“好东西”,若是被旁人喝去了,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呢。
  瞧他已经够君子了,待得觉出了不妥之后,又躲藏起来,可谁想她还是不肯放弃,自己送上了门来。
  但凡她专心去伺候她那未婚夫,不要惦念着这汤的效果,都不会让他瞅着空子了——
  啊对,空子。她倒也没完全骂错就是了——他确实也是混蛋的,故意留了个口子。不然发觉那汤羹的效果太烈后,他大可以直接躲出去,寻了那妓馆解决问题。可他非要藏在这处,可不就是存了那等龌龊心思?
  而且方才难道不是她主动爬上了他的身子,淫荡地按着他……弄了一回?
  如此一来,她淫荡,他龌龊——便谁也无法怪谁了吧?
  瞧她这浑身香汗淋漓、被她肏得连气都要喘不过来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不情愿的模样?一身软肉在他的操弄下如面团似的被揉成各种形状,与他无比契合。只要一垂眸,便可见她背部的那片雪色覆在他深色的皮肤上,如同洁白的霜覆盖在粗陋的泥上一般,在窗外洒落的光下泛着莹洁的光,让他忍不住便想用浑身的热气将她彻底包裹,让她化成水去……
  这样想着,他身上的汗水比先前更甚,一层一层地往外涌,热腾腾的,将他那深色的肤镀上了铜器般的光,连带着她身上的汗与水也更多了——她大约是真的热得受不住了,身体里的水都快干了,连眼泪都似乎没了。
  他明明也热得快要像是被蒸干,见了她这模样却只想笑她。
  “你瞧瞧你……还说要让我一滴、都不剩地给你,却是不知谁……快一滴……都不剩了?”他凑近她那汗津津的脸颊,笑着舔了舔。
  她先是看了他一会儿,张了张唇,像是想要如先前那般求饶,让他快一点,可她到底是想起来,面前这人真的是个混蛋,求他哪有什么用?
  ——既然如此,那她还求什么?
  她心头火起,一口咬上了他的耳垂,直咬出了一丝铁锈的腥味来,手亦毫不客气地朝他身下那两丸探去,狠狠一拧,恨道:“伍子昭!混蛋!狗东西!我命令你尿出来!”
  话音刚落,便觉他身下重重一顶,直接破开了最深处,将那热流一股又一股地灌入,烫得她呻吟起来。
  太多了……
  她被灌得神志有些眩晕,可心中却感觉到了一股快意。
  ——看,果真是狗东西,只有骂的才听!
  可还没等她把那话说出口,就觉出他的手直接钻入她的身下。他也不待她挣扎,便直接按上了那前端的敏感珍珠上。
  她不防他偷袭,顿时想逃,可她这哪里是能跑的状态,于是被他这一刺激,只觉身下满得不能再满,而先前好不容易控制住的尿意又因为这充盈的感觉重新变得明显无比。
  “不、不要!”
  “要的,”他低头毫不客气地啃上了她的唇,将她所有的尖叫呻吟统统吞了下去,“来,嘘——”说着手指用力,直接在那处一捻一划。
  她本下身涨得厉害,分不清尿意泄意,如今突然被开了个口子,便再也控制不住,花穴同前面一同抽搐起来,只想不管不顾地将身子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水全部排出去。
  高潮与通泄的快感混杂在一起,强烈而陌生,从下身直冲她头顶,刺激得她眼前白晃晃的一片,只能感觉到下身的快意,连呻吟的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的力气像是同下边的水一起,被排得干干净净。
  恍惚中,对面的人缓缓松开了她的唇,露齿一笑。
  “看,”他说,“大小姐,全都给你了,一滴不剩——这下你满意了吧?”
  说完,方才头一歪,径直睡了过去。
  ……
  一阵风吹来,伍子昭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偏院的门口,倚门站着发了好一会儿呆,连洛水回来了也没觉察。
  “大师兄,”她问他,“你怎么了?我、我喊了你好几声……”
  “……没什么。”伍子昭习惯性地扯了个笑,笑完才想起,这人亦是从“那边”来的,人后实在是没必要同她端着。
  说来也怪,两人的关系捅破了之后,他居然感觉到了一阵轻松,再见她这副柔弱的模样,不管是装的还是怎么,亦顺眼了许多。
  于是他收了笑,只冷眼瞧她:“怎么了?可解决了?”
  “你……我……”她缩回手,最后小声扯了扯自己的衣摆,“我一个人没法收拾柴房。”
  “柴房?什么柴房?”他问,“你不是要去那……”
  “不是……不是,我已经解决了,就是……”她涨红了脸,用极小的声音道,“我就是找错了地方……可我太急了……”
  伍子昭先是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她后面没说的话是什么。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实在有些无言,甚至真的开始怀疑,与这新来的“同伙”结盟,到底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这么大的人,如何连……这点事情都能出岔?
  可他不知道的是,洛水也十分无语——若不是面前的这个狗东西,她何苦要编这般离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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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会……凝水咒。”她小声道,“还请师兄教我。”
  伍子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点奇怪的笑来:“那边如何连这个也没教过你,难不成真是个大小姐?”
  这个称呼一入耳,洛水就有点发毛,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公子非让她在生香最后,给这人加了一段暗示,大意就是伍子昭逼问她身份之时,最终确定了她确实是“那边”的人,至于那边是哪边,这鬼东西只卖了个关子,单让她给自己编个的世家大小姐的身份,只有那么两段必须要有:
  其一,她有个风流成性的爹,私生子女无数,而她便是其中之一,本来是个不怎么受重视的漂亮废物,但偏偏还心气颇高,想要证明自己,便偷领了任务逃家出来。
  其二,她这领的任务正是与前几日死去的线人弟子“烟紫”联系,取了“货”再传递回“那边”。只是她这任务领得突然,那边还没来得及联络她或者重新派人过来,这边线人就暴毙了,所以现在几方恰巧处在一个联络中断的状态。
  至于其他的,按照鬼东西的话来说,“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让这伍子昭自行脑补便是。
  此刻,她就成了撞到面前这个“同伙”手里的“卧底”,一个稀里糊涂间就暴露了“大小姐身份”的临时线人。
  鬼东西给她安排的这个身份不能说是不妙:既能很好地解释她来自“那边”、却又修为极低的疑点,也在看似不经意间,坐实了她“大小姐”的身份:
  ——毕竟她从进了外门以来,向来衣食精细讲究,与旁人格格不入,可不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
  旁的好处她暂时还没想透,单从伍子昭还算平静的反映来看,她应当是编得不错。
  于是她佯装被拆穿了身份的样子,就着先前的一点不自在,有些慌乱地避开了他的视线,道:“大师兄莫要胡说,什、什么大小姐不大小姐的——你若不愿意教,那便罢了。”
  “我何时说过不愿了?”这边伍子昭见她的反应,更是坐实了心中的猜测,当下也不拆穿,就给她念了一遍口诀。
  这刚念完,便听洛水重复了一遍,只字不差。他微微挑眉,想起这小师妹在外门确实有聪慧非常的传言,只是不知为何在“那边”时修为这般差劲,也不知是否因为娇惯太过……
  不待他深想,便见着少女急匆匆地朝那柴屋走去了。而她人影前脚刚刚消失,后脚便有动静传来,正是刻意显露行迹的闻朝。
  伍子昭微微有些惊讶,但还是朝闻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笑道:“师父如何过来了?”
  说完,不闻对面有回应。他不禁抬眼去看,但见闻朝望着他,眼中似有些探究。
  闻朝确实有些疑惑。
  说起来,他虽然同意了让洛水今日辟谷,心中却还是有几分犹豫——只是不知为何与洛水别过之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又想起她今日是在大徒弟的建议下去温鼎辟谷,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悄悄来探。
  结果一到温鼎峰,却不见两人身影。若是往日,这天玄地界、温鼎峰内,又是他那向来半是妥帖的大徒弟负责,他寻不着也就自去了。
  只是近几日天玄多事,隐有魔踪,而修仙之人又最讲究一点“灵光”。他寻不见人,心中始终不安,于是便顺着痕迹来寻,结果就见到了洛水去扯闻朝衣角的一幕——这同门师兄弟间玩闹本就十分正常,他既已寻着人,确认他两个徒儿都无恙,就该离开了,可他目力不错,一眼就看出了两人神色有异:
  这两人虽然在拉扯,却不像寻常玩闹——洛水离去的时候分明不是特别开心,而伍子昭的脸色亦是不好。
  ——莫不是第一天就闹出了矛盾来?
  可他旋即又想到,这两人素来都是逢人便是一张好笑脸,于是再仔细一瞧,又瞧出了一点这两人说话之间透着一点熟稔……
  他这边思绪纷纷,对面伍子昭亦是心情复杂——他催了一声也不见对方回答,便不再说话,而是思索起来:他这师父是天玄出了名的冰冷性格,何曾见他为了个弟子辟谷前来问询?
  他当然不是傻子,不然也不会多年来在天玄经营出这般好名声——他这小师妹,应是得了师父的青眼。此事当然与他无关,至少没有太大关系。闻朝处事向来公正,就算偶尔有个偏心的弟子什么的,又有何妨?
  只是伍子昭心里知道归知道,却依然忍不住感到心下有一丝不适。
  他觉得自己这不适来得实在有些怪异,思来想去,觉得大约还是因为师父从收徒起就实在是有些太过偏心,饶是他自认为是师父面前的第一得用人,亦觉得有些惊诧不平。
  他这番想法其实前后不通,可他此刻本就有些心神不宁,兼之不知为何身上总觉得隐隐不适,哪怕发觉不妥亦无心细思,只能暂且按下。左右他今日已经得了最大的收获,摸到了他这小师妹的底细:
  他本以为她不过是“烟紫”的联系线人,如今看来,身份却是有些不简单。最妙的是,她似乎是瞒着那边偷跑过来的,对这边任务的细节并不十分清楚——这点对他颇为有利,至于如何好好利用,还需日后慢慢思索……
  正想着,忽然听得闻朝缓缓开口:“方才我见你师妹脸色不好,可是身体有些不适?”
  伍子昭立即收敛心神,道:“小师妹适才确实身子有些不太爽利。”他这番话说得含糊,毕竟洛水方才吐露那事实在不怎么光彩,他帮忙解释一二,也是“大师兄”应做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得空气中隐隐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正是净房的方向。
  师徒二人下意识地朝那边望了一眼,转念反应过来,立刻又收回了眼,同觉得有些尴尬。
  闻朝更是咳了一声,道:“今日她修炼得如何了?”
  伍子昭想了想,道:“小师妹的性子确实不太像看起来的那般……娴静。”
  闻朝点了点头,显是早有预料。
  他表现得平淡,伍子昭却是没错过他师父眼中一闪而逝的无奈——直看得他微微一愣:原因无他,却是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这向来冷冰冰的师父身上,怎么看怎么透着些……宠溺的意味?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便听闻朝又道:“她今日刚入门,正是该好好磨磨性子之时,性子磨好了,辟谷之事自然水到渠成——倒不必急于一时。”
  伍子昭心下那股子别扭之感于是更明显了。他思索片刻,还是提醒道:“话虽如此,可师父早些亦说过,这长痛不如短痛……”
  闻朝沉默了一瞬,终归还是叹了口气:“也罢,我既已将此事交托于你,再朝令夕改亦十分不合适。”
  伍子昭笑道:“师父言重了。”
  闻朝摇了摇头,只道:“见她精神尚可,我便放心了——你……勿要操之过急。我先回去了,不必告诉她我来了此处。”说罢便挥袖离去。
  伍子昭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只觉得他这师父来得突兀,走得亦十分突然——尤其是这走的情境,简直像是逃一般。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此中关节,便听得那净房门扉打开的声音,正是他那小师妹出来了。
  她见了他,开口便笑问道:“师父可走了?”
  伍子昭闻言就是一愣:“你知道师父要来?”
  她点头道:“方才他从林子那边走过来时,我就看到了。”
  “那你还去了净房?”伍子昭忍不住问道,可问完才觉出她的心思,“——你故意的?可就算你那事不好收拾,如何就当着人面……”
  “什么当着人面?”她抿唇一笑,打断他,“我不过是舀了瓢水在浇罢了。你瞧,师父可不是那般没脸没皮的人物,不就只能走了么?”
  伍子昭听出她言下揶揄之意,只哼笑一声。
  洛水也不在意,重新来拉他衣摆,叹道:“我也是情急之计,不这样,如何能有足够的功夫去收拾那柴房?”
  ——此言在理。
  伍子昭不知怎么心情好了点,盯着她轻盈钻入柴房的模样,重新双臂一抱,懒懒地倚靠在了院口。
  ——倒也不算太笨,还算有几分急智。
  日后,大约是可用的吧?
  他想。
  ……
  洛水去收拾了许久,待得出来只觉得这大师兄看她的眼神很是有几分揶揄和奇异。
  她倒是很想再抽他,大声呵斥他,再摁着他的头让他进去清理——毕竟这满地的狼藉又不是她一人的过错。
  可她到底要脸,尤其是清醒的时候。再加上她直到这些修仙的人狗鼻子一个比一个灵,也不敢冒了暴露的风险,只得老老实实地处理了。
  她处理得还算熟练,毕竟方才清理那狗东西,掩盖痕迹的时候,就已经同公子学了,现学现用了一遍。
  待得处理完了,她打了个哈欠出门,顺手就摸出了一枚纸鹤来——可刚一动作,手上便是一空,再一眨眼,就见拿纸鹤已经落在了她这大师兄手中。
  她要去抢,便听到她这狗样的师兄笑着叹了一声:“这纸鹤折得着实不错,应当飞得十分平稳——只是小师妹是不是忘了什么?”
  洛水立刻哑然。
  伍子昭欣赏够了她刷白的脸色,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妹,请。”
  ……
  而这一回到先前的院落里,嗅着那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香气,她刚刚因为一番“动作”,压下去的馋虫又有些蠢蠢欲动——虽然按照公子的说法,只要“生香”之后,便会纳入对方的精气,补益未进食之后的饥饿。虽然她灵窍未开,但那东西至纯,多少能为她依照本能化一些。
  可“不需要”吃是一回事,“不想吃”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一嗅着味道,脑子里便时不时地闪过她平日惯作的糕点菜色,什么松鼠鳜鱼、碧螺虾仁,什么青团子、薄荷糕、桂花酥,只稍稍想一想,就心神动摇——旁人不知道,她的储物袋中不仅收着她自俗世带来的那些被褥锦缎,什么杯盏锅碗、泥炉银炭亦是一样不落。若不是想着初来乍到,她早就端出来摆在弟子居里了……
  她想着想着,神色便见着有些恍惚,眼睛更是不住地望膳堂的方向飘,这飘着飘着,便听身旁的人突然喊了一声:“大小姐。”
  这一声突然入耳,她下意识又是一个激灵,立刻朝说话人瞪去。
  伍子昭见了她这副瞪眼竖毛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只假作不知那般笑道:“怎么,叫不得?”
  洛水定了定神,假作埋怨道:“方才就说了,大师兄莫要乱唤。”
  伍子昭点头:“我也不是乱喊——只是看小师妹这辟谷这般费力,大师兄我确实想帮小师妹一把。”
  洛水立刻警惕:“我……我现在还好,忍忍便可。”她说完就觉得腹中隐隐抽搐,难受极了。
  伍子昭瞧她模样,只是笑:“我本也以为如此便好,只是这长夜漫漫,我怕小师妹熬不住——莫要看这茶水,横竖也解不了饿,倒不如这样,我给小师妹说说个故事如何?” 不听   他见洛水不答,又补了一句:“横竖你我刚解除了些‘误会’,又十分合缘,我帮你也是应有之义。”
  洛水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可还没等她开口,便见她这大师兄一个摆手:“小师妹莫要急着推拒——我知你心里想的是,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是也不是?师妹想得不错,我回头确实有些事需要师妹帮忙,而师妹的修为若始终这般,我亦会十分为难。”
  洛水听他还有别的心思,这才放下心来,道:“这什么故事不故事的,师兄当我是小孩儿么?倒是你先说说,要帮什么忙?”
  伍子昭笑道:“师妹莫要心急,需知这任务同修炼一般,皆是要一步一步来的——如今我就算同师妹说了,也只是徒增师妹的烦恼而已。”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洛水依旧有些不悦,当即哼了一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定是有事想求我,又怕我不答应,才花言巧语要让我先应下来——既然如此,我才不要听你那什么故事,横该我想听什么你给我说什么。”
  伍子昭点头:“小师妹果真冰雪聪明——那小师妹倒说说,你想知道些什么?”
  他夸得大方,承认得坦荡,洛水反倒多看了他几眼。
  “什么都能问?”她道。
  伍子昭笑道:“自然,只是我也不是那天机阁,若是有不知道的事情,也只能让小师妹失望了。”
  洛水心里一边骂他滑不溜手,一边倒真的思索起来能问些什么。
  若说她最想知道的,当然是季哥哥的近况,但对面前的家伙来说,她目前的身份是“从那边偷偷逃出来的大小姐”,自然不好再问。而关于“那边”的事,她也不能问得太多,不然容易露出破绽来。
  于是想来想去,横竖她如今最迫切的问题便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
  洛水想了想,问他:“你可知今日师父带我过去,便是为了给我寻那辟谷之法,可惜无功而返——既然你说要帮我,那我便问你,你可有那既不用让我难受,又不用太费力,最好今晚上便能辟谷成功的法子?”
  伍子昭听得愣了一愣,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小师妹确定?这师父都不能解决的问题,小师妹是在给我出难题么?”
  洛水道:“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也不要听你啰嗦,快走快走。”说着就扭开了头去。
  伍子昭叹了口气:“我也没说不答应啊,只是我们丑话说在前头,一会儿你千万莫要哭闹——”
  “啊?”洛水奇道,“你想干什……”
  话音未落,便见伍子昭手一翻,不知如何便捏了枚寸长的柳叶刀,雪刃一闪,直直就朝她脸上划来。
  这一瞬,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她能清晰感觉到锋刃划过空气,带起细而刺骨的冷意。她是想躲的,可身子却像是应激一般,无论如何也动不了。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感觉着那刀锋贴上了她的脸,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再下一秒,她的鼻子就没了知觉——原先的地方空荡荡的,像是直接出现了一个空洞。
  她脑中一片空白,半晌也没有半分动作——直到眼前又出现那张欠揍的笑脸。
  他故意凑近看了看,仿佛端详:“如何?被吓傻了?”
  见她不答,他又牵起她的手朝她脸上按去,摇头晃脑叹息道:“怎么办?刚才手不小心抖了下——唉,没了鼻子的小师妹就不漂亮了……”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正是洛水反手抽了他一巴掌。
  伍子昭当即沉了脸,然而还不待他说什么,便看到了洛水的表情:
  她应当是被吓到了,只是这表情也确实有些奇怪——既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受惊之后人脸上常见的惊恐、愤怒——一丝也没有。
  他明里暗里观察过她好一阵子,知道这是个有些爱装模作样的姑娘,却没想过她突然失了所有表情的模样却会是这般,就像是刚醒之人被魇住的表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引着她的手,碰了碰她的鼻尖,故作轻松道:“这不还在么?怎么?吓到了?”
  “有趣么?”她声音平静,抬眼望他,原本琉璃浸水似的瞳中,半点灵动的光也不见了。
  他自然知道此刻道歉是最好的选择,可不知怎么,对着她这个仿佛在看什么“不存在之物”一般的表情,心下立刻就不舒服了起来,于是话到嘴边,亦变了味道。
  他放下手来,嗤笑一声:“我如何知道你这般经不得吓?也不知你这般胆小,如何能从那边接到任务来?”
  她道:“与你何干?”
  伍子昭本来只是有些情绪,可听到她冷冰冰的话,亦动了真气,不禁冷笑一声:“师父道你辟谷困难是口舌敏锐所致,可要我说来,却是放纵太过——你只道你体质特殊,要按我说,也无甚稀奇,不过是少爷小姐的脾气。”
  “也算你好运,没有生在那妖魔作乱之世——若真是,你便知道苍生如蝼蚁,唯有苦求那一线仙缘,方能得一点生机。彼时有个小国的王孙,也同你一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天资到也算不凡,只这辟谷一关,无论如何也过不了,哪怕皇家延请了修道者来教他,亦丝毫不得长进,气得那修道之人直言机缘已尽。”
  “后来那小国遭了妖魔的袭击,一夜之间大乱——那王孙拥着父母、妻儿出逃,钻入了山中躲藏。可那妖魔垂涎他一身灵骨灵肉,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他,于是你倒如何?他父母妻子便主动作了饵,诱那妖魔远离他的藏身之地。可怜他父母妻子对他一片痴心怜爱,尽被那妖魔一锅煮了炖了——呵,那妖魔倒是好手艺,一锅肉汤炖得满山异香浮动,群兽狂躁。这群禽兽从那妖魔手中分不得羹汤,便漫山遍野寻那相似的人味。那王孙自然知道此处已是绝路,可他却依旧未能突破——你猜为何?”
  他说话间面无表情,她也不言——但他却没错过,他说这故事时候,她的唇色都有些发白了,便知道她不仅在听,亦已经猜到了那答案。
  他于是又继续道:“是了,哪怕此时此刻,他恨毒了那妖魔,也依旧无法摆脱那点肉身之欲。可这等危机之下,却也由不得他再犹豫,于是他便自断了那舌与鼻,然后一夜之间连破两境,终于趁那妖魔大快朵颐之时,将它刺死。”
  “而后他虽入了仙途,待到那淬体之境亦重塑了肉身,可尘缘一夕尽断,自此心魔缠身,纵走了那修仙之途,最终不过落了个身陨的下场,留下这么一点无甚用途的功法,只能用于遮断口腹之欲,倒是便宜了你——所以你莫要和我说这辟谷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相关,修仙之人虽是山中无日月,但这境界朝夕之差,却可能导致生死机缘相去万里。”
  伍子昭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只听得她脸色白了又白,半晌也没有反驳。
  他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有反应,不知为何,又有些后悔——他先前确实想同她说个类似的故事,却完全不是这般模样,只是想为她分散些注意力,劝勉一番。却不知为何这般轻易为她激怒,完全没了他平日作为大师兄的风度。
  他正犹豫着该如何同她说两句软话,就听她开口道:“我也不知你用了什么手段——你帮我解了,我便自己待在这里,不需要你假好心。”
  伍子昭半晌没说话。
  “行。”他最后干脆起身,“你爱如何修行便如何修行——只是那术法明日才能解,今日你自便吧。”说罢也没给她再留那什么画地为牢,径直甩袖走了。
  她兀自坐了一会儿,待感觉那人确实完全走了,原本僵直的背脊方才慢慢放松下来。
  院子里黑黢黢的,安静得吓人,只能隐约窥见远处楼阁一点灯火,映在窗纸上,透着隐隐的红,虽然知道那不过是炼丹的炉火,却依旧让她想起了曾经入夜时分,丹碧和朱砂在后院小厨房里为她熬粥煮糕。
  那时她尚未开始修行,以为自己到这幻梦般的人间不过一游,只整日和两个投缘的侍女玩乐,丝毫也未觉出有甚需要她努力的地方。所以后来去庙里上香那日,才会遭了贼人的劫难,可不就和那故事里的王孙一般?可是,她那会儿根本还不知道有修仙那种事啊……
  她心里难受莫名。一会儿觉得伍子昭那故事确实有几分道理,一会儿又恨他下手太狠,若不是她突然受了惊吓,想起了当初那事来,何至于突然失态?再想下去,只觉得这修仙修得好没意思,若非为了那人,如何平白无故来受这苦……
  她埋在手臂间,几个念头在心中来来去去地转了又转,越想越难受,可又怕刚走的那人在什么地方偷窥,只咬了唇坚决不肯掉下泪来,以免露出端倪来,平白再让人瞧不起。
  大约是她这一日心事太重,不一会儿便入了梦中。这梦里的场景有些眼熟,正是遭劫那日的场景——她一个人坐在马车中,眼睁睁地看着两蓬鲜血泼在车帘子上,转瞬将眼前浸得一片血红。
  这并非是她第一次做梦。在她脱身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曾反反复复做这个梦,以至于多少有些习惯了。梦里她总是像这样动也动不了,声音也发不出,只能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调笑声,任由它们一点一点地逼近。
  她在心底反复念着“季哥哥”的名字,可她的季哥哥无论如何也没有来。等到最后帘子掀动,她的一颗心亦停住了。
  然而下一瞬,探进来的却不是贼人的可怖嘴脸,而是一只捏着扇子的、玉样的手。
  来人瞧见她的模样,叹了口气:“傻丫头,我说了多少次,有事喊我便是。”
  她只怔怔地盯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对面的人没再说话,只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闭上了眼,终于还是落下了泪来。
  “公子,”她说,“我想回家……” 废物   说完她放声大哭起来。
  大约是她觉得安全了,又隐约知道这是梦境之中,哭得格外肆无忌惮。
  她说这里一点也没意思,所有人都在逼她,连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只想要季哥哥;她又说她不想呆在这个地方了,只想回家,让他现在就和她一起回去……
  她一边哭一边胡言乱语,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譬如这个“家”到底是哪里?而她究竟又是想同谁一起回去?
  那人大约也是听出来了,只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叹气着笑,哄着她,说她想如何便如何,若是不愿,他们现在就回去,只是她莫要后悔才好。
  她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本就是为了来寻季哥哥,只要他愿意同我一起回去……”
  他道:“可是他若是不肯与你一同回去呢?”
  她止了哭声,哽了哽:“不会的,他不会的——若是他不肯,那我便同你一起走了。”
  他没再接她的话,只继续沉默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却是察出了他的意思,一把推开了他:“你也不愿意?”
  他只是柔声道:“若你还想回去,我现在便可以依了你的意思——只此一次,我许你后悔。”
  若是换到之前,她大约就真会应了,毕竟她觉得自己是真不想修这个仙。可她刚受了些刺激,只觉得这一个两个,没有哪个是靠得住的,没有一个盼着她好,当即眼眶一酸,又要流下泪来。
  他仿佛瞧得有几分心疼了,伸手要来搂她:“如何这般委屈?我说了,若实在勉强……”
  她心下发了狠,一把拍开了他的手,道:“你走开,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果然就收回了手,玩着扇子,笑吟吟地看她要如何做。她被他看得心下发狠,一把就推开了他,也不顾外面如何,径自就往外冲去。
  而这一冲,才发现外面居然是一片山间密林,树影幢幢,鬼魅似的黑黢黢吓人。她被惊得浑身发凉,下意识就想回去,可回头一看,哪还有先前的马车,连路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一处洞穴。
  再一愣神,她却连自己为何身在此处也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当是刚刚离开了谁,然后逃到了这边,可再要细想,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就在此时,远处密林尽头的黑影仿佛突然动了一下,隐隐有簌簌的声响传来。她吓得一把捂住了嘴,摸着穴壁,慢慢朝身后的洞穴退去。这洞不深,很快就退到了尽头,手上传来的触感亦有了些变化,从冰凉湿润的石苔,变成了什么非金非木的……栅栏?
  她这才发现,先前洞穴中的光并非什么烛火,而是这栅栏发出的金红色光芒,那些光一阵又一阵地闪烁,像是活着的花纹似的,在漆黑的栅栏上游走流动。她直觉有异,不敢乱碰。
  偏巧此时外面一阵奇异的香味随风送来,浓郁异常,又带着点奇特的腥,她只稍稍一闻就觉出饥肠辘辘,仿佛已经饿了几天几夜,可再一回味有觉出隐约的恶心来。
  她转身,仔细嗅了嗅,确定自己从未闻过这般奇怪的味道:本能诱得她恨不能立即冲出去找到那香味的来源大快朵颐,可心底深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灵觉却告诉她,绝对不能出去。
  可还没等她继续动作,就便听身后传来了一点响动,仿佛是锁链碰撞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却只见得一团黑黢黢的影,活物般附着在那栅栏之上涌动着,像是随时会从那缝隙中流溢出来。
  洛水当即惊呼一声,跌跌撞撞地就要往外跑去,可还没等她到了洞口,却发觉那外面光景愈发离奇古怪:
  只见大约二十丈开外后的一片乱石围着的空地之中,不知何时凭空架起了一口大锅,锅下燃烧着青碧色的火焰,而那浓郁的香味正是从锅中传来,更为可怖的是,一个约有八、九丈黑影绕着那锅手舞足蹈,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似人类,倒像是那志怪小说中的妖邪。
  也不知是否她先前发出的那一点动静引起了那妖邪的注意。它似是觉察到了她这边的动静,没再理那锅中之物,只托着枯木一般粗壮的躯体,一步一步地超她的方向走来。
  她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当即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拼命向后缩去,可还没等她挪几下,便听得后面的栅栏亦格格作响,里面那东西发出奇怪的声音——“!@#%……!@#¥……!”听着如同人类的沙哑低语。
  她根本听不明白,只觉得害怕极了。这前有妖后有鬼的景象让她几欲晕厥,可偏偏又晕不过去,只能低头死死咬住衣袖,防止自己喊出声来。
  而不过眨眼,外面那东西似已经寻到了她这洞口。它像是看不到这一线洞口般,只伸着四只黑爪在洞口上上下下地摩挲,一边摩挲,一边怪笑着。它声音不大,可洛水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妖邪尖着嗓子笑道:“是你……是你……我已经闻着了你的味儿——莫要以为有那臭道士给你的法宝就能躲过去,我就等在这里,就等在这里……”
  它等了一会儿,不见里面动静,便换了副嗓子,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吾儿、吾儿——那妖邪已经不在此地,你快出来吧!”
  话音未落,它又换成了个女子的嗓音:“夫君——你快出来吧,我好害怕啊……珊儿可还与你在一处?夫君啊……”
  “是啊,吾儿,若你还继续躲着,我们如何能离开?快快出来吧!”紧接着便是一个老妪的声音。
  若不是洛水看到这怪物的手上裂出了两张尖锐的口子,一边流涎一边模仿着人说话,或许真要以为外面是来了人。
  可她虽然心知这是假的,却架不住那妖邪一声一声地呼唤,而到了后来,她只觉得那一声惨似一声,听得她彷如胸口被什么紧紧攥住了一般,竟是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只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拽着外面的人一同逃离……
  而就在这时,她脸上一凉,仿佛有什么粗糙的、冰凉的东西在她脸上抹了一下,尽管只有一瞬,她立刻灵醒过来,发觉居然差点着了道,为那呼声动摇了心神。
  可知道归知道,却架不住外面那魔音再度响起,她只能伸手捂住耳朵,想要制止自己去听,可这厢松手,便堵不住嘴中不受遏制的一声抽泣,若非她手快,当真要重新哭出来。
  而那外面的妖邪到底察觉出有异,当即唤得更惨。也不知它是如何动作的,连那空气中的异香亦比先前浓郁数倍。
  洛水只觉得口、耳、鼻无处不受折磨,恨不能再多生两只手,可她没有,只能咬得越紧,直将手腕都生生咬出了血来,连那冰凉诡异的东西又在伤口上抹过也一无所觉。
  ——快要……支撑不住了。
  她只觉得眼前模糊,心神动摇,身子不受控制那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朝外面走去。
  这边她刚一动作,便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嘶哑怪笑传来。
  “不可、不可……”
  那声音难听极了,仿佛砂砾磨过,听得人牙酸舌痒,直接让她生生清醒了一线。
  若换作先前,她必然害怕,可到了此时,她却别无选择。
  “……帮……帮帮我……”她咬着牙,嘴唇颤抖着低声求它。
  “来契、来契——”那黑影也不管她是否听懂,只在那栅栏中间胡乱涌动,仿佛手舞足蹈一般。
  她其实听得不甚明白,亦十分难受,但却莫名能领会它那古怪话语,慢慢地就伸出了手去。
  奇怪的是,虽然那怪物仿佛被透明的屏障挡在了里面,可她的手却能轻而易举地探进去。只是这伸入的触感十分奇怪,并非像是触及了什么柔软凉滑之物,反倒像是探入了荆棘之中,刺得她皮肤生疼。
  如此突然一下,洛水立刻清醒不少,可疼也是真的疼,她立即就想收手,然而那物却不肯让她跑了,只牢牢制住了她。
  疼痛与冰凉仿佛水蛭一般,沿着她腕上的一点伤口钻入,只一下就仿佛顺着血管直冲入脑,疼得她不由低呼一声。
  外面那妖邪本就注意着这厢的动静,闻声唤得愈发激烈,甚至连那钩爪也顺着岩壁一点一点朝里探来,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却无心去害怕,只因那凉意入脑的瞬间,一段“口诀”自心间浮起:
  “……尝纵横世间,肆意纵情,却终知力有尽处,念难通达——色迷眼,音惑心,鼻窍滞涩,口舌孱弱,加诸此身,皆是枷锁,唯生业障,不如尽去、尽去……”
  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念了几句,便发现这一段意思倒不见得多么晦涩,只是与其说它像口诀,倒更像是信手写成的札记。而当她念到“色迷眼”之时,突然眼眶一疼,仿佛有什么东西生生扎了进去,又在那处搅了一搅。
  锐痛传来,她张唇要呼,喉中却生出了一团东西将舌直接压住。
  那古怪的声音嘶嘶笑道:“莫要喊、莫要喊,那物尚在寻你,吾尚力有不逮——你自速速念来!” 不可说(po1⒏homes)   她从未经历过如此疼痛,如何能念得下去?只觉眼眶中似有热流汩汩而下,也不知是泪是血。
  可那声音显然是不肯放过她的。
  “若你不肯,那便是无用——无用之人,便是废物、废物……”说着也不知它怎么动作,她立刻觉出自己身体不受控制,重新踉踉跄跄向前走去。
  她被骇得挣扎起来,再也顾不上疼痛,颤抖着声音,含混地继续念了下去。
  而每当她念出一句,便觉得似面上似有一器官被什么锐物直接削去,先是眼,后是鼻,随即是口舌,而在她连耳朵都已失去时,终于听到那物在她脑中咕嘟作响,仿佛古怪的笑意。
  它的声音直接堵住了她耳部的空洞,成了她此刻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可、可——五感已失,七窍皆无,如今便可彻底开了你身上那灵窍!去!”
  随着那一声落下,先前不过是游走在血管静脉中的冰凉便如同无数根针突然炸开。她的身体像是于瞬间被开了千百个口子,同她面上的五官一般透着丝丝的凉意。
  开始她还有些恍惚,只痛苦得不住呻吟,可很快她便觉出那根本不是什么“凉意”,而是有什么正从这无数空穴之中往外流去,并且那东西亦非血液,而是蕴藏在身躯之中的、更为紧要之物,若真的流逝赶紧,那她……
  身上虽然是切肤之疼,可也让她保持住了清醒。
  原本存在于意识之中的、最为关键的那一点灵醒更是于此刻变得清晰无比,很快就找到了此间关键:
  ——是灵窍,还有灵力。
  那物不仅借着口诀强行断了她的五感,逼她启了那“辟谷”与“伐髓”之境中的心眼与内视,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她全身上下的灵窍也都开了。
  她身体中本就没又多少灵气,而在过去那一点有限的修行中,她了解到,这但凡是天生地养之物,体中自有天然孕育的一股灵气生机,只是凡物多不开窍,这股子生机便有枯荣之期,生死之限。而修仙之人则可以通过同灵脉,开灵窍,与那游荡在天地之中的灵气交融汇通,由此才有长生一说。
  而如今她被迫开了窍,却不得灵气吸收融通的法门,若长此下去,要不了几刻便会灵气尽丧,生机枯竭。
  她心下惶恐,心道自己何曾学过那收纳灵气的法门?那物倒好像也知道,很快又传授了她一篇真正的口诀。然而不知怎么,那口诀却不似先前那般可以直入她心头。
  而那怪物显然也觉出了不对来:“奇哉、怪哉!你这娃娃竟是早有功法在身?这般资质、这般人才,如何能修成这般废物?”
  洛水却未注意它言语中嫌恶,反倒被它一点,忽然心头敞亮。
  然而浮上心头的,却不是曾经那段仿佛是谁反复传授与她的口诀,而是经由运行那“生香”口诀之后,已经由身体记住的灵力运转:
  ——织念生香,以香动欲,由欲合情,情合则满。
  所谓织香的步骤中,亦藏了灵气运转之理:先是自念而生,随即随欲入心,再有心间直下丹田,最后再经由那最敏感之处,将那外来的灵气纳入体中。
  这一念乍起,原本乱窜的灵气立刻停止了外溢出,很快便随着她的意思沿那灵脉运转起来,而因她腹中空虚,身体便如一个空了的容器一般,开始源源不绝地往里面吸纳灵气。
  她原本空虚的胸腹之所立刻充盈起来,而灵气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便如溪流汇聚一般,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她体中的脉络,将那原本滞涩之处皆一一疏通。
  她初始还觉着有些疼痛,但很快就觉出了畅快来。而当她引着那灵气在体内运行了七七四十九个周天之时,忽闻耳边一声断喝:“成了!”
  她心头巨震,接着便觉背部受了重重一掌,不由睁眼痛呼,而映入眼帘的正是大张的血口。
  她本沉浸于从未见过的景象之中,突然见此倒也来不及害怕,只凭本能就抄起了身边的“剑”,想也不想就朝那大口送去——
  “唔!”
  那怪物被她击得后退一步,“嘶——”地痛呼出声,听着却像是人声。
  她想也不想,收手就要再刺,然而刚送出去,却发现手中不见了利剑,下一秒,便是手腕被紧紧攥住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去,张嘴要喊,然而不防对面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捂住了她的嘴。
  她呼吸一窒,只觉得这被攥紧的感觉无比真实,前所未有的惊恐淹没了她,她毫不客气地朝捂着她的手狠狠咬去——只一下,就是满嘴的铁锈味。
  对方立即想要甩开她,可她却没有松口的意思,咬得愈发紧了,只仿佛恨不能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双方较劲许久,终于听到一声咬牙切齿的闷哼:“松、口!”
  这一次终于清楚了,竟然真的是人声,连口中咬着的东西,亦没有太奇怪的味道。
  她彻底愣住。
  见她还不松口,对方似乎伸手捏了下她的下巴,却没能成功,只压低声音骂她:“你属狗的么?我本来担……唔、我本来怕你多想,特地回来看你,你倒好,不仅睡死了过去,还直接被梦给魇住了——你看清楚,我到底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声音亦拔高了几分:“你突破了?不、等等……你这是直接破了‘辟谷’,进入‘伐髓’之境了?这简直是……”
  他说着说着,便流露出了仿佛做梦一般的语气。
  而不仅是他觉得像是在做梦,洛水亦感觉不真实极了。
  此刻她身体轻盈,灵气充实,连五感亦较从前敏锐了许多——她能清楚看清面前人脸上的每一丝情绪变化,亦能听到远处竹露滴落的轻响,甚至还能在杂乱无序的香气之中,分辨出隔壁院中红珊亲手浸泡的茶叶青涩之气……
  她突破了,不仅突破了,还连破两境。
  她本应当十分高兴的,她事实上也确实是喜悦的,因为身体最本真的感受骗不了人。
  然而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场梦境太过惊怖,亦或是她突破得太快,她依旧感觉到了隐隐约约的“疼痛”,不仅仅是身体发肤之疼,而是某种更加隐秘的疼痛。她无法描述,只隐隐约约有些感触——
  就好像在突破之前,这世界对她来说混沌而模糊,她自可装作无知无觉,只求个顺心遂意。
  可当那突破之刻终于来临,层层迭迭的雾瘴散去,这个世界,这个妖魔、仙人、凡人混居的世界,曾经于她很难完全理解的世界,就突然变得清晰无比,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不仅如此,原先游荡在此世天地间的灵气正随着她体内运转的功法,将她与这个世界严丝合缝地联系在了一起。
  于是她从未有那一刻像这样清晰地感知到——
  她好像“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了。
  她就这样怔怔地站着,直到面前的人喊她。
  她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没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直到面前的人终于完全失了平日潇洒亲切的风度,十分烦躁那般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粗声粗气地问她:
  “你……说清楚!明明是我被你……如何你先哭了?”
  ……哭?
  她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抬手,待得指尖沾到脸颊,才发现面上不知何时早已是冰凉一片。
  “所以你到底哭什么啊?”他问。
  她想了想,却是答不上来,只因她也不知道答案,更不知为何那泪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面前的人手忙脚乱,似乎是苦恼刚才是否按疼了她,又像是真的讨厌见着人流泪的模样。
  她本该像往日那般,露出点什么娇憨的、泣中带笑的表情,再道一句“抱歉,还请大师兄放心”,可最终她还是什么也没能做,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前的人等了又等,最后似乎终于忍无可忍,胡乱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再一把将她粗鲁搂过,不怎么温柔地拍了她后背两下,压低声音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只是噩梦而已。”
  说完他又嘟囔了一声,似是在抱怨她到底有什么可哭的。
  她闭眼,许久也不说话。
  就在他以为她又睡着之时,忽然听得她喃喃低语,仿佛梦呓一般,若非他全副心神都在她身上,差点便要漏了过去。
  她说:“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想家了。”——
  免费精彩在线:「po1⒏homes」 你咋来了?   一夜无梦。
  大约是洛水这两日实在是被折腾得狠了,身心疲惫,这一觉睡得深沉悠长。待得醒转时分,早已是天光敞亮,耳边鸟语啾鸣不绝。
  她因为刚刚突破的缘故,尚不适应身体的变化,稍一睁眼,便痛苦得“唔”了一声,眼睛立刻又闭上了。
  她这边刚动作,便听得对面有女声坐在床边轻笑,说了句“小师妹醒了”,声音隐隐有些熟悉。
  “朱砂,我难受……”她一个翻滚,习惯性地伸手就要撒娇抱人,可刚一动作,便觉出身边人衣物只有皂角的清香,并非是朱砂惯用的寒梅之香。
  洛水一个激灵睁开了眼,正对上头顶少女有些惊诧的目光——自然不是同她玩惯了的朱砂,而是她昨日刚认识的师姐红珊。
  “啊……”洛水一声轻呼,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对、对不住……师姐……”
  红珊本就对她有几分长姐与幼妹般的亲近,乍见她毫无防备的撒娇模样,心中怜意顿起,对她的认错只作不知,笑着将她扶起:“有甚可道歉的?你昨日睡得可好?”
  这……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洛水只敢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道“还不错”。以她原本的习惯,定是非锦绣铺成的床榻不睡。此处倒是床榻,却不见锦绣,哪里是能让她好好歇息的地方?她心里大约猜到是谁将她带到此处的,只在心里又骂了那讨厌家伙几句。
  她这边想着,面前红珊就道:“我本以为小师妹还要在此处盘桓几日,却不想小师妹果真如大师兄所言一般,当真天资过人。”
  洛水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自己已经突破了,倒是没必要继续在这膳堂多待几日了。说来也怪,自她醒转之后,这空气中虽然依旧是异香浮动,她却不觉得多么饥饿了。
  她本来辟谷艰难,晨起饥肠辘辘,是无论如何也要用一些点心的。而今这饥饿的感觉没了,习惯却还是难改,总觉得有几分别扭,仿佛少了些什么。
  红珊显然也是知道的,只笑着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洛水昨晚因这茶水被好一通折磨,兼之并不觉得饥渴,便讷讷要拒绝。
  红珊坚持给她递来:“这是大师兄专门嘱咐的,说是师妹伐髓初成,需要好好调理一番——这灵茶有醒神固本、疏通灵脉之效,小师妹昨日突破得急,还是需要的。”
  洛水一听是伍子昭准备的,更觉抗拒,可在红珊面前也不便发作,只接过老老实实地喝了。一杯温茶下肚,身子顿时舒泰了不少,至少这睡了一夜破床的难受劲儿缓和了许多。
  说到这个,洛水假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师姐,我、我记得我昨日还在院中,如何今日突然……”
  红珊“啊”了一声,笑道:“小师妹昨日破境神速,这连破两境之后,体力消耗颇大——最后虽然功成,却是晕了过去。说起来,昨夜我正在此处打坐,却不料大师兄突然抱着你过来,嘱咐我好好照顾你。”说罢她笑着瞧了洛水一眼,眼中有些揶揄。
  洛水只低头作娇羞状,也不应她,心思却转了几转:
  伍子昭昨日刚拉她“入伙”,态度奇奇怪怪,忽冷忽热。虽然最后到底是她得了好处……可是她那梦里梦外的惊魂遭遇,皆是因为他一番连唬带吓所致。更何况,她前夜还被他瞧见了那般狼狈的模样,别扭非常。两下一比较,还是觉得这人可恶,只恨不能这个人连名字带记忆一同从她记忆中消失。
  红珊看她低头不语,只道小师妹被她说得害羞,当即也不再打趣,换了个话题:“方才师父传讯与我,让小师妹醒来之后,先去讲堂,待得课业结束了再去见他。”
  洛水一听,不由高兴起来。
  她入门这几日最要紧的是什么?可不就是辟谷和好好同她那“师父”相处?如今辟谷已成,红珊就给她送来了好消息——都不用她如何琢磨着去见师父。
  她当即应了,表示一定好好修行,不负师父期待。
  红珊喜她乖巧,待她稍作梳洗后,便领她一同御剑,朝着祭剑峰上的讲堂飞去。
  这一日恰是天朗气清,秋日的晨空澄碧如洗,一丝云雾也无。洛水站在红珊身后抬眼一瞧,只觉青天浩荡,清气直通胸臆,积压了整夜的郁闷之情转瞬不见,再望及那灰白料峭的祭剑峰也顺眼不少,甚至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甚至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学习那御剑之术,更是兴奋非常,恨不能立刻学了,御剑于这青天之下,抒发畅快之情。
  一念及此,她立刻唤起公子来,想要好好问问他御剑之法——可这家伙也不知怎么的,又是半点动静也无,一副对她爱理不理的模样。
  洛水隐隐觉出,似乎自她到了祭剑峰之后,公子就不怎么爱说话,也不知是顾忌什么还是盘算什么。以她对着鬼东西的了解,他多半又是想做什么坏事,毕竟他这几日指示她做这个做那个,看她笑话的事还少了吗?
  如此一来,她立刻想起了昨日之梦,顿觉扫兴,直接熄了念头:
  横竖她已入了门中,自有仙门教她,何必求这家伙?就算她还有些事要问他,也不急于一时,倒不如冷着点。
  这厢她胡思乱想,还未及想通,就听红珊提醒她“到了”。洛水赶紧谢过,与红珊别了,朝那讲堂走去。
  此间为祭剑峰入门弟子专设的讲堂名曰“澄心堂”,有呼应入门“叩心试炼”之意,坐落在弟子居正中位置,占地不大,从外面看也只是个掩映在竹林中的两进院子,用来授业的那间约莫可容纳一二十人。
  洛水来到院中时,时间恰是刚好,陆续有弟子前来,皆是这几日刚刚过了考校的新弟子。
  洛水本也不甚在意,只瞧了两眼就无甚兴趣,径自朝里走去,却不想没走两步,就觉院中突然安静下来。她有些奇怪,不由抬眼一瞧,才发觉竟是这旁的人都在看她,目光闪烁。
  她自然是不怕被人这般瞧着的,毕竟外门时类似的场面,她也是见多了。
  只是她一瞥之下便觉出,那些投来的视线里可不是往常见惯了的爱慕或者别的什么——虽然偶有弟子目光躲闪着、似是害羞,但更多的人脸上却是探究与惊异。
  洛水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多半是因为她的声明又传开了:
  若是有那么一个弟子,入门前还迟迟无法辟谷,这刚入了门没多久,立刻便连破两境,那她见着了也是要多看两眼的。
  这样想着,洛水心下那点奇怪与忐忑也没了,甚至还生出了点得意劲儿来:虽然费了老大一番功夫,可她这不还是辟谷了么?不仅辟谷了,还辟得漂亮极了。
  若此刻她在自己的居所里,定是要抱着被褥好好滚上一滚,再把公子拖出来炫耀一番自己的天资。只是她到底还记得场合,也记得奉茶曾苦口婆心劝她低调,当即压了压微翘的唇角,垂眼颔首,做出一副安静温顺的模样,轻飘飘地进了屋子,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对旁的目光只作不知。
  可她这副贞静的模样还没能维持片刻,就被来人给破了:
  先进来的青年身量高大,青衫落拓,笑容爽朗亲和,可不就是她那大师兄?他进来之后目光就在屋内转了一圈,只在洛水身上轻轻一顿,就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
  下面弟子议论纷纷,毕竟伍子昭在天玄算是名人,口碑也不错,有这样的大师兄来讲授第一堂课,倒是再稳妥没有。洛水恨得牙痒,当即垂眼不去看他。
  可她还没别扭一会儿,就觉出了不对来,无他,只因这满屋的议论之声片刻之后突然歇了。她觉得奇怪,抬眼一瞧,顿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伍子昭可不是单独来的,后面还跟着个人——来人身着玄黑长袍,目如沉水,形容冷淡,可不就是她的“师父”?
  师父前来授课不奇怪,可一峰之主、祭剑闻朝来给初入门的弟子授课就很奇怪了,更何况他先前不是刚和红珊说了,让她授课之后再去寻他?
  闻朝进了屋之后,只扫了屋内一眼,并未在她身上有多停留,可洛水不知怎么的,心下总觉得有些别扭,甚至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触:
  莫不是她突破得太突然,又引起了闻朝的注意?可她这突破之事,说实在的,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啊……
  这边洛水忐忑不安,其余的弟子更是惊诧莫名,只因这入门的课,向来多是有门内年长的前辈、师兄师姐教授,如何能引得这天玄出了名的分魂剑主前来授课?
  有胆大的从闻朝进来起,立刻就联想到了洛水身上,不停地朝着她瞧,可没瞧几眼便觉有目光冷冰冰地剜过来,正是来自于端坐于上首之人,当即后颈一凉,立刻收了目光不敢再看。旁的弟子自是觉出不对来,也立刻收了各种心思,眼观鼻,鼻观心。
  一时之间,整个屋子之中气氛颇为凝肃,竟是隐隐有了窒息之意。
  闻朝看在眼里也只作不知,在上首坐了便沉默下来。
  他来此确实是临时起意。他也知道自己在天玄上的名声,不怪这些弟子各个见了他便如鹌鹑一般乖巧。
  他其实不欲如此惊吓诸人,但亦学不会掌门白微那般和颜悦色——更何况,他今日本有几重打算:一来是想要探清洛水的情况,二来也是想要接着她这突破的当口,和旁的弟子好好说说这“境界”与“突破”之事。
  只是从他进来开始,便见到好几位弟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洛水,更有甚者,也不顾忌修仙之人耳聪目明,直接肆无忌惮地小声议论,说她“果然名不虚传”,“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云云。
  闻朝虽知事起,因身份特殊,鲜少行于人群之中,却并非对人情世故完全一窍不通。他多少知晓,自己那套“非黑即白”“一剑除之”的处事之道,并不适合用来对待诸如本门弟子之类的存在。可若要让他容忍这般行径,却也是千难万难。
  毕竟洛水的突破之事上,无论如何疑云重重,那也是他这个师父需要处理的事,如何能容忍他人置喙? 我真不知道「po1⒏homes」   洛水自然不知道闻朝想了些什么。
  她只知道,从她这师父进来开始,整个讲堂的气氛都开始不对劲了。她自然想不到,闻朝正因为他人当面编排她感到十分不悦,只道是她这师父又起了疑心。
  ——不应该啊,不是昨天刚睡过吗?
  她心下疑惑不安,不由偷偷抬眼去看,结果正撞上对方的目光,顿觉那目光雪亮,似冰水一般。
  洛水被冻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木,脑子都差点不转了。
  而闻朝看她脸色惨白,却以为她是听见了旁人的议论心下难受,当即愈发不悦。
  伍子昭瞧见气氛不对,又瞧见洛水表情不佳,想了想,便笑着开口道:“想必诸位已经听闻,昨日小师妹连破两境,正是师门喜事。按照往常的惯例,今日本该由我来讲,可师妹的情况特殊,以我之见识,却不好胡乱指点,于是我便延请了师父前来,好为大家解惑——事出突然,没能提前将惊喜透露给诸位师弟师妹,却是我的过错了。”
  他这番话亦说得颇为圆融,直接先将此间氛围微妙的缘由给点破了,再将过错统统揽到了自己身上,如此光明正大地说开来,反倒是让不少弟子心中的疑问消解不少。
  而伍子昭为人本就亲和,又天生一张好笑面,站在闻朝身边说话时也是往日模样,于是便又为他的话添了几分可信。
  ——所以师父……并没有生气?
  在场的目光又偷偷飘向了上首的那个人。
  闻朝只端起面前的茶盏呷了口茶水,再抬眼望向诸弟子时目光已十分平静,就仿佛先前进来时的威势只是错觉一般。
  他道:“我知尔等心中疑惑非常——然‘修仙修心’,无论境界何样,这第一等重要的,便是要‘明心澄意’,如此方能明了己之所在,不被那外物牵引了去。”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颇为满意地看到,大多数弟子都已收敛了先前躁动的神情,认认真真地望着他——包括洛水亦是难得的专心,双手放在并拢的腿上,乖巧地望着他。
  他又道:“如此,尔等必会再问,那到底何为‘外物’?有人说,‘非吾之所欲’,便是‘外物’。可我便要再问了,尔等听闻同门朝夕破境,自然羡慕非常,心向往之,恨不能立刻得了那破境的秘法——如此“所求、所欲之事”可属‘外物’?”
  他问题一出,下面立刻安静非常,大多弟子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他点头,道:“是了,它确实为尔等欲求,可尔等心中亦当清楚,如此‘欲求’却并非属于‘吾之所欲’——为何?皆因我等修炼之人都当清楚,当初踏上这漫漫求索之路时,自有另一番‘欲求’,或者说是‘心意’。”
  “尔等到底为何踏上了这仙途?其答案便是尔等最初的‘心意’。而所谓证道,证的便是这番心意——如何证?那便是要破境了。”
  “修仙七重境,在座人人都知道这七重境为何,知道若要修仙飞升,需先斩断口腹之欲曰,再伐洗筋骨之秽,后面更有淬体、炼骨、转灵、蕴神之境,每一重境界皆艰辛凶险——而‘破境’便意味着‘心意’得证。”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洛水,只见后者虽然听得认真,却和周围弟子的神情略有不同,若说其他弟子面上可见困惑、思索、了悟,那她的脸上,大约只有纯粹的茫然了。
  ——看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突破的。
  闻朝倒不十分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松了口气。
  他原本对洛水的突破确感惊诧。按照伍子昭的说法,他这做师兄的不过是用了点封闭鼻窍的手段,防止她受不住气味的诱惑,结果后者又哭又闹了一个晚上,最后饿得不行才勉强开了灵窍,却不想这一开就是连同引气入体也一并做了,直接入了伐髓之境。
  这个说法有些太过简单荒谬,但又由不得闻朝不信。待得见着洛水,望色观气,见她双目清湛,神采奕奕,便知道她真是突破了。
  这样想来,倒还是他这个师父行事迂腐了。大徒弟的做法算是歪打正着,虽然手段虽然粗暴了点,但也不能说是太过出格。思来想去,只能说“机缘”一事当真不可捉摸。
  他心下暗叹一声,口中却十分平静,最后道:
  “至此,诸君便应当明白了,‘破境’只是结果,是验证尔等‘心意’的手段,万万不可同‘心意’混淆了起来。”
  他一番话说完,便又端起了茶来喝,任由下面弟子巴巴地望着他,盼着师尊再多说点。
  闻朝倒也并非故意沉默。一来他本就不是多言之人,今日所言,早已远超平日对弟子们的训导;二来,他自觉所言已尽,再多作解释实无必要。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言尽于此,诸君自可好好参悟——亦无需盲信于我。”
  如此一来,讲堂又陷入了奇怪的氛围中,倒不似先前那般让人坐立不安,只弟子们面面相觑,皆有些不敢相信。
  伍子昭见状,便朝闻朝行了一礼:“师父,今日授业便到此为止?”
  闻朝点头:“言不在多。”
  他说着站起身来,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旁的若你们还有困惑,自有你们大师兄解惑。”
  伍子昭笑道:“本以为今日可偷懒一番,师父到底还是不肯放过我。”
  闻朝看了他一眼,几不可觉地露出点笑来,但很快又压住:“莫要贫嘴——我先前嘱咐你的事,你先和你师妹说了,然后让她自来寻我。”
  伍子昭应了,便要送他出去。然而刚一抬手,却见闻朝没动,只微微皱眉。
  伍子昭心下一跳,面上笑容不改:“师父,怎么了?”
  闻朝指了指他的耳垂:“方才你见我时,我便想问你——那里是如何了?”
  伍子昭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上了耳垂,果然摸到几点伤口,倒是愈合了不少,只是痕迹明显。
  ——……这伤痕是如何出来的?
  伍子昭亦是有些困惑。
  他昨夜为了安抚他那个小师妹,被折腾的够呛——她从梦中魇醒,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手腕咬了个血淋淋的口子,他都没来得及张开护体劲气。待得想要张开,又看她哭得可怜,终归是莫名其妙地心软了。
  后来他怕见师父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便用灵药涂了那手腕上的伤口,一夜便愈合得差不多了。可现在闻朝却问他,如何耳朵上也有了伤口。
  伍子昭自然是想不起来的。他只记得当时自己心烦意乱,如何还能记得怀中的人啃了哪些地方?
  此时闻朝问起,他自然不能、也不愿意再多想当时的情境,只轻描淡写道:“好像是毒虫咬的,现在还有些痒呢。”他说着又假意挠了几下。
  闻朝点头。
  他其实先前与伍子昭见面时便已看见了这痕迹,按说这等小事根本不值一问,可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大弟子耳后那痕迹有些醒目,让人看了心下莫名不舒服。
  他当时急着过来没问,如今授业结束要走,又望见了这痕迹,那一点不适又起,于是便问了。
  ——只是不知这天玄何时有了这般厉害的毒虫?
  闻朝略略一想,便想到了什么。他微微皱起眉来,对伍子昭道:“前日后山神兽出事突然,恐怕是有魔气泄露之虞,恐草木虫豸也受了影响……我便去查验一番,你自小心。”
  伍子昭自然应是。他目送闻朝离开了,又在讲堂中按部就班地为师弟师妹们讲起了课来。
  他口才上佳,授课同闻朝端正肃穆的风格自然不同,谈笑间便与师弟师妹们说清了入门修炼需注意的一些事项,包括每叁个月一次的考校,说不仅要考校功法进度,叩心径更是日日早课的必须。
  洛水一听就头疼起来。
  和其他弟子不同,她早前已经见过了这家伙的凶恶模样,如今看他谈笑风生只觉虚伪,更没有错过那家伙在说“叩心径”的时候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一副“等着看大小姐好戏”的模样。
  她已经突破至伐髓,自然能够爬得更高。可这“叩心径”可不管人修为,单只督促弟子每日早期发奋。而她向来惫懒,曾经在问镜阁中时,也只需供奉师祖、完成日常的洒扫便好,根本就不需早起。
  她心下叫苦,看伍子昭更是不顺眼,索性不去看他,只专心地琢磨起她的指甲来:原先她爱美,总爱留一点,磨圆磨润了好染上淡色的花汁。可日后她若使剑,便很难再像现在这般打理……虽然她自觉得,就她这手,无论指甲长短,俱该是十分好看。
  她这边专心琢磨,那边伍子昭倒是没再捉弄她,也没故意提问,只授完了该说的部分后,又与弟子们一一交谈,答疑解惑。
  如此一来,当他在洛水面前坐下时,她却是不好拉下脸来了——毕竟只是惯例的一部分。
  两人面对面坐着,不约而同就是一阵沉默,显然俱是想起了昨夜相对而坐时的混乱与尴尬来。
  最后还是伍子昭先开了口,问她:“小师妹于修行上可有不明之处?”
  洛水看了他一眼:“并无。”
  见她这般反应,伍子昭半点也不生气,真就是好脾气的师兄模样。
  他问她:“那小师妹可想清楚了,一会儿去见师父时,该如何解释?”
  洛水奇怪:“解释什么?”
  伍子昭嘴唇不动,声音却是直接入了她的耳中:“我和师父说的是,你用的不过是封印鼻窍之术——可小师妹应该能感觉到,这般效果,如何能是普通的封印五感之术能办到的?”
  洛水心下一跳,便听他又继续说道:“需叫小师妹知道,我为了帮你,用了点‘那边’的秘术——不想师妹用起来效果这般的好。其中缘由,回头师妹可同我慢慢分说,只是师妹回头见师父的时候千万记得,不管是我同你说的‘故事’也好,还是‘那边’的秘术也罢,在天玄都是不可言说的禁忌,决不能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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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费精彩在线:「po1⒏homes」 你打算怎么办?   这厢闻朝离了澄心堂,便径直朝后山而去了。
  事实上,他自己也十分清楚,其实再难查出什么东西来。毕竟自这祭剑后山出事以来,戒堂早已里里外外查了无数遍,包括那些封禁之处亦仔细查了,并无不妥。当然亦没有什么多余的发现。
  说来也巧,这贼人的阴谋未及,便被干净利落地处理了。而处理者正是当日在现场的弟子、掌门白微新收的弟子凤鸣儿。
  是好事,也是坏事。
  说是好事,自然是因为虽然贼人似乎谋划已久,但到底没来得及破坏什么;可若要说坏事之处,自然也是有的——贼人死得太过彻底,身上甚至搜不出任何可证明身份之物;加上现场混乱,神兽青言是猝不及防中了暗算,实在没有多余的线索。
  不过贼人的身份无从获知,可袭击神兽的动机却不难猜。
  天玄神兽,事关重大。自那两百年前驱魔斩邪的大战之后,数个棘手的妖魔便被一一镇压,其中便有那么些个被封印在了天玄门中,由历任分魂剑主坐镇祭剑加以看管。
  这百余年间,虽说天玄在仙门中威压甚重,但总有那些个未能完全驱逐的邪祟蠢蠢欲动,时不时地便打这祭剑后山封印的主意。类似的侵扰虽不能说是十分频繁,但亦绝非闻所未闻。
  只是像这次一般,直奔护山神兽而去、一击即中的情况却是少见。虽对方的最终目的或未能得逞,但依旧可见背后指示者所谋甚大。
  掌门师兄白微亦当是清楚这一点,所以第一时间便压下了消息,面上半点不露,只大肆宣扬神兽安然无恙、弟子考校结果喜人,一时间天玄上下只关注这向来挑剔的掌门居然又收了个亲传弟子,连带着闻朝收了个废物徒弟的消息也被掩盖过去不少。
  但只有像闻朝这样在戒堂亦有挂名的人才知道,在后山彻查未有结果之后,白微已经开始调动天玄部分精英,分作两拨,一拨开始对天玄内部彻查,另一波则派遣下山,一边处理人世间作乱的邪魔,一边暗中搜寻可能的线索。
  闻朝领了几桩斩妖除邪的任务,不日即将下山探查,自昨日起亦开始着手安排祭剑本峰的事务。照理来说,这神兽遇袭之事,已全权交由门派,他已不必再多问。
  只是他总觉得心头似还有些“不妥”之事,不明缘由。
  闻朝行事如运剑,向来“随心”,自入了“转灵”之境后,更是与天机生出了某种“感应”。这点“不妥”之感,在今日见了洛水、又与伍子昭数言之后,终归还是落在了心上。
  他想,对天玄说来,“祭剑后山”首先是天玄重地;可对他来说,这“后山”却是离他的弟子最近之处。若不能妥善处理了,终归让他放心不下。
  如是,闻朝御剑去了事发之处,不想还未落下,就一眼见到那片林地中已有了另一个身影,青发垂地,个子极高,秀拔天骨,望之如松似玉,不似寻常人间应有形容。
  他初是一愣,随即恍然,正欲远远落地后再出声问候,不想对方远比他警醒,举袖一挥,转眼便化作了半树高的青兽,铜铃似的金眸警惕地瞪向了他,模样凶恶,完全不复方才人形那般俊美可亲。
  闻朝只冲他先略一颔首,在大约十丈开外落稳了后方才道:“青言前辈。”
  对方见是他,稍稍收敛了一些警惕之色,沉声问他:“是你,如何这时候过来了?”
  闻朝也不瞒他:“前辈遇刺之事头绪不明,我始终放心不下,故来查探——前辈似有同感?”
  青言不语。
  他在此地已镇守两百余年,同青俊相依为命,看守天玄要处,本职责所在,心无波澜——可此趟过来,是否这般冠冕堂皇就不好说了。
  他自然是想要弄清楚那贼人的来处,毕竟吃了大亏。若换作往常,他多半会一直盯着天玄白微那边的调查结果。
  可今日却有所不同。
  他昨夜病中休憩,却不想一夜难安。
  梦中他似是身在暗夜密林,鬼影幢幢,风声鹤唳。而更重要的是,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来自那个曾经造访他梦中,与他相拥又热烈缠绵的少女。
  自清醒询问未果之后,他便只能将之当作春梦一场。却不想不过入夜,又再度梦到了她。
  只是这次的梦并非如同上回一般清晰,他完全寻不见她的身形,只隐隐听到了她的哭泣、呼喊,似是十分害怕。
  他又是心疼,又是难过,还感到了似曾相识的惊怖。他循声在林间四下狂奔,恨不能立刻去到她身边,却始终在方寸之间打转盘桓,只能无力又难过地听她喊了半夜。
  到最后那呼声戛然而止,他低吼着惊醒,望见身旁睡眼惺忪、不明所以的青俊,方才发现自己依旧身处空旷的洞府之中,爪下石板早已尽碎。
  ——又是……梦?
  青言的第一念头就是庆幸,还有失落。
  只是还未等那梦中残余的惊惧褪去,他便觉出身上异样:不过一夜,他身骨中的余毒竟是全部拔除。不仅如此,连灵丹妙药未能尽数修复的经脉也已痊愈,虽灵力尚且微弱,却运转顺畅,显出了勃勃的生机。
  他先是一呆,随即狂喜:这种感觉,若非“同心之契”如何能够做到?
  与那天玄弟子同小俊强行结的生死之契不同,“同心”之契贵在同心,只有两边心意相通,心念中存了对方,方能生效。若是一方无意,这契便也同没有无甚两样。可若两边都记挂着对方,那便有神气汇通的效用。
  他先前不觉梦中之契有效,只觉失落难言。可如今回过味来,再联系那连续两次的生动梦境,如何能不知道,梦中的“那位”应当是确实存在的?
  所以他神思不属地安抚了青俊入睡,又重新加固了一番洞府的结界,绕开了戒堂的巡山路线,迫不及待地就朝着这出事之处而来,只盼能循着些佳人的芳踪。
  而这一查之下,果然被他查出了些痕迹来。非是梦中那位的痕迹,而是清理的痕迹——从地上的足迹,到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包括一些可能被溯灵显影的可能,都被尽数清除干净。
  再结合身上的异状,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位少女,不由心头狂跳。他自然知道那少女不是坏人,却也知自己不好大张旗鼓地找人,毕竟对方这般处理,显然是不愿意招惹麻烦,且手段确实高明。
  他自然不会给她惹麻烦。他只是想找到她。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未能寻到更多的线索,只能像是春梦初醒的少年般,死死攥紧佳人遗落记忆中的一点倩影香踪,失落地在相遇之处,化作久已不用的人形徘徊不去。
  然而青言却没能料到,居然会在此处碰到当代的分魂剑剑主闻朝。
  他虽身在祭剑后山,却避世简出,兼之闻朝身上血气杀孽过重,为他这般餐烟饮露的神兽天然不喜,故两人皆知晓对方存在,又身居天玄一峰,却鲜有往来。
  如今突然照面,青言虽认出了对方是谁,但到底还是被对方气息所惊,直接化回了兽形。
  闻朝见青言许久不答,对他隐隐似有排斥之意,倒也不觉奇怪,只径直问道:“不知前辈可有发现?”
  青言不欲与他多言梦中之事,便道:“无甚特殊。当日之事,我已悉数告知戒堂。”言下之意便是不愿再重复一遍。
  闻朝也不勉强,只道:“谢过前辈,难为前辈身负重伤……”
  他说到此处突然一顿,问道:“青前辈已经全然恢复了?”
  他昨日接到的报告还是青言昏迷未醒,不想今日就已行动自若,实在不像是漱玉峰所言那般,“需静养数日,待得余毒拔除,方可对症下药”。
  青言被他问到要处,心下一突,好在他此时化作兽形,也无须掩饰神情,只淡道:“本是造了些暗算,并未伤筋动骨——也多亏了漱玉峰送来的药。”
  闻朝转念一想,这青言毕竟是天玄的护山神兽,血脉有些不为人知的强悍之处倒也十分自然。
  “如此甚好,”他道,踌躇了一下,还是朝青言拱了拱手,“天玄近来似有妖魔觊觎,如今前辈大好,实在让人欣慰,我不日即将下山,门下弟子还请前辈多多看顾。”
  青言听了觉得有些奇怪,毕竟他看守这祭剑后山,向来都是分内之事,却不想这祭剑峰主居然对弟子爱护至此,专门来此郑重交托,确实闻所未闻。再看闻朝虽神情天然冷淡,但言辞恳切,眉宇间透着为人亲长的无奈,倒也有了几分理解。
  只青言向来不欲与人多有接触,“唔”了一声便权当应了,多余的劝慰之语半句也无。
  闻朝与他相顾无言,见他言辞冷淡,大约知道缘由,正欲告辞离去,忽然若有所觉。
  二者几乎同时抬头向上望去,便见两道白色的身影乘风而来,只入了他们视线之时,刻意放缓了些。
  为首之人发束玉冠,白衣鹤麾,正是灵虚真人白微。他迎上两人的目光不避不闪,笑着拱了拱手:“师弟这番话说得实在是生分了——难道还要分个本门弟子和天玄弟子不成?”说话间已是承认了,方才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闻朝被点破倒也不窘迫,只淡道:“师兄也知我近日新收了一批弟子,尚未来得及教授规矩便要下山,这祭剑说大不大,只怕来去间冒犯了前辈。”
  白微抚掌笑道:“倒是巧了,你我竟是又想到了一处去。凤鸣儿——”
  身后的白衣少女闻言上前一步,朝青言、闻朝两人依次恭敬行了礼,便立刻又站回了白微身后,行动间略见仓促,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上一看。
  闻朝并未觉出什么,白微却笑着看了眼凤鸣儿,也不点破,道:“我今日来也是为了我这徒儿之事,还请两位成全。”
  闻朝奇怪看他,青言则脸色立即不好。
  白微只作不知,继续道:“近来我这徒儿修炼遇到了些瓶颈,只是天玄眼下的情形……方才师弟也与前辈提了,我怕是分身乏术,门下亦人手紧缺,难以仔细教导,故而只能将我这徒弟托付给二位。”
  闻朝皱眉:“我今日亦要下山去——若你是说让师侄一同上山习剑,列席经讲,倒也并无不可。”
  白微笑道:“我向来知晓,师弟心思细腻,最是能体恤我之苦处。我听闻子昭很是能言善道,经讲比我门下那群不成器的弟子强上许多,凤鸣儿听了也能多有受益,我自是放心的,只是前辈这里……”
  青言一听,想也不想便道:“不可。”
  白微奇道:“我还未说有何要求,前辈如何就说不可?”
  青言因为青俊被强行契约一事,对白微已多有不满,如今见他找上门来,如何不知道是为了他的徒儿打他儿子的主意?
  只是他方才与闻朝谈话,说了身体大好,这“重伤”的接口便不再好用,只能搪塞道:“小俊受了惊吓,今日安抚他睡下……很是费了一番力气。如何能立刻刺激他?”
  白微笑道:“前辈顾虑我自然清楚,前辈知我已久,如何信不过我?此番带我这徒儿过来,一来送些上好的烛火熏香来赔礼,于青俊师侄的休养有益;二来也是想知会前辈一声,天玄近日戒备加重,我这徒儿亦领了个巡视后山的差使——若‘不小心’遇见了前辈,还请您……”
  话音未落,便觉一旁闻朝眼神微动,不由奇怪望去,却见一只传讯的纸鹤晃晃悠悠地朝着后者飞去,因着收信的人迟迟不抬手,绕着他又飘飘忽忽地飞了一圈。
  白微奇道:“你不是向来嫌这物太慢,如何也开始用了?”
  闻朝也不言语,只抬手将纸鹤拢入袖中:“应是门下之事——我先走一步。”说罢也不管其余人神色,径直御剑走了。
  白微本还想捉弄他两句,然而念头刚转,又觉身边动静不对,侧眸看去,竟是青言趁他不备,也隐匿离去。
  一旁凤鸣儿终于抬起了头来,神色间略见不安。她并不蠢,显然是知道她师父这番为她的安排碰了壁。
  白微只是微微沉吟了一会儿,很快便重新温和地笑了起来:“倒是赶巧了——不过无妨,你从明日开始便过来修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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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前段时间叁次元有点炸裂……脑子里全是空的,强写也写不出来。
  只要梯子不彻底崩,是不会坑的,改补的会补,更新我……尽量稳一点。感谢大家包容我的任性! 不如就这么办了吧?   闻朝御剑如飞,转瞬便回到了主峰前殿之后的洞府之中。
  他知那传讯之人此刻还在前殿等他传召,却难能地迟疑了起来——不,其实他已经隐有觉察,但凡遇上“她”的事,他犹疑的次数并不算少。
  思来想去,终归还是她的身份太过麻烦,先是好友季诺的“洛水妹妹”,如今又成了他的座下弟子,亲近了不行,疏远了亦难。
  至于为何不行,如何为难,他却没时间深想。只因这一眨眼的功夫,便又见一只纸鹤晃悠悠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捏在指尖,便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问他:“师父今日可是有事要忙?我本不欲麻烦师父,只是这修行上的疑惑,一日不解,便困扰弟子一日。而这修行之事,便是与天争命,半分不容延宕……”
  闻朝初始还听得好好,知她这信是解释先前一封,问他何时可回,只是听到了后半段,便莫名有些走神——这一本正经的说法,一听便知不可能出自她的口中,多半是今日伍子昭教授的内容罢,配合她和软的声音,落在他耳中,反倒添了几分少女装腔作势般的可爱。
  他不禁想到,若是她以后成长起来,能像伍子昭那般独当一面时,成了其他弟子口中的“师姐”,说教起来之时又是何种模样?若还是同现在一般,也不知能否让那些看似乖顺、实则年轻气盛的师弟师妹们信服?
  这念头一起,他便捏着纸鹤又听了一遍,待得几遍过后,觉出心头轻松,先前后山一番遭遇带来的隐隐抑郁之意,不知何时已经全然消散。
  他想,既然收她进来前便答应过季诺要好好照顾她,也知她身上定有麻烦,如今真遇上了,岂有避而不谈之理?
  如此向来,他当即也捏了只纸鹤,凑近唇边低语几句,便弹指送了出去,打开洞府,将茶水沏好,只等洛水过来。
  这边洛水心情亦是忐忑。方才午间授业结束,伍子昭这个啰嗦的家伙还要留她,说是有事需私下细说。
  她不耐应付他,便推说这几日早已同师父约好了修习之事——他看起来不太相信,但似是想到她情况特殊,便也没再纠缠,只给她也留了枚传信的玉玦,让她得闲便联系她。
  她胡乱应了,待得清净下来,便急匆匆地送出了纸鹤,左等右等,却不见闻朝有丝毫回应,以为他有了旁的事务要处理,不由着急,于是便又发了一只去催,心道若是真还等不来回信,便只能想办法直接去她那师父门口堵人。
  好在念头刚起,便得了回信,当即大喜,匆匆便往殿后的洞府去了。
  说是叫洞府,实际上只是主峰殿落后坡的一处院落,寻起来并不麻烦。洛水沿着小径行去,一路穿溪涉水,只小心避过嶙峋青石,还有石间蔓生的挂剑——这种草她第一日来天玄便已发现,茂密得不同寻常,哪怕此处似有打理痕迹,穿行其间,依旧颇有几分身处雪地之感,大约可想见春日草木葱茏之景。
  如此一想,倒似乎是与季哥哥信中提过的一段“苦修不解之时,便端坐溪边,聆风抚石,感草木生机,天地气韵”的一段对上了。
  他信中写来颇见仙山风采,可待得洛水真入其间,只感叹这天玄大约真无甚好看——她季哥哥待的是闻天正峰,洞府前似乎也长满了这种草,偏生季哥哥还像是从未见过奇花异草那般,只爱写着破草。思来想去,大约是他们这等一心练剑、无心打理洞府之人的门口,也只能靠这种一看就极好养活的草木装点了。
  她下定决心,有朝一日,若真有了自己的洞府,定要好好莳花弄草,方才不算辜负一方的生机灵气。
  洛水这走神之间,转眼便到了闻朝的洞府,也未多想便进去了。直到脚下没了荒草,成了平整的石板,她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直直入了内院,礼数全无。
  她下意识地想要先退出去,再假意敲门唤上一声,却不意面前的房门也敞开着,听内里的人道:“既是到了,便进来吧。”声音冷淡,不是她那师父闻朝又是谁。
  她向来惧他,被他一唬,当即收回了脚步,讪讪道了句“见过师父”。却没想到若放在平日,这等地方自然有仙法遮掩,若非主人愿意,断无可能让她这般长驱直入。
  几日相处下来,她多少还是摸着了点她这师父惯爱装模作样的脾气,实在不敢随意造次,到底是在进门前敲了敲门框,才敢小步穿过正堂,绕到内间的松石卧溪屏风前,对着坐于案后的闻朝福了福,恭恭敬敬道:“师父万安。”
  她自以为这一番仓促弥补之下的礼数极佳,不想里面之人却沉默了下来,半晌方道:“进来。”
  洛水直觉他或许心情不佳,于是更加小心,屏住呼吸,踮着脚慢慢走了进去,行到那人面前便又要作礼。
  可手还没抬起来,便听那人道:“既说是与天争命,半分不容延宕,如何还这般犹疑?”
  洛水一听,心下顿时有些发凉,心道为何次次与闻朝完成任务的情形,都是这般半分旖旎之色也无?
  闻朝不知她所想,只见她垂首不语,以为被自己方才一番言语吓到,不禁隐有懊恼。
  他知自己拜师当日言语过于严厉,而今日课堂之上,亦不见半分温和之色,全然不似大弟子伍子昭那般招新进弟子喜爱,所以才想今日与她好好说说。
  其实,他先前心情不错,直到发觉她磨磨蹭蹭地在门口不肯进屋,仿佛畏她如虎,顿时就有些不豫。待得回过神来,已经是这般……又吓到她了。
  只是他向来不知如何安慰人,思来想去,只得一句:“莫要这般……紧张,坐吧。”
  洛水敏锐地听出他语气中似有缓和之意,立刻不再啰嗦,飞快行了一礼,便端端正正坐在了对面的圆凳上。
  闻朝见她恭敬模样,心下暗叹一声,不好再多看她,泼了方才备好的茶水,给她重新斟了一杯,不待她再说什么谢来谢去客套疏远之辞,径直道:“今日我临时起意去经讲,本是为了今快解你修炼突破之惑,如今想来却是我有些草率了——你情况特殊,自当特别对待,可是授业的内容有不明之处?”
  洛水端茶啜了一口,安定不少,瞟了他一眼,心道她情况特殊是真,需要解惑是真,上课的内容哪里都听不明白自然也都是真的,只是这些却统统不是她今日来找他的主要理由。
  只是她说话做事向来含蓄,想了想,只小声:“师父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闻朝本做好了她基础不好、一窍不通的心理准备,不意她突然反问一句,奇道:“这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洛水也不直接答,又问了一句:“当真……说什么都行?”
  闻朝对上她滴溜溜的眼,立刻觉出了少女特有的小心试探、雀跃狡黠之意,再无惧怕,当即心下宽慰,甚至为她情绪感染,只面上情绪不好显露,压着唇角道:“说罢。”
  洛水立刻坐得端正,摆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道:“假话就是——虽然徒儿这次运气不错,但其实对自己的资质毫无信心,对突破之事亦是半分头绪都没有,对今后这修行之途该如何解了这些疑惑、又如何走下去其实真的……无甚兴趣。”
  她说完便屏息等对面反应。然而闻朝这次却是难得的心平气和,丝毫没有被她的胡说八道气着,只“唔”了一声,顺着她的话问:“那真话呢?”
  “这……真话便是,其实师父白日所言,徒儿疑惑颇深,似与师父曾经的教导有些……矛盾之处。”
  “哦?”
  洛水道:“曾经师父说,这修仙修炼,便是要……斩断凡尘。我在人间时亦曾听闻,修仙之难,便在断情绝欲。可师父方才也说,修仙修心,最需明晰最初的‘心意’,所以……所以我有两问……”
  “其一,这最初的心意,同这‘欲’又有何区别?其二,若我这修仙的心意,最初便同那‘情爱’有关,又该如何是好?” 别念了师父别念了   她这番话说得小心,甚至可以说学乖了不少。
  既没有同往常一般,将她那“季哥哥”张口闭口挂在嘴上,所问之处亦多少有些出乎闻朝的意料:方才他见她课上的茫然模样,以为她没听进去多少,原来却是听懂了,只是生出了更多的疑惑。
  望着她小心翼翼、又隐隐期待的模样,闻朝不由又是暗叹一声,心头泛起一片难言的复杂情绪。
  他早先以为她对“情”之一事只是少年心性释然,单凭一片痴心孤勇向前,如今看来,却并非全然糊涂——当然,也不是一点都不糊涂。
  若换个时候,譬如收徒之时,他自然只会是疾言厉色,劝她打消这年头,告诉她“情关难过,情劫难历”,修真界中向来有“情关鬼门关,情劫生死劫”之说,民间亦有流传。
  他不清楚她理解多少,收徒之时亦已再叁告诫,若是再这般重复,只怕她以为自己不过会一些陈词滥调,倒起了逆反作用。
  如是,闻朝思索了一下,方才慢道:“人有七情六欲,若说心意同这‘欲’毫不相干,那这心意也就成了无根之萍。我曾经确实同你说过‘断情绝欲’——却并非是让你连同心意一起摒弃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果然见到洛水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不由又接上了一句:“……只是正因为这‘心意’同欲望相关,而人之欲又太过繁杂,因此如何从这纷繁的头绪中理出循乎本心、又合乎天道的一线,却是最难之处,亦是‘证道明心’的目的——每一次突破,便是明了剖析一次心意,如同木石垒砌,需层层夯实,如若一层不牢,越往上去,便越有倾覆之灾……”
  闻朝还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他一直盯着洛水的反映,立刻敏锐地意识到,对方已经开始走神,再要说教,显然已是无用,只能道:“总之,‘心意’之事,你不必如此急着下定论——破境迅速是好事,亦有不妥,不若日后修炼之时再仔细梳理。”
  洛水却已是有些听不进去了。
  此刻她心下自是甜蜜非常——若说先前她还稀里糊涂,不清楚自己如何能连破两境,如今哪还有不明白的?
  ——若非她对季哥哥的一片痴心,与天地运道生出了感应,如何能一举破境?
  ——若是她日后继续破境,可不就是继续证明了她的“心意”坚定么?
  如此,她愈发确定,自己为了季哥哥来天玄修行,根本就是再正确、正当不过的事情。
  反正师父也说了,修仙不必断情绝欲,只要挑一种坚持住就好了。
  这厢洛水自觉厘清了头绪,脑中豁然,心下愉快,当即对接下来要做的事也有了十分的信心——横竖她也只是将闻朝当做季哥哥罢了。
  没错,她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为了最后同季哥哥在一起。
  如此一想,洛水垂下了眼去,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闻朝立刻停下了讲经般的教导,问她:“可是我讲得太深奥了?”
  若是此情此景,换到早些的讲堂之中,定是要让一干弟子惊诧非常:讲完即走、不欲多做解释的祭剑峰主,如何就变得这般细致耐心了?
  只身在此情此景中的两人各有所思,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洛水闻言咬了咬唇,低声道:“弟子愚钝……”
  闻朝见她为难,以为她到底是认真听了,便道:“若是实在不明,不若我从头再说一遍……”
  ——再听一遍师父念经?
  ——这如何使得??
  洛水一听就心下着急,立刻改口:“不……并非师父说得不清楚,只是我记性不是太好,不知、不知师父可有笔墨?”
  闻朝微愣,不想她居然是这个意思——门中弟子大多记性极佳,授业之时向来讲究师长所授内化于心,除了考校之时,少有用到笔墨的情形——是他想当然了,忘记她并未通过寻常的考校,记性亦不过是凡人之资。
  闻朝想了想,点头:“我平日的笔墨,你或许用不习惯。待我寻一套合你用的来。”说罢起身,在身后的百宝架上翻找了起来。
  洛水心思正在旁处,没觉出他话中熟稔之意,只趁着闻朝转身,亦取出了储物袋中早已准备好的物品。
  待得闻朝转过身来,方才注意到洛水正捧着一个锦盒,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对他说道:“师父,我方才想起,我来此之前还为你准备了礼物。”
  闻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慢了半拍,才发觉洛水又逐渐露出了疑惑、忐忑之色。他咳了一声,问她:“如何……突然要准备什么礼物?”
  洛水立刻搬出早已准备好了的托词,道:“师父领我拜师,又专门找了师姐……师兄引我熟悉山门——我虽第一次拜师,却知寻常弟子并无这等待遇……咳,我自然不是说师父偏心,只是师父对弟子的照拂,弟子还是记在心上的。”
  她说完看了闻朝一眼,见他并无反感之色,方才又道:“弟子从前在山下之时,有些小小的爱好,喜欢自行摆弄制作些物什,师父请看。”
  她的手朝前伸了伸,将那锦盒送于闻朝面前。
  可闻朝的注意力下意识地便略过了红缎掐金丝的灿然锦盒,十分自然地就落在了那双托着锦盒的手上:
  少女的十指灵活纤巧,摆弄什么物件都有十分才能——这是他早就知道的。
  只是他从前却不知道,她的手在红缎的映衬下会白得这般……惊心,只一捧,便仿佛染上了一点薄薄的红。
  闻朝看了两眼便不敢多看,只道了声谢就伸手去接,接过也不好当场拆开,只打算放在身后架上,回头再细细查看。
  不想洛水“啊”了一声,在他看去时,露出了一点期期艾艾之色,问他:“这东西虽不值什么,却是花了心思的——师父真的不打算看看吗?”
  他犹豫了下,还是顺了她的意思,将那巴掌大的锦盒打开了,但见里面露出了玄青的锦缎,内置整整齐齐的九方墨条,每一方的顶端均以细线鎏金描花,而九方拼在一起,又合成了一副完整的缠枝花样,自是漂亮精细非常。
  确实是她的风格,闻朝想。她给“季哥哥”准备的所有东西自然都是花了十分心思的。
  没有人比闻朝更清楚。
  只是这一次,她却是明确将东西赠予了他,而并非是旁的什么人……
  闻朝垂下了眼去,也不看她。他本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有出口,最终也只点了点头,如寻常师长般,赞她一句“有心了”。
  但显然,他惯用的冷淡语气让她误会了。
  他话刚一出口,便觉出了对面人情绪低落,还想说些什么,便听她低声道:“我只是想到了当初拜入门下的机缘……师父可是觉得,我做了多余的事?我知道仙家宝物众多,师父自然是看不上的……”
  “不,”他立刻打断她,道,“我很喜欢。”
  “啊?”
  他蓦然对上她惊讶的眼神,方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什么,却不好直接躲闪,只能又补了一句:“我确实有习字的爱好——修仙中人或用意念刻玉简,或画符,虽有制笔的习惯,墨却是少用的……我方才其实便也是在找这个,正好你便送来了。”
  这番话说得拙劣,她却像是完全没听出来那般,只眼神重新亮了起来,显然是被他说服了。
  他心下稍松,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指了指锦盒,得意道:“我这墨不仅样子好看,味道也特别。”
  闻朝有些舍不得破坏这漂亮的纹样,犹豫着要不要取,不想她的手更快——或者说他根本没有避她的心思,只看她取了其中一根,在他眼前晃了晃:“闻闻看?”
  若是旁的时候,闻朝定然会觉出两人此刻的距离已经近到不能再近,更不可能容她擅自动作。然而不知为何,当她的眼睛盛满笑意望着他时,他就很是……舍不得拒绝她。
  理智上,他或许还有一念,知道此景不对,可身体行动却更快一步。
  他在她期盼的眼神中,顿了顿,慢慢低下头去,凑近了她的手——他确实闻到了松墨的清香,可那不过是淡淡的一息,更多的是自她手上传来的香味,仿佛浸了水的兰花一般,在夜色中透着清幽的香气,诱人将之采下,置于掌中细细揉挲……
  “啊……”她细细地呼了一声,方才引得他稍稍回过了神些:自己竟不知何时已经将她的手捏在了掌中,竟是连墨条掉落了也丝毫不觉。
  “抱歉,是不是弄疼你……”
  他道歉,直觉想要松手,却不防她抽手在他掌心挠了两下,反握住他的手,撒娇似地抱怨道:“手——你的手都被弄脏了,季哥哥。” 不会说就别说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沾了风的花瓣,拂过他的耳畔,没有半分真实的意味,至少他并不觉得那是在喊“他”。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她的手,将她拖近了些,想要质问她为何唤他“季哥哥”。
  可那近乎凌厉的念头不过一瞬,还未等他开口,便听她又唤了一声。
  “季哥哥,你……你怎么了啊?别吓洛儿……”
  而这一声就比先前要真切许多。她似是真被他一动不动的反应吓到,淡色的唇轻颤着开阖:
  “我知你远行在即,所以才特地请你前来——方才梳洗迟了些,你……你莫要生气,这礼物,你若是不喜欢,便、便扔了吧。”
  她说到最后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意,长睫轻垂,轻轻抽泣了一声。
  闻朝先是恍惚,随即有些恍然:
  他居然是……又梦见自己成了“季诺”么?
  说是“又”,其实并不准确。毕竟所谓“梦境”便如朝露晨雾一般,只要沾了些许天光,便一朝散去,了无痕迹。
  但这并不妨碍他隐隐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一个十分隐秘而羞耻的梦——虽然梦境中的具体场景早已模糊不明,可那梦境大致折射出的“妄想”却是让人想要彻底遗忘也很难。
  至少当这样的“妄想”再度成真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地就想了起来:自己似乎也在类似的场景中,像这样紧紧攥着面前少女的手——以她未婚夫的名义。
  “抱……抱歉。”闻朝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何一而再、再而叁地肖想成为自己的“友人”,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场景也是……不应该的。
  他松开了手,可刚一动作,却见对面少女仿佛不可置信般眨了眨眼,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悄然滑落。
  他先是一愣,随即才依稀反应过来:她刚刚好像说……若是他不喜欢自己给的礼物,扔了便是。所以他这一道歉,落在她耳中的意思岂不是……
  “你……你果然是生气了。”她眼泪落得更厉害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季哥哥——都怪阿昭,要不是他打翻了我的汤,我也不至于让你等这么久……”
  她一边低泣着一边道歉,说话有些颠叁倒四。
  他初还有些听不明白,慢慢地才大概想起了一些——再有叁日“季诺”便要进京赶考。大约是分别在即,所以季诺这未婚妻便请心上人来府上来叙,一解相思之意。大约是“季诺”想到了自己也要一同赴京,于是便盛情邀请他一同前来小酌,免他一个无父无母、无家无业之人孤身在家准备,太过冷清。
  他确实早到了些,也确实因为近日功课繁忙,在书房打了个盹。只是不知为何睁眼便发现身处这梦中,还收了本该送给“季诺”的礼物——等回过神来才记起,自己根本不是季诺,而是那“友人”。
  最简单的证据便是,季诺向来喜着月白常服,而他则偏爱玄青。然而荒谬的是,此刻身着玄服的他却被对面的少女唤作了“季哥哥”,不仅如此,他方才还那般失礼地抓紧了她的手,甚至现在都能清晰地想起那种攥于掌心的绵软触感……
  ——不应该的,已经逾矩了。
  他下意识地蜷起了手指,使劲摩挲了一下,似是想将那种残余的感觉擦拭而去。
  可他的动作落在对面一直注意着他的少女眼中,自又成了另一番意味。
  “我……我……”她被他冷落许久,脸色早已十分苍白。大约是真的难堪极了,她反倒没再继续道歉,只使劲擦了擦脸,花了脸也恍然不觉,只勉强笑道,“季哥哥饿了吧?我去看看重烧的汤……到底有没有做好。”
  说罢她转头便跑,他想也没想就要去捉她的手。
  绵软的触感重新回到掌中,他对上她犹带泪痕的惊诧眼神,忽然就有些词穷,还有些无力的懊恼:
  ——明明想好了要保持距离,如何突然又成了这般情形。
  ——毕竟这是他友人的未婚妻,纵使有些可怜,可她那些喜怒哀乐又同他有何干系?
  ——还是分说清楚比较好,告诉她,他根本不是她的“季哥哥”,哪怕是梦中,也不好让她误会,不然便是太过了……
  可真她的手又开始退缩,似是想要从他掌中滑出,他想也没想就紧紧握住,只看了她一眼,便错开了眼神。
  她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挣脱,再看对面人的反应,既不看她,也不说话,当即也有些气苦:“你这人的心思好生难猜——洛儿歉也道了,礼也送了,你还待如何?我都说了,今日并非我故意戏耍你。”
  “你总道我见你的时候拖拖拉拉,却不知我只是想每次见你的时候都漂漂亮亮。”
  “那个讨厌的阿昭打翻了我的汤,那汤水泼在了我身上,我才不得不重新去……”
  话到此处,她突然顿住,似是觉出了不对来。
  可他已然注意到了不对,当即沉了脸,问她:“汤水泼在身上如何是小事?为何先前不说清楚?可有找了大夫?还有,阿昭……又是谁?”
  她扭过头去,似是与他赌气:“阿昭就是阿昭——你管他是谁呢?”
  他没错过她刻意转移话题,只将她拽近了些,若非她刻意挣扎,几乎就要胸口相贴。
  “汤水的事情先说清楚。”
  她依旧不理他,显然是脾气上来了,嘟囔道:“我凭什么告诉你?我只告诉关心我的季哥哥,你才不是我季哥哥。”
  “我如何不关心你了?”他下意识便道,“又如何不是……”
  闻朝突然顿住,不知为何,最后那叁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我……”他皱眉,“我不是……”
  他刚要否认,就见少女眼中含着的泪花又开始摇摇欲坠,可若要让他就势承认,说他是“季哥哥”,却也实在为难。
  他忽然就有些混乱,还有些隐隐的抵触,或者说是警醒——虽然不明缘由,但他总觉得,此刻若是真的承认了自己是“季诺”,是她的“季哥哥”,会是一件十分不妥当的事……
  于是在她的泪水中,他咬了咬牙,道:“我确实不是你的季哥哥,但我并非不关心你……你……你到底有没有伤到?”
  他本来做好了此言一出,对面又哭又闹的准备。不想他这样说了之后,对面人的泪水反而收住了,露出了几分狐疑又好笑的神情。
  “季哥哥,”她说,“你……你该不会是刚才、睡晕了吧?还是饿晕了?”
  “不,我不是,”他坚持,“我真的不是季诺,我……”
  对面的人却不耐烦听他的,直接将桌案边的双螭首缠花铜镜往他怀中一塞:“你倒说说,你若不是季哥哥,便又是谁——”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镜中果然映出了一张颇为熟悉的脸:眉眼俊秀,如玉无双,尤其是一双唇生得好,若是笑起来,定是万千少女的春闺梦里人,纵然有缘无分,求得一夕痴缠亦是好的。
  这样的一张脸,如何会是“闻朝”?
  而此刻镜中的人神情怔愣,唇边更无半点笑意,观之只觉冷淡,乍看之下,竟是连季诺也不像了,可再细细看去,又还是熟悉的。
  他本就心绪烦乱,突然被道破并非自己以为的“友人”身份后,只觉喉中干涩,脑中混乱:都说是夜有所梦,莫非他居然隐隐期望自己并非真正的“友人”么?
  可如今梦里真的变成了这般,他又该如何自处?
  “如何?”她笑问,“还要说你不是季哥哥吗?”
  即使对着镜子,他也实在难以承认自己就是“季诺”,可再要说什么“友人”之类的辩驳,却也实在是说不出口。
  面对她好笑又疑惑的眼神,他挣扎再叁,只能道:“我……我真的……”
  他左右为难,当真词穷。
  她等了又等,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
  可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就觉身前一暖——竟是她直接偎进了他的怀中,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中。
  他立时有些僵硬,理智上想要推开,又想到先前自己已几次让她伤心,若再拒绝,只怕真的让她十分难过。
  可还没等他继续细想,为何要“怕她难过”,便觉她又突然一颤,竟是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怀抱。
  他下意识将她搂回,不意她低低唤了一声。
  “怎么了?”他立刻低头去看,只见她伸手在领口拢了一拢,似是想遮掩什么。 你说你哪里疼   按理,他应该立刻转开头去,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顺着她的动作,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这一瞧之下,他恍然觉出几分不对来:
  平日她总爱着些浅色的抹胸襦裙,整个人看起来便如沾雨杏花一般,婷婷带露,尤其是她还喜爱披纱,虽说是将肩颈掩了,反倒愈发有了种玉骨冰肌、欲语还休的意味。
  今日她虽还是着浅色衣裙,却换了交领的式样,将肩颈遮得严严实实,全然不似他印象中的模样。他初见她还未细想,只觉得有些别扭——印象中,她来见他时从未这般打扮过,纵使有,好像颜色亦不太对。
  ——好像深色的更适合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也十分不合时宜。
  闻朝微觉不适,刚想要移开眼去,便见她手指蜷缩,拢到一半的领口竟又不小心被勾开,露出一抹淡却醒目的红痕来。
  他刚想要说什么,便见她动作慌乱要遮。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问她:“那是什么?”
  “没什么。”她一边挣扎,一边移开眼去不肯看他,明明是想要遮住,不想轻微挣扎之下,反倒将领口的衣物挣开了一片,径直将成年男子巴掌大的浅色红痕暴露在了他的眼下。
  他愣了愣,随即想起她先前说过,似乎是有汤水泼在了身上。
  “如何这般严重?”他问,再也顾不得合适与否,伸手便要替她查看。
  她却是不肯,一把拍开他的手,道:“疼。”
  “莫要胡闹,”他说,“先前你应是尚未来的及找大夫吧,我略通医理,可以替你看看……”
  “不给看,”她说,“不能看。”
  “如何不能?”他问。
  “太丑了。”她一边嘶着气要遮,一边坚决道,“不可以的。”
  他乍听之下觉得好笑,可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她的心思——当真是一定要在他面前漂漂亮亮才行。
  他当下心软,口气和动作都放轻了不少,问她:“不可讳疾忌医——若不然,我去为你请大夫吧。”
  她立刻瞪他,显然是不愿意。
  他叹气:“或者有药么?方才侍女可为你上过药了?”
  她点头,随即又摇头。
  他奇怪:“为何不上药?”
  她垂眼不去看他,过了一会儿从耳根到脖子露出的部分都开始泛起了淡淡的粉来。
  闻朝先是不解,随即有些反应过来。
  心底开始浮现出不同的声音:
  一个悄然告诉他“不合适”,纵使在梦中,如何能对她这般狎昵?且既然已经知道不真实,又何必关心她是不是真的疼?横竖不过梦一场,醒了也就散了。
  而另一个声音则辩驳说“并非如此”。至少在这个梦境里,她是真的将他当成了“季哥哥”。或者说,他就是她眼中的“季哥哥”,不然她如何这般在意在他眼中的模样?
  既然如此,既然是梦,何不对她好一些?总归确实没有旁的什么人,其实不必有任何负罪感。
  他思来想去,再开口时,嗓子微微有些发哑。
  他问她:“药……放在哪儿了?我给你去拿。”他想,自己只是想要督促她好好上药罢了。
  却不防她凑近了他的耳边,像是听到了他心底另一个更加隐秘的声音那般,悄声对他说道:“没事的,只是有点疼罢了——你给我揉一揉,或者舔一舔就好,季哥哥。”
  洛水说完这话之后,又仔细盯着自己朝思暮想的脸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那张白玉般的侧脸上轻轻舔了一口。
  舔完,她的耳朵立刻就有些发烫,脸颊也烫得厉害,若不是一只手还攥在身前人的手里,她甚至想要捂脸。
  ——终于。
  她想。她终于对着“活生生”的季哥哥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不完全是真的,但也够了,至少在方才,在他温言宽慰她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忘记了“他”并非本人这件事。若非如此,她如何能大着胆子说出真心话来?
  只是鬼迷心窍地说完以后,她就有些后悔。
  毕竟眼前这位的心志实在是比她想象得要坚韧太多——方才她用香一试,便觉出他十分挣扎,无奈只得尝试从未用过的部分功法:
  破境之后,她便已能用“织颜谱”的第二式和第叁式,“活色”与“罗音”,可以“以色惑人,由音致幻”,不再需要依赖“香”来引动对方的欲念。只是当时学的时候稀里糊涂,不求甚解,如今那鬼东西又不在,用起来自然十分……忐忑。
  这不,她都说得那么明白了,面前的人却直接僵住了,半天也无动静。
  ——是她表现得太含蓄了么?
  洛水反省了一下,开始回忆先前两次得手时候,似乎都是她主动一些。虽然她对着季哥哥这张脸,倒不是主动不起来,甚至可以很主动,可是不知为何,心底总归有一点点遗憾:
  毕竟真正的季哥哥,应当同她“两情相悦”不是么?
  偶尔让他主动一次,应当不难……吧?
  她这厢有些走神,冷不防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嗯?”她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表示没听清楚。
  不料面前的人莫名说了句“好”,下一秒,她便觉腰上一紧——他将她一把抱到了书案之上,顺势将桌上的东西胡乱扫了下去,动作急切又粗暴。
  她不明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就顺着他的动作瞧去,可稍一转头,便觉有什么粗糙、湿热的东西刷过脸颊,带起一片酥痒。
  猝不及防之下,她登时麻了半边身子,张口还想说什么,对方却已蓦然远离了她,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然后缓缓松开。
  “哪里疼,哪里需要上药,”他说,“你可一一指来。”——
  尒説+影視:ρ○①⑧.αrt「Рo1⒏аrt」 我已经好了   洛水初还有些发懵,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对上他隐隐暗沉的眸子,微微灼热的呼吸,唇边隐隐的笑意,忽然就福至心灵:
  ——居然是成了。
  方才两人一番拉扯,他始终难以入境,倒是让她好生为难。不想她不过亲了一口,又撒娇诱他——本还以为太过直白,结果居然真的成了。
  他虽还未亲口承认,但这举动,这话语,却已隐隐有了初次歪缠时的熟悉之感。竟是真的由了她的话头,顺了她的意思,入得这梦中。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主动亲了一口而已。
  她虽是不明所以,却隐隐有些得意。
  此刻一约已成,面前的人入了她罗织的梦中,便当真化作了她朝思暮想之人。哪怕只是皮相肖似,却也是肖似了十分的活色生香,与她往日春梦之中的并无二致。
  她痴痴地瞧着面前这梦中画里人的容貌,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只觉口干舌燥,甚至有了几分情怯,按在他胸口上的手亦悄然缩回。
  可他并不允许她在这当口逃跑,只稍微觉察她的退意,便将她的手按得更紧了些。
  “君子一诺,”他说,“方才我问你是否确定——你说是,我亦答应了你,如今便要好好做到。”
  他见她不答,只道她害羞,于是又问了一遍:“到底是哪疼?若是不方便,你尽可指着我的身子,再由我……唔!”
  他话音未落,便不由自主一颤,脑中亦白了一瞬,稍待片刻,才觉出胸口麻痒,不由低头看去:
  她确实并未看他,水葱似的手亦是“被迫”按在他的胸口,像是要挣扎一般——可稍一动作,几点指甲便划过了他的胸乳,力道还不轻,直挠得那处有些硬挺了起来。
  他原是不知自己这胸口这处是敏感之处,被她这一抓挠,立刻有些尴尬,原本抓紧的手不由松开了些。
  然而他这厢退了,胸口却又传来一阵相似的麻痒,直挠得他差点又呻吟出声。
  “你……”他低头望去,却正巧对上她悄然抬起的眼,长睫微颤,杏眸含水,仿佛是害怕的模样。
  可再往下望去,就发现她一边不轻不重地挣扎着,一边却蜷着食指按在他胸口的敏感之处上,只用那莹润的指甲,在他硬挺的那一点上又不轻不重地刮了又刮,刮完了还犹自不满足似的,还借着挣扎的模样,以掌心覆上揉了揉,分明就是只贼胆包天、理直气壮偷腥的猫儿。
  他被她弄得有些受不住,抓紧了她的手腕,想说“莫要胡来”,然话未出口,便听她轻声道:“就是……这里。”
  他还未及动作,便觉胸口一暖,手背上覆上了一团软肉,却是她借势将胸口贴上了他的,将两人手同压进了一片温香软玉之中。而隔着轻薄的衣物,他亦能轻易觉出,她丰盈顶端的那一处,亦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挺立。
  他不由自主就将她的手朝他胸口按得更用力了些,另一只手亦顺着她腰线攀了上去,径直按上了那一团软肉,学着她方才的动作,攀上她的乳尖,手指夹住便是稍稍一捻。
  “呜……”她仿佛受不住一般,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下巴贴着他的脖窝,微湿的气息喷在皮肤上,连带着方才胸口残余的酥麻,直接化作一股热流冲下腹而去。
  他顺势就将她抱得更紧,甚至想要做些更莽撞的事,可到底脑中还留有一线清明,不欲有进一步动作,只顺着她的指示,指尖在那隐隐凸起的一点上细细摩挲,纵使身下坚硬胀痛,亦兀自强忍了。
  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这番克制落在洛水眼中,却是值得细细品尝:
  她向来都觉得,她的季哥哥当是个端方如玉的君子,虽偶尔愿意同她顽些情趣,也应当是同如今这般,纵是情欲已生,亦十分克制,顾忌她的感受。哪怕他应当已多少觉察她的小把戏,依旧愿意一边纵容着她,一边守着最后那一点底线——虽然在她看来,最终不过是些无用的挣扎,但身在其中,也实在颇得趣味。
  如此一想,这虽是她第一次在梦中为闻朝织了这“季诺”的颜,细品之下,却觉出此情此景中,眼前之人竟是从皮到骨,无一处不像极了她心心念念的那人。
  她本就是多情之人,先前与闻朝在画中歪缠之时,哪怕只是容颜相似六分,都能生出八分的好感、十分热情来。
  如今趴在这皮骨皆肖似“原主”之人怀中,简直恨不能立刻化身成水,再将他吃拆入腹,如此两人方好血骨相连,情意相通。
  这不,她任由他搓揉了一会儿,悄然嗅着他身上燥热的气息,早已是口中津液隐隐,身下亦已彻底湿透,实在再满足于这点肌肤相亲都算不上的接触,瞧着他本齐整的发鬓边亦隐隐沁出了汗水来,再难控制住满腔情意,一边低喘着,一边就细细舔了上去,不一会儿就顺势舔到了他的耳后,张唇将他的耳垂含入口中,舌尖搅动,直吃得啧啧有声。
  而身下之人显然受不得这般刺激,被她一含,就绷紧了身子,原先还算克制揉着她胸口的手蓦然就收紧,直弄得她有些疼痛。
  她忍不住嗔了一声,在他耳边含混道:“唔……疼呀,季哥哥……”
  这一声刚唤出,她立刻觉出面前的人松开了她的手,不仅如此,似乎还十分挣扎,想要将她推开。
  她大约也明白他到底再挣扎什么,转念就想到,他大概还是对这“季哥哥”的称呼十分别扭,不然如何只一喊就这般抗拒。
  可她正是兴头之上,如何能让他跑了?
  更何况此间是她的梦境,便应当顺了她的意思——她就是要与“季哥哥”歪缠,才不肯让他坏了兴致。
  比力气,她自然是拼不上的,可她有旁的办法呀。
  对方一退,她便毫不客气地进了。得了自由的手径直环上了他的后背,同时舌尖一挑,便伸入他耳中湿漉漉地转了一圈,只甜蜜蜜地喊了他一声“哥哥”。
  这次她没再故意点醒他的身份,只模糊了称谓。而这一声既出,效果显然出乎意料:身下之人明显身躯巨震,显是觉出其中隐隐禁忌的意味,僵硬无比。
  她也不甚在意,只得意于自己的手段,趁着他愣神的片刻,悄然一个用力便向后仰去,假作要摔。这一下便引得他不得不倾身向前揽住她,另一手撑于桌上,身子也顺势彻底挤入她的双腿之间。
  由是,她湿透软透了的那处终于贴上了他早已勃发的部位,舒服得她又在他耳边哼了一声,忍不住扭动着想要更多。
  闻朝背后却早已是完全湿透。
  他只觉得热意一层一层地从身体中透出,蒸得他难受极了。偏生怀中的人是凉的,软的,只一揉就像是能沁出水来:眼是水汪汪的,胸是软绵绵的,连露在外面的皮肤沾一沾唇亦是轻微的冰凉。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应当是想要将她扯开一些,告诉她两人肌肤之亲至此便已足够,哪怕梦中亦已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不管他此刻到底是谁,都已经是极限。
  他从不记得他曾像这般冒犯过她,更不觉得自己曾这般肖想过她像这样软在自己的身下。
  可他的身子却告诉他并非如此——不管是他的胸,他的腰,还是被她湿哒哒地裹缠着他耳垂、磨蹭着的下体,都透着一种让他无可否认的、似曾有过的“熟稔”。
  依稀像是什么时候,他也曾如此这般压着她,任由她对他为所欲为,勾得他也想对她做同样的事。
  然而这样熟悉的感觉不过一闪而逝,理智马上又告诉自己绝不可能做出这般事来,莫说他本该是“友人”的身份,哪怕真是“本人”亦应当是不可能的……吧?
  他试图理智思考,厘清此刻隐隐的矛盾与挣扎究竟来自何处。可身下的人显然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仿佛偷不到腥的猫儿一般,身下亦越扭越过分,直弄得他难受万分,只能用力将她压得愈牢。
  “……疼呀。”她口中嘤嘤地喊着疼,眼中透着水意,可如此情状合在一起,却分明像是……想要他将她弄得更疼一些。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逃开,可眼神却偏生落在了她的粉唇之上,只能看她在他试图抽离的最后一刻,含含糊糊地又唤了他一声“哥哥”。
  ——确实是在叫他的。
  于是他便动不了了。
  她恍然不觉他的挣扎,又继续唤他“哥哥、哥哥”。
  这一声又一声,黏黏糊糊、绵绵密密地缠住了他,彻底将他最后一点理智缠紧,搅碎,裹住,然后拖到了意识最深之处。
  待得他回过神来,便再也没有了脱离的机会:
  不知何时他已完全撑在了她的身上,以猎手的姿态压制着她。身下那处孽物更是又硬又胀,直直顶住了她的腿心,隐隐陷在了一片湿软之间——不过转瞬,竟已是要入了牝户的模样。
  而他的猎物则眨了眨眼,依稀露出了害怕的模样,泪眼朦胧地望他。
  她说:“洛儿疼呀……”
  她又说:“哥哥,疼疼洛儿吧……”
  他定定了她最后一眼,终还是顺着她的意思,掐紧了她的腰便狠狠一撞,将她入了个彻底,直入得她尖叫出声,声音似喜还泣,仿佛终于满足。 你别说话   衣衫散落,房中寂静,只余有节奏的水声一阵响过一阵,像是她的呻吟一般,甜蜜得几近满溢出来,仿佛无论如何也流不尽一般。
  ……太多了。
  ——真的太多了。
  好像……从来没有过这般多。
  隐隐约约中,她想起某人在狎戏之中,曾笑称她“水样的人儿,一揉便湿透了”,可那会儿她只觉身体快活,对他的评价却不以为意。
  却不想今日情境之中,突然又莫名想了起来。
  可同往日情境不同的是,此刻不仅是她的身子,所有被身上人碰触到的地方,都像是遇着了热的蜂蜜一般,如同身下的水一般,黏腻而甜蜜地融化、流淌开来。
  尤其是身下的那处花穴,在那灼热的进出之下,一阵又一阵地收缩,然后在更用力的撞击中,颤颤巍巍地绽开,软软地吐出更多水来。
  明明身上之人并没有十分的技巧,只有纯粹的力道,甚至带了些许粗暴,尤其是掐着她腰的手,着实是攥得她有些疼,可她却快活极了,身酥骨软,如坠梦中。
  噢,她确实是应当在梦中的,她大概是知道的。
  可这样真切地抱着梦中之人、感受着对方的温度、肢体、抚触、亲吻,却是前所未有。
  她从未在哪个梦境之中,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望见“他”:
  乌黑的发,飞扬的眉,秀挺的鼻,在光影一笔一划的勾勒下,分明便是如玉如琢的神仙模样,端的是十分克制。
  可这样的神仙此刻却伏在她的身上,眼中欲念黑沉翻涌,唇亦因为过多的亲吻变得嫣红冶艳。玉样的身躯与紧致的肌肉亦紧紧贴着她的肤,将属于凡人热量带于她,同她汗津津地缠在一起,带着她一起在欲海之中起起落落。
  她望见暖而淡的光落在面前人的眼中,随着他起伏的节奏,如同涟漪一样散了又聚,像是不断收拢、逐渐清晰的幻梦。
  实在太过虚幻,亦太过真实——
  她曾经做过无数个关于他的梦,包括那些个缱绻春深、汗湿锦褥的梦。梦里她与他颠鸾倒凤,快活得飘飘渺渺。
  唯有这个梦境,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看他的颜色与声音从梦中走出,活色生香地呈于她眼前,如她所愿。
  她甚至有些后悔——早些她初学会织梦之时,就该直接将她这心上人罗织了出来,与他日日夜夜一同快活,好过浪费那无数寥赖光阴……
  出神间,她突觉唇上一疼,竟是他觉出她走神,刻意要提醒她。
  她抬眼,透过津津的汗水想要看他表情,然而他却早已埋首于她的胸口,专心致志地为她舔舐“疗伤”。
  方才刚开始纠缠之时,她在他身上乱摸,给他“指出”自己到底是哪儿疼。可很快地她就不敢这般做了,因为他不仅身下撞她撞得用力,舔她的时候亦透着一股子狠意——依稀与这副如玉般的好皮相并不相符,直弄得她哭了起来。
  可他却误解了她的意思,很快就收敛了力道——于是便又十分像“那人”了,直击她的死穴,无论是胸口那处,还是腿间那处,直弄得她前所未有的快活。
  此刻,快活泰半之时,怀抱着这十分合意之人,她又隐隐生出了一些不满足来:明明先前那一吻还粗暴得像是要咬她,激得她花穴又期待般隐隐紧缩,却不想他真正落在她脖子、胸口的吻却依旧轻柔。他大约是还记得她那个“烫伤”的说法——她胸口那一片确实隐隐透着些红,而在他几番舔弄之下,那股子隐隐约约的体肤之疼却变成了另一股子热。
  凡是他舔弄过的地方,先是湿漉漉的凉,但很快又透肤的烫,不一会儿就弄得她又难以满足。
  她觉得难受,便顺着身上人顶弄的动作,也浅浅地抬起了腰来。
  他忽然感受到她的主动,有些惊讶地抬起眼来,却见她双颊晕红,眼神飘忽,显然又开始走神了。
  他心下烦郁之意顿起:从方才开始,他就觉出了她的不专心——虽然说不上为什么,可他就能看出来,觉察出来。
  就如同此刻,她虽然还是望着他的,连动作亦主动起来,可他偏生觉得那目光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连同眼神一般,朦朦胧胧的,像是透过他,在看旁的什么地方,看向旁的什么人,就像是两人方才一开始那般。
  然而到底这“一开始”是何种样子,为何他会十分不豫,觉得她是在看“旁人”,却是已经想不起来了。
  ——应当是无关紧要之事吧。
  他想,毕竟两人已经这般情状了。
  ——可两人都已这般情状了,她如何能两次叁番走神,一副惦记着旁人的模样?明明最初的时候、明明方才还与他心神契合……
  ——是了,他如今在她眼中已是“本人”的模样,心神契合倒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她居然对着这般模样,也还能走神,是否证明了旁的人物于她更是无关紧要?
  转念之间,他只觉心涩牙酸,既是不明原因,更是无从排解,于是一腔郁愤只能化作身下动作,将她的腿一把扯开推高,在她的惊呼中恨恨地顶了进去,将她重新用力填满。
  而他刚一动作,便觉出怀中之人明显哆嗦了一下,花穴猛烈地收缩起来,一时吸得他后腰发麻,头脑发白。
  他恍惚片刻方才回过神来,以为是自己精关松动,可稍一后撤,才觉出身下不对。他下意识地低头,却见两人早已湿润不堪的交合之处正有清液一股又一股地流出,竟是她一下就倒了快美之处,喷出这许多水来。
  他沉默中,重新对上了她的眼,她杏眸半含,眼神微微有些涣散。然而这一次,这双眼确实是望着他的,带着一点失神般的满足。
  她张了张唇,吐了几个含糊的气音,他听得清楚,分明是——“还要”。
  到了此刻,他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即失笑出声。他听到自己用有些陌生的声音冷淡问她:“原来……是这般淫荡的身子吗?”
  问题一出,她又呻吟一声,身下的水流得更厉害了,显然是替代了他的回答。
  他有些恍惚,依稀又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然而身下玉体横陈,实是没必要再去探求那些似是而非的画面。他抓紧她丰润柔软的腿根,再无多余的话,重新狠狠肏了进去。
  屋中重新沉寂下来,愈发暴躁激烈的水声充斥于耳。
  她被完全压在桌上,看面前的人沉着脸在她身上激烈起伏,只对着她花心不断撞击。她听着自己尖叫呻吟,快活得不似从她唇中吐出。
  酥麻的热意一阵又一阵地上涌,渴望已久的快感重新回来,过量地奔走于她的血脉经络之中。
  眼前光影摇曳,落在她眼中的人亦变得模糊——容貌分明还是温和的,眼神却已锐利得像剑,甚至带了几分冷意与嘲弄,依稀有些熟悉,危险的熟悉。
  她甚至轻微地打了个哆嗦,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面前之人的完美皮相中挣脱出来,即将触及危险的边界。
  她直觉地意识到,如果继续放任下去,或许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局面;可如果重趋小意温柔,却又实在不合她心意。
  她终于觉出了心底隐隐的矛盾,一时不知自己是更渴望拥有那表里如一的皮相,亦或是拥抱此刻更直白真实的快乐。
  然而她并没有纠结太久:
  一念及方才那人表里如一的温和纠缠,她的身体又开始躁动不安,连同花穴一起。
  再念及那脑子都快要融化的快感可能消退,化为清晰的空虚,她几乎是立刻就作出了选择:
  ——不,不需要。
  她想,也不可以。
  她好不容易才罗织出这样的一出美梦,好不容易才如此快活,如何能这般轻易地就让它消散?
  此刻,她只想被“他”更粗暴地拥抱着,然后彻底融化在梦境之中,一点点皮相不符的矛盾根本无关紧要。
  而这个“他”只能是季哥哥。
  他应当,而且只能是符合她心意的“季哥哥”。
  她的季哥哥如何不能是这般模样?
  这是她的梦境,一切比如她所言,如她所欲,也应当罗织出她心心念念的景。纵使身上之人不愿,那又如何?
  她总归有办法让他愿意的。
  于她身上起伏的人按着她,禁锢住了她,不让她随意动弹。他似乎铁了心只是肏她,没有丝毫拥抱她、与她交心的念头,亦不再显出温柔的模样。
  他确实正如方才她索求的那般,仅仅给予她肉体上的欢愉,粗暴地对她。
  ——可这如何能够呢?
  自然是不够的。
  她还想要更多,想要所有。
  ——(“存念正欲,如是闻法,罗音惑心,活色生香。”)
  一念既起,原先模糊不清的口诀浮现心头。
  她假意扭动起来,照着她曾经觉察出的、他最喜爱的乖巧模样,抽抽搭搭地喊出声来。
  “太……太深了——哥哥。”她说。
  话音刚落,身上的人顿了一下,随即又是用上了十分力道,径直顶到了最深处。
  她满足得想要哭泣,事实上也真的哭了出来:“好痛啊……哥哥……真的好痛……”
  “闭嘴。”
  不对劲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只觉得身下的人这似喜还泣的表情十分陌生,可恍惚之间却又像是熟悉。
  “啊,顶到、顶到肚子了、哥哥……不要了……哥哥……”
  她明明说着拒绝的话,腿心却无力地打开迎接他,早已软烂的嫣红小穴不断地收缩吞吐着他的孽根,仿佛贪婪得还想将他吞得深一些,再深一些。
  “闭嘴——”他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眸色锐利,“我如何、是你的哥哥?”
  “不要喊我哥哥。”他低头凑近她。
  ——这只会让他想继续肏她,肏得她不能开口,不能乱喊。
  “不要再喊疼。”他咬上了她的唇。
  ——这只会让他更加分明地觉察出她的口是心非,明明身下已经流了那么多水了,不管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在他的控制下呜呜咽咽地哭着,被他用力肏着,很快就到了高潮,真的软瘫在了他的身下。
  他亦快到了,只咬紧牙根,一下重愈一下地顶入——然而脑中愈发昏聩,眼前的景象开始变换:
  仿佛在什么时候,在更加昏暗的场景,或是在更加明熠的景象中,他也曾像现在这般,将她按在身下,深深浅浅地进出——
  ——不,不仅仅是“哥哥”的问题。
  他忽然有些明悟:
  她不应当在他的身下,而应当乖巧地坐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望着他,与他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甚至有些畏惧他——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用这样的表情,用这般秽乱的称喊他……
  心念电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然浮到眼前。
  他知道此刻应该停下,然而高潮将至,欲念难熄,他控制不住一边肏弄她,一边望向她的眼:
  身下之人双颊晕红,神情乖巧,一双水眸波光盈盈,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他的影子,分明便是“闻朝”的模样,由不得他自欺欺人。
  他当即如遭雷击,一时间之间竟分不出是真是幻。
  他下意识地就想要远离,甚至训斥眼前之人,可话到了嘴边,最终也还是没说出来,只拿眼定定去看身下之人,确认此间真实。
  身下的少女眼眸微弯,全然没有半分平时惧怕的模样,不仅如此,她还抬起腿来,缠上他的后腰,连声催他。
  “给我呀——”她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似是毫无怀疑——仿佛她眼中所见,便只有他,只有“闻朝”。
  他再度陷入混乱之中,不由顺着她双脚轻勾再度挺腰,终于将身下孽物重重送入那狭窄穴口,精关松动,热液浇溢,直将她的花壶灌了个饱胀,灌得她满足得呜呜出声。
  他脑中空白了许久,直到身下人伸出白皙的手臂,藤蔓似地搂住他的脖子,以脸颊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脸,然后凑近他耳边,悄声说道:
  “我真的好欢喜呀,你呢,季哥哥?”
  少女的声音轻而甜蜜。他低头望去,望见了她眼中映出的、摇曳的影子:
  左边的是季诺,右边的,也还是季诺。 滚远点   闻朝蓦然醒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托腮打了个盹。背上隐隐沁出了些汗意,身上亦有些尴尬,居然是做起了春梦来。
  睡梦之中,他似乎梦见自己去拜访友人,然后见着了友人的未婚妻,可对方却将他误认为“友人”,无论他如何辩解都无用,最后两人不知如何,拉扯之间就成了好事,浑天暗地地便在书房中纠缠起来,当真是……淫乱至极。
  他不敢细想下去,心思游移间,目光不禁落到桌案上,一眼便瞧见了一方做得十分精巧的墨盒——他先是一愣,再瞧见外间灯火,才恍然想起,他那徒儿得了他的允诺,还在外间誊抄今日“课业心得”。
  窗外日头沉沉,已然是将夜时分,却不想她居然勤勉至此。
  若是换作旁的时候,闻朝定然觉得十分欣慰。然而此刻,他身上不适,再留她在此实在不妥。
  这样想着,他掐了个决,草草整理了一番,慢步出去。
  他想,她不过初初辟谷,洗髓刚成,实在没必要一开始便用了这十分的劲,毕竟修炼之路还是讲究个细水长流。
  然而等他真到了外间,望见趴在桌案上的少女,这一番宽慰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预想中的“勤勉”弟子,正歪歪斜斜地爬在待客的案几上,捻着一只朱管细杆的羊毫,在一方小笺上划来划去——笺上倒是满了,不过一眼就能瞧出,根本不是什么“授业心得”,而是新绘的纹样。
  只是这纹样,到底是用来作绣样还是打糕点,便不得而知了。
  闻朝默默地看了会儿,最终还是轻咳了一声,欲出言提醒。可还未及他开口,便见少女突然抬眼朝他望来,一双妙目中似有惊吓闪过,在夜烛之中泛着盈盈的水光——不知如何,便突然同梦中那张模糊不清的“未婚妻”面容对上了:
  怀中的少女在充分浇灌之后便如沾了雨的杏花一般,妖妖娆娆地绽放开来。一双眸子也如此刻般水意摇曳……
  “……师父。”她喊他。
  音既入耳,闻朝不由心神一震,随即腹下发热,竟是不可遏制地起了反应,当即大为尴尬。
  他想也未想,甩袖转过身去,暗自屏息压抑。然刚一动作,便听身后笔墨磕碰、纸张摩挲,显然是这偷懒的弟子受了惊吓,以为惹了他十分不快,忙着收拾现场。
  闻朝本想说,既是无意,便不必勉强,修行亦是如此,可听得身后战战兢兢的小声道歉,解释说她其实早已誊写完毕,不过无事可做才画了个花样子,声音中含着一丝颤巍巍的鼻音,当即又觉出了十分不适来。
  “不必多言。”他压稳声音道,“你自……回去反省吧。”
  说罢也未再多看她一眼,径直回到了屋中去。
  而屋外的人显然被他突然的发难吓到了,期期艾艾地在屋外徘徊了一会儿,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师父有半点反应,最后只得委委屈屈地道了声“谨遵师命”,方才离开。
  闻朝等了一会儿,听得外间再无动静,方才徐徐松了口气。
  冷静之后,他略一回想自己方才身体的情状,心下不禁起了些怀疑:他并非贪欢好色之徒,如何就做了那样的梦?还一见自己的徒弟就起了绮念?
  他本不欲怀疑洛水,可此刻情况特殊,早前收她入门时的那点疑虑又起,却是不得不查。
  由是,闻朝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屋子,并未发现异样之处,包括洛水送他的那方小盒——里面的墨条放得整整齐齐,确实只是普通的松烟墨罢了。
  再查她留下的纸笺,上面倒真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她今日修习的心得,点评之间,颇有几分古怪的见地,倒确实是她的风格。
  闻朝一边看,一边不觉自己唇角不知何时已悄然扬起。待得看完,怀疑早已尽去,反倒生了几分懊恼:
  虽说他知她心性不定,一朝突破神速,更该好好敲打,方是为了她好。可方才他那般疾言厉色,却只是因为自己梦中僭越、身体不适的缘故。
  反观他这徒儿,倒是有几分明白:怕他不悦,故意留了这点心得下来,虽说是巧意讨好,却也讨好得明明白白。
  ——如此想来,反倒是他违了本心。
  然而自己的本心究竟为何,闻朝却下意识地不欲再深究下去,目光一闪,便落在了她留下的纸笺上。
  明日再唤她前来,好好探讨一番后再还于她吧。他想。
  ……
  洛水是不知她走之后,她这师父心绪如此起伏不定。
  自出了洞府的那一刻起,她先前还端在面上的惊疑之色便散了个没影。倒不是说她真的善于伪装——害怕是自然害怕的,紧张也是真紧张,毕竟方才梦消之后收拾残局麻烦,时间紧迫,所有痕迹都需要仔细清理,容不得半点疏忽。待得见到她那师父皱眉出来,更是只能小心应对。
  可真糊弄过去之后,又出了那是非之地,她便大大松了口气,方才所有的情绪都消散殆尽,彷如大考结束那般,只余疲倦。
  说起来,她今天这一日,可不就是在应付各种考难?
  如是折腾了一日,她早已是疲倦不堪,只想回去蒙头大睡,再不去想那劳什子的修炼之事。可偏生这老天就是不肯放过她,给她片刻清闲。
  洛水前脚刚踏出洞府,后脚便听得久违了的声音又笑吟吟地在她脑中响起。
  (“我从前却是不知,你居然这般胆大包天。”)
  洛水只心里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她这厢冷淡,脑子里的赖皮鬼却反倒来了兴致,啧啧感慨起来:(“我不过是困了一日,你如何就这般态度?你早些冲关难过的时刻,我不也也拼了神魂的损耗来见了你一面,好意来帮你——如何难关这刚度,就将恩人抛在脑后,让我好生伤心。”)
  他话中似有深意,甚至颇有邀功之意。可洛水早已习惯他胡夸海吹,兼之心神俱疲,根本懒得深想,只道:“那你便再缩回去好好休息吧,横竖我这边已经无事,亦无需再劳烦你。”
  此言一出,这鬼当即“呵”地笑出了声来,啧啧称奇:(“我倒是不知,不过一日不见,小洛水不仅本事见长,脾气也大了不少——还是说因为拜了个不得了的新师父,就忘了我这个旧师父?”)
  这话洛水不爱听,当即反驳:“说好的交易你情我愿,你什么时候成了我师父了?是你陪我给师祖上过了香?还是我与你磕过了头、行过了礼?”
  她一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直噎得那鬼沉默了一瞬,过了片刻方才笑了起来:(“还是这般伶牙俐齿的模样……罢了,你既不愿意听,我也懒得做这坏人,我此番尚未恢复,出来也只为提醒你一句。”
  “什么?”
  (“说好了梦断香消,便莫要去图那什么梦中情意绵长。”)
  洛水本以为他要说什么,不想是这个,倒也不慌,只懒洋洋地驳他:“不是你说得要连续织上七日么?不若予织一出连续的梦境,也省了我那梦里的功夫,好过次次同他计较他那梦中的‘身份’。”
  先前这鬼东西不在,“生香”又不好用,她为引得闻朝入梦,不得已趁着他已隐有记忆恢复的当口,直接在最初的那出梦境上,又给他续了一梦,好在梦中予他一些暗示,便是这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不妥,不过是场未尽的春梦而已。
  她本不过是一试,不想效果颇佳,尤其是梦中为她这师父换上了“季诺”的皮相后,确实是有些……乐不思蜀。
  当然,遗憾也是有的:最后若不是闻朝挣扎太过,情合之时非要与她分个拎清,她不至于妥协了一瞬,换回了他自己的模样,好哄他动情——当然在功成时分,她还是存了点私心,又给他换成了“季哥哥”的模样,求得一出圆满。
  她方才说的,倒也不是敷衍这讨厌鬼:虽说续梦确有风险,容易着了痕迹,可到底也是让闻朝以为,那些不过是梦中之梦的延续,即是在梦中容易接受了他的“新身份”,也方便她借人聊慰相思之苦。
  “……如此,待得梦醒,他又如何能记得那些?”
  公子问她:(“你便如此确定,他什么都不记得?”)
  洛水自然是有疑虑的,但决计不肯现在在这鬼面前表现出来,只道:“你瞧他方才醒来的模样,不还是同平日那般板着张脸,哪里像是记得的样子?而且……”
  她想了想,半真半假道:“纵使真出了岔子,你总归是有办法的吧?”
  公子一听便笑了。她这番话说得理所应当,乍一听似是在说,他为她善后本就是天经地义,颇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之感,可略一琢磨,却也能品出一点信赖之意。
  他自然是吃这套的,只悠悠叹了一声:“你啊……便随你罢。我虽知晓天机,但需知天机本就多变——我沉睡之时,你自当小心,勤加修炼,莫要惹出了太多变数来。尤其是……白微新收的那个弟子凤鸣儿,若有冲突,无需争一时之气,等我醒来再说。”
  洛水招了纸鹤准备打道回府,一颗心早已扑在了软绵绵的床榻上,对他的嘱咐也只是随口应了。
  他知她敷衍,也未说什么,只道:“闻朝走前最后一次生香,若我依旧未曾醒来,你需记得唤我,不然前功尽弃。”
  洛水答应了,然后便没再听到他的声响。
  ——总算是……清净了。
  她一朝自由,便如乘着夜色归林的鸟儿一般,浑身轻快,恨不能亲自化为这身下的纸鹤,御风而去。
  只是秋夜露深,她不过刚入伐髓之境,到底灵脉初通,筋骨未固,也不懂那御气之法,不一会儿就觉出了冷来,只是横竖已经快到弟子居外,便也咬咬牙受了那最后一点苦。
  待得到达之时,腿脚早已僵硬无比,她虽存了个心眼,可收脚尖沾地的刹那,依旧直接跌坐在地,好不狼狈。
  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摔的瞬间似是听到一声嘻笑。
  她当即警惕张望,可左看右看,别说人影,连鬼影也未见得——念及此,她便喊了几声脑子中的鬼,对方也未有回应。
  大约幻觉吧。洛水想,毕竟常年被脑子中的鬼东西折腾得不轻,总觉得时不时能听得一声嘲笑。
  洛水也不是多疑之人,只是出于谨慎又咬牙等了等,待得确定并无旁的踪迹,方才慢慢站起来,勉力端正身姿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于是她便也没注意到,自她身影消失在屋中后,居所篱墙边的一丛“灌木”便动了动。圆滚滚的一团,也不见显得形来,只在草木之间左右穿梭挪腾,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叩心径旁。 我不「Рo1⒏аrt」   月色清冽,叩心径上的石板如覆了一层淡淡的霜般,泛出冷冽的骨白色来。青俊本能地不喜欢这里,但实在没有办法,毕竟它真的是难受极了。
  从昨晚到现在,它又冷又累,像是催练功法到极致时、灵力耗尽的感觉,然而吃什么都不得味,也补不回来,钻到多厚的毛发中也觉得难受——它本想去找父亲,窝到他软绵绵、毛茸茸、香喷喷的肚皮去,如它这般年纪的神兽应做的那般,在父母怀中撒娇。
  可它到底在人间生活了许久,有了几分人一般的岁月悠长之感,隐隐对自己久不成年生出了几分叛逆之意,兼之早与父亲分开居住在洞府中两处,又想到父亲重伤,挣扎一番后,到底还是没去找青言。
  这般熬了许久,入夜之后实在难受,便不得不出来,想要借月华吸收些灵气,纾解身上的苦痛。
  只是它没料到的是,一出洞府,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朝这问心径的方向前来——中途还嗅到了一点奇怪的香气,勾得它更饿了。跟上去一看,却是个连纸鹤都驱不好的蠢笨弟子。
  香气确实是她身上来的,但再仔细一嗅,却仿佛香尽时分的炉中灰烬,只余一点索然无味的残痕,于是又没了兴趣。
  然这一点刺激之后,身上的难受却愈发强烈,而源头正是这叩心径上——果不其然,约莫在一千二百余阶的位置,它便瞧见了让它难受的“来源”:
  身着月白劲装的少女正一步一步地向上爬着,只是最后几阶实在难以跨过,几番挣扎之下,竟是背后衣衫都湿透了,脚下石阶亦有水渍。
  青俊对她的勤勉却无多大感触。他心中有气,大约也猜到了对方的用意,便不再掩藏形迹,就地一滚,露出一身金灿灿的毛发来。
  “你这人类好生无赖,”它怒道,“先是不管不顾地与我结了那生死之契,如今我尚在休养之中,你又催我来此。”
  凤鸣儿闻声转过头来,望见这须发皆张的毛绒团子,下意识就想道歉——自上回契约之后,这还是她头一回好好地看清自己的“神兽”:毛茸茸的一团小动物,瞪着滴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实在是惹人爱怜。
  然而她正欲开口,又想起了昨日前辈突然醒来了一阵,说天机有变,嘱咐她需速速破境,且提到她那神兽于她修行有益,亦需尽快收服,言至此,还教了她个法子,正是这夜爬叩心径。
  如是,既可借着攀登逼近极限,催发潜力,亦是利用了一人一兽之间的感应,在极限边缘迫她这神兽生出感应来——她无法通过青言找见它,便自然之能想办法逼它自来寻她。
  一念及此,她便克制住了亲近之意,抿了抿唇,道:“我需勤加修炼,并非刻意召你前来。”
  青俊一听就有气:“你自修炼你的,何必来爬这叩心径,累得我同你一起受苦?”
  凤鸣儿一时恍惚,只觉她这契约神兽的口吻,竟是颇似她那家中娇惯的幼弟……
  她移开眼去不再看它,只耐着性子道:“修炼本就并非游乐,哪有不苦的道理。更何况我需速速入了那‘伐髓’之境。”
  青俊不耐:“你这凡人之资本就有限,急也无用。不若等我休养得当,再寻些旁的办法。”
  它说完就有些后悔,总觉自己泄露了心思:和它那忧心忡忡、日夜防贼一般守着它的父亲不同,在最初被迫签下契约的不满过后,青俊就隐约觉出,这一契之下,竟似可以助他光明正大地摆脱平日那些看管。
  且凤鸣儿自带一股清气,纵使今日它被契约联结恼得坐立不安,见到她时,却也生不出十分的恼意来。
  它这边还在别扭自己的“示好”,却不知方才一番话落在凤鸣儿耳中便只听到了前半句。
  她本就是村野出身,出逃亦是因为家中偏心太过,纵使本心不坏,经年累月之下,亦难免生出了些怨愤、自卑。
  且那日她随掌门师尊进了那壁画之中,见到了当代的分魂剑主,不过一剑就被照面劈了,无论如何挣扎都始终难以接下一剑,更是对自己能否实现“那个目标”产生了怀疑。
  此刻骤闻自己契约神兽的嫌弃之语,竟又生出了当初身在家中的窘迫之感。
  只她性子固执,今日来此亦是得了前辈的“明示”,于是也不肯再和她这神兽啰嗦,又开始举步向上爬去。
  青俊自觉本是好意,结果对方不仅不领情,还态度十分冷淡,哪有半分顾念他的意思?
  这不,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又开始和这石阶较劲——她这边较劲无所谓,可它却是真的难受:几乎是她迈步的瞬间,它便胸口一滞,仿佛有巨石压住,不仅如此,因为契约的缘故,兼之两人此刻相距不远,它只觉自己身体内的灵气不由自主地被抽调了出来,源源不绝地向对方送去,竟是去补她那趋近干枯的灵气。
  青俊本能地就觉得有些害怕,只想远远地逃了开去。可一想到自己这般落荒而逃,回去亦无法解决难受的问题,当即也生出了几分固执来:
  它就不信,这人类真敢将它体内的灵气抽干了!
  ……
  洛水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催醒的。
  她难得一夜黑甜无梦,正是睡得酣畅之时,结果突然听得一句:“若是再不起来,那我便只能失礼了——大小姐。”
  吐字利落,声音清朗——只除了最后叁个字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戏谑与嘲弄,入得耳中便立刻在脑子里成了一张讨厌至极的笑面,直接炸得她一个激灵就睁眼坐起。
  “来了!”她下意识地就答了一句,可答完才觉出不对:屋内晦暗,窗外竹影婆娑,空气中仿佛漂浮着淡蓝色的雾气,分明还是天色未明。
  虽说是秋冬夜长,但这般时日,哪里是她平日起床的时辰。
  她有心回笼再睡,然而不过犹豫片刻,屋外的人却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又道:“小师妹若是不喜,我让红昭过来也是可以的——她昨夜领了巡逻的差使,倒也不十分麻烦。”
  洛水本就对这师姐颇有几分好感,不愿意让她看轻了去,如何能答应?只能心中一边暗骂屋外之人,一边不情不愿地梳洗装束起来。
  只更要挽发,就又听屋外人言:“莫要浪费那些女儿精力——速速出来,横竖晚些还有时间打理。”
  言谈之中,竟是将她的习惯已然摸透。
  洛水气得牙痒,又怕他突然进来,只能无奈挽了个道髻,对镜草率照了照,确认收拾干净,深吸一口气,才来到门边,端上假笑:“却不知大师兄精神这样好,起得这样早呢。”
  伍子昭笑得诚恳:“可不早了,如今已是卯时,正是攀那叩心径的时候——今日红昭同李荃都不在,我怕小师妹忘了,就只好亲自来一趟。”
  他一边领着洛水朝那山径走去,一边道:“而且我刚才来时,见到今日的叩心径上格外热闹,小师妹猜猜是发生了何事?”
  洛水恹恹,随口道:“难不成是今天有人爬到了顶?”
  她当然是瞎说的,上一个爬到顶的人,众所周知,便是本门那位鼎鼎大名的师祖。
  不想伍子昭“咦”了一声,故作惊讶道:“小师妹如何得知的?”
  “啊?”这些轮到洛水真惊讶了,“真有人登顶了?”
  她原本睡意朦胧,一时间去了大半,不由望向伍子昭。
  伍子昭瞧见她瞬间溜圆黑亮的眼,不知怎么,从舌根到嗓子就有些发痒。他本还想说些什么,可瞧见她目光不过在自己身上驻了一瞬,便朝那山径高处飘去,于是到了嘴边的话便换了一句:“你在这里能瞧见什么?”
  洛水没好气:“那你带我上去啊?”
  伍子昭捏着下巴,煞有其事地想了想,道:“这般上去太过显眼,不若我教你个法子?”
  洛水立刻想到了什么,后退一步,直看得伍子昭苦笑起来:“如何这般怕疼?放心好了,这次真的只是一点小法术而已。”
  洛水将信将疑看他,最后点了点头。
  于是伍子昭抬起手来,只在她耳垂上飞快捏了下,不待她反应便已松开,毫无半分轻亵——只收手在侧的时候,拇指悄然攥了下食指。
  洛水自是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全副被钻入耳中的窃窃私语给吸引住了。
  她听到弟子们说:
  “天玄何时出了这般多的天才?”
  “哪里来的多?你莫不是说……那个也不过是还在伐髓之境,这个可不一样。”
  “说得也是,月余连破叁境——怕是师祖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真不愧是掌门收的弟子,早先我还道这亲传弟子有何稀奇之处……哎,来了来了。”
  她顺着人头攒动的方向望去,然后便见熹微的晨光中,身着月白弟子服的少女在众人瞩目之下拾级而下,步履虽然有些踉跄,形容亦不是多么齐整,可因为背脊笔挺,看着便如同一柄纤薄的剑一般,锋利到仿佛能划开夜色。
  而这画面中唯一不协调的地方大约是,她怀中还抱着一大团活物,金毛乱蓬蓬的,看着颇有些滑稽。
  洛水不禁多看了两眼,然后便听身边的人笑道:“风头完全被抢走了呀,小师妹——感觉如何?” 少来   ——什么感觉?
  洛水早已从那个鬼的嘴里得知,这凤鸣儿有“天命在身”,说是气运之子、天道宠儿也不为过。
  洛水本就对修炼无多大兴趣,自然也不理解这天命”“气运”有甚要紧、或者同她又有何关系。只是误打误撞破了境之后,才生出一点感应来,如今撞着眼前的情境,才有了点真实的体悟:
  大约就是命好。修炼又快,宝贝又多,还容易出风头。
  ——当真是让人十分羡慕了。
  尤其她当真是喜欢那金团子,好不容易这些天因为忙,把这一点眼馋抛在了脑后,如今突然又见着了,心下又一阵喟叹,恨不能把脑子里那鬼拖出来再抱怨异同。
  是了,若不是他歪缠太过,那日她便能早早赶到,后面自然也就……哎,可她倒也不是一无所获,这不,她也有了个“大青团子”吗?
  而且真要论起来,她修炼的速度也不慢吧?虽然没有这什么“天道宠儿”神速,但也很快了呀。
  这两下一比较,虽然她修炼的速度、拿到的宝贝好像都不如这个什么天道宠儿,可似乎也不差什么。
  四舍五入一番,她岂不是也能算是个“天道宠儿”?
  如此一想,洛水不仅不觉得心酸,反而有了几分美滋滋的味道——再看那毛茸茸的金团子——唉,好吧,还是好喜欢呀……
  她这边心潮起伏,身旁伍子昭望见她的咬唇皱眉的模样,以为她是心有不甘,只继续打趣:“如何?若实在羡慕,不若明日起得更早些,说不定后日你便又突破了。”
  洛水白了他一眼:“我才不是羡慕她修炼快。”
  伍子昭却是不信,道:“若师妹怕晨起不易,我倒是不介意……”
  “不用了。”洛水立刻打断他,阻止他继续误会下去,“修炼之事,虽然只争朝夕,但亦要求心境稳固,步步夯实,不然拔升太过,亦有道基倾覆之险。”
  她一番话说得似模似样,只听得伍子昭啧啧称奇。
  他笑道:“不过一日不见,小师妹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洛水泰然受了,懒得和他解释是师父教的。
  伍子昭倒也不需她直言,便大约猜出了这话出自何处,又是何人所授。方才他不过是试探一番,倒也探出了点东西。
  他这小师妹巴巴地盯着凤鸣儿不放,羡慕之色显而易见,可要说怨愤,却是没有——心思应当还算不错。
  如此一来,倒印证了他先前对她“大小姐”身份的猜测:从“那个地方”出来的还能养成这般脾气心性,那必然无论是她、还是生养她的那位,都该是受宠的……
  想到这里,他哂然一笑,对上洛水莫名其妙的表情,也不解释,只继续道:“既然小师妹喜欢的不是修炼,还这般盯着人瞧,那便是看上人家怀里的神兽了罢?”
  洛水被他一语道破心思,下意识就想否认,可对上他这笑眯眯的笃定模样,话到嘴边立刻拐了个弯。
  “是又怎样?”她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能帮我弄到手不成?”
  伍子昭自然知道她是开玩笑,可被她这隐含挑衅的眼神一瞥,刚刚指尖压下去的一点痒意,不知怎么的又沁了出来。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也改了模样。
  他面上笑道:“小师妹还是这般爱开玩笑。”然而传到她耳中的话却是“若小师妹真心想要也不是不可以。”
  见洛水惊讶望过来,他立刻觉得舒坦不少,也没再接着说下去,只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洛水却是见惯了卖关子的,她脑子里不就住着一个?多亏了这个鬼,她早就摸清了这些男人——别管是死是活,都是贱皮子:
  你越是求他们,他们就越喜欢卖关子。索性不理他们,这些家伙自己就会巴巴地贴上来,主动分说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她其实根本不在乎他们要不要把些不得了得的秘密送上门来。
  “哦,那就谢谢师兄了。”她也笑着接了句。
  她语气乖巧,可伍子昭就是品出了一丝不对来:她这哪里是求人的态度?分明就是要等人送上门去。
  可若真要说服自己,她是刻意勾引,却又有些不对,因为她分明是不在乎——这不,她又去瞧人家怀里的狻猊去了,看也不看他一眼。想要得明明白白,不在乎的也是明明白白,直看得他牙根发痒。
  ——该说不愧是那个地方出来的人吗?这玩弄人心的手段,纵使无意,也是信手拈来。
  伍子昭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心下本能地警惕不齿。
  其实,若按照他往日的习惯,打个马虎眼便过了,毕竟他不打算上钩。真要论本性,他也不是个爱计较这大小辈分、脸面输赢的人。
  可不知为何,一望见她这轻飘飘的、仿佛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敷衍模样,他又开始骨头缝发痒。
  他瞅着她乌黑柔亮的发尾、稚气未脱的侧脸瞧了一会儿,终是哂然,笑自己是越活越回去,在天玄经营多年,别的不说,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不管她是有意无意,就算他是真的自愿上钩,她又能拿他怎么样呢?横竖这里她只是个“小师妹”,而在那边,她也不过是个“后辈”罢了。
  ——而且横竖不过是交易,他如何能陌生得了?
  如此想定,他便又给她笑着传了一句:“小师妹不必如此客气——我们可以好好合作,彼此都取到些好处。”
  说到这里,洛水想起来,他似乎早先确实说过还有事要让她去做。此刻公子不在,她早些也忘记问这茬,只得含糊道:“休想白使唤我。”
  伍子昭听了,心道果然,面上笑道:“小师妹放心,我们可以合作的地方还有许多。烟紫出事以后,那边迟迟未有联系,小师妹可有消息?”
  洛水自然是摇头。
  伍子昭又道:“向来是最近天玄戒严,不方便再派人来。我倒是已经习惯了,只是小师妹怕不是难以受得住。”
  她心下一突,问他:“什么受不受得住?”
  这一问其实颇为冒险,可他却似乎无甚怀疑,只瞧她的眼神又变了便,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
  他道:“我虽不知小师妹从前在那边是如何过的,却也知道小师妹这样的……应是没吃过‘潮退’的苦。”
  洛水听得不甚明白,只得记下这个词来,打算回头好好问问那个鬼。
  他瞧见她茫然的模样,也不说明,只笑道:“再有数十日便是月晦,届时若是那边还未有联系,那纾解之药……自然也是难以送到。小师妹无须害怕,愚兄虽然虚长几岁,倒也还是有些法子可以应付过去的……”
  洛水自然是不想去找他的,她既没把他先前“送团子”的说法放在心上,当然更不需要这个什么药来缓解“潮退”的苦。
  只是此景她不好直接回绝了,毕竟回绝了约莫就等于是她自己也有法子应付这“潮退”,若这家伙再继续追问下去,她却是不好再圆下去。
  洛水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心中在月晦之日上打了个圈,寻思着那会儿闻朝也下得山去,脑子里的破鬼怎么也该醒来了吧?
  她这边心下愁苦茫然,面上亦忍不住露了点不安之色出来,落在伍子昭眼中,只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寻思着在“那边”派人过来之前,或可将她拿捏一二。
  两人各有心事,便也没再注意那山径上,凤鸣儿自下来之后,便立刻被弟子们团团围住,簇拥着离去了,更不知道,后者在不久后便被白微传召,大加赞许。至于青言醒来后,发现儿子突然不见又闹上闻天峰去要人,自是后话了。
  待得天边曦光微露,薄纱似的橙色铺满天空,洛水终于回过神来,竟已是日出时分。她起得太早,忍不住便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刚一动作,便见伍子昭笑眯眯地望了过来。
  “小师妹可是困了?”他问。
  洛水垂眸,也不直接答他,只轻声道:“大师兄今日可要经讲,若是需要准备什么,自可先去。”
  伍子昭却笑道:“横竖不过每年要讲的东西,叁五遍一过,实在没有次次备上半日的道理。”
  洛水一听,就心道不好。
  果然,这人继续道:“倒是今日,小师妹第一次入门后爬这叩心径,我却是不得不陪。”
  这人是怎么回事?如何这般的闲?
  洛水心下大骂,嘴上奇道:“旁的弟子你也这样陪着?”
  伍子昭笑道:“倒不必日日如此,毕竟这修炼并非为了旁人。只是新弟子多少还是需要些监督鞭策,我又近日得了些空闲,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他说完,低笑一声,用只有洛水听得的声音道:“若小师妹是质问我前两日去了何处,你还不知道么?”
  说罢,他看了眼洛水不太自然的脸色,便径自大步朝山径迈去,沿途还同一些已经开始攀爬的弟子拱了拱手——年长弟子一脸习以为常、新进弟子立刻低头苦爬,可见“监督鞭策”是真有其事。
  洛水本想趁他转身,寻个机会回去再好好睡上一觉,可不想那人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她刚要转身,便见那人回头朗声道:“小师妹快一些,离经讲还有许久,可以多攀上几阶。”
  众目睽睽之下,洛水苦不堪言,只得硬着头皮蹭到了山径旁。她因为多破一境,其实可以直接从六百余阶开始攀爬。
  然而她本就存了偷懒的心思,知道那与自己境界相匹配的攀爬十分劳累,便故意往下走了两个大阶,从叁百余阶的位置,慢腾腾地磨蹭上去。
  这个位置皆是刚破辟谷境的弟子所用,人数本就不多,她只磨蹭了一会儿,便落在了最后,再无人注视,乐得清闲自在。
  只是她这大师兄似乎是见不得她清闲的,不一会儿,便慢悠悠地迈步下来,也不刻意,只下来的时候与各弟子时不时说上几句,最后定在了她身边。
  洛水实在是怕了他啰嗦,只想好了,若是这家伙问起来,她便再用那“巩固境界”说搪塞他,反正都是师父教的,若是不服便找她那啰嗦的师父去辩经吧。
  可这人也奇怪,她怕他多话的时候,他又不说了,像是没看见她偷懒耍滑一般,只慢悠悠地晃在她边上。
  途中,他倒是催了几声,让她莫要徘徊延宕,只这劝告落在洛水耳里,觉得这些话实在是大师兄做派的装模作样,也不见得多么真心,自然是没听进去。
  不仅如此,她还故意越爬越慢,不时还张望一番,权当赏景乐游。待得前后都人踪全无,日头渐长,终于听到伍子昭叹了口气,道:“如何这般困难?既然如此,为何要来天玄?”
  洛水本该直接反驳他,与你何干。
  可他吐字之间,语气颇见无奈,不似平日轻快,隐隐有了几分闻朝的味道。
  洛水本就昏昏欲睡,心神不属间,竟一时听岔了,也不防备,想也未想便道:“自然是为了季哥哥。”
  话一出口,便觉不对,可再要收回,却是晚了。
  只听她这大师兄笑道:“……季哥哥?哪个季哥哥?” 就那样   他的声音轻快爽利,与平时无异。
  可洛水一听,直接睡意全无,背上更是隐隐沁出了汗来。
  若伍子昭真是个乐于助人的热心大师兄倒也还好,她只需假装娇羞,随他打趣两句,同红昭相处时一般,此事便算揭过。
  可伍子昭偏生不是。
  伍子昭自己是潜伏在这天玄的“探子”,以为她也是一伙的。
  两人虽一直打着马虎眼,但洛水至少能看出,伍子昭背后的那个什么组织,不是什么善茬。就凭这直接刺杀天玄神兽的疯劲,多半是个见不得光的杀手刺客邪道组织,哪里是个适合谈风花雪月的地方?
  还有方才他说的那个什么“潮退”,按照她两个世界看了无数话本子的经验,十有八九是用来钳制组织成员的手段。
  如此一来,哪怕她是真有心上人,也不好说有了。
  毕竟她要是从这等心黑手辣的组织里出来,如何能解释得了自己有个青梅竹马、人品相貌样样完美的未婚夫?
  可若要瞎说却也是不太好糊弄,毕竟她倾慕季诺这事,虽然没几个人知道,却也没有刻意遮掩过。更何况,她还存了胆大包天的心思,想要通过这人脉灵通的伍子昭,为她打听季诺的消息。
  如此一来便只剩一个办法……
  大约最近实在被吓得多了,洛水面上也不显慌乱,心念急转间,便改了面上神情,只微微扬起下巴,睨了他一眼:“亏得别人还说祭剑的大师兄消息灵通——你说是哪个季哥哥?自然便是这天玄上最出名的季哥哥。”
  伍子昭一听,便笑了起来:“还真是白微那个得意门生季诺,你如何看上了他?怎么,为了他不惜潜入天玄?”
  洛水扭开头去不看他,轻声道:“怎么,只许你入得天玄,我便入不得?”
  伍子昭摇头:“我如何是……你去打听打听,便知我上山可是光明正大。当年妖魔作乱,我尚年幼,师父又有那云游的习惯,瞧见我孺子可教,便救下之后收入门下。”
  洛水“哦”了一声,道是明白了。
  伍子昭奇道:“你明白了什么?”
  洛水:“定是那边的安排,你们设计了师父,利用他的好心。”
  伍子昭一听就笑了:“什么‘你们’,是‘我们’——少得了便宜又卖乖,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洛水暗啐,心道谁和你们这种歪门邪道是一路的。
  伍子昭看出她不服,只是笑:“好好好,那就算‘我们’是为了闻朝而来,那你倒是说说,这‘季诺’有何值得你费心之处?”
  他这话中其实存了试探之意:那边来的人,彼此之间任务并非完全相同,多是单向联络且不见人,防备着万一暴露,不至于被一个搜魂便连锅端了——烟紫出事,他和洛水却安然无恙,便是例证。
  如今烟紫没了,他俩又认出了身份来,阳错阴差皆拜在一门之下,虽然还不知是不是那边的安排,可与其装作不认识,倒不如相互摸个底,明了彼此来意。
  如此,他才会方才说了自己入门的情形,虽然也确实不是什么秘密,可由他提起,相当于默认了洛水“利用”的说法。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大小姐”虽然带着点那边出来的天生狡猾,可性子里还是有些直爽的。
  果然听了他的话之后,她便也没再推拒,瞥了他一眼,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不过是因为我长的好看,便让我过来了呗。”
  伍子昭初是一愣,随即便笑喷了出来:“……就你?”
  洛水瞪他:“就是我,怎么了?我来便是专门勾引你们这种年轻弟子,好骗得你们道心失守,最好还能骗了你们被逐出仙山去,从此与我一同归了人间,共享红尘之乐,可以了吧?”
  伍子昭捧腹大笑,直道“不愧是你”。
  她这一番话说得离谱,可他却终于是信了:
  毕竟寻常天玄的仙子如何能说得出这番胆大包天的话来?就是人间男女间风俗开放明朗,寻常人类女子亦少见这般作风——唯有那边出来的女子,才能将这种话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洛水瞧他模样,心知自己这关是过了,当即也懒得再与他纠缠下去,默不吭声地又爬了几十阶,待得快到五六百阶的地方,觉出脚有些酸胀,便开始喊累,死活不肯再爬。
  伍子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也实在拿她无法,终于还是应了。
  洛水得了应,当即大喜,头也不回地跑了,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什么。
  不过她这第一日没听清,第二日开始却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来日方长”,其间孽缘纠葛,不足为外人道。
  只是这外人不包括闻朝。
  或者说是,此刻已然是“季诺”模样的闻朝。
  不知是第几回以“季诺”的模样入得梦中后,闻朝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习惯了。
  当然,也只是“有些”而已。
  他依旧不能适应自己“季诺”的身份,但对这几次叁番出现在他梦境之中,与他歪缠的少女,却是已经慢慢接受了。甚至很多时候,已经产生了一种“洛水妹妹便是自己未婚妻”的感觉。
  可纵使心理和身体上皆已经慢慢接受了亲近的事实,每当她来找他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坐立难安,总有种“觊觎”或者“偷走”了旁人宝物的感觉。
  ——虽然无论那个梦中,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友人都从未出现过。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这般挣扎。
  若说有什么不对,那便是这出梦实在是漫长而连绵——每每入梦,他便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可这终究也不过是梦罢了——甚至无法在现实中留下一点痕迹,于其他任何人都毫无妨碍,于他,也只有梦中纯然的、近似放纵的沉浸。
  他不太能接受自己这般放纵,可若真要说克制……却也太难,也太迟了些:
  此刻,少女懒洋洋地爬在塌上翻那话本子,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丝毫也不觉这一截玉骨冰肌露在外面有何不妥,更没觉出,她这般软若无骨贴、娇憨无限的模样,对旁边温书的人来说,是何等的折磨。
  ——整整大半个时辰,自从她说要躲家里纠她练功、要借他这里一躲开始,他便一行字也没看进去了。
  可他觉出她情绪不佳,实在不好赶人,便只能想了个办法,寻些由头转移这注意力,问她:“今日是谁与你气受了?”
  “阿昭。”她气哼哼道。
  他微微一愣,觉得近日似乎总是听见这个名字。
  他是知道“阿昭”的,或者说是从她口中听起过——是个新进她家中不久的年轻护院,样貌堂堂,很是像她爱看的话本子中的那种年轻侠客,偏巧,情节也差不多,据说被妖兽重伤后倒在路边,恰巧被她还有一同游历的师父救了,于是收在了她府中,养伤之余做了个看家护院。
  他本没有多么在意,可大约是前几日起,她含着眼泪来找他,在他怀里嘤嘤了半天也不肯说话。最后与他歪缠了半天,方才趴在他怀里承认,说是她那个护院“阿昭”给她找了气受。
  如此一提,他才记起确实有这么个人来,且稍一回忆,就能想起那人与他截然不同的样貌风度。
  ——一看就是油嘴滑舌、惯会花言巧语之辈,很是能讨女孩子欢心,与他的木讷寡言截然不同。
  他自是知道的,自己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与她不是十分相合,性子也好,对未来的筹谋也罢。
  他自懂事起,便知自己要走那中规中矩的科举之路,可她却不一样。他的这个未婚妻看似娇弱,实则性格活泼,根骨颇佳,据说她家中要给她寻一条不同寻常的仙路。
  他很早以前便隐隐知道,仙凡不同途,可每每见到她,便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来。
  其实他从来就不知道如何拒绝她。
  譬如她抱怨的时候,他就想告诉她,莫要捡那些江湖人士,那些人多叁教九流,龙蛇混杂,在人间污浊中打滚太久,实在是……容易引狼入室。
  可瞧见她这副只是嘴上抱怨、眼里没有半分在意的懒散模样,又实在说不出口,只觉得自己的劝告着实太小家子气。
  他已经不善言辞,实在不想生了误会,平白被她看轻了去。
  他这边念头芜杂,无心温书,只闷闷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可旁边那罪魁祸首却是半点也不体谅他,抱怨完了不过安静一会儿,又开始喊疼。
  “哪里疼?”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问她。
  “肩膀疼,背疼——喏,腿也疼,哪里都疼——你给我揉揉,就像之前那样……”
  她一边说着,一点玉足便勾了过来,径直踩在他身下的孽物上,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掩饰许久的阴暗心思与丑态。
  “我不……”他口中干涩,想说些什么。
  可她却更快一步,柔柔地吻了上来,印在他的唇上,舌尖一扫,半是引诱,半是强硬地钻入了他的齿缝间,堵住了他想要说的话。
  唇舌纠缠,芳香盈鼻。
  他还有什么想说的,便一同随着纠缠含混的津液彻底吞咽下去了。
  …… 还想说啥   闻朝在恍然中醒来。
  修仙之人并非完全无念无想,不眠不休,可他依旧觉出自己近日打坐入定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了。
  不仅如此……
  他不由自己身下望去,见到那一大团不受控制的凸起,只能深吸一口气,等待慢慢平复。
  可他目光却不受控制,下意识便朝外间望去——少女歪脑托腮、执笔描画的剪影投在屏风上,身形纤细秀丽,比风中的杏花更甚,仿佛不堪摧折。
  只一眼,他身下便更难受了。
  闻朝头疼欲裂。
  他并非习惯推脱之人,只是这般毛病,也确实是自她日日前来听讲才开始有的。然而他已反反复复、仔仔细细观察了几日,除了这每日入定醒来后的身体反应,再无半分证据。
  ——莫不是这世上真有什么妖邪之术,只看着便能让人无端生出欲念来?
  ——可若是没有……
  他一边心有怀疑,一边又觉自己实在龌龊。
  且说到证据,若他真有心要寻,或许该去漱玉峰一趟,仔细检查。可这般症状,又如何能直言开口?
  闻朝默默垂眼,不再去看那落在屏风上的剪影,心头又将那些清新静念的功法反反复复温了许久,一番折腾下来,掌灯时分方得平复。
  洛水身在外间,自然不知内里中人如何纠结挣扎。
  若说她第一日行事还有些慌乱,连着五日下来,无论是这入梦还是练功,都已算得上是驾轻就熟。尤其是那梦中光景,每每回想起来,总让她悠然神往,回味不已……
  ——毕竟是和季哥哥呀。
  尤其是梦中的季哥哥实在是颇好逗弄,一想起他那拈酸吃醋、却又隐忍不发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要赖到他怀里去,凑到他耳边再细细描述一下她与那“阿昭”相处的情形,感受他在自己身下一点一点紧绷起来……
  如此一想,她便又有些痴了,甚至对明日的“私授”生出了十分期待来,哪还有第一日时忐忑不安的心情。
  她这边软趴趴地歪在桌上,霞飞双颊、杏眸含水,心中满怀期待,冷不防听得里间传来一点动静。
  她立刻整肃形容,端坐起来假作认真誊抄。若按照前两日的情形,她这师父应会出来考察一番:今日闻朝予她的是一册名为《飞叶》的剑谱,讲究的是轻巧灵敏、捻花分叶的路数,算是流传颇广的入门之作。他让她好好誊写,以打磨心性,巩固境界。
  只是她从前没有练剑的底子,更对此道无甚兴趣,哪怕抄了看了也不过是描样画皮。比起这个,她倒是更期待他出来时候的模样。
  她这些天日日与闻朝在梦中耳鬓厮磨,早已不太怕他,餮足之余,更是发觉出闻朝每次入定醒来后颇为不自在。如此,趁着交流时分、偷偷从她这一本正经的师父脸上捕捉些心神不定的蛛丝马迹,倒成了她每日的一点隐秘乐趣。
  洛水这番计划得好,不料左等右等也不见闻朝出来,片刻便又松了心神,掩嘴打了个哈欠。
  岂料她刚一张嘴,便听里间闻朝道:“既然如此疲倦,便先回去吧。明日也不必再来。”
  此话一出,洛水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没把后半段哈欠直接咽了回去。
  “这……这如何使得?”她下意识就不愿。
  “如何不可?”他反问,“你既已得剑诀,不若同其他弟子切磋练习,再盘桓此处实是无益。何况……我远行在即,诸事繁杂,实是分身乏术。”
  闻朝一番话语气淡淡,和平日无甚差别,可落在她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按照那鬼的说法,她这出织梦还需得花上两日方得完满。如此突然中断,岂非要出大漏子?
  她心下着急,当即申辩道:“师父可是恼了我?我……我并非偷懒,只是时日太久,有些困倦而已。若是不信,师父可出来亲自考校一番。”
  闻朝身在里间,下意识便想答“并非如此”,可听得她声音中带了丝软软的哭腔,便觉心下异样,身体又有些躁动,于是原准备迈出的脚便又不自觉地收了回来。
  ——不若明日还是去一趟漱玉峰吧。
  他还未想好,若真的查出有妖邪之事该如何处理,只是无论如何,需先行对他自己的状况有个判断。
  闻朝这厢沉默,外边的洛水却是真的有些慌了神。她想了想,道:“我知师父繁忙,可我刚上得这祭剑峰来,与旁的弟子却不是十分相熟……而且这几日师父只教了剑招,却并还未来得及传我那御剑与养气固境之术。”
  她这番话说得其实颇为在理,毕竟闻朝当初让她每日午后过来,便是默认了会亲自引她入门修习。
  闻朝心下有愧,可此刻却不得不硬起心肠来,道:“修行为己,何须日日考校?至于喂招御剑之事,我自有安排,去罢。”
  话已至此,纵使洛水再不愿意,亦只能老老实实地告辞。
  一路上,洛水满腹忧愁,脑子里喊了那鬼许久,直到回了自己的住处,也依旧不得回应,急得她满屋乱转。
  这织梦之事攸关生死,可比修炼紧要多了。可这鬼东西,除了告诉她自己小心,让她最后一日必要喊他出来,再无他话,当真半点也不上心。
  ——真是一点也不得用。
  洛水恨得牙痒。
  她想,若是这鬼东西真的不肯给她出主意,那她便只有明日强自上门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隐隐觉出,闻朝此人其实不若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冷硬,至少在面对弟子之时并非如此。
  ——如是,便有机可乘。
  大约是死到临头,她反倒略略镇定下来,想了想,便开始在自己那百宝锦囊中翻找起来,一夜未眠。待得第二日破晓,方才准备妥当。
  她实在有些撑不住了,便赶在那讨人厌的伍子昭来催前,用那传讯的玉简同他知会了一声,说今日身体不妥,便不修炼了,完了直接蒙头大睡。
  洛水这一宿睡得不好,闻朝亦然。
  他自修炼以来第一次,在意识清醒、身体无恙的情况下,于内室枯坐了一夜。待得第二日天色朦朦,便直上漱玉峰。
  这漱玉一脉与温鼎颇有渊源,皆因前者侍弄的那些奇花异草,多半皆送去了温鼎炼丹造物。而这奇花异草虽是生在仙山,亦需大量的灵气灌濯,由是漱玉一脉倒占了天玄灵气最盛的一峰,景致亦是绝佳。
  闻朝飞掠濯英池畔时,正是昼夜昏昧之刻,但见大片的湖水澄碧如镜,因着天色不显的缘故,便如那细细打磨过的墨玉一般,沉落在一片连绵的桃柳杏林中,如落在粉白起伏的丝绵一般,端是十分秀致。
  待得靠近岸边,则又是另一番景象:湖水边花瓣纷落,一层又一层地铺陈在那湖水上,便如同水上覆了一层细腻锦缎,于微露的曦光中泛着一点薄薄的光。
  ——若是她在此处,大约会十分喜欢吧。
  他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便闪过这一丝念头,记起当初与那人去信时,不久便收到了她亲手打的桃花糕……
  只这念头不过一瞬便收敛了,因他飞落之时,那湖畔的凉亭中便有灯亮了起来,显然是有人恭候已久。
  闻朝略一停顿,便落在了那亭外十步开外的青石径上,稍整衣冠后,方才迈步过去,对着那上首之人略一拱手:“沐师叔。”
  被他称作“师叔”的沐琅已是古稀之年,身量亦算不上高大,只着寻常便服,脚边放着沾泥的锄头斗笠,如农夫一般,见了他便呵呵一笑:“小闻朝来了。”
  闻朝被他调侃只作不知,径直在对面坐了下来,也不开口。
  他不说话,沐琅亦不催促,笑着推了面前的茶盏过去。
  闻朝本就有心事,一杯茶喝得完全不知滋味,待得嚼到微苦的茶根,方才稍稍回神,朝对面的人望去,却见对方正仔细揩拭手中的玉色花盆,边上散落着一堆小块青石。
  沐琅觉出闻朝瞧过来,笑道:“昨日白微说他那新收的弟子在你那后山处寻到了一株罕见的‘雪冠墨斛’,喏,就是此物。”
  他说着又指了指一边的另一个玉盒,稍稍拉开一线,给闻朝看了。
  闻朝本不是多么在意,可一望之下就有些怔愣:
  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当初他踏水觅踪至幽径时瞧见的玉兰,只是当时这花在月下石中生得颇具灵性,他虽觉此物甚美,却不忍摘离,只在与洛水的信中提了一笔。
  他记得那处山石崎岖,颇为难寻,不想就这般凑巧,竟然还是被其他人瞧见并采了下来……
  闻朝这边不语,对面的沐琅倒也习惯,只兴致勃勃地继续为他介绍:“此物颇为稀奇——若要说它娇弱,此物却是非石不生,非寒不长;可若要说它易活,却移栽极难,离了那寒山凉石又容易失了颜色,所以白微才催我想办法。”
  他又道:“说起来你们师兄弟倒是有趣,平日里也不愿见我这老头子,如今不过一日,又前后来寻我,当真是极巧。说罢,你莫不是也学着白微那般,开始喜爱侍弄那些稀奇难养的花草来?”
  闻朝本来之前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可面对沐琅这番随意如家长般的态度,反倒心下自然许多。只是若要直陈症状,也还是困难了些。
  他想了想,道:“我今日来,是想师叔为我稍作检查一番——近日我打坐入定,不知为何颇为困难……”
  沐琅“哦?”了一声,便伸出手去。他虽容貌粗朗,可一双手却生得极好,半点泥腥也无,搭在闻朝的腕上,竟也有玉石相映之感。
  他探查了一会儿,又示意闻朝凑近些。后者知他意思,只屏住呼吸,任由对方注视过来。
  只见沐琅眸中精光流转,黑瞳化碧,片刻便神光蕴蕴,如同宝镜一般将对面之人上下一扫。
  闻朝但觉灵台至脏腑一片如潭水漫过,原本郁积心头的躁郁在这一望之下,竟似消退了几分。
  沐琅探查得极快,很快便收了手,瞳色恢复如常,只瞧着闻朝的神色有些狐疑。
  闻朝心下一突,问他:“可是有何不妥?”
  沐琅这修的是“碧水琉璃瞳”,素有观脉定神、辨查秋毫之效。寻常妖邪因所用灵气沉郁,与正道功法相去甚远,但凡有丝毫沾染,必是逃不过沐琅的法眼。
  他来前便做了些心理准备,不想沐琅听他提问,只连连摇头:“不是不妥,非是不妥——只是此事……”
  闻朝道:“师叔还请直言。”
  沐琅凑近闻朝,压低声音道:“我等虽是修仙之人,也还远未到那脱离五行的境界。虽然修炼时讲究清净无念,但修炼之外也求心静澄明、念头通达……”
  闻朝不得不打断他:“师叔直言。”
  沐琅咳嗽一声道:“你这娃娃可是有了那……思慕不得之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小指头比划了一下。
  闻朝怔住,问他:“师叔何出此言?”
  沐琅露出几分了然的微笑来:“我观你你灵台无垢,灵力充沛——所以非是灵脉的问题,而是肉胎的问题。我且问你,近日入定醒来,可有阳精满溢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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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这最后的晚餐(?)实在有点难写,容我慢慢磨…… 你不要过来   什么……满溢?
  乍闻沐琅询问,闻朝罕见地脑子里白了一瞬,随即方才反应过来,他这师叔问了什么。
  ——这如何是能随意承认的?
  闻朝下意识就抿唇不答,然瞥见对放促狭的笑,立刻醒悟过来:
  若他坦荡承认便也罢了,不过是“看病”而已,可这般不答之态,却等于是同对方承认了“不仅于此”。
  一时之间,闻朝哑然,前思后想,最后只得默默低下头去,自往杯中添了些谁,端起假作轻啜。
  沐琅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当即哈哈大笑:“这有可害臊的?我等虽走的是那仙途,修的却是人身——本门又不讲究那断情绝欲,只求清心清净。”
  “……确实如此,”闻朝点了点头,“今日来找师叔,也是想要问,可有那药石之方可助我宁神定气?”
  沐琅伸手捻了捻胡须,道:“方子自然是有的,可你也知道,所谓丹、药之术,多是辅助手段,若是看病,自然还是要治那根本——”
  他故意拖长了音,直看得闻朝又垂眸不语,方才一本正经道:“这壮年男子,晨起之时精气充足,若说偶有满溢之状倒也正常——然我观你血旺气涌,隐有郁积,显然非一两日之效。我既担得你一声‘师叔’,便直问了——你可是有了那‘心上人’?”
  闻朝想也不想,矢口否认:“师叔莫要胡猜,我何来的心上……”
  话到一半,脑中却闪过一个身影,当即如遭雷击,久久不能言。
  沐琅见闻朝突然面色僵硬,便知自己说中了。
  他看着闻朝长大,深知闻朝性格,瞧这情状,恐怕早已是寤寐思服而不自知,有心点他,便直言道:“不是我说你这娃娃,以你这样貌人才,若是喜欢,何不直言?”
  ——何不直言?
  闻朝听到问题恍惚了一瞬,心道这如何是能直言的?
  大多时候,那人在他面前总是低垂着头,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望见鸦黑的发顶,以及雪白的脖颈,仿佛十分畏他。
  他总是对此颇感不悦,只道自己并不想在新收的徒儿心中留个凶神恶煞的印象。可细细想来,她不过是他新收的弟子,同旁人一般畏惧他,岂非再正常不过?
  毕竟他何曾真正在乎过其他弟子的看法?为何唯独就偏偏在意她的看法,又对她再叁照顾?
  过去,他总告诉自己,道是受季诺之托,要好好看顾友人的未婚妻,可如今看来却是早已动了心思。
  他并非蠢人。之所以迟迟看不清,与其说是自欺欺人,倒不如说是心下一点灵觉依旧警醒,意识到某种“界限”的存在。
  若是不知,那便没有了非黑即白的选择;可若是知道了,便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他如今受沐琅一问,丝毫没有醍醐灌顶之感,只更觉自己心思龌龊:季诺视他为友人,洛水敬他为师长,而他却趁着代笔之机,动了那般心思。
  茶水逐渐冷却,闻朝将最后一点茶根嚼尽,慢慢咽下那淡淡的苦味,待得那余味散去,方才冲沐琅点了点头:“谢师叔点醒——这药石之方确实是不需要了。”
  沐琅见他神色恢复沉静,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恐怕这“好逑”之事并非那般简单。
  他也不好多劝,叹息道:“你自小灵醒,向来不需人多操心,同你那师兄不一样——但无论是你还是他,这么多年来,我都只得一句劝:无论你们如何选择,既是选了,便不要后悔。”
  闻朝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沐琅也不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提此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沐琅指指桌上的玉盒,道:“方才同你说到,白微要种这‘雪冠墨斛’,可发现不好料理,便请我想个办法——这灵花灵草天生地养,离了那生长之处,总归不是那么好养活。这玉匣虽能保此花灵气数日不散,但到底同那初生之地不同。既然此物从你后山而来,你便想办法寻些土石放入这匣中,再交还他便好。”
  闻朝自然应下。
  如是一番,终于此间事了。二人许久不见,便又重拾旧话,老少畅聊一番,待得天光敞亮,方才拱手道别。
  另一头,洛水亦是一夜辗转反侧,起个大早便去爬那叩心径,爬到一半时候,便还撞见了伍子昭。
  她大难临头,自是心不在焉,平日里一步叁停的路,今日倒是爬得顺畅无比,甚至赶在了大半同门之前。伍子昭看了只啧啧称奇,于是两人又是一番斗嘴不提。
  待得上午早课经讲,她也实在没有什么心思细听,只不停望向窗外,盼着这厢事情早早过去。她这一番异状,伍子昭看在眼里,倒也没说什么,只留了个心眼,打算经讲结束再截她好好问问。
  哪知洛水听讲过半,实在是熬得受不住,只怕她那师父真的铁了心不见她,趁着她那大师兄为旁的师兄妹解惑,便径自寻那后门溜了出去。
  洛水自是知道,闻朝事务繁忙,若非对她有几分特殊的看顾,想要见他确实千难万难。可她还是抱了些希望,寻思着今日早些时辰早早等在闻朝洞府之外,总归是能见着人的。
  她在等之前,甚至给闻朝去了封纸鹤,道是为师父准备了些践行的物什——什么络子、香囊、软糕,备了一大堆。事实上,她并不知道闻朝是否喜好这些事物,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隐隐知道,闻朝此人虽面上严肃,倒是很少会拒绝她的请求。
  却不料,今日的情形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居然连闻朝的洞府都寻不见了。
  早前洛水去见闻朝,虽是知道这一峰之主的居所之外自有结界布置,寻常人等非请勿入,却并未亲身体会过。
  直到今日她才发现,往日从正殿之后,沿着青石路径只需走上小半盏茶功夫便能寻到的地处,却是兜兜转转走了快半个时辰也摸不着头绪——那青石路倒是还在,只随处可见的只有荒草芜杂,哪有半分住人的迹象?
  眼看日头渐偏,洛水转得有些受不住了,又无法可想,思来想去,便唤起了脑子中的那个鬼。
  她初是喊“喂喂”,可脑中毫无动静;她无法,只得忍气软声唤起了“公子”来,然而脑子里的家伙依旧不理她,仿佛根本未醒。她又气又急,最后想起了什么似的,冷笑道:
  “若你再醒不来,便也不用醒了——反正我大不了被师父一剑斩了,倒是你的算盘恐怕就只能都落空了。”
  “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不若你赶紧从我脑子中滚出去,好过我俩一起去死。”
  说罢,她也不再继续寻那洞府,只转身朝来路走去。
  可刚一抬脚,就听得脑子中有了动静。
  (“你这丫头……”)脑子里的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叹息道,(“也不想想我究竟是为了谁才落得这般地步?”)
  洛水不理他,继续寻那来路。
  那鬼笑道:(“当真生气了——哎,我只是说好好休息一番,好帮你过了闻朝这一关,多休息一分,便多一分保证。这日头还早,你便急成这样……”)
  洛水打断它:“既然还早,那我便回去睡个觉再说,待得养足了精神,晚上再过师父这一关。”
  那鬼哎哎了两声,道:(“如何这便耍起了性子来——好好好,便是我说错了,这时间刚刚好——我本打算你成事的时候再教你,如今看来倒也不错。”)
  洛水奇怪:“教我什么?”
  那鬼笑道:(“自是教你好好看看,这织颜谱到底能用到什么程度——早前你用‘罗音’开启幻境,诱闻朝入縠,倒不枉我平日夸你一句‘聪明’。)
  (“只是你需知道,这幻境终究是幻境,如那露水一般,夜半而来,天明而去,需得时时与那人入了这幻境,方能保证不露马脚——可这等手段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要长久,终究还是要落了‘实处’。”)
  洛水问:“什么叫落到‘实处’?”
  那鬼道:(“由实入虚,再借虚转实,虚虚实实,虚实不分——如那世人说谎的诀窍一般,要七分属实,再添上叁分虚的,加起来就大约还是实的——既是实的,那便是真的。”)
  洛水被他说得糊涂:“这虚实同你这‘罗音’有何关系?”
  那鬼低低笑了起来:(“自然关系大了——你聪明得很,早已摸到了些门道,只今日我同你说得更明白一些,这织颜生幻之术,无论借何式成景致幻,香也好,音也罢,这七分真实的,总归是要攥在自己的手里,而那叁分虚幻的,才是你予旁人的,如此借实生虚,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洛水久未与他交谈,亦早知他不是个好东西,只突然听他这番话说得邪气盎然,心下莫名就有些别扭。
  可这紧要关头,她自不会与他去辨那劳什子正邪之道,只强压下心头一丝不适,顺着他的话头问他:“你也说,我早已如此做过了,不过是在幻境中,用声音暗示诱导罢了,有甚可教的?”
  那鬼依旧是笑:(“自是不一样的,不过容我先卖个关子——喏,你瞧现在天色如何?”)
  洛水听他一问,便抬头望去,之间山林尽头似有黑云隐隐,不由问道:(“可是要下雨了?”)
  那鬼道:(“确实如此。接下来你便闭上眼,一直走,我会引着你,你照做便好——只有一条,无论发生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不能停下,一定要照做。”) 此事必有蹊跷   洛水好奇,但还是闭上了眼,开始慢慢走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那鬼一会儿说让她往左,一会儿又说往右,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可不消一会儿,她觉出一些不对来:方才阴云聚顶,如今身遭的寒风一阵凉似一阵。
  她今日因为存了些别样的心思,从讲堂出来之后便修整了妆容,换了衣衫,只批了件门派统一的斗篷,却依旧单薄。
  而这天公大约也是惯会落井下石的,明明看天色还是午后,转瞬便是黑沉如暮,待她觉出不妙时,已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来。
  这雨来得又急又大,洛水来不及躲,一下便被浇了个湿透。她修为虽已是伐髓,却还未正式开始修炼,不过身体比往日更轻盈了些,依旧抵御不住这寒意。不仅如此,因为境界的缘故,感知反倒敏锐了不少,而那一点刚学的避尘避水之术比起这天地伟力来,自然是毫无作用。不消一会儿,便觉出寒意浸骨,手脚皆是冷透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睁开眼来,便听那鬼道:(“继续。”)
  她立刻在脑中抱怨说她冷极了,可脑中的鬼便没有再回她了。
  她只得咬牙继续,可没走几步,牙齿亦开始打颤。她又在脑子中唤了几声,不得回应,她实在是受不住了,便睁开了眼来,心道自己只答应他一直走,可没说不能睁眼。
  然而刚一动作,才发现根本没有必要:
  眼前山道茫茫,风雨晦暗,一切皆笼在了茫茫的水帘之中,哪里还分得清路与前方——这眼睛睁与不睁,又有何分别?
  她心下害怕,咬着牙乱窜了一阵,却因走得急,不妨脚下被绊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手肘生疼,显然是已经磕破了。
  她当即就哭出了声来,可哭着哭着,依稀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仿佛是在梦中见过,再仔细一想,却是她入门之后,便常常如此:
  第一次勾引闻朝的时候便是如此,第一日上山的时候也是如此,再到今时今日,依旧就如此——明明她是为了季诺而来,可偏生不得不听这破鬼的话,还是因为另一个男人的缘故,总是这般等得又冷又难受,实在是委屈。
  如此一想,她又放声大哭,可哭了一会儿,许久也不得那鬼的回应。
  她有些害怕,又有些了然:对方显然是在逼她,大有她若不继续,即使哭死在此处也无甚用处。
  她倒是有心真哭死在此处,看看到底是谁能耗得过谁,然而风雨越来越大,隐隐透出一丝不祥来——她虽灵窍初开,灵脉乍通,却也能觉出,此处灵气流转不对,体内灵气只出不进,若继续干耗下去,恐是真有危险。
  于是纵使千般不愿,洛水还是啜泣着爬了起来。
  这一动之下,反而稍微好了些,丹田隐隐生出一点暖意来,涌出一股似是熟悉的灵力来,显然是那鬼的动作。
  她虽心中依旧有怨,但到底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心下好受不少,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这雨势太大,睁着眼反而难受,她便重新闭上了眼去,默默地走了起来。
  也不知是她妥协了还是那鬼心软了点,从她开始继续行走起,那鬼又重新出声,只给一点最简单的指令,倒没了平时的悠然意味,反倒是透着些熟悉的冷淡。
  她本就被这雨浇得头昏脑涨,对这一点变化也未往心里去,只木然地循着那声音又走了一会儿,直到那声音突然说“停下”。
  洛水下意识便停住了脚步,紧接着便听到那鬼说:(“跳下去。”)
  洛水一愣,可还没等她想明白,又听那鬼飞快道:(“——前方乃一沉潭,其名‘藏泓’,过去便是闻朝的洞府。”
  她犹豫了,毕竟她水性很是一般,这大雨之中跳湖什么的,她到底还是有些害怕的。
  (“天机不过一瞬——你若不肯,以后便再无机会!”)它的声音突然冷硬,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锋锐,隐隐透出了几分急迫与威势来,(“跳!”)
  洛水与他几次度过危机,惯是听他的,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直接朝前跳了下去。
  可这一跃之下,才发觉出不对来:迎面风声呼啸,坠落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些?
  她终于又睁开眼睛,却只见自己身处半空,眼前有金光亮起又消融。再出现在眼前的,哪里是什么沉潭?
  ——分明便是闻朝洞府的上空,而她正朝着后院的花木假石落去。
  洛水脑中一片空白,一瞬间闪过的念头居然是——若是这般落下,恐怕死得不会太好看,季哥哥不会喜欢的。
  然而还没等这般滑稽的念头消散,便有青练破雨而来,其势如虹,绕着她紧紧箍了叁匝后便是用力一扯,径直将她带入了一个干燥温暖的怀中。
  她被紧紧搂住了。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些想哭。
  然而不知是否是先前的风雨折磨太久,将那一点柔软脆弱的情绪生生磨没了,她先抬头望了眼自己方才落下来的地方:青峰耸立,林木蓊郁,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模糊得有些不真实
  耳边的人似是问了她一句什么,声音冷硬,她没听清楚,下意识就“啊?”了一声。
  “我问你——”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压抑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过来?还有你刚才……”话未说完,便被她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少女将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口,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听起来有些模糊,似喜还泣。
  “当然是因为我太害怕了啊……”她仿佛梦呓似地嘟囔道,“谁让你突然就不肯见我了呢,季哥哥?”
  ……
  他总觉得今日有些神思不属。
  原因再简单不过:昨日他硬着心肠呵斥了那人,让她莫要再来寻他,于是她今日果然没有再来。
  ——不,还是来了的。
  从大早上开始,后院里,横空飞来的石子就响个不停,有几个还砸中了后院的鸡犬。
  一时石砸狗叫,鸡飞狗跳,根本不得安生。
  他实在受不住,只喊了家丁,嘱咐将府中那大门小门都看紧了,连狗洞都先暂时堵上,除了今日约好要来访的客人,谁也不许放进来。
  如此这般,方才消停一点。
  ——确实是不能再见了。
  他坐在书房中,捧着书卷时心不在焉地想。
  并非是因为她唤他“季哥哥”时的那种别扭,而是同她的婚约便如梦境一般,实在是没有太多真实的感受。
  他想,他需要同她分开一阵,还需要一点时间,待得仔细梳理心情之后,再做出的决定,无论是于她,还是于他,才是好的。
  若是婚约不成,那便是梦散了,也是一别两欢;而若是真的两情相悦……
  不知为何,只触及这个念头,他便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勉强收敛精神,整理了一下日程,仔细检查好了傍晚的会客事宜,看还有些时间,便开始整理行囊。
  只这不整理还好,一整理才发现,她送的东西,拢拢总总已经装了两个大箱,大都是远行可用之物,而来往的书信,亦整整齐齐地塞了小半箱。
  他对着打开的箱笼沉默了片刻,终还是将东西仔仔细细地封上了,只挑了一样她送的一方松墨放入行囊——不知为何,他唯独放不下此物,思来想去,只安慰自己说,此物最是堪用,终还是带上了。
  如此忙忙碌碌,待回过神来,方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他本就近日疲乏,思及傍晚还与人有约,于是便拢了衣服眠于塌上,枕着雨声模模糊糊地打了个盹。
  他初时睡得沉,酣然无梦,只半梦半醒时分,听得后院隐隐有猫叫声传来,勉强细细听去,却又像是低低的哭声。
  他隐约猜到那声音是谁,只想当做不知,只是那声音始终不停,而他的心绪越来越烦乱,胸口突突地跳着,越来越不安。
  于是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去看上一眼,哪知刚一出门,顺声抬眼望去,直接骇住了:
  他确实嘱咐让家丁将所有门都封了,连后院的那枣树都看好了,却不防那人胆大包天——不知从何寻了路径,直接冒雨翻了那高高的山墙,半点也不见害怕。
  只这雨天湿滑,那山墙如何是好爬的。他立刻喊她停下,想要指挥她找条安全下来的路,不想她爬了没几步,见着了他,立刻化身鸟雀,欢呼着朝他纵身跃下。
  他甚至来不及害怕,想也未想就冲过去伸手接住了她。
  待得那湿漉漉的人牢牢地落在了怀中之时,他方才有了一点实感。
  望着她那熟悉的、鸦黑的发顶,白腻的脖颈,乖巧地偎依在他怀中、仿佛不敢看他的模样,从未有过的、复杂莫名的情绪在瞬间充斥着胸口:
  疑惑,害怕,愤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冷漠地想,要么就此松手,让她好好摔一次才能知道厉害——可某种更加激烈的庆幸立刻就没过了这念头,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她又说了些什么话,他却是一点也没听到,只紧紧抓着她,将她一路带回屋中,沉默地找来布巾扔给了她。
  她借过了布巾也不着恼,只笑嘻嘻地将发髻散开,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方才眨着眼问他:“季哥哥,你不好奇我刚才掉下来,怎么没砸疼你吗?”
  经她提醒,他才恍然回想起来,刚才她从那般高的地方跳下来,两人如何能一点事情也没有?她又是怎么做到半点也没惊动那些家丁的?需知他府内也有些好手。
  他看了她一眼,于是她便同得了鼓励那般一样,慢悠悠道:“我这次来,便是要同你说这事的——上次来我家的那个仙人邀请我去仙山,说要收我徒弟。”
  “可我放不下你,又知寻常方法见不到你,便从他那里讨了个仙法,变成猫溜进来啦——你放心,只有你看得到我这模样。” 师父你怎么看?   他初是一愣,只觉得她在胡言乱语。
  然而还没等他细想,便见她解了披着的斗篷,将发拢到胸口,顺势将早已湿透的衣衫扯开了一点,慢慢擦拭起来,他这才发现,她今天穿了一袭黑色的交领袍子,其余旁的饰品半点也无,只用同色的带子掐了细腰出来。
  他立刻隐约记起,自己从前曾见过她这般穿着,只一瞥之下,就觉得十分不妥,此后便不肯她再穿黑。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她今日居然又穿黑,而且专门挑了丝绸的料子,这稍一浸水,便紧紧贴在身上,连那胸口绵软处那一点凸起也清晰可见,再瞥见她整理发丝划过衣料的细白手指,他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移开眼去不愿再看。
  “我出去一会儿,你整理好了叫我——”他起身道,“一会儿有客要来,我先去准备一下。”
  “什么客人呀?”她问,“我认识吗?”
  他脑子里尚是方才一瞥之下的艳景,只胡乱嗯了一下就要离开。不想刚一转身,腰上便是一紧。
  他不敢低头去看,只伸手去掰她缠在腰上的胳臂,勉力道:“我非是同你开玩笑——一会儿来的客人是我的同窗……”
  话音未落,便忽然觉出腰上一松,随即手上被什么软绵绵、湿漉漉的东西扫了一下。
  他惊了一跳,立刻转身去看,映入眼的却只有一只湿趴趴的白猫,窝在一堆黑色的丝衣中,冲他娇娇地“喵”了一声后,露出了一点肚皮来,摆出个媚眼如丝的姿态。
  “你……”
  他沉默半晌,看了看它乱七八糟的毛,又看了看它因为湿透而显得发秃的尾巴,不由以拳抵唇,咳了一声。
  它初是一僵硬,随即尾巴一晃,立刻觉出问题来,当即不客气地“哈”了两声,仿佛在质问他“笑什么”。
  “抱歉……”他忍住笑,“我给你好好擦擦吧。”
  说罢,他便捡起了落在一旁的布巾,从头到尾,给它细细擦拭了,只是揩拭到尾巴的时候突然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原本还乖巧伏在他掌下的猫咪,突然便成了懒洋洋的娇客——只除了尾巴。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原本湿透的尾巴,突然又变得蓬松细软,同她的人一般,白得让人头晕目眩。
  可她身上依旧是湿的。少女趴在黑色的丝缎之上,修肩细腰盈盈一握,唯独桃也似的软臀高高翘起,仿佛等待他细细揉出汁来,再慢慢品尝。
  几乎是一眼,他下身就疼得生紧——这触目惊心的艳景,让他隐隐有些眩晕,仿佛又是坠入了梦中。而就在他犹疑不定之时,便见那尾巴冲他软软地晃了晃。
  头脑一阵又一阵地发热,明明知道有什么不对,但是却想不到任何可能的后果——既然没有后果,便无从抗拒。
  于是待得他稍稍醒转过来,已经是散了衣衫,压上了那丰盈柔软的臀部,在她半阖的杏眸中、水意朦胧的注视里,扶着欲龙直入那早已湿透了的腿心,像是挣扎似的在那潮湿旖旎的穴中进进出出,沉沉浮浮。
  她在他身下呜咽呻吟,不停地说她冷,让他抱紧她。他便彻底压在了她的后背之上——确实是太冷了,他不知道她在雨中等了多久,只觉得初入怀中之时,身下的软肉皆是冷的。
  他只能将她牢牢箍住,用身体贴紧她,将她一点一点地捂热,热到汗液从两人相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沁出来,又重新打湿她那不老实的、乱晃的尾巴。
  ——真的是不老实。
  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这术法,虽不能说是外门邪道,却勾得他仿佛失了智一般。不仅如此,她大约是初用这术法,对这猫尾十分好奇,不时扭动着,奋力去扫那两人下体相接之处,直弄得他最后忍无可忍,只能一把按住,更加用力地肏她。
  又过了许久,她嘴里的哼哼从呻吟到了低泣,身下的扭动成了奋力挣扎,他才恍然回神,对上她隐含谴责的一双泪眼。
  可欲海沉浮,即将攀顶,哪里是这般容易抽身的?
  她这般模样,只能勉力让他稍稍温柔些,放开了她那作恶的尾。可那欲龙却是无论如何也克制不了,一下比一下入得更深。
  隐隐还在的一点理智提醒他,差不多了,切不可将那阳精落在了里面,毕竟他还未完全想好——可那也只是最后残留的一点理智。
  心底更多的是在为这个念头感到兴奋。另一个声音诱劝他,不如便这样吧,事到如今哪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他便是想留下她了,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是何模样。
  昏昏沉沉间,却突然听得外间有声音传来,隐隐有些熟悉。
  他初是反应迟钝,可随即突然记起,他今日与人有约——一惊之下,当即清醒不少,身下亦是不由自主狠狠一顶。
  她近乎痛苦地“唔”了一声,他立刻急急后撤,近乎逃脱一般想要抽离——然而究竟还是迟了点,于是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汩汩热液便大半灌入了那肏透了也熟透了的穴中,剩下的则喷溅在了雪臀之上,斑斑点点,滴滴答答,狼藉到靡艳。
  他不可遏制地又硬了。
  她却像是恍然未觉一般,被他深入之下,又似忘了方才的痛,餮足地呜咽了一声,那一点艳穴就要重新将他的欲龙吞入。
  他不得不按住她,低声道:“莫要胡闹,快变回去。”
  她眨了眨朦胧的眼,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待得他又重复了一遍,才懒洋洋道:“怎么了?”
  他头疼,道:“我……师兄已经来了。”
  她“哦”了一声,道:“他来找你做什么?”
  他未及细想,脱口便道:“师兄早些有一盆罕见的兰花养在了我这里,今日便是因为我要远行,得提前还于他。”
  她却是不甚在意,只笑道:“我都说了,除了你,在旁的人眼里,我也只是猫而已——而且你这个样子,打算怎么去见你的师兄?”
  他低头看了两人一眼:确实两人衣衫不整,乱七八糟的体液沾了一身,空气中的气味亦隐隐透着情欲散尽后的淫靡,如何是能去见人的样子?
  他当即头疼起来,隐约生出了个想法来,便掐了她的腰一把,问:“那你说如何办?”
  她凑近他唇边,吃吃笑道:“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用仙法帮你如何?”
  他自见了她那猫尾之后,明白她这手段与常人大约是有些不同,见她隐隐得意的模样,忍不住问:“要答应你什么?”
  她也不答,只指尖在他的胸腹划来划去,他先是怔愣,随即意识到她是在自己的那处写字。
  低头,只见粉唇微弯,然后露了个狡黠的笑来,用口型告诉他:“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的师兄发现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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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失踪,不会坑,真的,你们要信我啊
  如果没动静一定是叁次元爆炸(和卡文)的锅,嗯 我想摸摸你的猫「Рo1⒏run」   他来不及理解她的意思,便听外间的叩门声响起。
  “师弟,”有人唤道,“今日诸事繁忙,故来迟了些。你如今可得闲了?”
  他几乎是惊得立即坐了起来,想也不想便应道:“……是师兄吗?稍等。”
  他一边说着,一边抓过中衣胡乱披上,眼神示意她立刻变回去。
  可她哪里有半分要动的意思,不仅没有化形的意思,反倒朝他身上腻了腻,还像个知心可意人儿那般,慢条斯理地为他系好了腰带,然后又要抬手给他挽发。
  他心下大急,只得一把抓住她的手,再度以口型示意她变回去。
  她却朝他眨了眨眼,另一只手在他腹部飞快划道:(“不好。”)
  他又气又急,几乎想把她拎起来打一顿屁股——然而这等事情如何是能想的?不过转念,身体又起了反应。
  她自然是觉出来了,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忍不住掐了她的臀一下,她直接顺势埋入他的胸口,强行闷住,笑得花枝乱颤。
  外间的人大约觉出里间有些动静,不由又问了一声:“师弟,你可还好?”
  他从未遇过这般窘境,亦不习惯撒谎,却不得不答,于是这一个“好”字当真是吐露得艰难万分。犹疑间,便觉腹部微痒。
  他愣了愣,随即还是照着她的比划的“正衣冠”说了。
  “……无事,”他勉强道,“待我稍整衣冠。”
  可具体怎么整,他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甚至生出了点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虽他自己是不习惯那白日宣淫、大胆放浪的做派,可到底与她是未婚夫妻,所谓分别在即,情之所至,如此歪缠倒也不能说是完全的荒谬。不若大大方方说了,再收拾好了去见人方是上策。
  然道理虽是这个理,可直觉上,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如此去做——不知为何,从听到他那“师兄”进来之时,他便知道,此情此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外面的那人瞧见。
  他甚至瞧向了窗口,想着是否要带着她跳窗躲一躲——心神动摇间,又觉出她在他腹上写了“盖好”,垂眼,便见她不知何时变出了一床薄衾,披在两人身上。可这般举动实在有掩耳盗铃之嫌,哪能真的盖得住两个人?
  这厢他犹豫再叁,外间似乎终于觉出了不对来。只听那人道:“师弟,我进来了。”
  他脑中嗡嗡作响,也不管到底妥还是不妥,径直将她往被中一摁,猛地朝来人的方向望去。
  四目相对,一时气氛沉凝。
  他也不知自己是何表情,只见那面容温雅俊秀的青年望见他的瞬间,便停住了脚步。
  “师弟,你这……”那青年露出担忧的神情,“师叔说你病了,居然是真的?”
  说话间,对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竟是一点也没朝他身下看去,就好似他身下的异状……半点也不存在般。
  他心中疑惑刚起,手中便是一凉,被塞入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望去,却见手中那半面铜镜中的人脸色铁青,额间沁汗,鬓发微湿,显然十分不好。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按在铜镜上的玉手,于镜中投出的却是一点小小的、完全不相称的毛绒白爪。
  仿佛是为了提醒他一般,那“爪子”特地等他看清了之后,方才慢悠悠地收了回去,然后顺着他本就系得不甚牢固的衣衫滑入,重新按在了他的腹部。
  感受到指尖下的腹肌瞬间紧绷,洛水差点又要笑出声来。
  她算是有些明白过来了,为什么那鬼总喜欢卖关子,而那个讨厌的大师兄为什么又总爱捉弄她。
  ——因为实在是太有趣了。
  尤其是当她知道来的是什么“鬼”,而身下的人却一无所知的时候,当真是有趣极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继续按照脑子里那鬼先前说好的,在他腹部继续笔划道:(“无碍,师兄。”)
  指尖下的皮肤泛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片刻后,头顶上的人终于勉强恢复了往日的淡定,照着她的话又说了一遍。
  而外面那人果然没有疑惑,只感叹道:“却是少见你这般样子,莫非是近日临行在即,忧思太重?”
  他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那人便又叹道:“我知你素来不愿远行,若是寻常事宜,定不愿如此劳你——只是此行意义重大,我只信你。”
  说话人声音柔和,本就如珠玉般悦耳,兼之情真意切,若非洛水知道这家伙根本就是那“鬼”现演的,大概也要被这一番言辞打动,以为站在面前的是什么爱护师弟的人物。
  她心下冷笑,只道这鬼实在会装模作样,不过区区两面,倒将那天玄掌门的言谈口吻模仿了个八九分肖似,仿佛同她这师父十分熟稔。
  可鬼东西就是鬼东西,就知道骗人。
  来之前,这鬼便告诉她,会同她演一出双簧,只给她示范如何用这“罗音”来置身幻境之外,作壁上观,单瞧那入了幻景中的人如何现丑。
  譬如早前,他便是用的这一式,让她以为自己要跳的是什么劳什子“湖泊”,待得真跳了,才知是跳崖;又譬如此刻,他将那些天机“透露”于她,告诉她接下来要如何引着闻朝来一出当面偷情的好戏:
  闻朝以为她是变成了猫趴在了他的身上,躲在了被子里,可只有闻朝眼中是如此罢了——事实上,她就是毫无遮掩地趴在他的身上,看着那装模作样的鬼同他寒暄。
  若是换作旁的男子站在一旁,哪怕真有薄衾覆身,她也做不出这般大胆的事来。
  可一想到面前的家伙不过是个惯爱装模作样的死鬼,她就无甚羞涩之意了——尤其是两者早已商量好了的时候。
  瞧这鬼还演得挺认真,关照了“师弟”一番后,又故意走近两步,问什么“师弟可是得了气血不畅、风寒之症,不然为何捂得这般严实?”
  当真是恶趣味,直骇得她身下的人背腹又沁出了一层冷汗来。
  她动了动手指,写了“梦多”作提示,然后身下的人便道:“并非如此,只是近日疲乏,噩梦连连……多有惊骇之症罢了。”
  ——什么“噩梦”?
  洛水听了立刻不悦。
  一个两个,这些男人怎么就没一句实话?
  对面这人听了居然还点头,道:“我特地从师叔那里又带了方子来,他说还是稍作调理为好——此行既由你坐镇,便不可出半点岔子。”
  洛水心道,不是说好了赴京赶考么,如何又成了修炼之事?
  可她立刻想到,那鬼好像说过要虚虚实实,再看她身下之人又心神不稳,如此一来,倒似也没露了什么破绽。
  宽慰了几句后,那人又道:“还有一事,师叔说那‘雪冠墨斛’在你这里,可找到了适合栽培的土石?”
  ——还真要聊莳花弄草之事?
  洛水一想后面还有一大通场面话,立刻不耐起来——这两人倒聊上了,可她这般趴着就受苦了。
  需知她皮软肉酥,可身下的男人不说铜筋铁骨,一身骨肉皮抚触起来却是与女子完全不同:譬如她此刻胸口正压在他的胯骨上,硌得疼,哪怕可以勉力撑起,不一会儿便又只得手酸趴回去……
  这边她浑身难受,耳边又时不时听得两人一本正经的对话,心下着实忿忿。
  ——这两人,竟是真当她不存在一般。
  一念及此,洛水忽然就生出了个大胆的想法来。
  她也不看那鬼话连篇的东西,不顾身下人轻微的反抗,只重新伏下身去,挤入他的腿间,凑近他的下身,捧起那早已清液半溢的硬物,伸出一点舌尖,自下而上缓缓将那淫靡的液体舔去。
  (“吸……嘶……”)
  她的动作很轻,带起的水液之声,轻微得几不可觉。
  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动作的同时,原本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声突然停了一停。
  过了片刻,方才听那人轻笑一声,道:“师弟怎么了?方才我就想问,你今日如何突然用上了这被衾,瞧这模样……莫不是金屋藏娇?”尒説+影視:ρ○①⑧.run「Рo1⒏run」 你能离她远点吗?   闻朝猝不及防之下,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偏身下之人半点自觉也无,根本无视他的忍耐与窘迫,反倒当作是默许,愈发过分地舔弄起来。明明比不得入到穴中的畅美,亦不得见那一点柔唇与软舌如何,反倒因此而易发欲念横生,神思飘摇。
  他根本无法制止她,便只能眼睁睁地任由她在人眼皮子地下胡为,径自克制着身下那可鄙的冲动,同时还要分神留意她给的“线索”。
  她写的是“猫”。
  他深吸一口气,垂眼哑声道:“非是娇物——方才骤雨突至,我这后院养的白猫受了些惊吓,非要与我赖在一处。”
  “哦?”他师兄饶有兴致地道,“却是不知师弟何时有了这般雅兴?”
  她又写“花”。
  他便道:“……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师兄不也起了……那养花的兴致?”
  那人笑道:“确实——不过你也知我诸事繁忙,平日哪有那个功夫,亦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株奇花,不舍交于旁人罢了。”
  “……哦?却不知奇在何处?”
  那人道:“此花姿容奇特,更为难得的是香气——吐蕊之时,‘香远益清’亦是难描其味清丽……”
  此问大约是勾起了对面的兴致,便开始滔滔不绝地同他谈起了那养花之道。可他却半点也没听进去,只因从那“吐蕊”开始,身下的娇客便作恶将那欲根含入唇中,开始小口小口地吞吐起来,舌尖不时拂弄轻探过那龙头上的细孔,好吮出更多的清液来。
  快感层层迭迭地积涌起来,又不得不压住,最后只问对面人声音缥缈,仿佛在说什么“兰色结春光”,明明其中意味半分不得理解,却又分明像极了此间旖旎。
  神思飘摇间,他甚至觉得,他这师兄笑望过来的眼神……竟似已经看穿了这所谓的遮掩与借口。
  他恍然想要再瞧,师兄却又转身要去外间,道是说了好一会儿口渴,笑他今日身体不好,便不怨他待客不周,自去取了茶水了。
  这一点得闲的功夫,她自然也没放过。反倒是更加用力地吮吸了一下。他实在受不住,一把将她拖出来,胡乱压在塌上,欲龙直入她早已湿透的花穴,在她快美得喊出声来前,狠狠将那香唇死死堵住,同下面一起。
  时间紧迫,他整个后背都绷紧到了极限,便想要将她肏死一般,狠狠入了五六下,次次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她那花穴尽头的软口上,直入得她的眼中、口中还有下面的水都流个不停——看似求饶,却分明是索要更多。
  可真的不行。
  他只能死死掐住她的臀部,一举撞入那最深处的花壶,将那所有的炽热欲念一同倾泻与她,半点不存。
  她被那最后一下烫得脚尖紧绷,忍不住扭动起来,结果也不知踢到了什么——那物“啪”地一下便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动。
  两人本紧紧缠在一起,被这一惊之下,猛地分了开来。
  “师弟?”外间人喊。
  她倒是更先镇定下来,舔了舔唇,以口型告诉他:(“镜子掉了。”)
  而他眸色深沉,盯了她片刻,却是没有立刻去捡。
  “无妨,师兄。”他出声道,声音已恢复了往日惯有的冷静,“猫儿调皮,撞翻了镜子罢了——好在那花没事,我取来与你。”
  “只是土石还未及盛上,还请师兄稍等片刻。”
  说罢,他便用那薄衾胡乱擦拭了下身狼藉,又扯过在她眼中根本不存在的薄衾,重新将她罩好,然后才拢了衣衫下得地去,去另一侧的窗棂下取了那装于墨盒中的兰花。
  洛水懒洋洋地托腮撑在榻上,看男人赤脚踩在青石地上,苍白的脚背瘦劲削薄,同他手中的玉盒一般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别有一番旖旎韵致。
  虽她身体已然餮足,却不妨碍脑中又翻出一番春光横生的景象。她甚至大逆不道地想到:
  若是她这师父同那传闻中的“海阁”一般做那赤脚露足的瑶池仙人打扮,也不知有多少人瞧见了后,会真的发了疯去……
  如此一想,她倒是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毕竟这一别之后,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等到真正的季哥哥出来,而这天玄之上,大约也是找不到同他这般同样合意的人。
  她倒是不急着走:毕竟按照计划,这“罗音”的最后一步,她还得将她的师父唤回来,再变作真正的猫儿同他道别——如此一来,方算是圆满的景:
  她这孝顺徒弟特地化作猫儿,冒雨前来找他,想悄悄为他送上饯别之物。却不想撞见了他衣衫不整、卧塌小憩的景象。
  偏巧还未及她成事,他便醒了,便是将她当成真的猫儿一番照料,不想她初学那幻化之术,学艺不精,一番抚弄之下可不就露了痕迹。而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未等闻朝查清真相,他这师兄又偏巧来访。她情急之下便钻入了他的衣物之中,弄得他好不狼狈。如此这般一番闹腾后,总算是将物什送到,至于来送的到底是猫还是什么,便只待闻朝自行理解了。
  ——如此计划,虽说还有漏洞,还特意留了马脚,但到底还是能同现实中的情境契上。
  她这边脑子中胡乱想着,眼角瞥见有人进来,正是闻朝那“师兄”。
  只是她知道这“师兄”到底是什么货色,倒也不慌,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托腮等另一人回来。
  不想这人好不识趣,非但不避,反倒径直走到她面前。他先是站了一会儿,似是在看她,见她许久不理,随即挥袖在她头上一招。
  洛水只觉身上一凉,正要发作,便听脑中声音突然喝道:(“噤声。”)
  下一秒,便觉下巴微疼——面前的人伸出手指一点,便将她下巴勾起,强迫她抬眼。
  她还未及反应,目光直直便撞入一双看似熟悉却又实在陌生的眼中:
  乍看之下,那眼仿佛盈满了柔和的笑意,可因瞳色清浅的缘故,其中的笑便显得又凉又薄,如浮冰似的,只眸光一晃,便透出了沁骨的寒。
  她脑中警铃大作,直觉有什么不对。
  可还不待她细想,便听闻朝的声音响起:“师兄,我这猫不喜同生人亲近。”
  “啊,”头顶的人轻笑道,“我只是好奇师弟喜欢什么样的猫儿罢了,藏得这般严实——如今偷偷一瞧,果然……可爱极了。”
  那人说着,顺势在她的下巴处挠了挠,又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仿佛当真喜爱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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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色结春光”那句是唐·无可的句子,瞎写瞎引注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水脑中一片空白。
  待得回过神来才发现手脚俱是僵的,脸亦是麻的。明明想着要躲开面前人的掌控,却如骤然受了惊的虫子,别说动,连颤抖都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人摸了她的脑袋后,又朝她的脸颊抚来。
  不料那微凉的指尖刚要触及,却突然顿住。
  面前的人“咦”了一声,道:“你这猫如何……”
  再下一瞬,洛水便觉眼前一暗,却是她的“未婚夫”拦在了两人中间,生生遮去了对方窥探的视线。
  “你吓到它了。”闻朝淡道。
  那人却只是笑,被挤到一边也不着恼,顺势弯腰捡起镜子送入闻朝手中,道:“你这猫儿看着和人似的灵光——你也知我素来喜欢那些新异玩意儿,一时有些手痒罢了。”
  闻朝不接他的话,只将备好的灵花递过去,然见到那人随手便收入了纳物戒中,又忍不住道:“此物向来是由山间灵气灌濯,一朝离了这天生地养之处,难免会有些不适——若实在不行,你便是送回,交由我那大弟子也无妨。”
  他师兄笑他:“师弟莫不是未曾见过我那处的景致?比之你这处又是如何?”
  闻朝听到“景致”二字,脑中便闪过了面前人府上草木葱茏之景,当下沉默,也不好再反驳。
  来人本也就是随口一说,见他不应,也就有些索然无趣。虽然他确实好奇这猫儿,可他的兴致向来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眼见无话可说,无事可谈,便拱手告辞。
  只他走前,故意又朝闻朝那身后探了探,后者虽知他大约什么都未瞧见,但依旧不动声色拦了一下。
  于是那人也未再说什么,轻笑一声,便挥袖走了。
  室内重归寂静,只听雨声滴滴答答地落着。
  她逐渐找回了些知觉,想要动弹,却不防面前的人弯下腰来,将她一把搂住。
  “吓到了?”他问。
  自然。她想。
  可话到嘴边,便只有软软的嗔笑:“是有点——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呀?”
  “以后必不会了。”他郑重道。
  她却未放在心上,朝他怀里又埋了埋,道了声“好,不许骗人”。
  他大约是听她还有心思调笑,以为她真的没事了,慢慢道:“虽然我不讨厌你那便猫的模样……只是以后人前莫要这般……”
  他又说了什么“仙术”亦分高低,若是碰到了高人,她这般模样暴露人前,着实不妥,不许她在外面乱用。
  她开始还仔细听,听着听着便又开始犯困——不过她不敢在这个时候真睡过去了,只撒娇道她困了,要回去了。
  面前的人沉默了片刻,道:“一会儿我送你吧。”
  洛水嘴比脑快:“不用。”
  他奇怪地望了过来:“这雨势连绵……”
  洛水心道,这如何使得?方才那一通惊吓还不够么?光一个“师兄”就够她应付的了,再换个地儿,碰到其他人,也不知会不会出什么其他的漏子。
  她有心立刻结束这罗音织幻,速速离开,再揪出那鬼问个清楚,哪里还愿意再节外生枝?
  于是她嘴上道:“下雨怎么了?修仙之人,餐风露宿亦是常事,若这点苦都吃不起,那回头我还上什么山,修什么道?”
  她这一番话说得颇为顺嘴,闻朝也不知为何,明明不舍,可听了却直想微笑。再瞧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便压了压唇角,只温声道:“我并非要送你上山——便让我送你到门口如何?”
  洛水本还想继续说不要,又听他道:“我明日便要离开,你亦如是。”
  他说话语调还是惯有的平淡,然洛水听了,心下微动。再抬眼去瞧面前的人,他却已经转过了身去,也不等她回答,就开始默默整理起了衣衫。
  她忽然想到,方才这人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便是这般背对着自己。虽然看不见脸,可只要一眼,就莫名的心安。
  她就这样瞧了一会儿,又觉得他这背影不知为何看着有些冷清,仿佛要送别“恩客”似的——说起来,她确实还准备了好些东西要送给他,算是“缠头”?
  念头一起,她便笑出了声,只觉此情此景此念实在有些滑稽。
  她又瞧了这男人一会儿,终于还是伸出手去。
  面前的人被她笑得莫名,想要回转头来看她,却被她从背后一把抱住,听她道:“我为你准备了好些东西——前些日子你总是不肯收,所以我生气了,今天就算带来了,也不打算给你了。”
  他口中微苦,嘴上却道:“无妨。”
  然后又听她接道:“可我还有好些东西想送你,只你这趟走得突然,我还来不及做好,待我攒一攒,等你回来了再一并予你,可好?”
  他先是一愣,随即垂下眼去,低低道了声“嗯”。
  而洛水这一番话说完,也陷入了沉默——事实上,她甚至有些懊恼:
  这可与她早前的计划不同。毕竟那些物什不过是顺手做的,横竖打算在他这里挣个人情,早送晚送又有什么区别?
  可她偏偏生了什么“恩客”之类的念头,于是那点东西便显得实在轻慢轻飘,无论如何也送不出去了。
  然而,来这里寻他的由头总归要圆过去,便只能改口说以后再送。
  可这一改之下,却变了味道——简直、简直就像是和真正的有情人相约一般。
  ——呸,什么有情人?她只喜欢季哥哥。
  至于面前的人,不过是陷在幻境中的人罢了,哪里同她是一个心思的?
  他可以做梦,她却是不能。
  正想着,便听得那鬼道:“告诉你的‘季哥哥’,你要变成猫回去了。还有,请他今日原谅你胡闹。”
  这自然是计划的一部分,只这幻境一结束,方才那一下午的歪缠,便会在闻朝脑中成了她口里的“胡闹”。
  然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等到她要准备变成猫,真正结束这场罗音之幻时,她又有些舍不得变回去了。
  待得那鬼在她脑中又催促了一遍,她才不情不愿地站定了,小声道:“季哥哥,我要变成猫回去了。”
  说着她便掐起了诀来,可没掐两下,手指却被面前人一把抓住。她先是一惊,可抬眼望去,发现面前的人只是垂眸,并不看她。
  她若有所觉,也不说话,只等他开口。
  果然,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她:“你……现在这样,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么?”
  她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怕她变成了猫之后,便不好同他说话了。
  ——这如何可能呢?
  她方才变猫喵了几声,也不过是逗他罢了。想要说话,自然是可以的。
  她觉得有些好笑,只是既然他问了,便正好抛出刚才准备好的话,道是今日谢谢他救了她,先前一通胡闹,让他不要放在心上,不小心碰了摔了的东西,回头一定都做好了还他云云。
  他就这样听着,许久不言。
  她大约知道他想听些什么,于是又生出了逗他的心思,可抬眸刚要开口,却眼前一暗,被他低头吻住。
  面前的人少有主动,所以这一吻并不长,甚至可以说是稍触即分。而吻过之后,他更不愿看她,亦没再继续追问,只道:“走罢。”
  她却是不由自主地又朝他望去:
  今日因为用的是“罗音”的缘故,只他自己以为他是“季哥哥”,而在她眼中,他其实还是原本的模样。
  乍看之下,他同季哥哥的差别自然很大。唇的差别尤其大。
  这人总是紧抿着唇,唇线锋锐,同她曾经偷偷在书房中亲吻过无数次的、那双画卷上的唇并无太多相似之处。只是此刻,这双唇因为先前的亲昵,染上了一层柔软而薄的水光,仿佛需要更多的润泽,才能愈发生动……
  她看了又看,直到他又催了一遍,才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也不说话,只微微阖了眼,像是梦中那样,仰脸凑近那张唇点了点。
  “一路顺风,师父。”
  说完,她便没再看他表情,也不再说什么他大概不爱听的话逗他,只重新变成了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安然地窝入了他的怀中。
  然后她嗅到了松墨的气息,那种仿佛早已浸润她梦中午后书房的味道。
  真好闻。她想。
  ……
  伍子昭寻来的时候,着实愣了愣。
  无他,他的师父居然抱着一只白猫站在洞府门口,垂眸动也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也未出声,只稍弄出了点动静来,待闻朝抬眸,方才行了个礼。
  “师父可需要什么?”他问。
  闻朝不答,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事实上,他脑子里也还有些乱,未能厘清这心念感应之下,从后山雨中救的一只猫,如何带回来后就成了最让他头疼的那个徒弟?
  而且此人被戳穿了还不承认,直接在房中胡闹一通。
  不,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是她差点被他那师兄抓住,若非他情急之下布置了障眼之术,大约就真会露了行迹。
  而待得他那师兄走了,又是少不了一通安抚。好不容易安抚好了,她却又直接以这副模样睡过去了。睡也就罢了,方才他催她醒来,让她回去,结果她居然就那样抬起脸来对他……虽然是猫的模样,可……
  一念及此,他脑中又有些混乱,连伍子昭问话也未听清。
  他这个大徒弟便又重复了一遍,问他:“师父,这只猫要如何安置?”——
  尒説+影視:ρ○①⑧.run「Рo1⒏run」 你同她走得太近了些   闻朝想了想,便道:“我一会儿送它去后山放生。”
  伍子昭虽有些疑问,但也并未多话。他本是来寻洛水的,道了声好,便问道:“今日有些要事要同师妹讲,可师妹午后便不见人影——师父可见到她了?”
  伍子昭问的语气自然,闻朝也未多想,下意识便摇了摇头:“不曾。”
  然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愣,几乎同时觉出了不对来:
  伍子昭只说“师妹”,却不曾指明是哪个师妹。然二人这一问一答,却是自然极了。
  闻朝心下莫名生出一点轻微的不适,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前几日望见师兄妹二人相处的情形——虽然洛水来本峰的时日不久,但两人显然关系较常人更亲近些。
  按说伍子昭同门内师弟师妹处得好,并非什么稀奇之事,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他这大徒儿待这新弟子还要较旁人亲近些。
  然这念头不过一瞬,闻朝立刻便压下了,然方才稍稍平复了一些的心境,还是乱了起来。连怀中的猫都变得无比烫手——想要赶紧送出去,但又完全不想交于旁人。
  对面伍子昭也在暗自懊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对这个“小师妹”总有几分超过常人的关注。明明是个不成器的懒货,平日也就最多面上客套两句,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看顾,更别提日日追着堵着看着对方修炼。
  他之前只道是两人有些“渊源”,又身负相同使命的缘故,可在洛水之前的卧底来来去去好几个,哪里曾见到他这般关注?难道是因为相互身份已经透底,所以才更放心一些?
  还有,就算他有些说漏了嘴,可他这师父又是如何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哪个师妹……
  由是,两人俱是沉默了一瞬。
  只闻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伍子昭又是掩饰惯了的,很快,后者便笑道:“如此我便去别处寻吧。”
  闻朝想了想,道:“早些她确实来寻,只我有事不便见她。或是已经回了。”
  伍子昭点头称是,道是师妹确实已有回了住处的可能。
  闻朝不置可否,只伍子昭要行礼告辞之时,又喊住了他,道:“此次下山,祭剑交由你打理,我自是放心。然近来多事……”
  伍子昭以为闻朝要聊那后山封印之事,不由屏息,却听闻朝话锋一转,道:“这些年来山上亦是俗务繁杂,若非你天赋过人,断难修炼不落人后。我观你淬体大成,可想过何时要入那‘炼骨’期?”
  伍子昭不想闻朝突然有此一问,也来不及多想,便直言道:“弟子愚钝,大约还需要些时日。”
  闻朝点头,道:“待我归来,便助你一臂之力破境,如此,你便有了承那‘分魂剑’的资格。”
  此言一出,伍子昭怔立当场,原本说惯了的巧言,竟也无一可用。半晌,也只得一句“谢师父”,随即便是沉默。
  闻朝亦知此事重大,只略略点头,便抱着白猫离去。
  洛水自是不知期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自己醒来之时,已迷迷糊糊地趴在了自己住处的廊檐下,也不知睡了多久。鼻尖隐约漂浮着一点微暖松墨的气息,只一嗅,又是昏昏欲睡。
  这一日她着实累了,难得脑子里的鬼也安静,于是也未多想,进屋趴倒就睡,直到天光大亮方才悠悠转醒,浑身都是久违了的慵懒酣畅。
  她懒洋洋地抱着绵软的锦被赖了会儿,意识才慢慢回笼,品出几分不寻常来:
  按说平日里这个时间,那个讨人厌的大师兄早已来催命,如何今日这般安静?
  洛水几乎是一想到那个讨厌的家伙,立刻便清醒了八九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掀被就要下床,竟是身体已经形成了习惯。
  她倒是有心再睡,可哪里是做得到的?
  洛水揪着被角挣扎再叁,到底还是认命彻底掀了开去,慢吞吞地洗漱起来——今日早已过了攀那叩心径的时间,又无人催,自然不用再去,亦有充足的时间梳理打扮。
  此时,她才觉出了辟谷洗髓之后的好来:昨日那般折腾,不过一觉醒来,已是身体轻盈,疲惫全无。不仅如此,镜中之人的模样也隐隐起了些变化——
  原本就是粉面桃腮的娇颜,如今因为得了灵气滋润的缘故,眉色青黛,无须多描,便已衬得肤色白腻无暇,双目亦如浸了水一般,愈发明澈灵动。
  乍看模样并无多大变化,可细细品来,却是多了几分仙气灵气,如温养过的玉一般,到底是与刚上山时不同了。
  她瞧着镜中的桃花粉面,看着看着就抚脸发起了痴来,无论如何也瞧不够,正美着,就听脑中“嗤”的一声怪笑。
  洛水“啪”地扣了镜子,冷笑道:“醒了啊?”
  那鬼亦是笑:(“自然——早些你突破了之后,我亦得了些益处,这次罗音便轻松了许多。你需好好努力,争取早日再破两境,如此我要帮你,便也轻松些……”)
  它这不说还好,一说洛水便想起了昨天那一番惊吓,心火顿时蹭蹭上冒。只她向来不爱作那泼妇状,便重揽了镜子,抬手将口脂抹匀,瞧着镜中之人哼了一声:“从前你总和我说修炼苦,破境不易——怎么,如今这破境又成了猪肉不成?今天吃一顿,明天吃两顿?大约过不了几天就能吃撑飞升了吧?”
  那鬼仿佛听不出她嘲讽一般,回曰:(“若你真靠吃便能飞升,我倒是愿意顿顿将你喂饱……”)说到最后,它暧昧一笑。
  洛水懒得理他:“我修炼自有安排——倒是你,昨天居然敢诓我,若非我机灵……”
  她一想到那双伸过来的手,还有印在下巴上微凉的触感,不禁打了个寒噤。
  “你说,你到底使了什么鬼?”
  那鬼却不直接答她,只叹道:(“可怜我忙前忙后,不得你一句感激不说,还要被你说成是搞鬼……当真是让我痛心。”)
  洛水皱眉,大约听出了它这是索取报酬之意,只她现在心情不好,但此事又至关重要,于是便唤了声“公子”,将那鬼喊了出来。
  他依旧是只有一双唇,隐隐可见一点下巴的模样,得了洛水的唤,便轻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绕到她身后,掬起一束发来亲了亲,然后又仿佛十分熟稔那般,弯下腰来搂住,将下巴搁在她肩上,道:“好姑娘,你要如何才能帮我?”
  洛水昨日已经吃得餮足至极,半分与他纠缠的心思也无,只想赶紧打发他走,于是便推了他一把:“你说清楚昨天那个是怎么回事,我再帮你。”
  公子叹了声气,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直起了腰来:“你这人,修行也有一段时间了,怎如此不解风情?好罢,你猜得不错,昨天那位‘师伯’确实不是我。”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洛水还是瞬间手脚冰凉,待得稍稍回神,才发现手中的笔已经断成了两截——此物是她山下带来的,取了桃花木做的,曾陪她多年,如今却是不堪用了。
  “吓到了?”公子笑了一声,便伸手要去托她下巴,还未碰到,便立刻被她转头避过。
  “灵觉倒是有了些长进。”他笑着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部,“只还是愚钝了些——我既然是借你的力量罗音,你有几斤几两,还不知道么?能送你去闻朝洞府,便已费了不少功夫。如何还能再化形出来,站到那闻朝面前?”
  “而且我这化形……不还得靠你来给我一点一点织罗绘出么?”
  “你是不是好奇,我力量不足,又如何能同时骗过闻朝和他那师兄?我早些便告诉你了,若要织幻,便要真真假假,当然还需学会‘借力’。”
  洛水听了一怔,若有所悟:“难道你借的是……”
  “是了,”他笑了起来,唇角扬起一点愉悦的弧,“既然闻朝已入得幻中,自可借他之力,你以为我用的是你的力量,却不知是我借你的‘音’,引那闻朝一同织幻。”
  洛水恍然,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这鬼早些强调不让她开口说话,只在那闻朝腹部比划,经由闻朝来说话,原来是为了借闻朝之口织那幻境,如此才能骗得他师兄过去。
  ——可是……真的骗过去了吗?
  一想起那个人,她指尖依旧发冷。
  然面前的公子只是笑:“发现了又如何,没发现又如何呢?总归你现在还舒舒服服坐在这里。”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像是一点也不在意。
  洛水于是稍稍安心了一些。她到底大约还记得,这鬼确实有几分“得了天机”的意思,虽然她平日总爱嘲他……
  发呆间,忽然觉出掌心微凉,待她望去,却见那一双形状优美、颜色冶艳的唇凑近了她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然后顺着口脂的红痕细细舔了起来。 你是什么品种的狐狸精   洛水心下嫌弃,便抽了手回来,也不管对面原本微翘的唇角突然僵住,直接用净水咒洗了,边洗边道:“有话直说罢——修炼只争朝夕,莫要大早上的便勾来搭去。”
  她这番话直说得对面那唇又忍不住弯了起来,重新飘到了她头顶,幽幽叹道:“说到底,不还是嫌弃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洛水不置可否,只当未听懂他话中的幽怨之意,
  她觉得,这鬼大概真是死了太久,当真不会看人眼色。
  她都摆出这么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了,他不赶紧说完滚蛋,还狐狸精似地纠缠不去——若换个情境,譬如之前在梦里那般,他作个风流公子的模样,赏心悦目些,指不定她也就半推半就应了他。
  可瞧瞧他现在的样子——她为他织罗描摹的唇自然是好看的,然也只有一双唇罢了,其实比那看不见摸不着时候的鬼模样还要惊悚十分。也就是她习惯了这鬼玩意儿,若是旁人看去了,指不定一眼就骇得昏过去。
  算起来,她还只是“嫌弃”,早已是比旁人强上千倍万倍。
  见她不语,公子倒也不恼,只重新掬起了她的发来,在镜中比划了一下,道:“如今你也应当明了,我之一切,皆在你一念之间么——不然你道我平日为何总催你修炼,还不是等着你来为我……描眉点唇。”
  他的尾音软绵绵的,含着点笑,不知怎么入了耳中,就挠得她后脑发痒:
  乍一听,明明是这鬼故意歪曲了“描眉点唇”的含义,可仔细一想,她同他的关系,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么?
  他要的形,得由她来织。
  他催她修炼,也不过是为了她能给他画一张好皮——从唇到眉,从发到肤,哪一寸都得按照她的意思来。
  唔,若说她最喜欢的,自然是季哥哥的模样。
  可这鬼怎么配得起季哥哥的模样呢?
  她的季哥哥是那端方君子,哪里、哪里能同这不知廉耻的鬼一般,大早的就在这里……勾引人?
  虽然想象一下季哥哥勾引人的模样……也不是不行,甚至可以说是很好,可思及这男狐狸精刚才那副没有脸都能挠得人心痒的举动,她莫名就有些警觉,思来想去,还是淡了给他绘上五官的心思。
  洛水想了想,道:“你过来。”
  怕他乱动,她又补了一句:“就到我面前,蹲下,手放我膝头。”
  他一听就笑了:“你这莫不是把我当作了……”
  她初还没明白过来,转念一想就懂了,轻哼一声道:“就是要给你这狐狸精化一双毛茸茸的爪子——不愿意就算了。”
  他叹息着笑道:“我何曾说不愿意了?你瞧,你要是能常给我些好脸色,我就是真做一只狐狸精、狐狸狗又有何妨呢?”
  他这话说得好听,配上他那一声叹息,纵使铁石心肠也要颤上一颤。
  可洛水实在听得太多,半分也不往心里去。她多少也摸出了一点这鬼的脾气,别管嘴上说得如何天花乱坠,看她刚一松口说愿意为他织颜,立刻就老实了下来,可见前面那些勾来搭去的样子都是做戏。
  这说话间,便感觉到有什么轻轻搁在了她的膝头,半分轻亵的意思也无,显然是因为有求于她,乖巧得很。
  洛水自然满意,道:“一会儿你可别乱动乱说,不然织真成了狗爪子可不能怪我……”
  说罢她凝神屏气,抬手朝膝头覆去——果然凉,也摸不出什么特别形状。
  她觉得有些奇怪:犹记得两人几次欢好,虽然她未曾仔细摸过这手,却能感觉出来是只极漂亮的手——每每轻探她花穴之时,轻捻撩拨,便如抚琴弄弦一般,柔和而不失力度,想来指尖应是未蓄甲的干净模样,秀气纤薄。
  说是“秀气纤薄”,亦只是相对寻常粗野男子而言。她可是非常清楚,这家伙在撩拨她穴内敏感之处时,总喜欢捉弄她,故意用指腹处的茧子磨她——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却也显然是练过的。
  至于大小……她还记得他第一次哄她的时候,先是从上面用身子压住了她。因为怕她受惊乱动,开始的时候便捏着她的手腕,非常轻易便圈住了,可后面因为力道不自觉太大,她忍不住喊疼,于是他便换了姿势,与她五指相扣,将她的掌心完全覆住,再牢牢地压在下面……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轻捏着描出了他的指尖,再缓缓地划上了他指腹的位置,待得十指大约成了,才张开手来,以掌心对准他的,想要仔细比对。可不料刚贴上对方的手,便觉体内灵气不受控制地朝对面涌去,不过瞬间,从手腕到手肘便失去了知觉一般。
  她张嘴要呼,便觉唇上一凉,被完全堵住。同时手指被强势打开,对方十指径直插入她的指缝间,将她牢牢制住,再下一秒,便有灵气重新从对面的掌心渡了过来。
  洛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瞪大了眼睛。许久,待得下唇微痒,方才看到那一双艳唇离她远去,意犹未尽似地舔了舔。
  “好姑娘,”他笑道,“如何这般热情?”
  洛水初是不明,低头才发现,对方何止是生出了手来,连胸口还有身上衣物亦显露了出来:
  不知何时,他化出了一袭青翠羽纹织的直襟宽袍,触之如丝,望之似纱,宝光氤氲,不似人间织物,倒似仙家手笔。可他穿的模样,却全然不似仙人般宝象端庄,只随意拢了,又用绛红绣带于腰间松垮一系,露着一片苍白劲瘦的胸膛。
  洛水只看了一眼就有点不敢再看。她倒是喜欢好颜色,却不防对面这鬼突然就真的成了艳鬼——明明没有脸,腿脚也必然是没有的,可只是这样,却已隐隐有了“容光灼灼,玉山将倾”之感。
  对面似乎极满意这身装扮,特地在她眼前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唇角高高勾起:“如何?”
  洛水觉出他言中取笑之意,自然不肯认输,只责问他:“你如何吸了我这般多的灵气?”
  公子大约心情极好,闻言只是笑:“我也未想到你居然这般本事,不过一下就织出了这许多,到底是有天赋的——你且放心,我不过是借你之手定颜而已,若真是完全靠你的灵气,定然是不够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抽了洛水的簪子,将她刚挽好的发散了。还未等她发作,便一手按住了她,另一只手捻了桌上的梳子,为她细细梳了起来,笑道:“今日不同以往,你得仔细打扮打扮。”
  洛水听了便是一愣,随即有些反应过来:“师父今日便要走了?”
  “自然。”
  “如何这般匆忙?”洛水皱眉,“不对,既然是去送师父——必然还有其他人,如何能打扮得花枝招展?”
  公子听了便笑,手上却是不停,道:“我只让你仔细打扮,何时让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了——只是闻朝这一去便是大半年,你总该好好打理一番,好叫他记得你……”
  他这番话似有深意,然洛水也知,纵使问了他,他大约也不会解释什么,只会用那些天命之类的搪塞她,便也懒得再问,只坐着任由他梳理打扮。
  说起来,自她上山之后,事事均是亲力亲为,何曾再有人伺候过?而这鬼东西虽然平日看起来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不想手脚却是灵巧:
  他梳理时候力道极好,梳齿挠过头皮,不轻不重,半点勾缠拉扯也无,再瞧那玉样的指尖穿梭于她柔滑乌亮的发间——
  她忽就一愣,只觉这手指的模样似有些眼熟,可待要再看,便听他笑道:“好了,瞧瞧我这手艺如何?”
  她闻言便朝镜中瞧了一眼,但见不过片刻功夫,他已为她梳了个双挂髻,配上镜中那张桃花粉面,正是一派豆蔻梢头的烂漫颜色。
  这发型她在山下时常梳,可到了天玄之后,虽还是爱打扮,却因为需要打理事务、同人周旋的缘故,不自觉就避过了那些显得稚嫩的发型,以防被人真的瞧轻了去。如今再见,明明与曾经山下的生活相去时日不多,却也品出了一丝“山中岁月长”的意味。
  身后的存在也不催她,只任由她定定地看了镜中一会儿。许久,方才柔声问她:“喜欢么?”
  她不答,只掩了镜子道:“走吧。”
  ……
  闻朝本打算悄然下山。他门下弟子多规矩恭敬,大部分时间皆花在修炼一途上,兼之伍子昭等人管理有方,向来无需他多操心。
  然不知是否因为最近新进弟子颇多、尤其是其中有一个需要他多费思量的缘故,他终于生出了一种“如师如父”之感。
  他先是准备了一夜,又着伍子昭将数十内门弟子一一召来,仔细问过了修炼事宜后,再赐予灵丹法器,嘱咐勉励一番。
  他向来言简,只小半个时辰便已处理完毕,按说应直接下山。然在大多数人告退后,他却依旧坐着。
  伍子昭看在眼里,若有所悟,便试探问道:“师父可是还在等小师妹?昨日我找见她时,师妹已早早歇下,大约是十分累了。不过看时辰,她也应当起了,不若我……”
  闻朝摇头:“不必——我亦为她备了些东西,便由你转交于她吧。”
  此刻殿中已是无人,闻朝也不避讳,取出了早已为洛水准备好的纳物戒,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地摆了出来同伍子昭细说,从丹药到功法,再到法器,旁的弟子有的,洛水自然都有,只是若非那丹药是漱玉峰峰主亲炼,法器挑选的是天河刚玉与沉源宝晶锻的子母剑、兼具了流瑰与沧海之色,大约同寻常弟子的制式是一样的。
  伍子昭初还能笑着一一应下,然记着记着只觉暗自心惊,早些隐约的猜测似又有了印证,然再看闻朝神情只是淡漠,却是同嘱咐旁的弟子并无不同,又疑心是否自己多想。
  然取到最后一样锦囊时,闻朝却是踌躇起来。
  伍子昭笑道:“师父嘱咐得这般细致,万一我有疏漏却是不好,还是由我去寻了小师妹来罢,师父若还有话,自可同她……”
  话到一半,伍子昭突然注意到闻朝神色有些不对。
  他若有所感,转身,但见一抹杏色的影子自半空轻飘飘地落下,被风一吹,便入得殿来。
  乌发杏衫的少女,遥遥望见两人,便盈盈拜了一拜,及至面前,方才仰起脸来笑道:“师父,师兄。” 无论如何也躲不过   明明已是初冬光景,殿内寒凉,可鬼使神差地,他脑子里却闪过了另外一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再细瞧之下,来人确是杏眼桃腮雪肤,依稀还有有几分眼熟,只瞧上一眼,便要忍不住再多瞧几眼……
  伍子昭垂下眼去,笑着朝闻朝拱了拱手:“既然师妹来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不必。”闻朝摇头,转向洛水道,“我此去时日颇久,门中大小事宜便主要交由你大师兄处理——日后……你若想问季诺之事,自可问你大师兄。他闭关时日已久,想来至多半年,便该出关了。”
  此言一出,面前两人俱是一愣。
  伍子昭不想再次听到“季诺”之名:早些洛水同他说什么要勾引名门子弟,他并未放在心上,不想竟是真的——也不知这季诺一个非传统修仙世家出身的弟子,身上有何秘密,竟让那边派人来查,连他也未收到半点风声……
  再转念一想,他这小师妹倒有几分机智,这般不加掩饰地表现出对“季诺”的兴趣,反倒消了旁人的疑虑——这不,他这师父居然主动提出来可以让他帮忙打听……
  他面上带笑,脑中却是转得飞快,眼睛亦一直盯着洛水。
  后者自然是又惊又喜:今日当真是喜事临门——还有什么比师父亲口允诺更好的事呢?
  这以后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打听季诺的消息,再也不用期期艾艾,一腔情思无所寄了。
  闻朝见她喜形于色,亦只是移开了眼去,道:“我此去良久,旁的弟子多循规蹈矩,唯有你刚刚入门,来不及仔细教导。”
  洛水此刻满心欢喜,自然品不出面前之人话中复杂之意,当即高高兴兴跪了,乖觉道:“弟子自知愚钝,但既已入得仙门,定会勤加修炼,待得师父回来,虽不能说破境,但学会御剑应当是可以的,以后便无需师父再辛辛苦苦折那纸鹤。”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闻朝对伍子昭惊讶望过来的目光只作不觉,淡道:“无需妄自菲薄——待你当真破境之时,便当在天玄有一席之地,那时我再为你点上一盏魂灯。”
  说罢,便举袖一挥,将先前摊了满桌之物尽数收入纳戒中,递交过去,看她欢欢喜喜地戴在小指上,道:“若有不明,便问子昭吧——时日不早了。”
  他本意是让伍子昭领着洛水先退下,再自行离去,不想洛水立刻接道:“那我们便一起送送师父吧。”
  伍子昭自然笑着称是:“此趟远行在即,师父十分郑重,还特意召见我等——既然如此,弟子们也理当送一送师父。”
  闻朝想了想,便未再推拒,举步同二人一起走到殿前广场。
  时值冬日,朔风阵阵,正是天空阴晦,举目萧瑟之时。
  洛水修为不精,被风一吹就“嘶”了一声,倒吸一口气。
  闻朝这才想起洛水并无护体劲气。他有心相护,然少女很快就站直了身子,抿唇一笑:“今日风大,我来时差点冻坏了,师父可得飞慢些。”
  伍子昭听了便嗤笑一声,直言道:“若真冻坏了,你便去天衣阁去领件冬衣吧。”
  闻朝这才想起,她乘鹤而来之时亦当如此,只是瞧她虽面色有些发白,双目却湛然有神,唇色亦是自然,由此可见,她虽未入那淬体之境,但还是多少生了些感应,悟了与天地灵气交泰的窍门。
  再看伍子昭,只是垂手站在一旁,眼睛虽是望着洛水,却无出手相帮之意,显然是早就看在眼里。
  他不知如何,又想起了早些洛水辟谷之时的情形:
  当时他只想着为洛水找一合适的功法,最终却不及伍子昭狠饿了她两日的成效显着。
  他道是自己为了季诺,勉强收了个资质不佳的徒儿;如今看来,却大约是他教徒不得其法,致使美玉蒙尘。
  他本还有些隐忧想同二人言明,让他们多加保重,如今想来却有些可笑:
  这世间本就缘法多变,如何是“保重”就能做到的?
  ——如此,倒不如不说。
  总归他们还在山上,纵使碰到些历练,也有诸位师长看护着,不至于出了事去。再不济,他亦留了些后手,当能及时赶回……
  面前二人但见师父突然神色板肃,以为他是有何吩咐,当即敛目垂首、恭敬站定。
  然等了半晌也不见面前人有任何响动。最后洛水忍不住好奇抬头,却觉发顶微沉,应是面前人抬手轻抚。
  “天寒,回罢。”他声音柔和,依稀便是梦里那人。
  她微怔,再要抬眼望去,却见云端渺渺,鸿踪难寻,那人已然远去了。
  ……
  话说这祭剑山主、分魂剑主虽在天玄有十分分量,然此去山下所知者甚少,不过一众核心弟子,兼之仙山人人向道,于是便如往常一般,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来。
  可到底是面上如此,人心是否同样,却是不好说。
  洛水自觉和这师父相处时日不多,并无太多感情,可闻朝那日去得干脆,倒叫她难受了一阵,当然,也只是一小阵罢了。
  一是因为她脑中这鬼向来是不肯给她安闲时候的,闻朝刚走,便催着她好好修炼,道是闻朝此去约莫要大半年时间,待得归来之时,洛水需有“取剑”的能力。可洛水再问他要如何取剑,难道不是接近闻朝便好?这鬼便又不肯再答了,只叫她好好努力,道是总有机会。
  洛水初觉得似有几分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出不对来:当初说好的想方设法接近闻朝便好,如何又绕回了“努力修炼”之上?
  她这厢没想明白,只按部就班地去爬那叩心径,按时去听那经讲,老老实实地从课头坐到课尾,没几日便乏了。
  她能听懂的那些,自是一遍就明,譬如那些净尘、辟火、召雷之类的咒术口诀,她仗着记性好,基本诵上两边,再使上一番,便可用得得心应手。
  而她听不懂的那些,却常是七窍已通六窍之态,譬如什么“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什么“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无论晨诵昏读多少遍,哪怕伍子昭变着法子点她,依旧是懵懵懂懂。
  偏生她在人前是个好脾气,无论如何骂也只会应“喏”,有时被骂得狠了,纵然不多么生气,亦会卖个乖作委屈红眼状,直气得教那道法的忘机峰师叔斥她“其思愚钝,其心狡黠,巧言令色,孺子难教”。
  洛水也弄不清自己被训之后是不是难过,只几次之后便淡了那努力修炼的心思,又开始琢磨起季哥哥的事来。
  她倒是记着闻朝走前,嘱她可去问伍子昭。然而除了这经讲的时间,洛水竟是根本逮不到人。为了季哥哥,她倒也可以不要脸皮,只几次瞅着他特意点她疑惑的机会,直着拐着问他季诺之事,可谁知这讨厌家伙像是根本听不懂一般,除了修炼之事,一句多余的回复也欠奉,气得她暗中咬碎了牙。
  如此之间,半个月一晃而过,转眼便是隆冬。
  这日,洛水刚寻了个经堂的角落,摆了个红泥小火炉,喂上新晾的梅脂银炭,生了一小壶香茶。
  旁的同门倒也习惯了她这般做派,譬如同样新进的李荃,还有谷好好——后者原是温鼎阁的师妹,同红昭交好,不知怎么半途对学剑起了兴致,便时常过来。她本也是个随性之人,又生得一副好笑面,与洛水自然很快就亲近起来,对她这经讲之间烹茶的行为也乐见其成,自是占了分享的一份。
  此刻,几人又是在角落里低声说笑,李荃素来不爱说话,便只有谷好好同洛水讨论“雪上添香”与“香上落雪”,何者烹出的茶更香。
  私语间,忽觉入口处似有响动,抬眼便见伍子昭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人。两人俱是疾步,带入一阵冷风卷雪霰,直吹得刚升起的炉火黯了一黯。
  洛水赶紧去护,只心里暗骂此人出现之时多半没有好事。她仔细用铜匙拨了拨炭火,确定这炉茶无恙后,方才重新朝来人望去。
  一抬头,方觉室内安静得有些过分,此情此景依稀还有些熟悉。再看伍子昭身侧,站着个身量中等的少女,皮肤白皙,眉眼沉静,透着与同龄人不符的稳重,虽然并非绝色,但只站在那里,便牢牢占据了所有人的目光,正是有些时日不见的凤鸣儿。
  从当日后山血污满身的狼狈模样,再到那日叩心径上的无限风光,如今又站在众人面前,洛水脑中闪过几次见到她的光景,心下不觉有些异样。
  还未等她厘清情绪,便听伍子昭笑道:“从今日起,凤鸣儿师妹亦将与本门一同修行,从经讲到喂剑,都与大家一起。”
  觉察下面议论纷纷,他又自觉幽默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不是免费的。掌门师伯亦会半月来此一次作讲。” 有本事你打我啊   洛水心里咯噔一下。
  待得一旁谷好好暗中推了她一把,才发觉手脚俱是冰冷,差点连铜匙也有些握不住。
  好在她这位置远离人群,兼之此刻几乎所有人目光都在凤鸣儿身上,倒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没事,不过是觉着有些冷了。”她小声道。
  谷好好知她有些娇气的毛病,倒也不疑,低声笑她该好好修炼了,不然连点寒气也抵御不了。
  二人交谈了几句,洛水又有些心不在焉,很快便也没说了。
  她寻思着,这掌门来经讲其实不算是什么天大的稀奇事,对寻常弟子亦是只有千般好处,可她始终觉得心下有些发慌。
  她这边低着头兀自想着心事,自然没瞧见前头凤鸣儿脸色变了一变,不知怎么便朝她们这边望来。
  待得她发觉手下炉子有些异响,低头瞧去,便见一团青影突然窜到了面前。
  她惊得手一抖,差点没跳起来,虽然动作不大,到底磕到了面前的炉子,只骨碌一下,面前烧红的炉炭、滚烫的茶水便翻泼了出来,大半皆落在了她的腹部与腿上。再一晃神,便觉疼痛钻心。
  洛水当即惊呼一声,眼泪也滚了出来。
  周围几人亦是手忙脚乱,一时擦的擦,理的理,很快就乱作一团。
  洛水一边抹眼泪,一边忍痛去抖那落在衣物上的银炭,然动作了两下便发觉有什么不对:刚才那团青影,不知怎么不见了;还有那些炭火刚一拨到边上,就不见了踪影,仿佛是融到了地里一般。而然还未等她想明白如何,便听得周围一静。
  洛水若有所觉,含着泪抬眼望去,便见伍子昭铁塔一样地站在面前,。本就肤黑,此刻面色沉静,不见半分平日的笑意,只有冷肃之意。她望了一眼,就有些脚软。
  “大师兄……”她想解释点什么,便见伍子昭抬了抬手。
  “既是无心在此,便回去吧。”他道。
  洛水自知理亏,只小声争辩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谷好好亦还想说什么,伍子昭便又挂上了点笑,道:“谷师妹不妨替我去温鼎阁问上一问,可有那治疗烫伤的方子。”
  这话乍听似是普通的师兄关爱师弟妹,可落在洛水耳里,便是将两人一同惩罚、排挤了。
  她当下就有些急,分辨道:“方才不是我——是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是从那边,是——”
  她抬眼便朝凤鸣儿的方向望去,偏巧对方也正望着她。
  两人目光对上,凤鸣儿也有些怔愣。她犹豫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就听伍子昭低声喝止。
  他也不看洛水,只问道:“经讲喧哗者当如何处理?”
  四下无人敢答,他便点人,道:“李荃,你来说。”
  李荃默了默,最后还是低声道:“侵扰讲习、散漫无度者,当闭门思过七日,日日叁省己身,默念誊抄门规至烂熟于心。”
  “很好,”他笑着望向洛水,“你可听清楚了?”
  洛水当场愣住,一时之间委屈非常。
  然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在人前失态,最终还是扯了点笑,道:“听清楚了,我会……好好反省的。”
  说罢她便低头整理起来。好在她近日学了纳物之数,收拾面前的狼藉不过翻手之间。只是这众目睽睽之下被撵出去实在太过难堪,纵使她垂眼不去看那些似试探、似幸灾乐祸的脸,亦觉如芒在背。
  待得好不容易稳稳走了出去,到了经堂门口,却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然这一望之下,她只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在等些什么?又是在望些什么呢?
  洛水隐约觉出自己心境似有些不对——过去她在外门亦有受人暗中排挤之事,却全然不放在心上,如何换了个地儿就委屈起来?
  她想不明白,也不愿再想,眨了眨发热的眼眶,转身便走,不料刚一动身,便撞上了人。
  “对……对不住。”她立刻道歉。然抬起头来,却是真真正正地一愣。
  来人素衣鹤麾,玉冠高束,笑意宜人,望之可亲可敬,如沐春风,正是天玄掌门、灵虚真人白微。
  她惊退一步,对上面前人疑惑的眼神,方觉出自己反应或有些过了,立刻敛目垂首。
  “掌门师伯。”她行了一礼。
  “如何这时候出来了?”他问道,声音温和,似脾气极好的师长那般。
  洛水答道:“我……我今日未带笔墨,还请师伯见谅。”
  白微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倒是不巧。”
  若说先前洛水离去时还有些委屈不情愿,现在却是真的只想拔腿就跑。方才伍子昭说这掌门师伯近日会来,谁能料到根本不是“近日”,而是“今日”?
  她又含糊道了声歉,便让到了一旁,垂首等对方先走。
  不想这人却是动也不动。
  洛水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疑惑抬头,便见一只玉样的手朝她脸颊触来,依稀便是那日情境的重现。
  她登时脑中一片空白,待得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眼许久。
  她想要转开眼去,然对方却弯眼笑了起来,指了指她的脸颊便收回了手,道:“不妨擦一擦。”恍若完全不觉她面上惊恐。
  洛水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何时竟是流出了泪来,余痕冻得双颊都有些紧绷。
  她立刻举袖擦了擦脸,小声道:“无、无妨,谢掌门师伯。”
  对方“嗯”了一声,道:“既是未带笔墨,那便速去速回吧。”
  她讷讷应了,又告了声歉,忙不迭地走了,步子微瘸也顾不得。可没走几步,身后人传声过来说“地滑”,当即收住了步子,便如那关节不灵的木偶般,僵硬无比地走了。
  洛水本是打算径直回弟子居,寻那暖香锦衾的抚慰。然而被这突如其来的偶遇一搅,登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觉得她这师伯出现的时机太巧,对她有些关心太过,一会儿又觉得大约是自己多想,毕竟她曾同师父一并见过这灵虚真人,且这灵虚真人在天玄一向名望可亲,关心弟子又岂是什么奇怪之事。
  胡思乱想之中,浑然不觉越走越偏,待稍稍敛神,方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进了一处溪谷边,入目皆是青石嶙峋,苍松静肃,大约已经是后山地界。
  若换作她未曾突破前,这般天气入了这般僻静之地,必是转身就走。可此刻空谷悠远,冷溪脉脉,雪落簌簌,举目便是黑、白、青之色,便如那水墨画一般,几笔之下,就是古朴幽凉之境。
  她一望之下就有些怔忡,隐隐觉出一丝天地玄妙、自然生创的意味,不由地停住了脚步,细细望去,指尖亦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在脑中描摹眼前之境。
  然描了没几下,她便发觉,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那脑中描出的,和眼前望见的,始终是不同的,若是当真落笔,定然相去更远——她在山下之时,也顽过些云母、石青之物,虽说画工粗陋,到底还是知道些根底。
  洛水记起曾经看过的一些书物,道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彼时觉得此言空而无物、无甚稀奇,如今看来,也只是读明白了些文字皮毛,意思却是不达心底,便如此刻拙劣的描摹一般,得其形而不得其义,难极天工万分之一。
  她这厢思索着,脚步便慢了下来,浑然不觉体内灵窍微动,气机运转,原本腿上的疼痛逐渐褪去,脚下亦如那雪落一般,虽非无声,却轻巧细微,竟是隐隐与这天地之声有了些契合。
  她脑中便如眼前的溪谷般放空,只顺了心意便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也不在意什么冷石苔痕,仰脸静静赏起了雪来。
  待得心境澄明,洛水依旧舍不得离去,便从锦囊之中取了方才那泥炉喂好,扫了石苔入那紫砂壶里煮上,也不放什么茶叶花果,单只这样烧着,就着壶口白烟袅袅,掏出了鱼竿竹篓,安安静静地垂钓起来。
  她这般坐着,却不觉自己亦成了山景的一部分,待得雪满青衣,发梢上亦覆了薄薄的一层,亦不曾动弹一下。
  眼前雪霰轻飘,耳边水声微响,她只觉得这人也好、景也好,都是难得的清净自在。
  洛水这厢想要沉入这清净之景,却难以如意。她不过静钓了片刻,周围就起了奇怪的动静:
  初是炉火忽长,水声大沸。可每每她转目去看,那炉子便又安然无恙,如此反复几次。她本就没有烹茶的心思,几次之后,便由得去了。
  然她目光刚落回溪面,便觉眼睫微凉,却是不知如何又起了风,吹落发上的雪粒,拂得面上、脖颈借有些湿冷。
  洛水此刻心静,灵觉亦是敏锐,察出这约莫不是什么邪魔妖物,于是倒也不害怕。她四下张望一番,心中便有了几分揣测:这后山野兽、邪魔难见,便应是山精一类的异物,灵智初开,惯与人做些恶作剧。
  她虽不惧,亦是开始有些不耐,想了想,便直接用那吊杆,使了个先前同李荃学来的“画地”之法,在身遭勾了个不甚完满的圆——果然刚一收“笔”,就觉四下一静,不见了那讨人厌的风。
  如是,洛水又重新坐下,很快便静了心,隐隐有了丝重回方才清净玄妙之境的感觉。
  只正差临门一脚时,手上却是一沉。她下意识便要提杆,可刚一动作,方才记起自己先前并未上饵——如此,钓上来的又是什么?
  她定睛朝那鱼漂瞧去,却见一团黑乎乎、沉甸甸的球样东西附在下面,细长的毛发水草一样四散开来,便如那夜哭小儿的“飞头蛮”一般……
  饶是洛水已有心理准备,乍见这么个玩意儿,亦被骇得手下一紧,本要甩开的动作不知怎么便成了使劲一拉,径直就将那东西提出了水面,“哗啦”一响就朝她飞来。
  她惊呼一声,立刻松手窜起,噔噔后退两步,不小心便撞到了炉子。于是这今日多灾多难的紫砂茶壶又翻滚了下来,摔了个四分五裂,所幸里面早已没多少水,倒是没再烫着。
  “哈哈哈哈——”
  洛水这边惊魂未定,便听得面前一阵欢笑,声音是少年未变声时的清亮,正是出自方才钓上来的“玩意儿”。
  只见它在洛水结界之外滚来滚去,笑得欢快,显然因为恶作剧成功得意非常。它虽因为方才入了水的缘故,毛发都成了一团一团的,但那碧青的颜色、圆滚滚的模样,还是让洛水一眼就认了出来——此物正是凤鸣儿新收的神兽幼子。
  若换个时地,洛水大约对此物还能有几分心喜,然一想到今日她一次两次的委屈都是因为眼前这东西,她便半分喜爱之心也没有了。
  她确实不喜欢与人相争,却也不代表她半点脾性也无。
  (“啧啧,可要我帮你教训这小畜生?”)脑子里的鬼依旧是惯有的幸灾乐祸口吻,也不知看了多久。
  “好啊。”她说,“不过我要自己来。”
  青俊在地上滚了一番,却没听见往常恶作剧后惯有的斥责怒骂,正惊奇着,便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句幽幽的“好啊”。
  后半句有些含糊,它没听清,却还是猜了个大概,不由笑得满地打滚:“怎么?生气了?你可真小气——方才小爷不过吃了你两块炭火,你就想同那丑黑汉子告小爷的恶状。小爷我不计前嫌,同你顽一会儿,结果你这人类又不识好歹……”
  说到此处,它顿了顿。
  事实上,它自己也不知道方才为何要在那经讲堂里现身,如今又为何要跟过来。思来想去,大约便是因为“炭火”的缘故:
  也不知这人类用了什么法子,喂出来的碳也比寻常人要香一些,上次他闻到那么香的炭,还是那个叫白微的道人带了一大群人来烦他父子之时……
  咳,只是它方才啃炭之时,这人类也不肯正眼瞧他一下,它便临时起了点兴致,想要捉弄她一下,不想她居然如此胆小。
  一念及此,它滚翻起身,洋洋得意道:“怎么?不服气?不服气就来打我啊?你敢吗?”
  见她不语,它更是得意非常,细长的尾巴晃啊晃的,十分嚣张:“谅你也不敢,先不说小爷我是谁。就我在天玄这百二十年,就从未见过你这般蠢笨又胆小的……”
  “偷炭贼。”她说。
  青俊先是一愣,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你再说一遍!”
  只见面前的少女虽然面色惨白,神情柔弱,但唇角嘲讽的笑却再刺眼没有。
  她见它不语,又轻声说了一遍:“取而不问是为贼——我在天玄这一年,就从未见过你这般蠢笨又胆小的偷炭贼。” 这可是你说的   青俊立刻就想跳起来咬她,可不知怎么脑子里就闪过自己那个契约者的模样——这些日子,它虽然依旧玩闹,但到底是学到了点东西。
  譬如那个人告诉它:“若是你真是生气,便不可让人看穿你的怒火,如此对方要么觉得无趣,要么觉得棘手,不易轻举妄动。”
  它道是自己学会了,所以才没有直接冲上去。可它是不敢承认,此刻面前这个柔弱又胆小的人类,竟也隐隐有些“不可轻动”的模样——这当真是奇也怪哉,明明这弟子大约还差着它一个境界,断没有怕她的道理。
  青俊转念一想,胆子便又壮了起来,冷笑道:“都说了,小爷不过吃你两块炭火而已,你这人类便如此斤斤计较。当真是小气至极!我方才说了,有本事你便来打我,让我吐出来!”
  说话间,它已悄然朝着洛水那结界边缘挪去——这弟子胆子小,术法也不怎么样,脑子还不好使,它不仅境界高于她,还是天生的神兽,若真要强行破阵,单凭这身水火不侵的皮毛便无惧伤害。
  它心里如此想着,嘴上也不停,只道:“小爷有大量,你若肯磕头认个错,以后日日过来替小爷烧些好炭我便……”
  “你方才说的可是真心?”她截断了它的话,慢声问道,“若我打你,你便肯把那些炭火吐出来?”
  “是又怎么……”青俊不耐抬头,随即一惊——却是不知何时这人已主动出了结界,悄然站在了它面前。
  青俊背部至尾巴一串长毛直接炸开,想也不想,直接纵身一跃便跳到了那人身后,朝她小腿狠狠撞去。
  这一串动作迅如闪电,灵活至极,连它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便听得“噗通”一声,竟是那人被它直接撞进了溪水中,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青俊惊了惊,随即就地打了个滚,哈哈笑了起来:“活该!看你还敢不敢对小爷不敬!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
  它在岸边甩着尾巴手舞足蹈了好一阵,方才发觉出一点不对来:如何这人类半分动静也无?
  方才它也在那水中待过,不算湍急,大约只有她胸口深,按说这般摔进去,人类用四足一撑也该起来了?
  青俊喊了几声,只见方才水中还能见她衣衫飘动,如今却是一点点地卷了下去,终于慌了。
  它自是知道这仙山弟子身体强健,可也知道不少弟子学艺不精,至少在淬体之前,断无那筋骨结实、凡尘不染、水火不侵的修为。
  如是,青俊心下大急,顾不得许多,直接朝那溪水中扎去。
  它水中尚可视物,很快就见到那人口中气泡乱窜,四肢无力摆动,原来是真的不会水的,掉进去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青俊也未多想,双腿一蹬,便朝她划去,想要叼住她后颈上去。可刚一接近,便见少女仰起了脸来——青丝盈盈,眉眼含笑,哪有半分溺水的模样?
  不仅如此,水中的少女衣袖飘摇,露出两截柔软白皙的胳膊,看似张开怀抱,实则水蛇似地便缠上了它的后腰,分明是要将它拖死在水中。
  青俊一看便是大怒,旋即冷笑:这蠢货自然是不清楚它这神兽的威能,若当真能溺死在水中,它不如真一头撞死算了。
  于是它索性不避,只等接近以后再张口咬她,给这人类一个真正难忘的教训。
  哪知这人类却根本没有要抓它的意思,手指水草似地拂过它的腰侧,便朝它的腹部划去。
  青俊初是迷惑,随即心头警铃大作,比方才她落水前更甚。
  它立刻转头想要蹬走,可毕竟腿脚短小,哪比得上洛水——后者不过一伸手,就拽住了它的尾巴,将它生生撤回,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了它胸腹之间隐身的一片细鳞,正是丹田之所。
  按说此处有鳞甲相护,断不至脆弱至此。可青俊只觉一触之下,气海顿滞,原本全然不侵的冰水竟生生朝着它口鼻灌了进来。
  这般痛苦的感受它从未体会过,当即四肢乱蹬,只不一会儿就难受得迷迷糊糊。
  就在青俊以为自己大约真的是要淹死在此地时,终于落入了一双柔软的臂弯,再一晃神,便觉身下石块坚硬,竟是已经上得岸来。
  还未及它动作,便觉出耳朵一疼,却是那人类不知怎么揪了它微卷的耳朵——它立刻想要骂人,可立刻就觉出揪着耳朵的力道突然松了。
  那人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挠了几下,也不知怎么动作的,一下就挠到了它的痒处,原本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就成了几口清水。
  只听那人凑近它耳边,道:“虽然你的要求真的好奇怪哦,但我素来心善,见不得小动物受苦,就勉为其难,帮你把偷吃的东西都吐出来吧。”
  它初是迷惑,随即胸腹又是一疼,却是这人又一巴掌拍在了刚才那处,直疼得它“呜”地侧头吐出一口水来,不停地咳嗽,然咳着咳着就觉出不对来——它这哪里是在咳水,分明是在吐炭。
  一口接一口,像是根本咳不完那样。
  不一会儿,青俊就害怕起来:它不过啃了叁五块,哪有怎么多?如何能咳个不停,莫非是要把从前吃的也……
  “哎,怎么回事,吃了这么多吗?这还要吐多久呀?”她感叹道,一把按住了它那脆弱之处,显然还想再扇。
  青俊何曾见过这般凶恶的人类,“呜呜”想要发声,然一张口,却依旧只能吐炭,一时之间又急又气。
  就在绝望之时,忽然便听得一声沉沉如雷:“姑娘且慢——”咬字略显生涩,显然是不太习惯说话的缘故。
  然这声音青俊百多年来日日听着,骤闻之下,哪还有听不出来者是谁的道理?
  它心下激动,眼眶发热,不想身上一沉,却是这人类不知怎么突然一把趴在了它身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直浸得它皮毛又湿了一片。
  青俊心下莫名,便听那人泣声道:“请……请问是青言前辈吗?方才我在此垂钓,不知如何遭了野外的畜生,不慎落水——要不是有这神兽相护,恐怕早已……前辈,您能否帮我瞧瞧,为何这小神兽自上岸之后便昏迷不醒,还不停地吐水……”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使劲按了青俊腹部两下,似想要帮它把水吐出来——可这身下全是薄雪与鹅卵石,一按之下,便如在那凹凸不平的案板上搓了又搓,直按得青俊筋骨难受,忍不住又吐了一口。
  青俊只想跳起来破口大骂,然嗓子一滞,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它这才觉出真正的不对来:且不说这人是如何在水里制服它的,如何它上岸以来,意识清醒,却口不能言?
  不仅如此,它方才吐的不是炭么?如何又成了吐水?
  它想要确认,然不知怎的,竟是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听这虚伪的人类趴在它身上,一边哭一边胡言乱语,仿佛方才两者之间的龌龃根本不存在一般。
  更可怕的是,如何这人类说了半天,它父亲却一直沉默,甚至连过来看一眼的意思也无?
  洛水哭了一阵,亦觉出一点不对来。
  她其实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这护山神兽无恙的模样:小山似的一座,目如铜铃,犀角锋锐,发似青纲,声沉闷雷,确实威风凛凛,也确实让人望而生畏,实在很难同抱入怀中细细抚慰的“宠物”联系在一处,更难生出什么怜爱之心。
  是以她虽与这神兽亦有了契约,却半分亲近的心思也没有。
  洛水原本并不怕青俊突然醒来,毕竟这小神兽与她境界相去不远,又有公子帮着,靠着这“罗音织幻”之术,可不得想让它昏迷它就昏迷,让它吐炭就吐炭?
  只此刻面对这辟邪护山的大神兽,她却不敢做得太过,说话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小心。
  她不知这青俊到底看到了几分,看它久久不言,想了想,还是决定吐些真话。她小心翼翼道:“前辈,其实刚才是小公子同我顽……”
  “不,我看到了,”青言道,“是它推你下去的罢?”
  青俊:“……” 预判的预判   青俊第一反应便是觉得委屈,还有奇怪:它这父亲向来反对他同人类一起玩耍,如何自己突然偏心起人类来?
  这厢它没想明白,便听父亲道:“我这孩儿近来疏于管教,今日如此行事,险些酿成大错,我日后定会好好拘束他。”
  此言落在青俊耳里,不咎于一声炸雷。
  ——这哪里是它父亲要替它主持公道?分明是要借着由头将它关回那山中洞府去!
  它这父亲上掌门灵虚真人处闹了几次,要它回去。若非那掌门搪塞说它正随着凤鸣儿好好修炼,大约它父亲便早已真的动手,直接掳它回去。
  如今它自己这一番捣乱,正巧破了灵虚真人那“好好修炼”一说,给了它父亲自行管教拘束的由头。
  一时之间,青俊又气又怕,方才见到青言的激动之情自是半分不存,遑论那一点“待得了自由便好好告这可恶人类女子的恶状”的心思。
  它只恨不能真的昏过去,或者寻个什么由头再拖延上一阵,拖到凤鸣儿发觉不对,前来救他。
  它这厢自认为想通,便径直躺在地上装死。却不知此自己此刻胸口起伏、耳朵微颤——这般怕极了的情状落在它父亲眼中,哪还有不明白的?
  青言在洛水踏入后山之时便觉察了出来。
  他近日来本有些烦躁,皆因为青俊愈发叛逆。虽说他心下清楚,不可能一直拘着青俊,不许他去见那契约之人,可没想到它不仅日日急着往外跑,哪怕回了后山洞府亦不愿意见他。
  这“后山”之地颇为广阔,与其说是“山”,倒不如说是“岭”。除了弟子常活动的一峰一溪之所,主体山林绵延,然神兽体型巨大,于是这后山于他父子倒确如人类洞府一般。
  可自从青俊日日不见影子后,青言终于觉出了此地空旷:往日二者一同巡山,虽有些寂寥,却并不孤独。
  现今青俊不愿呆在后山,只愿意同他那契约者一处。虽每每回来总是抱怨,说他那契约者无趣得很,铁石心肠,可那话中飞扬之意却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
  青言初还顺着儿子的话,劝他留下好好修炼,可几次之后,便发觉出来,后者的心思已是不在此处了。
  ——显然,比起那个契约者来说,他这个父亲无趣极了。
  青言不知如何便想起了那个契约之人:
  所谓“同心之契”,贵在心心相印。若两边都放下了,那契约自然也就消散了,这也是他初发现身上契约时,不十分慌张的缘故——更何况他确实对那梦中之人一见倾心,得了同心之契自是欢喜非常。
  前些日子他几乎已经确认了“那个人”的存在,后来也大约知道她应是无恙的。可不知为何,自那之后便再也感觉不到那人的存在了。
  他努力寻她,甚至掩了身形气息,几次偷偷在夜里去往天玄主峰附近,试图唤她,可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叁番两次后,他终是慢慢领悟了些:
  所谓“两心相知”,大约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初是不甘心的,可到底不再年轻天真,时日稍久,便想起了一个词——“露水情缘”。
  所谓“来如春梦多几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大约是他当真太过无趣,连梦里也未能让那人快活,所以一夜过去,任是多少两人间有情热甜蜜也散去了。
  再瞧青俊对他也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青言便觉得,这般推测实在是再合理没有,于是只得掩去心头酸涩,只得自行担了这巡山之责,也不愿去想,何日心头余火散去、同心结消。
  冬季寂寥苦寒,几番下来,青言逐渐沉静下来,连寻那梦中心心相契之人的心思也淡去不少。
  包括今日,发觉有人入了后山、占了他平日喜爱待的那处溪石之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暗中观察。
  这显然是个来悟道的弟子,修为不高,观气澄彻——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再注意,暗中回避了。然还未深入后山多远,便觉出一股熟悉的气息来,正是青俊。
  青言到底记挂着儿子,亦有些奇怪:这如今弟子听讲时分,它应当同它那契约者一道,如何就回得山来?
  结果寻着那气息过去,恰好便看见那人被青俊突然发难撞落水。
  青言第一反应便是去救,然不一会儿,就见到那弟子抱了青俊上来。
  他心下一惊,顿觉蹊跷:如何撞下去的人又活动了起来?最后昏迷的还是他那儿子?
  到底青言前阵子吃过亏,明白人类多贪婪狡诈,当即想上去将儿子抢回。然方一现身,便正巧对上少女那双望过来的、略显惊惶的眼。
  也就是这一望之下,不知为何,青言便觉心神一阵恍惚,到了嘴边的冷斥,亦生生收了回去。待得理智回来,心头便砰砰跳了起来。
  然他到底理智还在,兼之觉出青俊那边的动静,想了想,便暗中先借着那契约唤了一声。
  不想对方毫无反应。不仅如此,似乎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愿意。
  青言当即大失所望:契约尚在,除非是铁石心肠,或者是道心澄明,毫无私欲,断无当着面也心绪毫无触动的理由。
  便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青言到底还是冷静了下来。
  于是他定睛再看面前人,似乎又无了方才的感觉:
  不过是个有些颜色的人类,但因为落了水的缘故,面色苍白,配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有湿漉漉的衣衫,就有了几分可怜之意。
  而如他这等神兽,本就天生良善,大约是如此,才对面前这人生不出多少恶感。
  ——然也不过是没有恶感罢了。
  他到底不喜人类,亦清楚青俊此刻装睡。想了想,便自揽下教子不严的过错,只待面前人点头,便顺势将青俊带回。
  洛水确实想点头。
  方才青俊问她是不是这小畜生推的,她差点就要应下。可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自凤鸣儿巧收小神兽后,这天玄护山之物风头正劲,因此关于这大神兽的传闻还是听了不少,知道这大神兽既护短,又讨厌与人相处,连天玄掌门也不曾给半分好脸。
  试想,这般护短又难处的神兽,如何会真心帮着“外人”说话?替她主持公道?
  ——谁知它看到了多少,又听到了多少?
  虽是这偷炭小贼惹事在先,但她亦还记得自己方才恶声恶气、下手又黑——若是这大神兽当真是个护短的,又听到了些什么,觉察了什么痕迹,那才是真正大大的不妙。
  她倒是还记得眼前这家伙是自己的契约神兽,然而公子根本未教过她如何驱策这神兽,瞧这亲近,大约也没有提醒她的意思。
  且她此刻也无甚兴趣心情——这般庞然大物凶神恶煞也似地蹲在面前,瞪着她,哪能升起半分喜爱亲近之意?到底还是害怕。
  洛水这样想着,飞快瞥了眼那大神兽。
  她确可有心一试,可在外门人来人往惯了,吃什么也不愿意吃眼前亏,自然不敢硬试。
  面对这神兽隐隐威压,她咬了咬牙,身子一软,又重新趴回了那小的身上,作那猫哭耗子状,低低泣道:“不怪小公子,是、是我的错……”
  此言一出,大小神兽俱是一愣。
  她又道:“是我不该来后山,打搅前辈清净——小公子、小公子出现得突然,想来本是要同我玩耍,我却是无甚胆量,有眼不识神兽,反倒惊了小公子,兼又手脚笨拙……方才不慎落水。多亏了小公子舍身下水救我,不然我、我……”
  她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仿佛感动至极。
  青俊初听只觉得古怪,可越听越觉不对:若非它亲身经历,大约真要以为自己方才落水就是为了救这人类。
  青言亦觉有些不妥,想起方才一点疑虑,便直言道:“我等天生便有分水辟火之能,如何它同你下去便突然溺了水?”
  洛水咬了咬唇,飞快地抬眼朝周围扫了一眼
  青言微愣,随即会意:“无妨,此地无人。”
  洛水于是小声坦言:“我……我在水下挣扎之时,似是不小心碰着了小公子某处,依稀是有些特殊……”
  这不提则已,一提青俊又开始腾腾冒火,恨不能翻身而起,大喝一声“狡诈之徒”,什么不小心?分明是故意!
  然它此刻并不能眼,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言沉默了片刻,道:“倒是你有心了。”语气显然较方才已温和不少。
  确实,洛水这番言语,既主动为青俊惹事找了台阶下,又言明了它出事的由头,还看顾了它的安全,并未细言那不小心撞上的“弱点”究竟何处——如此心思落在青言眼里,只觉这人类弟子心思细腻,品行良善,兼之他早些观过此女之气,于是再无怀疑。
  青言想了想,道:“犬子无状,倒是多谢你照顾一二——若有修炼上的疑虑,我或可帮忙指点一二。”
  青俊一听,差点又吐出一口炭来——这作恶女子不过叁言两语,如何就成了他父子欠她人情?
  恶气盘升中,便听少女怯声道:“我……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青俊一听更是怒火腾腾,只想翻身而起,提醒它父亲此女狡诈贪婪,必是有所图谋。
  可青言只是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于是便听那人道:“此处谷地清幽,我今日前来,似有所悟。然我天资愚钝,并未完全参透,还望前辈允我近日前来修炼。”
  青言沉吟:“非是我不允,然近日天玄后山地界多敏感……”
  洛水立刻摇头,道:“弟子明白了,谢过前辈。”
  话已至此,青言本不必多说,可望见对面少女乖觉应下、却又难掩某种失望的模样,他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句:“你师承为何?”
  她眼睛立刻亮了,答道:“我师父是祭剑闻朝——我是他新收的徒儿……”说着便取出了腰牌予它看。
  青言立刻想起了早些闻朝的嘱托,踌躇片刻,道:“若是如此,倒也不是不可,只是你活动的地界或只有此处溪谷,断不可深入,否则便一律按那不轨之徒处置。”
  面对他话中隐含眼里,对面人只是盈盈一拜,笑道:“谢过前辈,得此一溪一石,我便心满意足了。”
  青言点头,不再多言,只低头叼住青俊后颈软肉,将那一团绒青护在嘴畔便欲离去。
  脚下云烟升腾,少女又拜了一拜,扬声道:“谢谢前辈!希望小公子无事,醒来便好忘了我的过错。”
  此言一出,青言倒是未往心里去,只道是人类客套。
  青俊却在心中冷笑,心道等小爷醒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然念头刚起,便觉昏昏欲睡,不待细究这突如其来的困意究竟为何,便当真的沉沉入梦。
  青言刚跃入后山地界,便听的口中传来细细的鼾声,当即放缓了速度,拢了云彩,将儿子细细护了,再慢慢飞回洞府之中,于它身侧卧下,度过了数月来第一个父子安稳相处的夜晚。
  另一边洛水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站在原地许久。若待得神兽完全没入隐现的暮色之中,方才用了术法,祛了一身寒气与湿意。
  她也不急着离开,问道:(“为何我一定要在这个地方修炼?”)
  那鬼只是在她脑中笑:(“你倒是个聪明的,知道借落水的模样,掩你这‘罗音织色’的术。”)
  洛水苍白着脸不语——方才大胆在神兽面前用“术”的损耗实在超乎想象,若非早已浑身是水,对面一眼便能看出她满脸是汗、背心湿透。
  然她此刻并不关心这个。她冒着风险用术,不过是因为这鬼方才突然出声,让她一定要想办法获得后山的出入之权。
  如今她办到了,想问缘由,这鬼却只想岔开话题。
  “天机不可泄露?”她又追问。
  那鬼笑道:“非也——你只消明日前来,便可清楚知道。”
  洛水一听,就不再追问,收拾好了东西边准备回去,然还没走几步,就觉眼前一黑,却是一高大魁梧的身形拦在了面前。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然实在懒得同此人说话,径直朝侧边两步,就想绕过去。
  而对面也果然同样侧跨一步,又拦在了她的路上。
  她再闪,对方亦是再追。
  于是她便不动了,也不看他,只扭头不说话。
  对方一瞧她的模样就笑了,道:“小师妹还在生气?” 来偷来骗   洛水转回身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道:“伍师兄可真是误会我了。本就是我门规不熟、言行无状,如何敢生气?说来伍师兄怎会寻到此处来?莫不是方才又去弟子居寻我,发现我未在屋中好好抄那门规戒律?伍师兄莫要急,你确是说了‘禁足七日’,可并未说是哪七日,待我一会儿回了,便足不出户,日日誊抄,说好了七日,那便是七日,必不会少了你的。”
  伍子昭被她噎得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
  什么“伍师兄”,什么“莫要急”,什么必不会少了他的,分明就是在拿话挤兑他。这些日子来他被她气得多了,倒是很少再动真气,然一哂而过也是办不到的——换作旁人自然可以,可落到眼前人身上,又是隐隐熟悉的胸闷牙痒。
  他目光落在她半截细白的后颈上,又落在她冻得有些透明的淡色耳垂上,暗暗磨了磨后槽牙,面上笑容不改,打趣道:“还说没生气?如何一直不肯看我?莫不是还偷偷哭了一场吧?”
  他自是故意拿话激她,也知道她必不会上当生气,当然,反应全无亦是不可能的。
  果然,此话刚出,便见少女抬起头来,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眼中只有不屑,毫无半分平日惹人爱怜的娇羞。
  可奇怪的是,他一见她瞧他,骨头就有些发轻,胸口也不闷了,牙也不痒了,脸上又挂上了笑:
  “瞧瞧,果然还是生气了——平日我如何教你们的?所谓‘温培灵气’,要旨全在一个‘静’字……”
  洛水不耐,道:“伍师兄若还有教导,不若等我禁闭结束。这修道成仙只争朝夕,我早一些回去禁闭,便可早一些结束;早一些结束,便可早一些回那讲堂好好聆听师兄教诲呢。”
  她尾音绵软,可话里带刺,十分不中听。可这会儿伍子昭不气了,只想同她再多说会儿话,孬话也好。
  于是他嘴上便扯开了去,道:“师妹如何拿话挤兑我?可教师兄好生伤心——方才你那朋友谷好好寻了伤药给你送来,左右不见你人,才托我来寻。还有红珊,前些日子忧你体寒,托天衣阁做了些狐裘披风,亦刚送到了我那里。可怜我立刻推了其他事务来找你,师妹却半分好脸色也不肯给我。”
  洛水一听是好友们送来的东西,稍稍收了冷脸,摊开手掌朝前一递,示意面前的家伙将东西交出来。
  可这家伙却乘机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笑道:“莫要急,东西放在了洞府里,还请师妹同我走一趟。”
  洛水立刻回拽,却根本拽不动,终于意识到上当,不肯再走:“我才不要和你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伍子昭瞧她又气又急的模样,只觉心头甜滋滋的快活,忍不住逗她:“你倒说说,打的什么主意?”
  洛水一掌拍在他手背,怒道:“休想骗我去你洞府里关禁闭!”
  伍子昭一愣,随即乐不可支:“师妹如何突然那变得这般聪明?”
  洛水气得挠他,一边挠一边骂:“不去不去,我自会闭关,不要你管!说什么‘师妹’,谁是你师妹?只会向着外人凶我骗我害我——”
  她静坐了大半日,本已心平气和,然这一番闹腾下来,早先的委屈又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而这一哭之下,伍子昭立刻松了手,不仅松手,连先前那亲近的劲儿也没了,直接后退一步,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洛水望见却是更气了,然也不知气些什么,只站他对面含泪瞪他。
  伍子昭移开了目光,笑道:“师妹莫要哭,我最怕人哭,方才不过是同你开些玩笑罢了——你瞧,我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同你好好说道说道这上午之事,以免我师兄妹之间有了芥蒂。”
  见洛水不语,他又道:“今早你那炉火翻了——我且不说你这当庭烹茶是对是错,然那般情形下,若要细细分辨起来,经讲必要拖延,徒惹得其他弟子不快,或是看你笑话。你虽不在意,但到底要在天玄长长久久地待下去,多留些路人缘总归是好的。是以我未听你解释,这是其一。”
  洛水泪水收住了些,嘴上依旧不饶:“那你为何如此凶恶?且那炉子根本就是那个新来的弟子——就是她养的那只小畜生做的……”
  伍子昭点头:“我知道。”
  洛水一愣,又要流泪:“那你知道还……”
  伍子昭立刻冲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小声。
  他压低了些声音,道:“我知道。然你也知晓,那新来的弟子是掌门高徒,第一日便不给好面,一点事由便要当众掰扯清楚,虽是公平了,对你却无甚好处。而且……而且在外人看来,若师父门下弟子形容无状,赏罚无度,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我祭剑掌峰不严,徒让人看笑话罢了。如此罚你却不言她,也是做给主峰一看。”
  伍子昭见她垂下头去,知她听进去了,又软了些声道:“我知你不忿,觉我偏心,然也今日一次,下次必不会如此。且方才那些都是对外的说辞,还有便是——你我虽情况特殊,关系亦有些复杂,但我平日待你如何,你心中定也有数。你被茶水泼了,我自然担心,便借故支了你和你那好友离开,让你借故好好休息——反正你二人平日对‘道论养气’的部分也无甚兴趣,此番岂不也顺了你的意?”
  洛水含糊道:“什么意不意的,莫要乱说。”
  伍子昭瞅她一眼,笑道:“抄门规也没说字迹需要多么工整,你便是要糊弄我气我,随便涂个叁两天便完事,中间哪怕错漏无数,我自然也会向着你,让你蒙混了过去——”
  洛水确实想过偷懒耍滑,可突然被他点破,只觉面颊微烫,不再吭声。
  伍子昭叹了口气,道:“当众凶你确实是我的错,你瞧,我这不紧赶慢赶地过来,就等着给你好一顿骂?外人面前,你大师兄我难做人,这私下里,还盼小师妹惦念我们兄妹情深。”
  洛水睨他一眼:“谁同你是兄妹了?莫要乱认亲。”
  伍子昭拱了拱手,道:“好好好,只盼着大小姐你好好消消气,莫要一直记恨我。”说着便见洛水一个激灵,似打了个寒噤。
  伍子昭奇怪:“怎么?莫非真觉得冷了?”
  洛水心想,那“大小姐”之事,岂是能同他说道的?
  她这厢不语,伍子昭只能垂头琢磨。想了想,还是伸手在她头顶一抓一抖。
  洛水顿觉身遭一暖,侧眼望去,却是这人当真变出了件油光水滑的银白裘衣来——不知是何种灵狐的皮毛,轻飘若羽,绵软如丝,从头笼到小腿,却是大小正合好。她虽已不惧严寒,却无法拒绝这般轻软温暖之物。
  “……你倒是会借花献佛。”她哼了一声。
  伍子昭觉出她语气放软,大约是气已全消,心道不枉他这理啊情啊的同她说了许多。
  他笑言道:“回头确实得好好谢谢红珊师妹,不然今日还不知如何哄小师妹开心——既然小师妹已经消气,可否给我几分薄面,去我洞府一坐?”
  洛水刚想拒绝,然对上他的眼,立刻觉出此人眼中并无笑意,显然是同她有事要说。
  她想了想,故作矜持道:“那便劳烦大师兄带路了。”
  伍子昭也不啰嗦,招来他那重剑,踩上后便弯下腰来,伸手要扶她上去。
  然洛水不理他,只一拢狐裘,轻盈一跃,便稳稳落在了他身后,朝他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微翘,显是得意非常。
  伍子昭瞅了瞅她毛茸茸的、小狐狸似的发顶,按捺下心中和指尖泛起的痒意,顺势夸她:“师妹《飞叶》当是修得不错,体内浊气应是伐除了大半,‘沾叶飞花’的轻身法决才能精进得这般快。待得浊气尽除,御剑自当不在话下。”
  洛水心下自得,面上不显,只垂首轻声道:“可惜师父不在,若同旁的弟子一起,按部就班却是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御剑……”
  伍子昭当即从善如流:“若师妹不嫌弃,我自当好好教导,绝不再凶你。”
  “若是食言?”
  “若食言便罚我当众受你好骂。”
  “一言为定?”
  “自然。”
  由是,师兄妹二人相视一笑,早前一点怨愤已然尽消,一同御上剑去,乘着风消失在了天边茫茫的雪色之中。
  而就在两人离去后不久,原先的一处林影中慢慢出现了一个纤瘦的身影,有些出神地望着这边,正是凤鸣儿。
  青俊调皮,惹了事就不见了踪影。她本有心去追,然第一日来这祭剑峰,却是不好当堂离去。
  且今日不知为何,这祭剑峰的大师兄似格外友善。且不说方才并未追问青俊之事,待得经讲开始,亦十分喜欢点她,问她一些修道心得。问题倒是算不得多么刁钻,其人亦是诚恳,只要她答得八九不离十,便是好一番赞美,由此倒助凤鸣儿收获艳羡目光无数。
  凤鸣儿这些日子被追捧得多了,倒受之坦然。她心下琢磨,只道祭剑门风友善清正,倒不似外头传得那般可怖,尤其是这代掌事务的大师兄,虽是面色黑了些,却也还是可亲可近、高大英俊。
  她向来是人敬一分,便还礼叁分,后听讲也愈发认真,待得日头昏昧,方才发觉她这神兽居然还未归来。
  她这才觉出些不对,匆匆朝后山赶来,却不想在这山道口,正巧撞见两师兄妹二人。
  凤鸣儿初还不觉有甚,打算上前行礼,然转眼就看见两人拉扯起来。她不得不回避,出于礼节,亦不好凝神细听。
  然不愿听并不代表一无所觉:那二人虽是在争吵,然形容间显然熟稔非常,更有那女弟子隐隐泣声传来,还似提到了她的名字和神兽。
  虽后面二人话语几不可闻,可凤鸣儿还是大约猜出了二人所言为何,不禁有些愧疚:此事到底是由青俊惹起,早些不便,回头却是应同那师妹好好道歉……
  晃神间,便见两人拉拉扯扯,再及那伍师兄抖出毛裘披风来为她仔细系上,纵使她站得再远,亦终于觉出两人间气氛暧昧——尤其是那伍师兄,哪里还见得早前冷面厉色,唇角的笑压也压不住,目光一直落在他面前的人身上,分明是半刻也舍不得离开……
  凤鸣儿不知怎么看得就有些出神,再一眨眼,却见那伍师兄一边为洛水整理衣衫,一边不动声色地凑近——明明是为她打理毛绒兜帽,却似凑近轻吻那她的发顶一般……
  突然,那人抬头侧脸,似是朝她这边望来。
  凤鸣儿脸一烫,赶紧朝树影中又躲了躲,不好再看。再不多一会儿,便见人师兄妹二人相携离去,虽是身高有差,然远远望去,却也惊鸿掠影,仙姿翩然。
  她怔怔地望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想到师父宣布让她去祭剑修习一阵后,几个师妹偷偷来寻她,道是祭剑的大师兄英俊又风趣,盼她往来方便,能递些礼物同他。
  她本不爱揽事,自是婉拒。可此刻不知为何,心头却是莫名有些空空落落之感——然这“空落”到底从何而来,却是不得而知了。 你想干嘛?   另一头,洛水自是不知身后那一点事。
  此刻日已混黑,连平日各峰间的点点灯火亦隐没在了茫茫的雪色与夜色之中,实是无甚好看。
  她站在伍子昭身后张望了一会儿,很快失了兴趣,不由昏昏欲睡,然刚眼皮阖上没多久,便听得一声“到了”。她眨了眨眼,待那人又说了一遍,方才发觉,竟是不知何时圈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背睡着了。
  “小师妹可是困了?”他笑问,“可要我抱你进去。”
  洛水一把推开他跳了下去,对他的胡话便是一句也懒得多说。
  伍子昭早已习惯,自是不恼,主动绕到她身前,道:“却是还有些路,小师妹仔细脚下。”
  洛水下意识便要嘲他将她当叁岁稚儿,然一抬眼,却是微微一愣——此人不知何时变出了一盏油纸细篾灯笼来,朝她略略一抬,笑着示意她跟上。
  他五官本就较寻常弟子更深,如今被这雾里灯火一晃,便是深邃处愈深,若是晴空白日里,配上他偏黑的肤色,难免有些不美——然此刻他确也是对她笑着的,齿牙洁白,如今再被这泛黄的光一浸,原先那些对比太过鲜明处便悄然抹平了,连带原本隐没于阴影中的模糊阴暗之感,也一并染上了些暖色,便似那泛黄话本子中的人般,英俊得十分熨帖。
  这人显然对自己的容貌是很有些自知的,瞧见洛水怔怔望他,不由地笑容更深:“如何?可是觉得‘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滋味?”
  洛水登时回神,只将披风紧了紧,一张脸几乎大半埋在了那毫毛细长的绒帽中,哼道:“若师兄要在这天寒地冻处同我讲那正事,倒也不是不可。”
  伍子昭知她说的是反话,当即嘿笑两声,领着她沿着石径走去。
  祭剑山荒,多草木林石,各私人洞府多以仙法掩了,藏于林木之中。伍子昭的住所建在山阴处,较其他独立洞府更为幽深。两人一前一后,不多几步,就见遭雾气愈发深浓,一臂之外的景都难以分辨。
  初洛水以为不过是些山中雪霾,然多走了几步却觉焐热潮湿,倒更似水汽氤氲。
  她不禁放缓了步子,然刚一动作,就听前面人闷笑道:“小师妹可是怕了?若是怕了就跟紧些。”
  洛水只得咬牙跟上,目不斜视,只牢牢盯着前方之人。
  可即便如此,男子身高步阔,不多几下,一点灯火便飘远了,就如他的身形一般,仿佛随时会洇入水雾之中。
  她有些急,想要紧紧跟上,可原本身上轻盈的毛麾亦像是吸浸了水汽般沉闷,纵使她髓窍已伐,得灵气运转护身,亦觉身遭湿热难耐,脚下到底是一点一点慢了下来,眼睫也有些湿糊。
  洛水觉着难受,低头伸手去拨那毛绒兜帽,然再一抬眼,眼前人不知何时竟已不见,只余一盏提灯孤零零地落在她脚边。
  “大师兄……?”她颤声喊了,声音只空落落地飘了出去,半点回音也无。
  ——这里是祭剑后山,必不可能有什么真正的妖魔。
  她这般宽慰自己。
  可纵使她知道,却依旧克制不住想起那场令她惊骇欲死的梦境重合。明明并非完全一样的景,可她总觉的那个吃人的怪物不知何时就会从哪里窜出……
  洛水这般在原地胡思乱想着,越想越害怕,腿脚发软,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最后只背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也不知到底是凉是热——难受得简直令她想哭。
  可就在她眼泪就要掉下来之时,忽然便听脑中“噗嗤”一声。于是原本已经沁出的眼泪立刻就收了回去。
  ——是了,瞧这鬼东西的反应,此景定然是没有危险的,不然它绝不会这般看戏看得乐出了声来。
  至于她那大师兄,约莫又是当初那个喜欢把人晾在远处看好戏的臭毛病突然发作。
  一个两个,都喜欢瞧她的好戏,那她岂有不演给他们看的道理?
  洛水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原本要收回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她假意喊了几声大师兄,见还是没有动静,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站灯。
  这一动之下,果然有了变化——光照之处,雾气触之即散,如纱幕层层褪去,待得她又朝前走了几步,方才得见此地真貌:
  此间乃一天然的溶洞,颇为开阔幽深,中有高台,应是伍子昭居所,然旁边大小热泉环绕,层迭如丘,也不见条直通的玉阶。
  洛水此刻便是站在这占了洞府大半的热泉边缘。
  她一瞧见这高地错落、如同摆阵般的热泉,再联想到手中这落下的灯,哪还有不明白的?
  ——分明就是要她去寻他。
  可她凭什么如他所愿?
  洛水自知几分演戏演全套、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倒也不急,只继续一边假作抹泪、一边颤颤巍巍地逛了起来。
  逛着逛着,她的心思便不在找人上了,无他,皆因此处确实是一宝地:
  顶上石花玉树垂立如林,只浮光一掠,就是满眼莹莹生辉;脚下同质的石径亦是天生融落而成,蜿蜒堆迭间环绕出热泉连绵、水汽氤氲。远处亦可见一磊石高台,如此上下相阖,便成了一处浑然天成的洞府。
  赏玩之下,她不禁在心底暗赞一声“玉塘若荷”,生出了几分羡慕的意思,心道自己不知何时也可有个这般好看的居所……
  她这厢在热泉间逛了又逛,留恋不去,却不知那暗处的人好生磨了几番牙。
  伍子昭承认自己是存了几分戏弄的心思,尤其是瞧见她小鸡仔似地在紧跟在他身后,就有些想吓她一吓。
  只他也知道自己这师妹胆小,也不敢太过,左思右想,还是留了盏灯。
  初他确实得了些乐趣——瞧见她一时手足无措、面色骤白的模样,自然是快活又满足。
  可瞧着瞧着就觉出了不对来:他这小师妹,初还有些步履不稳的害怕模样,时不时还掏出绢帕抹抹眼泪,唤上两声,仿佛害怕又忧心——可如何这一炷香的时间都快过去了,她还在那方寸之地徘徊?如何能怕成这样?
  他倒是真有几分想要出去,然一想到她那眼泪,又有些踌躇。这一犹豫,就听得她那处有些动静,下意识便瞧了过去:
  只见他这小师妹挪了两步停住了,先是用手捋了捋鬓发,后又以绢帕在脖子上按了按。
  伍子昭一看就明白了,心下暗笑,谁让她方才非要这毛斗篷,可不是现在热得受不住了?
  下一秒,她便似真的热得终于受不住了般,伸手在胸颈处扯了扯,稍一动作,便当真将那身斗篷解开了,再一掀,那水滑的皮毛便如积雪般簌簌落下,堆在了她的小腿边,露出了原本其下轻薄的衣衫,竟已是完全汗湿——本也只是合身,如今香汗淋漓之下,已是完全贴肉腻骨,曲线毕露,虽只是后背,然那一线削肩细腰、软背香臀却也足够惊心动魄。
  伍子昭这不瞧则已,一瞧就下腹骤然发紧,心里暗骂了一句,不愧是那处出来的人,别管平日瞧着如何乖巧,天生便知如何勾引人。
  他勉强移开目光,道自己今日来寻她,绝非是为了那档子事。如是一想,倒是稍稍冷静了一些,再瞧那人不知何时早已没了先前的娇怯模样,反倒慢慢坐了下来,探出一点玉足,朝那水中探了探。
  看到这里,伍子昭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人分明是早就看透了他那一点花招,懒得理他,如今已是自娱自乐起来。
  ——可他如何能让她如愿?
  当即咬牙一笑,往下一扎,就朝那人游了过去。
  洛水一直竖着耳朵,虽然听不到什么动静,却丝毫不敢大意。
  她知道她这大师兄的臭毛病,必不可能让她安生,正好,她也还有账要找他算。
  她已经想好了,今日恰这“罗音”有些小成,且刚那鬼提醒了她一句,道是这讨厌东西自上回生香后已有一阵,虽幻术未有挣破的意思,但保险起见,也当好好巩固一番了……
  这样想着,便觉脚下一凉,却是隐隐有一股寒意自热泉之下沁来。
  洛水心下冷笑:这吓人的伎俩,她今日早已见过了一次,再上当那她就可将自己径直淹死在这里算了。
  她当即就要收脚,刚一动作,便觉脚踝一紧,却已是被牢牢捏住。
  洛水想也不想,蓄足了力便朝那人头上蹬去。
  然她到底还是错估了下面那人的身手——只听面前哗啦一声,那人便如潜蛟般猛地窜起,而这一脚正正踢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身形只微微朝后一晃,也不知怎么动作,立刻反扑过来,将她的双腿一分一推,径直压住。
  他等了一会儿,待她不挣扎了,方露了个得意洋洋的笑来,道:“小师妹这一脚踹得我好是心疼……”
  他这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竟是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只见身下人两腮晕红,不知是气是羞。
  “大胆刁奴!”她杏眸圆瞪,“如何、如何连衣服也不穿?!” 当然想   倒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叱喝,然不知为何,一声“刁奴”入耳,他便有些恍惚。
  “什么刁奴?”他下意识又往下压了一压。
  甫一动作,听身下人“呀”了一声。他尚未明了为何,另边脸上便又挨了一下。
  “你!”他低头瞪她,咬牙作势要教育她。
  然身下人根本不看他,只扭开了头去,露出的脖颈与脸颊便如蒸透了的桃花糕一般,透出一层细腻的薄红来。
  伍子昭怔了怔,随即意识到,方才身下早已硬胀的阳物正堪堪压在她那花穴软缝之上,虽还隔着衣物,然稍一动作,便会碾过那藏于花唇间的一点软蕊……
  他喉咙发干,原本打算掐紧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可身子却是舍不得离的——因为实在是太冷了。
  从方才入了此地开始,因了“月晦”对血脉的影响,因“潮褪”而生的寒意便已再也压制不住,不停沿着灵脉游走,一点一点地从灵窍之中沁出来。若非浸泡在这热泉中的缘故,大约便是刀割般的疼痛,也不怪他先前一直藏在水中。
  纵使如此,这地泉之热亦难以完全压制住身体的异状。除了下身那处之外,旁的地方照旧如针扎般阵阵作疼,唯有贴近她的时候,方才舒缓许多。
  她的身子又软又暖,虽比不得这热泉,但到底熨帖而实在,与他的完全不同……
  ——等等,如何可能不同?
  明明他们出自同源。
  他不动声色,便同要占她便宜那般,手掌顺着她小腿的曲线往上抚了一段,又捏了捏——确实是暖的。
  身下的人不明所以,只兀自挣扎,口中斥他让他滚开。
  他自是不会滚的,面上不动声色,反笑问她:“你道说说——为何要穿?”
  “如何不穿?”她立刻转过了头来,红着脸斥道,“上古之民袒胸露乳,懵懂无知,与鸟兽无异,蒙娲皇教化,方知冷暖炎凉,习耕种织纺,自此方有灵智生,礼节成,如若不穿,同那蛮荒走兽游鱼又有何区别?”
  洛水自觉这一番话说得十分有理,却不想对面没了反应,不仅不说话了,原本乱摸的手也停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然对上面前人的眼,却蓦然僵住:
  他依旧在笑,然眸色沉沉,黯得仿佛泛出了隐隐的蓝来——不,不是仿佛,分明透着深海般冰凉妖异的色,连瞳仁都成了细细的一竖,只一眼,就让人觉得冰寒沁骨
  不仅如此,她正被迫同他贴着,大腿内侧原本还能感受到他肌肉腰线起伏,然此时她才惊觉那贴肉之处实在是凉的可怕,细细密密的一层,似是薄鳞一般,哪有半分人类的样子?
  对方同她对视了一会儿,旋即森森一笑,恍若不知自身异状,只重新压住了她,凑到她耳边叹道:“难怪那藏经阁的熊老道喜欢你,不同旁的师长一般来我这里告状——原来是小师妹喜欢这地理风物之说,听得格外仔细。”
  他嗓音透着点哑意,呼出的气息凉而沉,拂过她耳畔,直激得她一个激灵。
  “怎么?”他笑道,“如何这般害怕?”
  “谁、谁我说怕了?”她白着脸挣扎了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怕你?”
  他也不驳她,只手掌顺势抚上她的腿根,不轻不重地掐了下,道:“难道不该我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个什么东西?”
  他这话听着似是调笑,可洛水听了,却半分不觉旖旎,只脑中隆隆作响——
  早前他总喊她大小姐,说他们出自同一神秘组织。如今看来,哪是什么神秘组织?分明就是妖魔鬼怪!
  瞧眼前这情形,他哪里是在调戏她?分明是在寻她同为妖魔鬼怪的证据。
  可她是人啊,哪能真成了什么妖怪?就算靠那罗音织幻能成,她哪里能知道他是个什么妖怪?
  哦,或是有办法知道的,可脑中的这个鬼是什么德性她又岂能不知?
  她这厢脑中乱哄哄的,还没能理出个一二叁四来,耳垂上便是一疼——有什么尖锐之物摩挲过那处,又顺着她的耳廓堪堪抵在了软骨处,似是随时准备将她拆分噬尽。
  洛水脑中发懵,背脊发凉。然这情形也由不得她深谋远虑,只伸手掐上对方的乳尖便是狠狠一拧。
  他身子猛地抖了抖,似是不可置信地垂首瞪着她——虽那眼瞳还是竖的,总算有了几分平时熟悉的蠢样。
  她勉强忍住眼中泪水,将他那一点攥得愈紧,颤声喝道:“谁、谁同你是一路的?本、本小姐好心收留你、担心你溺水,却不想你竟是个妖孽!”
  一声“妖孽”既出,面前之人的容貌便彻底发生了变化:
  原本乌黑的发褪成了泛着光泽的暗银之色,披泄于他肩背之上,显得他肤色愈深,便如她另一个世界中记忆深刻的甜食,泛着暖而腻的色泽,诱人大快朵颐。
  然他耳后亦生出了锋利带刺的骨与翼膜,竖瞳如蛇,白牙似鲨齿一般细细密密,危险分明。
  当然,变化最明显之处当属他的下半身:虽还有大半浸于水中,但那细鳞如织、不具其足的模样,分明便是方志中的泉客鲛妖。
  “你……”饶是她有了些心理准备,亦不由瞠目结舌。
  二者就这样面面相觑。
  静默了半晌,终还是那高大的妖物先行弯起了苍白的唇,重新凑近她的耳边,狠狠地啃了一口,道:“如何,现在才知道怕了么,大小姐?”
  他的大小姐确实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东西。
  当初闹饥荒那阵,她在路边捡到了因为“月晦”而发作的他,以为他是什么受伤的侠客,不仅将他接入府中,给他疗伤,甚至还问他有没有去处,什么“瞧尔体格健壮、身手不凡,若是实在无处可去,不如客居府中,于这乱世之中为我护卫”。
  他当时也不知当时是如何想的,竟答应了她,本想着安心养伤一阵便自行离去,不想待着待着就觉出了些不对来:
  譬如她虽是父母双亡,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独居,有一往来密切的未婚夫。人前倒是还知恪守礼节,然刚出热孝,面容中并不见悲戚之色——瞧她那同那未婚夫那眉来眼去的模样,真当旁人都是瞎子傻子。
  若两人真是恩爱也就罢了。可他不过一冷眼旁观的过客,她也要来频繁招惹——平日真当他是护卫一般呼来喝去不说,还不时在他面前晃荡,从来都是花枝招展的模样。
  “我早些是怎么告诉你的?”他尖齿抵上她的耳垂,明明还未见血,她就已轻轻颤抖起来。
  “不、不就是说你练功的时候不许旁人靠近么?”她兀自嘴硬,“所以今日府中你可见到了旁的吓人?”
  “那你为何还要过来?”他问她。
  “谁说我想过来了?”她辩道,“哪有人练功从早到晚,到了深更半夜也毫无动静的?而且、而且……我怎知你练功不在房里,反倒跑来我这后山热泉之中!”
  他听着听着就有些无言:这人惯是嘴硬。哪怕被他这般妖物叼在口中,怕得要命,嘴上却也还半点不肯落了下风,好像笃定他不会伤她一般。
  所以需要给些教训。
  “呀!”
  尖齿刺入她耳垂,毫不意外听到她惊呼出声。
  他嗅着她耳后淡淡的香气,将那沁出来的血半点不剩地舔了。唇边那一点珠玉似的耳垂,又香又软,舌尖一卷,便轻易地入了口中,仿佛触之即化。
  化自然是不会化的,也舍不得让它化了。所以只能小心地含了,再用尖齿仔仔细细地磨了又磨,好让那浸在里面的香气一点一点地透出来。
  可还是太少了。
  当真是珍珠似的一点,于野兽而言,便是连塞牙缝也不够的。且舔着舔着才发现,喉咙是干的,胃是紧的,饥肠辘辘,全身上下那里都只想要更多软的香的滚烫的……
  如此想着,他口中不由用上了些力。
  “啊——”身下被叼住的猎物发出一声轻呼,终于开始挣扎起来。
  “走开、你放开!”她一边拍他,一边拧他,骂他“臭妖怪”。
  “你若再不放开我便要喊人了!”她威胁,瞧他毫无反应,又泣声道,“有本事你便吃了我!”
  如此又哭又闹,仿佛十分不情愿。
  ——然当真是不情不愿么?
  瞧她这面若桃花、双眸含水的模样,乍看像是哭泣,然以他的敏锐,根本就没有错过她闪着眸子、偷偷觊他耳朵的情状。
  她看似挣扎无状,指甲却又几次刮过他胸口敏感之处,弄得他差点将她耳上软肉一口啃下来。若非他自制力惊人,她大约便真要哭了。
  可她不仅不感激他的自制力,还非要装出不情不愿的样子,好似他当真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真是可恶至极。
  ——对于这种可恶至极的骗子该如何处罚呢?
  他想了想,张口啃上她的下巴,毫不客气地在上面留了一排牙印,狞笑道:“那你便喊吧——要走也行。”
  说罢便当真松开了她,向后游开半丈,只抱臂看她,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她僵立当场,似是根本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放了她。
  他瞅着她望了会儿,瞧见她眼中泪水积蓄,既觉出一点不适的怪异,更觉出十分好笑——于是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他这不笑还好,一笑她便面色几变,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终像是不堪受辱,翻身就跑,直接露出了后臀浑圆的曲线。
  他自然不会让她跑的,一摆尾便扑了上去,将她自后背压住,将那一团温软之物,牢牢圈住,好好压在了身下。
  “唔……”他忍不住舒服得喟叹了一声,只觉原本因久未泡在热泉中的冰寒身子暖和了不少,不由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她应当是真生气了,挣扎得厉害,再无方才欲擒故纵的姿态,也不管他刻意控制的温存之态,翻扭着身子就要挠他。
  他倒也配合,让她如愿翻身又在他脸上挠了几下,在她的怒骂中好好欣赏了一番她气到耳根通红的模样,之后才重新压好,慢悠悠地凑近她的唇边,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道:
  “大小姐,你说我这妖怪不要脸——可你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前阵子是谁给熬的那劳什子大补汤,故意勾我这口舌灵敏的来喝?哪怕我都躲起来了,还非要借着什么捉贼的名义来揪我。结果呢?说是要教训我,最后还不是被我一顿狠肏,伍爷伍爷地哭了半个晚上。”
  “我本以为这不过是场意外,也感恩你救了我,怕吓着你,便打算刻意忘了,只盼你同我保持些距离,好让我继续当个有良心的妖怪——可你呢?日日夜夜在我面前晃着,哪有半分惧怕的模样——噢,莫不是我搞错了,其实大小姐根本就不怕我?”
  他一边如此说着,一边用那尖锐的趾爪在早已觊觎已久的香臀上揉了揉,然后毫不费力地撕开了身下人早已湿透了的衣物,便如剥开薄薄的果皮般,顺势就着最柔软的那处凹陷轻轻一按,任由甜腻柔滑的汁液迸裂似地溢了出来又浸了满指。
  “你这……”
  他顿了顿,随即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原来我们的大小姐当真是异于常人——不仅不怕妖怪,还期待再被妖怪好好肏一顿,是也不是?” 心非   洛水自然是不认的。
  在外,她是乖巧懂事的小师妹;在此,她是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如何能对这妖怪生出什么欲念来?
  一切都是意外。
  单论此情此景中,她当然是想跑的,毕竟谁能不怕妖怪呢?尤其是面前这个原本很可能真的想要将她生吞活剥,不,他已经在料理她了。
  他明知自己指甲锋锐,却半分收敛的意思也没有,反就着她的水液,恶意在穴口细细刮蹭,哪怕只要那处动作稍大,便又受伤之虞——她不敢再乱动,连那处的反应都只能竭力遏制。
  可纵使如此,身下的快感依旧慢慢积攒起来,内穴的软肉仿佛不知危险一般,因着空虚悄然收缩着。
  而且这妖怪不仅手上可恶,还生了一副让人瞧上一眼就浑身发热的模样:
  她倒是不稀罕他这宽肩蜂腰猿臂,反正还在他人类的时候,她便已看了仔细,也摸了个遍,虽是不错,也无甚稀奇——然谁能想到,风俗地理志中那形象难辩的妖怪,真到了面前,就成了这般不知羞耻、转为勾搭人而生的模样?
  《博物志》中只道是鲛人生于南海月升之地,多貌美,善织绡,可从未写过他们的发色也如月色一般,连这原先“丑黑”的肤色也被衬得如缎子般闪闪发亮——不,是深肤与银发相得益彰,便如黑夜同月光一般。
  如此,哪怕他齿牙如鲨、双瞳似蛇、耳覆翼骨,落在她眼中亦有了难以抗拒的妖异锋锐之美。
  偏他还不自知——她都已经表现得这般明显了,这蠢货却还在啰嗦,想要用些粗鄙之语激她,逼她亲口承认。
  她自然是不能认的。
  哪能有人类大小姐亲口承认自己想被个妖物上呢?简直是不知羞耻、疯狂至极。
  可她身上一阵又一阵地发热,只想与面前这冰凉的皮肉贴得紧些、再紧些;身下亦被他弄得水液涟涟,连股下的毛皮都被浸得滑腻无比——说好了是分火避水的宝贝,却仿佛对淫液无甚作用。
  她只能竭力咬着牙,避免自己真喊出些什么、平白让这家伙占了便宜;同时还能动的那只手亦趁他不注意朝下滑去,想径直找到那物,牢牢抓在手里,然后再好生威胁他……
  “摸什么?”他惊觉不对,立刻松开她的腰,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这下他没了钳制她的手段,只能靠下身鱼尾将这乱动的东西压住。
  “再乱动便真吃了你。”他露出尖齿威胁,不意外身下人真白了脸。
  他瞧见她这苍白颤抖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入眼,又想低头去亲她咬她。可还没等碰到,便见她当真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于是他便有些下不了口了,嘴上却不肯认输,问她:“怎么?真怕了?”
  她嘴唇轻颤,抖了半响,呜咽着说了句。
  “什么?”他没听清,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然后便听她猫也似地哭道:“我道如何这般啰唣……原是根本没有……”
  他只觉迷惑,不明她所言何物。
  可未等他想明白,便是脸颊一疼——身下这物半分客气也没有,一口便咬在了最好下口之处,唾道:
  “没有便是没有,不行便是不行,何苦来乱我撩我——滚开滚开,莫要碰我,原还觉得你这模样……何曾想是个根本不中用的!”
  这一声“不中用”入耳,他太阳穴便突突跳了起来,终于明白她所言何物。
  他几乎要被她气笑起来,原本发寒的身子亦好像被气得热意上涌。
  可她哪里知道什么叫“节制”、又如何懂得什么叫“克制”,只无视他的反应继续骂道:“横竖都是难受,你不如给我个痛快,咬死我好了!”
  说罢她大概又想起自己并非真的想寻死,又梗着脖子道:“若、若我真横尸在此,你便真成了那人人得而诛之的妖魔——你要是现在滚开,或者、或者变回去,我便考虑放过你……”
  她说着说着就觉得面前妖怪有些太过沉默,便要抬眼瞧他,不想还未及动作,眼前便是一黑,却是这人忽然抬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另一只爪子则捏着她的朝下探去。
  然这次触手的却方才那般平滑无隙的鳞片,而是一团柔软如海参般的带刺软物。她下意识地捏了捏,随即感觉那物迅速在掌中膨胀变硬。
  她心下一惊,差点没握住,刚要推开,却又被强抓着手在那上面按了按。至此她终于恍然,心口不由突突跳了起来,脸颊也止不住地发热。
  “什、什么东西——快快拿开!”
  她倒是想掩饰自己真心,然话音刚落边听耳边一声闷笑。她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这般挨着对方冰凉的手掌,何样的心思怕不是被他早就看穿。
  然不待她再次着恼,他便将她一腿推上,半句废话也无,对准她的穴口便狠狠撞了进来。
  “……”
  被异物填满的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
  又过了片刻,她方才意识到,就刚才那一下竟已是高潮了——穴肉疯狂地收缩着,死命挤压、舔舐着那期待已久的异物。
  他似是未料到她居然这般热情,居然一下就全部吞下了,不由顿住。他这下其实粗鲁非常,带着些惩罚的意味——肏进来之前他甚至想好了,必要同她调笑,问她爽不爽、还要不要拿开。然这一下进来之后只觉快感冲顶,竟是一时不敢再动,连说什么也一并抛至脑后。
  两人胸口相贴,火热的挨着冰凉的,明明天差地别,却同样是心跳如雷。他听着听着就有些入迷,似是依稀捉到了些什么。
  可这物显然是个不肯省心的,也见不得什么旖旎温存。
  明明不过高潮刚过,她就开始哼哼起来。
  他初以为她是难受,想要慢慢退出些,同时松开了她的手。然刚一动作,便见觉她在他腹肌上刮了刮,见他毫无反应,她立刻蹙起了眉来。
  “怎么回事?”她张着水雾迷蒙的眼问他,“你是不是真的不……”
  于是他便只能再次俯首,堵住她永远吐不出什么好话的红唇,重新将她那双勾人的眼给遮住,然后咬着牙将下身粗暴贯入,再不去想她的身子到底受不受得了这等异物。
  他算是瞧出来了,她从头到位都只想上他。
  对,不是勾引他上她,而是想要上他。不管她有没有什么未婚夫,也不管他是不是什么不懂风情的门客护卫,甚至懒得顾忌他的妖怪长相,就只想上他。
  不然他也不会在这般时刻,想起她同她那未婚夫相处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拿眼瞧他,想起她平时在他面前乱晃时、微露的酥胸曲线,当然更不会在此刻她连眼都被遮住的时候,想起方才她望见他这妖异模样时晕红的双腮、以及毫无半分害怕、只有痴迷惊艳的双眸。
  这位大小姐从一开始、从见到他的时候起,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也不在乎他的身份,只想上他。
  ——当真是直白、胆大也愚蠢到可怕。
  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他怎么就没发现她是这样的人类?如果知道的话,他大概会更早地,而不是看她总是在他面前,询问关于其他男人的事情,目光落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你这可真是个……”
  淡淡的怒意连同粗鄙的话语在喉咙中转了又转,已然到了唇边,到了最后却也没吐露出来,也无心吐露。只因此情此景之下,她必然无心理会,甚至听了之后也只会动情更甚。
  他没有去证实,却在此刻莫名明悟,于是便也只能顺了她的心意。
  他喘着气啃咬着她的唇,再无方才半分小心,利齿很容易便划破了她柔嫩的唇瓣,将口齿相交间流溢的口涎浸染上轻微血腥的气息。而这样的味道很容易便激发起了他的凶性,尤其是在此刻,他分明便是一只妖物。
  于是他就只能以妖物的方式对待她。鲛人的性器生得狰狞,便同那猫有些相似,本就只是为了繁衍而生,很难为同族雌类带来什么快感,可瞧她这高潮到双目涣散的模样,大约已经是飞升极乐,丝毫没有返还的意思了。
  他自然也在极乐之境,毕竟她那穴中软肉实在是热情无比,甚至比他上次用人类模样上她时热情数倍——从那物进入开始,那穴肉便以最大的热情箍住了他,丝毫也不给他退却的意思。他从未见过——不,哪怕他不曾体验,亦知道无论是同类、抑或是人类中断不可能有这般淫荡的雌穴。
  追求快感的本能在驱使他将她牢牢抱紧,然后在这般热情的身子中驱尽寒意。然而她的身子真的太烫了,也与他贴得太近了,近到他不仅再难觉察寒意,甚至也仿佛被那情热感染,有了种汗流浃背到即将融化的感觉,十分危险。
  ——然而都是错觉。
  他的身上并没有丝毫的汗意,哪怕有,亦都是身下这人的——真的太多了,多到他都不得不抬起身子,将她在这一袭软裘上摁住,再用那妖物的阳器将她一点一点地揉开、揉化,牢牢盯着她,防止她当真将他化了——或是因为她自身流了太多的水而干涸。
  可她却当真是点不怕的,反倒因为他离去的意图而纠缠起来:按住她的手,她便立刻抬臀相迎;掐住她的腰,她就要抬手搂他亲他,仿佛他才是此刻唯一的水源。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这亦是错觉。
  于是到了最后他都未能将她推开,只能一下深过一下地肏她,看她露出的柔唇、脸颊还有一点眼尾,在一波又一波地高潮中愈发艳丽,根本看不出半分世家大小姐的模样,倒更像是一只只会索求快感的……妖物。
  ——如此,反倒是与他有些相像了?
  他脑中恍惚,不知如何便划过这般荒谬的念头。
  然垂首再看,身下人无处不柔软干净,同他那深色的肤、哪怕小心收敛依旧难掩锋锐的妖物趾爪截然不同,双腿分明,自然也没有半分异状,没有半分相似。
  原本浅淡的恨意不知为何悄然加深了些。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就这样一边肏着她,一边如同本能中应当对待真正的鲛妖那般,带着她悄然滑入水中。
  他其实不想如此,他早就已经警告过她了,让她不要靠近。
  可她还是不知所谓地试探着,于是他便也只能这般带她越过那分界,哪怕这样的越线可能会要她的命。
  不知不觉中,两人便交缠着彻底沉入了水中,如他所念一般。
  他逐渐加深了与她的吻,打算借着最后堆迭而起的快感,送入可能的、最后的高潮。
  细细的气泡不断自她口中冒出。她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反倒快乐得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水下岸上,当然亦没有发觉,他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开了搂着她的手,以及蒙着她眼的那只。
  他有些好奇,如果她睁开眼时,突然自己这般朝水中沉去,又会作何反应呢?
  是否还能像方才那般,露出无知的、近乎天真的痴迷神情?还是惊惶失措,终于发觉她顺手救下的是一只怎么样的、与她截然不同的妖物?
  ——大约会哭吧。
  他想,不过在水中,是无法得见人类的泪水的。
  他本该是讨厌泪水的,可一想到她无论如何哭泣也不见泪水的可怜模样,便觉下腹一热,再也控制不住,只贯了满力将那处重重顶入,将人类根本不可能有的、大量冰冷的精液不断灌入她那狭小的壶中,不稍一会儿就灌得她发出了无声的呜咽。
  他一边感受着身上的余热褪尽,寒意重新上涌,一边缓慢地松开了掐着她腰的手。
  他想,他并不是真心要杀她,他只是想看看罢了。
  毕竟给予过于天真之人一点教训,并不是什么坏事。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舌头骤然被缠紧了。
  口中的一点空气被毫不客气地攫走,带来几近溺毙的错觉——他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然后对上了她的注视。
  于是他第一次清楚地在她的眸子中看见了自己——那是一只阴暗的妖物,虽然形象模糊不清,但确实是潮湿又阴暗,没有半分人形。
  她亦瞪大了眼睛,仿佛格外惊讶。
  然她却并未如他所料那般露出哭泣的表情,亦没有推开他的意思,反倒是眼神愈发迷醉,同方才一般无二,只抬手将他搂紧了,甜甜蜜蜜地在她肖想已久的、他那骨刺锋锐耳上啃了一口。
  “大师兄,你这样子可真好看。”她说。
  …… 口是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从她爬上岸起,脑中那个大约看了全场的鬼物,终于忍不住出声。
  洛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也不客气:“现如今想起我来了?可是担心我会溺毙?”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若真是那府中的大小姐可能会,但换作此地灵窍已开的她自然是不可能的。虽然沉入水中的时候她确实有几分慌张,然很快便如早前那次落水一般,适应自如了。
  (“你可知他其实想要杀你?”)那鬼又问。
  洛水瞧了眼脚旁的池子,隐约可见其中黑影,只是此刻那处十分安静,当是那什么血脉中的寒毒重新发作,身体承受不住,又重新陷入了昏迷之中。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用手指梳理着湿发,没好气道:“你真当我是傻子么?还是当我这大师兄是傻子?”
  毕竟她同她这大师兄处得好好的,若真的杀了她,倒是不知打算回头如何同她那师父交代?
  而且真要杀她,何必如此磨叽?无论是直接用那凶器般的趾爪掏心挖肺,还是更干脆点一把掐死她,都比这般费时费力的方法要好得多。
  ——只是……
  她垂眼,顿了顿,便见那穿过发的手指尚在轻微颤抖。
  不怕自然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最后那刻她看得清清楚楚,明白对方那眼神,应该是真动了杀意。
  至于这杀意为何来得这般突然、最后又为何未有干脆付诸实践,其后原因是否又如她说得那般简单,她却是懒得追究了。
  所谓“危机”,一旦转危为机,她便无甚忧心之意。横竖她这大师兄醒来之后,便又真成了大师兄,只会以为自己寒毒发作得厉害,哪还会记得旁的那些门客啊、小姐之间的弯弯道道?便如她师父一般,无论榻上肏她肏得如何狠,真见了面,还不是那副冷脸,半分不似季哥哥。
  ——更何况,这次云雨体验当真是……快美极了。
  她从前倒是不知自己这般喜欢她那大师兄的妖物模样——当然,仅次于季哥哥。
  而且季哥哥那处到底如何她是不知道的,但无论怎么想,也必不可能如他拿出一般……奇异。
  哪怕只是想起花径被填塞的饱胀、再被那无数软须重重擦过,她的身下便又有些发热。
  她倒不觉得自己的口味有何古怪,只是这般性事,大约追求刺激是一种难以回避的本能。譬如最后高潮那刻,她还胆大包天地封闭了灵窍,就为了体会某种来自过去隐秘知识、却不可言说、亦不敢体会的几近窒息的快感。
  果然,妖物配上死亡边缘的体验,轻而易举地便让她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若非他那杀意刺得她清醒过来,她怕是又要想第一次时那般……
  (“却不想你还有这般喜好?”)脑中的鬼讽她,(“原来是个真不怕死的。”)
  “死什么?你真舍得让我死?”她道,“如果情况不对,你便该早来救我了——我说得对也不对?”
  (“我在的时候自然。”)它道,(“可我哪怕宿在你这处,亦要想办法尽快积攒些力量,偶尔陷入沉睡亦是常有的事,万一——”)
  “原来你也不是天机尽知么?”她嗤道,“我就说,若你当真知道……”
  (“你也无须拿话激我,”)它道,(“天机不可泄,纵使我知你之命途关窍,亦非面面俱到——期间变数无数,万一你吃了苦头又找谁说去?”)
  “难道我这次罗音做的不好么?”她反问,懒洋洋地梳起了头来,“今日你可是半分提示也未给我,全靠我自己。”
  那鬼似被她噎住,默了默,方道:(“我自是已经知你很是有些天赋,只是如此是不够的。”)
  她奇道:“那还有甚问题?”
  它道:(“这些时日来,你总是回避着那天命之子,殊不知,只要她在,你那必死的命途便是避不过。”)
  (“我知你要问那取剑之事——然只是最终的自保手段,总归要再试着找些保险,你说是也不是?”)
  她也不回它,只沉默地以指理发,只是手恰好卡在了发结处,用力捋了几下不得其法,终还是泄气似放弃。
  她想了想,咬唇小声问道:“那你要我如何?总不可能让我去做什么刺杀天命之子的活儿吧?”
  (“若我说是呢?”)它笑道。
  “我才不要杀人!”她想也不想就否认。
  (“当然是开玩笑的,”)它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逃避是没有办法的,既然没办法彻底解决,你便得徐徐图之,想办法先同她亲近,借她的气运一用。”)
  “只是亲近就够了?”她问道。
  “大约吧。”它说。
  ……
  伍子昭醒来之时,只觉浑身上下酸软异常,正是“潮褪”已过的征兆。
  他睁眼在水中躺了一会儿,也不急着上浮,只待身上所有非人的特征缓缓褪去,方才上浮。
  然刚一出水,就瞧见岸边白绒绒的一团,不由警惕,然再仔细望去,才看清其中熟悉的雪白面庞,不由放下心来,只是……
  “如何无精打采的?”他笑道,“可是不适应这‘潮褪’?”
  少女恹恹地瞥了他一眼,其中隐有埋怨,仿佛在斥他说的什么废话。
  他本还有些心绪不宁,然瞧见她熟悉的眼神,不知如何一颗心又安定了下去——他道是还记得将她在岸边徘徊半天,死活不信他这热泉有用,于是他便直接动手将她拖入水中。后来两人的寒症似是一同发作,再然后……
  “咳,你还好吧?”他干咳两声,“此地就我两人,你可以告诉我,我可有做那……失礼之事?”
  他只记得发作的过程阵冷阵热,大约、或许还死死抱住了她,似是将她当做浮木一般,再多的,却也想不起来了。
  她闻言望了他一眼,眸光幽幽,仿佛欲语还休。
  他心脏突地便停了下,随即不受克制地狂跳起来——他是知道自己心思的,今日带她前来不说刻意,但哪有雄性平白无故邀请雌性去往自己巢穴的,也不知她是否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更不知道……
  “想什么呢?”她大约是看不惯他唇边越来越放肆的笑意,瞪了他一眼,“你先前可是差点没把我掐死。”说着解开一点毛麾,露出脖颈来,果然上面寸长的红痕十分清晰。
  他的笑僵在了唇边。
  不知为何,她说到那“死”字的时候,他原本还在欢悦的心脏立刻便停了,并本能地意识到,她说的是实话。
  于是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半晌,终还是他开了口:“抱歉,我情况确实有些特殊,我……”
  不记得了?不是故意的?还是控制……不住?他莫名便不知该如何选择。
  其实他惯会见人说人话,要找个体面的借口其实十分容易,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说不出口,更不敢看她的脸。
  “……无妨。”她默了默,最后还是说了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她,然后见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锦囊,打开往前一递,见其中有一束暗银色的发,还有一枚同色的光亮鳞片,分明熟悉。
  她只将东西在他面前一晃,便立刻将收好,撇了撇嘴,道:“你的把柄已经是我的了——必没有下次了。”
  他愣了愣,随即按捺不住狂喜,也不知到底是喜那“你的、我的”,还是“下次”。
  只是还未等他想清楚到底是哪个,对方便像是被他瞧得着了恼,直接招来纸鹤,不待他反应过来便径自离去了,只留他一人在原地兀自苦思。
  ……
  这桩师兄妹之间发生的秘事因了是在私密之处,自是无人可知,当然是否有人觉察其中蛛丝马迹,亦无从得知。
  时间一晃便是半月过了,凤鸣儿在弟子居的生活日趋平稳。她照旧每日打坐、习剑、听讲,只课后多了些事,那便是日日去那后山入口的溪谷,求见青俊。
  青言似是对她疏于看管之事,非常不满,一连十日都不肯让他们见面。而到了第十一日,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说来也巧,那日她照旧在溪谷边徘徊打坐,却不想听见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并没有遮掩的意思,见她睁眼望来,便抿唇笑了:“凤师姐好。”
  凤鸣儿有些恍惚,总觉少女笑容可亲,似是曾在何处看过,然真要记起,却又仿佛梦痕一般。
  她并不习惯与人亲近,哪怕并无恶感,亦无法露出十分热情,只冲对方点了点头,便打算重新闭眼。
  然还未及动作,便听少女问道:“师姐可是要见你那小神兽?若不嫌弃,也许我能帮上些忙?” 做什么?   洛水这一上纸鹤,迫不及待便要回自己的住所去。
  这一日下来,她挨骂受惊不说,后又是落水、又是同她那显了原型的大师兄歪缠,精神肉体皆是疲倦不堪。只恨不会那“缩地成寸”的术法,好转瞬回到那暖屋香衾的抚慰之中。
  然她刚飞出她那大师兄的洞府地界、正要搂了纸鹤趴下,便听那鬼悠悠叹了一声:(“等等,飞错方向了。”)
  洛水茫然向下瞧了眼:“没错啊……弟子居确是……”
  (“先不回弟子居。”)
  洛水愣了愣,不由提高声音:“什么?!”
  (“嘘,轻些。”)
  她气急,勉强压低嗓子道:“这叁更半夜的,你还要做甚?”
  它笑道:(“非是我要作甚。早先你问我为何非得让你取得那后山出入便宜——我道是‘明日’便可知晓,如今夜半已过,正是第二日,且需得赶在日出之前——你是想这般回去,睡上片刻再来,还是赶早不如赶巧……”
  洛水噎住。
  依着这鬼的脾气,若是此刻不应,后面还不知要吃什么大亏。可此刻她当真是累极。
  思来想去,她终是咬咬牙,软声道:“非得今日不成?你也瞧见了,我当真是有些捱不住了……”
  这鬼似也吃这套,闻言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只消你去你落水那处坐上一坐。”)
  “当真?”
  (“自然。”)
  话已至此,洛水纵使再不情愿亦无他法,只得依言又飞回了后山。
  然一进了后山的林子,她就有些害怕后悔:白日晴好的密林雪景,到了晚上便似鬼影幢幢,兼之有风无月,一片昏昧之中,只闻簌簌之声穿林起伏,恍若幽魅低泣。
  她好不容易寻到白日垂钓处坐下,立刻将自己裹紧,只在心中迭声催那鬼,到底还要做甚。
  那鬼也不直接答她疑惑,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可觉此处景致有些眼熟?”)
  洛水勉强飞快看了眼,道:(“不过都是林子,有甚眼熟不眼熟……”)话到一半,却是突然一个激灵:
  她辟谷初成那日,便是因为这鬼将她引入了一场梦中,在那个梦里,便有这般密林,还有一个黑黢黢的洞穴,以及藏在林中还有洞穴中的怪物……
  那鬼笑道:(“——不错、不错,那日多亏了它,你才顺利突破——难道你就不好奇,这世上是否真有这般怪物?若是有,那它们又藏在了何处呢?”)
  它最后一个尾音咬得又凉又轻,便如蛇吻一般划过她的耳垂。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只觉得指尖是凉的,脚尖亦是冰的。
  她纵使再无知无觉,亦明白天玄执仙门牛耳,自那两百年前的仙魔之争后,其后山禁地必然是封印着什么的。不然前阵子护山神兽之事也不会闹得这般沸沸扬扬。
  而这鬼本来让她想办法拿到天玄的分魂剑,她纵使知道它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也对这么做到底有何后果无甚清晰的概念,亦未有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可就在这一刻,她脑中忽然便有灵光闪过,想到曾经那些被妖魔鬼怪诱骗、夺了宝物去行破坏封印之事的传闻画本,脱口便是:“我不干。”
  自然是不能干的,她不可能也不愿意承担这破坏封印放纵妖魔的恶役——这般恶事,纵使有,也该是她大师兄那伙妖魔要干的事,同她有什么干系?
  “我、我只答应你去、取剑,可没答应你要做、别的。”
  她说到后面连牙齿都在打战,也不知是怕的还是冻的。
  那鬼仿佛沉默了许久,但又像是只有一个呼吸。她听到它叹了口气,笑道:(“傻姑娘,你想到哪儿去了?这事同取剑又有什么干系?且不说分魂剑能不能办到……你莫不是以为我要把那魔物放出来吧?我不过是想见见它罢了。”)
  她听它否认,不由松了口气。
  ——原来只是见见而已,那能有什么?
  然它又道:而想要见到那个东西,显然需要绕过护山的神兽。如此,取得出入后山的许可自是可以理解了。
  她点点头:“那现在是……?”
  它笑笑:“你就在这里练会儿功罢。”
  “啊?”洛水疑惑。
  它哼笑一声,道:“你织的那出梦,有了未婚夫、有了护院,自是不介意再多个邻居吧——当然,需得是个带着儿子的鳏夫。”
  洛水:“……”
  ……
  青言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它一直“注视”着整座后山。这并非是什么稀奇的梦,或者说,在大多无意识的梦中它皆是这样,牢牢地将后山的一切笼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包括那个闯入的人。
  它下意识地就想要驱逐她,然而在接近之时,它闻到了一种香气,浅淡的,像是沾在花瓣上的露水。
  熟悉的气息,令它心喜的气息。
  它下意识地就想要分辨气息的来源:
  不是她的发梢,因为风拂过她耳畔的时候,未曾尝到这样的味道;不是她的指尖,因为她手心抵着的青石亦只感到了一点温暖柔软;只有她足尖轻轻点触冰冷的溪流时,那样的气息才仿佛渗入了一丝。
  水流微微上涨,由她的足尖慢慢舔舐上她的脚心,引得她不由缩了缩,像是害怕一般。
  可它执意不肯放开,又往上缠了缠,似是离那个气息更近了些,她挣扎得愈发厉害,甚至发出了小鸟一般短促的惊呼,像是被落雪惊扰一般,微弱但清晰。
  她说:“青先生,不要……”
  声音入脑,一切便开始有了形貌:
  他正半浸在岸边的水中,手中似握着一瓣软香,正是她的玉足。
  他恍然抬眼,却只见她以手掩面,却难掩娇颜上晕红一片,只一眼,就看得人浑身燥热。
  虽无法完全看清,可他还是立刻反应了过来她是谁:正是昨日刚搬到他家隔壁的那位。
  ……
  青言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自己府邸隔壁来了娇客。
  这个消息是他儿子告诉他的。他一听就很是有些头疼,心知是他这儿子又偷偷出去玩闹了。
  他本应随着他这孩儿一起,方便管束,然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一来来自发妻故去后,他就惯于深居简出,遣散了所有的仆从;二来他家因是本地世家的缘故,很是有些家财秘密要守。如此十多年下来,便养成了喜静的性子。
  他本不多么关注这位新来的邻居,只是多少有点警醒——毕竟家中还守着些秘密。
  可他独自警醒无用,还未及他提醒,隔壁就传来了动静,还不小。
  初他还不甚在意,只道是午后小憩被打搅,可不过片刻,就听得呼救之声,再细细听去,竟是他那孩儿在哭。
  他心道不妙,立刻翻上隔壁院墙,便见自家那混世魔王站在岸边不断跺脚,而不远处却有人在扑腾。
  接下来自是一片兵荒马乱,他那孩儿大约怕极了,见他将人救上来后,只道了句去找大夫便溜得不见踪影,徒留他一人与受惊的娇客大眼瞪小眼。
  ——这第一面着实称不上愉快。
  不仅不愉快,还失礼得很。
  对方显然也急着想要摆脱这样尴尬的境地,只道了声谢,便要爬起来离开。不想刚一撑,又轻呼一声,跌坐了回去。
  “脚……似是扭到了。”她勉强笑笑,面色因为受凉显得苍白。
  “我看看。”他想也未想便将那只足握入手中。然一入掌,方才发觉不对。
  ——太软了。
  可若这样突然放开,反倒徒增尴尬。他只得佯作不觉,稍稍松了些握的力度,指尖慢慢按上她有些浮肿的脚踝,为她仔细检查着。
  然不知为何,他接连按了几处,都未能找到受伤处。就在他打算放开的时候,却是传来一阵熟悉的香气。
  浅淡的,却不容忽视,像是沾在花瓣上的露水。
  恰巧此时,尚未干透的水珠顺着她的小腿滑下,沾上了他的指尖。他下意识地捻了捻,然后又顺着那线残留的水痕向上一推,似是想要将那水渍的痕迹擦去。然这一捻一擦之下,便似调情一般,恰巧划上了她的小腿肚上一片软腻之处。
  对面人忍不住抖了抖,情不自禁地就要抽脚,他想也未想,下意识地便将之握紧。
  “呀。”她忍不住轻呼出声,终于将他的魂唤了回来,却不见他动作。
  “青……青先生……”她似强忍羞意,又唤了一声,“能……能放开我了吗?”
  “……啊。”他这才反过来,然情急之下动作却是太过,明明只是想推开,然不知为何却成了将她的腿折起朝胸口一把推去,露出了大片的白腻,以及与轻薄衣物完全贴合的、湿漉漉的腿心花穴……
  他悚然,终于完全松手。然不及他道歉,身下的娇客已手忙脚乱地爬起,只道了声谢谢便逃之夭夭。
  他在原地愣了半响,目光方从那抹逃离的身影上抽离,落到了她刚刚坐过的、已经湿漉漉的石头上。他便如魔怔一般伸出手指,在那上面慢慢摩挲,直到探索到大约是他臆想中的一丝滑腻。
  他盯着指尖许久,终于还是凑近了些嗅了嗅。
  幽香盈面,熟悉非常。
  明明并不浓烈,却让他生出了眩晕之感,待得回过神来,身下那沉寂已久的阳物竟是有了反应。
  他不由地朝身下按去,握上那处,也不知是想要压抑亦或是纾解。
  然不待他想明白,便听得面前有了动静。
  “爹?”青俊的声音似十分困惑,“你怎么了?”
  ----------------
  = =不要害怕,复健式更新。去年下半年发生的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容我慢慢修整…… 不做什么   青言猛地睁眼,终于清醒了过来。
  此刻他身下胀痛难当,所幸因为伏卧的缘故,并未完全显露出丑态。只是方才春梦之际显然是闹出了些动静,不然也不至于将青俊吵醒。
  只是还未等他想清楚该找何借口,便听青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道:“还嫌我闹腾——你还不是又是挠地又是流口水的……”
  青言沉默了一瞬,低头,果然见到掌下被刮出了浅浅的凹痕,方才枕着脑袋的鳞爪处亦是湿漉漉的。
  他只觉得头疼:
  莫非真是因为早些有了同心之人的错觉?如何这春梦做了一场又一场?甚至对象还是只见过一面的闻朝弟子……
  他这边心绪复杂,所幸青俊没再多说些什么,只翻了个身又呼噜睡去,睡梦中大约是觉得父亲身上暖和,不由地要朝他怀中窝去。
  可此刻青言身上不变,心下烦乱,哪能让它如意?不由便向后缩了缩,躲开了儿子难得的依偎。
  青俊寻求温暖不成,只不依不饶继续往青言怀里赖,后者自然不肯。如此两次叁番,它终于不耐地瞪大了眼睛,却只见到父亲甩尾而去的身影。
  “……什么呀。”迷迷糊糊中,青俊只觉得莫名其妙——近期难道不是它父亲千方百计求它回家么?怎么刚到了家又开始嫌弃它了?
  它只得重新窝上父亲刚才睡过的地方,暖烘烘的,还有一丝好闻的味道——真的好闻,就像是花瓣上的露水,淡淡的,莫名还有些熟悉。
  至于为什么熟悉,它实在是太困了,才懒得去想。
  ……
  青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压下了身下的躁动,第一时间便是去后山入口的溪边,找到昨天白日里那个女孩坐过的青石。
  上面干干净净地落了层雪,什么也没有。
  它只觉心绪复杂,品不出是放松多些抑或是失望多些。
  它在石头前徘徊许久,不知怎么,脑子里就闪过了昨日那抹端坐在巨石上的纤细身形。
  ——不可。
  它甩了甩头。
  已经确认过了,闻朝的那个徒儿并非是他心心念念的梦中人。既无同心之契,如何能独自起相思之意?
  这样想着,它转身要走。
  ——……可万一呢?
  它转了一圈,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那块石头上,想了想,最终还是伸出爪去,拂落上面的雪,低头欲凑近嗅上一嗅。
  只是它这厢刚刚垂首,便听得远处传来了些动静。
  它立刻抬眼,几乎是做贼心虚的——尤其是在触及远处的白衣身形那刻,差点夺路而逃。然而稍一定睛,才发现来的是它那儿子的结契之人,白微的弟子凤鸣儿。
  目光甫一对上,对面的少女眼神不由亮了亮,朝他遥遥行了一礼:“前辈早。”
  换作他时,青言对这番勤勉的弟子自然欣赏非常,只此刻它心绪不宁,也不知方才的举动被对方看去了多少,根本不欲多言,转身就走。
  凤鸣儿本就是来此修炼,顺便寻那见她结契者的机会。此番遇见青言,虽知对方不喜人类,亦不肯放过机会。
  “前辈,”她道,“昨日不曾寻见小俊,不知他可有安全回家?”
  青言顿了顿,道:“小俊身体不适,暂不见客。”
  凤鸣儿听出了它生分之意,却也不退缩,道:“如若此,可否让我见上一面?若是需要丹石,我可同师父讨些过来?”
  青言心下不耐,只道了声“不用”,便径自离去。
  凤鸣儿在天玄已久,少有这番冷遇。乍一碰见,不由抿紧了唇,本想再说些什么,终还是咽了回去。
  只她向来不愿服输,目光落在方才青言徘徊许久的青石上,一咬牙,终于还是坐了上去。
  可还未及就坐,便觉一阵寒风骤起,差点没把她刮倒。她初不以为意,只重新爬上去,然又见风起。纵使她再不谙人情,也明白了此地主人的逐客之意。
  她只觉得脸皮一阵冷一阵热,然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挺直了腰离去了。
  ……
  却说这边青言入洞府后,又就着水镜看了一眼,却只见到白微的弟子端坐在了那块石头上。它当下不悦,径直做了些小气的赶客之举。
  还没等它想明白为何不悦,就听见青俊喊它。
  青言当即散去睡镜,佯作小憩。
  青俊睡醒了不见父亲,早已在洞府冲撞一番,好不容易找见了,兴冲冲地便喊:“爹——你方才上哪儿去了?去巡山了?”
  青言含糊唔了声,也不否认。
  青俊失望地啊了声,抱怨道:“如何不带孩儿一起?瞧这时辰,应当还未巡完吧?剩下的不若交给孩儿?”
  青言终于看了它一眼,看得青俊讷讷。
  后者想了想,又换了个借口:“爹,我昨日回来得匆忙,还未曾同我那契约者好好说上一说——如此她要是担心我出事,可就不好了。你今日出山可曾见到她?”
  青言一听,立刻就有些不喜。本已到了嘴边的话,也换成了另一句。
  “未曾见过,”它说,“你回来的事我已通知掌门,他那徒弟如今也该知道了。”
  “啊……”青俊大失所望,眼巴巴地看着青言。
  青言不为所动,道:“难得回来,不若勤勉修炼,如你那契约者一般。”
  “哎?”青俊奇道,“爹你如何知道的?”
  青言想到那个被它赶跑的身影,心下却无多少愧疚,只道:“我自然是知道的。虽我不喜欢她,然她到底是比你强多了。”
  “那是。”青俊被贬损了也不生气,只美滋滋道,“凤鸣儿自是优秀,也只有这般优秀的人才能同我结契——哎,爹你怎么知道?当真没见过她吗?”
  青言并不习惯撒谎,径直闭了眼,一副不予理会的模样。
  这厢青俊仍兀自夸赞道:“你若是同她说说话,一定会喜欢她的。同某些人类可不一样——有些人类,遇到一点小事,就……就……只会哭哭闹闹。”
  它说到后面,脑子里不其然就划过昨天那个趴在它身上哭的女弟子的模样,虽然只最后看到一眼,但确实哭得它像是要死了一般。
  ”真是讨厌极了——”它越想越讨厌,道,“爹,以后可不要让那些奇奇怪怪的人类进来——尤其是昨天那个害我落水的家伙,说不准就是个奸细!”
  青言抬头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青俊便当它应了,立刻又补上一句:“但是、但是我那个契约者必是个好人,如果她来寻我,爹你能不能……”话还没说完,就见青言又闭上了眼睛。
  青俊气恼,狠狠挠了几下地,冲出去死命折腾洞府中的花花草草。只是青言知它脾气,自己未见着想见之人,心绪亦是不佳,懒得安抚小儿情绪。
  由是,只一日,稍有缓和的父子关系又跌回了谷底。
  如此又过了叁日,就在青言苦恼如何处理这无名烦恼、如何应对青俊的闹腾之时,事情忽然便有了转机:
  洛水与凤鸣儿的弟子突然一同来后山修炼了。
  …… 我真读书少   其实若是有得选,洛水必不愿再去后山,哪怕可以同凤鸣儿一道也不行。无他,那一日多少倒霉糟心事,皆是发生在那地界。
  那晚上她是信了那个鬼的邪,才会窝在一块石头上,对着溪水修炼什么生香罗音——平日里练那法决,皆有个对象,如此动情起来自然是快。可这天寒地冻的,她伸手都不愿意,要对着个脸都没有的邻居“青先生”催情动欲,不是折磨人又是什么?
  哦,那鬼倒是好心地给她描述了下她那大神兽、青先生的本尊模样,什么“如松似玉”,又解释说其实无需本尊出现,因这大神兽“确有神通,后山地界皆是它眼目,花草木石皆通它五感,一举一动皆可为其所知”。
  她听明白了,不就是说不管她做什么,哪怕摸摸石头,这监视着后山的神兽都能感知到么?可知道是一回事,实际感受到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想到自己大半夜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对着空气真情实感地又摸又哭,直到最后那冰冷的溪水爬上脚踝又摸上小腿的诡异经历……洛水生生地打了个寒颤。
  “……还好么?”谷好好悄声问道,旁边的小师弟李荃亦望向了她。
  “咳,没什么。”洛水摸了摸胳臂。
  “若你身体不适,不若再好好休息休息,毕竟今日这御剑之术可是有些耗费体力……”谷好好一边塞了块肉感于她,一边瞧了瞧不远处飞近的一青一紫两抹身影。只这般远远地飞着,候在地上的祭剑峰弟子便仰着脖子不住歆羡赞叹。
  着青的那个,洛水不用看也知道是伍子昭,自然也无甚好看;另一个着紫裳的——据说炼霓峰来帮忙的平青虹平师姐,瞧那身姿、瞧那法器,可真是好看啊……
  可好看归好看,真到学起来的时候,洛水却是仔细体会了一番什么叫“不好相予”。
  她没想到这平青虹师姐初见时笑着比大师兄更好看可亲,当真到了授业之时,嘴里吐出的话却是比大师兄刻薄百倍,尤其是她不知第几次从剑上摔下来开始。
  “哎哎,小心你那法器,可别给砸坏了。”
  “我倒是不知道——辟谷之后的身子骨还能这般沉重么?”
  “仔细点,还是屁股着地的好,不然脸朝下摔了可就不美了。”
  若是换成旁人,洛水大约早就发作了,自是要阴阳怪气回去——可这平师姐偏生说刻薄话时亦是笑眯眯的,仿佛半点也不生气一般,兼之语气平和,声音悦耳。
  ——且最最重要的是,平师姐负责的女弟子这边,还有一人待遇同她一样。
  白衣的少女大约从没这般狼狈过,只被授业的师姐拿眼睛一扫,刚晃悠悠飞起来的剑便是一歪,径直将她摔落。虽不若洛水这般一屁股坐在地上狼狈,但那身白衣亦因为几番摸爬,成了灰不溜秋的颜色。
  偏偏这平师姐还要道:“莫要急,我炼霓峰天衣阁的法器再摔上个百十来次亦是无恙……唉,说了几次了,不必掸灰,晚些回去水里一浸便好。”直说得凤鸣儿僵住了手。
  洛水有些同情地望了凤鸣儿一眼,心道这也是个老实的,师姐只说身上的灰不必掸,可没说脸上的也不用。
  然她这厢来不及发挥她的同情,平师姐的眼风又扫了过来,唬得她又老老实实地爬回她的剑上,然剑没离地一寸便又摔了下来。
  这一次两次还好,五六七八次尚可,然此刻已是第叁日,旁的弟子——哪怕平日灵气不足养气不佳的弟子——亦早已学成回去弟子居,唯独她同凤鸣儿这两个平日素来招人眼的留了下来。
  饶是平师姐“好脾气”,到了这第叁日傍晚,也没了话来。
  在凤鸣儿又一次摔下来、而洛水连提气御剑的力气也无了后,平师姐终于是一声叹息。
  她望着两个头也不敢抬的少女,张了张唇,到底还是把刻薄话咽了回去,淡道:“‘以气引灵,凭念御物’——说是‘御剑’,实为‘御器’。尔等皆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若我径直点破,反倒不美,自去悟吧。”
  说罢也不再看二人一眼,径自驾驭着她的素练去了。
  洛水一听得那风声远去,立刻呻吟一声,也顾不得姿势优美,径直手脚大开,瘫倒在地不愿动弹。
  而她一旁的凤鸣儿——从两人一同被留下来开始便没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却是又爬了起来,奋力催起剑来,然后果不出意外,又摔了下来。
  洛水本就累得不想说话,可听到身旁的人一次摔得比一次重,待得大约第十次的时候,她终于忍不出出声:“别练了。”
  旁边人原本有些紊乱的呼吸停了停,但很快又努力平稳下来。
  洛水闭眼,数到第七下的时候,果然摔落闷声又起。
  她亦幽幽叹了口气,多少有些理解了平师姐的心情,无奈爬起,望向一旁的少女:“莫要练了,没用的——哎你等等别急啊,凤师姐——师姐,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她软声软语时,向来有人能招架得住。凤鸣儿亦然——她翻身上剑的动作终于停住,只是默不作声地坐在地上,朝说话人望去。
  天色昏黑,洛水只觉得对方的眼睛又黑又亮,她说不清里面有什么,只觉得其中含义着实让她有些动容,像是不甘,又像是不屈,当然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当然,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她原本就因为性格天差地别,对这师姐就有些敬而远之,兼之那“天命”之说,更是有些惧怕抗拒。哪怕片刻之前,她亦觉得,自己同这师姐搭话,不过是因为那鬼让她去“借些”运道。
  然当她第一次如同这般好好地、面对面地打量面前人时,她倒是觉得,这位“天命之子”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可怖,而有些早已设计好了的话,亦似乎没有那般难以出口了。
  洛水想了想,用安抚猫咪那样的声音轻道:“师姐,我只是觉得……这般重复下去,亦只会不得要领。不若我俩坐下来,好好一同参详参详,或有收获?”
  凤鸣儿垂下了眼去,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她等了片刻,不听对面有其他话,不由奇怪望去。刚一抬眼,便见一块蜂蜜色的丝帕递到了面前,而丝帕的主人亦笑得如蜂蜜一般甜丝丝的。
  凤鸣儿有些晃神,只觉得那笑容依稀有些眼熟,待回过神来,便见丝帕已塞在了她手中。
  她抿了抿唇,正想说谢,就听对面少女问她:“师姐,你御剑的时候感觉如何?”
  这个问题可谓问得无甚意思,就像是修炼完全未入门之人一般——也符合她对面前这位师妹的印象。虽然过去从未说过话,但凤鸣儿却是对这位修炼时似乎总是心不在焉的师妹印象深刻。
  纵使如此,凤鸣儿还是认真想了想,道:“引气入体时顺畅无碍,但待到注气入剑动念驾驭之时,却又滞涩无比。”
  “我也是唉。”洛水咬唇,“我等灵力必然是够的——可为什么如此难以引动?”
  是啊,为什么这么难呢?
  凤鸣儿亦是沉默。
  同她一起来的同修,灵力尚不如她,可为何一试便成?她倒是有心请教,可望见旁人御剑成功后便迫不及待去飞,便不好意思喊人。偶有人似是愿意帮忙,可一望见对方眼中的隐隐同情感慨之色,她便将求助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我倒是问了些人,可他们根本说不清楚啊。”隔壁的少女摇头晃脑,明明已经问了人,却依旧同她一般困扰,“说什么灵力注进去,想飞就飞起来了。”
  她说着便当面演示了一番。然灵力注入佩剑,不消一会儿,还没等她人上去,便落了下来。
  “唉……”她大约是丧气极了,直接又躺了下来。
  凤鸣儿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一瞧之下,自然注意到了她的佩剑,剑身藏泓,隐蕴流瑰之色,初见以为不过普通晶石锻造的剑,细细看来,方觉瑰丽非常。
  “你的佩剑可真漂亮。”凤鸣儿不由叹道。
  “漂亮有什么用?”洛水懒洋洋道,“还不是飞不起来?不过是死物罢了——哎,你说它要是同话本子中的那些天藏地宝一般该多好?自己就能飞来飞去,还要我费这力气作甚……”
  “等等!”凤鸣儿突然出声,“等等——你再重复一遍。”
  “还要我费……”
  “另一句。”
  洛水想了想:“它要是同话本子中一样……自己就能飞该多好?”
  “对。就是这句——它要是自己能飞、自己能飞……”凤鸣儿慢慢重复,似有什么逐渐涌上心头。
  洛水看她这样,也同她一般重复了几遍,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佩剑真有可能自己会飞?但是不可能啊……它们又不是灵宝……哎?你是说我们的剑有可能有剑灵?”
  “不、不是这个意思。”凤鸣儿摇头,“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对‘以气引灵’的理解有些错误——”
  洛水闻言眼睛一亮:“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小师弟走前还说过什么、什么——‘此灵非彼灵,灵则有念’——奇奇怪怪的……哎?等等!”
  “对,”凤鸣儿终于露出了笑来,“是我们理解错了——以气引灵,此处气为灵气,我们要引动的并非器物中的灵气,而是期间蕴含的灵念……是了、是了,师尊说过的,若非有‘灵性’,光凭灵气,是无法养出器灵来的。”
  她说到这里不禁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怕师妹笑话,我不曾好好去过学堂,如今竟是因为一字理解只差而想岔了。”
  洛水“哎”了一声,亦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我倒是看得多,可谁能想到一支破剑也能有灵性?”
  言罢两人俱是笑了。待得笑完,两人均有些跃跃欲试,然刚一提气,又跌坐在地,皆是因为灵气耗尽了。
  按说两人只要各自回去好好休息冥想一番,便可恢复,可此刻正在兴头,哪能忍受整夜打坐?且两位少女本就年岁不大,如今恰有些相投之意,虽未明说,自然想再多处一会儿。
  至少凤鸣儿是如此想的——她倒是能直接回闻天峰,可如此一来,便无法与新交的伙伴分享御剑突破的喜悦了。
  洛水也有此意,她咬唇想了想,道:“这用丹药恢复太过浪费——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就在后山,灵气充沛,前些日子偶然发现,十分适宜静修,不若师姐与我一同去吧?”
  凤鸣儿闻言一愣,随即露出了些难色,正待拒绝,便听洛水道:“我师尊同那看守后山的青言前辈讨了个好处,允我过去修炼——那地界严格来说亦不算后山,想必那位前辈应不至如此苛刻。”
  说罢便招来纸鹤,不待凤鸣儿拒绝便将她一把拉上,晃晃悠悠地朝那后山溪口飞去。
  …… 骗你又怎样?   二人一进后山地界,青言便觉察了。
  此时此刻,青俊正难得乖觉地坐于他身边修炼,对外头的访客一无所知,对父亲颇为复杂的注视亦一无所觉。
  若按照青俊早前同他的单向约定,自然是将这二人一同赶出后山地界,便可得许多清净自在。
  可他如何愿意赶人?
  洛水那夜来了又去,只余一抹残香。然那点香气却并未随脉脉流水散去,反倒像是随着水流沁入了他的梦中。
  说是梦境,其实更像是一场无觉的幻境:他静修之时神魂两分,自留一线无知的神识在外,对内则自蕴养魂魄智识。如此五感皆在外警戒,与智识分离。
  可谁知那日之后,沾上的香便留在了魂梦之中,明明不得其味,却萦绕不散。便如那夜荒诞不经的春梦,虽其间情状已难以分辨,可其中的香艳淫靡便如落在雪石上的痕迹一般,依稀有了可触的痕迹。
  无人知道,那日他于石上偷了那抹香后,又避开他的儿子,寻了个僻静的府穴,啃咬着爪子,就着那气息小泄了一番。然泄后的感觉实在太过糟糕,他立刻便将身下及爪缝内外的黏腻污浊除净,连那处府穴也一并封了。
  只是这体肤痕迹可除,遗落在智识中的痕迹却是无论也抹不去了。
  连着几日他都趁着青俊耍懒,早早起了去巡视后山。他自与这后山一体,出了那偷袭的事后,更是神识不收,实无太多必要亲巡,至少无需这般频繁。可他就是想去转转,好散了心中这烦闷。
  事实上,这般心绪反常之下,他已隐隐有了些猜测和怀疑,只是那怀疑所指向的结果实非他之所愿,如此一来,便无法深想下去。
  如此这般徘徊了三日,就在他以为这般苦闷要继续下去时,那人终于回来了——带着他颇为厌恶的白微弟子一起来了。
  这让青言很是有些为难。
  他想,他曾答应过闻朝,多少予他弟子一些方便。后来还答应了他那弟子,任由她前来修炼求教——如此一来,便不好轻易赶人了。至少,想要单独驱赶白微弟子便很是有些麻烦了……
  念及此,他瞧了眼身边尚在呼呼大睡的青俊,确定它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醒转后,方才悄然爬起,闪进了那处封了不过三日的府穴。
  此地本是他用于储物之用。他在天玄多年,期望讨好他的人不知凡几,又因着着天玄对他们一家护山之功的感念,每逢年节送来的珍奇异宝不知凡几。其中有一块他颇为喜欢的挂剑草垫——此物不算稀奇,贵在合他心意。
  需知挂剑草虽在祭剑山上随处可见,然只有第一场春雨浸润过的抽芽时节柔韧如丝,可用于织物,此后夏秋之际与平凡草木无疑,待得冬季覆霜之后则锋利非常,不再适合织造。
  此物乃天衣阁所出,经由白微之手予他。他虽对白微无甚亲近之意,对他这天玄掌门的接物处事却是挑不出错来:此垫厚实柔软,绿丝鲜嫩,掐之尚有汁水,便如春茵,自蕴一番神兽喜爱的清淡芬芳。
  此刻,青言就如几日前一般,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在那草垫上趴好,阖眼分神,朝着那山口二人探去,外表便如小寐一般。
  ……
  且说洛水二人这边。一路上寒风簌簌,凤鸣儿倒不觉得多么冷,只是有些恍惚:坐于她前面的少女差不多是一上纸鹤便披了袭银裘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团,也不问她冷还是不冷。
  洛水做得理所当然,反倒让凤鸣儿自在不少。她破境迅速,淬体初成,实是不怕这朔风凛凛。
  人心便是这般奇怪。曾经她在家时亲朋缘分皆是浅淡至极,除却她怀中的镜子,无人知晓她在出逃的那日其实默默哭了一路,待得泪干之时,便对“亲近”二字再无了多少期盼。
  只时运也是这般奇怪。待得凤鸣儿入了天玄,得了掌门青眼,扶摇直上,围绕在她身边的人突然变得茫茫不知几何,其中不乏善意,然她也就这般不咸不淡地受了,无惊无喜。
  镜中的前辈早已传授于她,教她“问道途孤,险峭非常”,亲友之缘实是无需、也不可太多。确实,她曾经的羁绊太多,挂念的东西也太多,所以才会最后那般狼狈出逃,如此这般,方才是最适合她的路途。
  故虽身边簇拥者众,凤鸣儿却并未多么放在心上。
  ——今日之交实是意外。
  待得两人落于那溪边,凤鸣儿自觉已经冷了心思,寻思着如何告诉这位师妹,此地神兽并不欢迎她们这些弟子,不若还是就此别过,各回居所休息。
  然她心念刚动,就听洛水唤她:“凤姐姐,溪边那处还是莫要去了吧。”
  凤鸣儿愣了愣,又听那人接道:“我们一会儿御剑也好,打坐也罢,那处大石实在太冷,不若此地更好——”
  她说着顺着洛水所指,便看到一处山边小坡,边上是片雪覆的花丛,恰适合打坐与试剑。
  还没等她说出拒绝的话,那叫洛水的师妹便晃了晃手,笑盈盈地示意她一同过去。
  凤鸣儿直觉得那笑有些太盛,想要挪开目光。不过垂眸的片刻,身旁少女便越过了她。
  后者见她不动,又软软地催了声:“师姐我们快一些,早些练完早些回去罢——唉,若是冻着了就麻烦了。”
  其实这抱怨可谓有些奇怪,纵使她未及淬骨,这伐髓之境中,身子骨亦比寻常人要康健不少,哪能轻易得了风寒?且修道先修心,求仙苦寒,这心志是第一重要的,如何这般轻易就抱怨起来?
  至少凤鸣儿自踏上这仙途开始便不曾有过,亦未见其他弟子这般。
  然奇怪归奇怪,话从这师妹的嘴中说出来,就有了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半分也不觉突兀,配合她懒懒散散的神情,只让人觉得理所应当得可爱,实在是很难拒绝。
  只一个恍惚,凤鸣儿便已经同她一并坐下。
  两人并没有挨得多么近,恰如两人此刻的关系。可凤鸣儿很快便注意到,少女毛茸茸的一团,正是处在上风的位置,两人身量仿佛,其实为她多少挡去了些劲风。
  想到她刚才的抱怨,凤鸣儿又是一愣,竟有些分不清刚才少女那抱怨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她如何此刻又受得住了?
  若是假的,那……她是在讨好自己?
  事实上从两人一起开始,凤鸣儿便觉出这位师妹似有意与她亲近,此刻更是差不多确认了。
  可是她的亲近同其他人都不一样。
  具体如何不一样,凤鸣儿却是不再去想了。且无论这番说辞是真是假,此时此刻似乎都无伤大雅。她这师妹当是毫无恶意。
  洛水挑的这处地方确实不错,稍一运功,便能觉出此地灵气沛然,实是一处修炼的好地。
  念及此,凤鸣儿盘腿阖目,很快便进入了静修之中。
  这边凤鸣儿很快便宁心静气,浑然不觉身边人不知何时早已神游天外。
  洛水并非故意的。事实上,她原本是打算正经修炼的,只是入定前,她同脑子中的鬼聊了起来。
  她说:(“这‘天选之人’果然不同凡响,随随便便就能寻到灵力最盛之处——唉,不对,若你知道此地最宜修炼,为何不直接告知于我?”)
  那鬼笑她:(“如何又蠢笨起来?莫不是忘了你肖想的那个金团子?你倒是想要,可你不瞧瞧这老天肯给你么?”)
  洛水不服气:(“这个同那个如何能一样?”)
  (“自然一样。”)它道,(“‘天选之人’既然沾了个‘天’字,一切助她之物便从开始就成了她囊中之物,如何能强占?只能如此这般同她一起,沾些好处罢了——你别不服气,这东西又不是大饼,别人多一块你就少一块,横竖占到了便宜,莫要太过贪心。至少,不好急于一时。”)
  洛水倒是不急。
  今日之前,那鬼就对着她千叮咛万嘱咐,宁可少拿,不可贪求。她自然照做了,包括同凤鸣儿留下亦是早就设计好的。
  她倒没有什么罪恶感,横竖不是什么坏事。且稍一亲近,她就觉出来,这个“天运之子”确有些让人心折之处。
  按照先前计划,她只需在此地好好打坐,恢复灵气,稍晚再同凤鸣儿一起御剑成功,如此便算是结下了情谊。
  此番计划推进可谓顺利。她连摔三日,今日终于陪着凤鸣儿摔出了友谊来——至于御剑之决,她早就烂熟于心。
  洛水自觉此事已毕,无甚可费心之处,便放任自己胡思乱想起来:
  此番御剑修行拖了好些天,确不能再拖下去。早在修行第二日,她那大师兄便觉出她进度有异,碍于平师姐在,不好当面指导。可背地里,这看似磊落的师兄,可没少做偷鸡摸狗的事——对,就是偷鸡摸狗,也不知是谁大半夜的又是同她传讯,又是同她传书。
  她自然是统统不接,可这家伙的脸皮实在太厚,当真是不知羞耻,大半夜的也不怕人发现,就用石子投她窗棂,搞得偷情也似的,不怕人发现——她着实不耐,想要驱他,结果就被他一把按在窗棂上亲了嘴偷了香,当真、当真是毫不知羞……
  她想,待得师父回来,她一定要好好告上一状,说她这大师兄欺负他。唉,当初师父在的时候,她只怕他,嫌他冷硬,如今对比之下,方觉她这师父才是端庄持重,外冷内热……嗯,确实是热的,也是硬的,每次二人欢好之时,虽是在梦里香中,可他那阳物从她身子里抽出来的时候,总是热腾腾又湿漉漉的,端的是与他这人的外表十分不符。
  可她丝毫不觉得她这师父虚伪,至少同她这讨厌的大师兄并不一样……哎,她如何就比起了他们?总归只是用一用而已,她的心到底还是落在季哥哥那里。
  说起来,不知道她的季哥哥何时才能出来?师父走前说快了,让她去问这师兄。可她横竖试探了几次,都被他找话绕了过去。这可不行,她下次必要摁住他,同他好好说道说道……可若是说不清楚,万一又被他占了便宜去……唉,说不得还是师父更好……
  她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了一通,不知不觉中已经动了心思,身下隐隐躁动濡湿起来。
  横竖左右无聊,她又动了些心思,便在脑中好好捋一捋她那关于新邻居“青先生”的话本,寻思着回头这一折戏或就直接用上了。那鬼倒是还未明说,可她一回神二回熟,自觉这“青先生”迟早是要睡的——横竖都已是她的神兽,肖想起来倒是比先前的两人少了分敬畏。
  她看得多,艳色情节信手捻来,不一会儿便想了一出“惊雪夜娇客错投巢,唤君子沐浴添香汤”。说是醉酒的佳人错把来访的邻居当成了下仆使唤,伺候沐浴更衣之时便顺势成了好事。俗是俗了点,贵在简单有效,毕竟有什么比衣衫半解、酥胸微露更勾人,又有什么比水汽氤氲、君子欲拒还迎更旖旎无边呢……
  她这厢想得出神,身下水液津津,浑然不觉自身异状早已落到了旁观者的眼中。 凭什么玩弄我感情?   青言彻底分出全部神识后,少女的模样于他便格外清晰了:粉雕玉琢、双眸含水,皆笼在银裘之中,便是簌簌落雪化了水亦无这般剔透。
  无论如何瞧,都好看得无可挑剔。
  他并非纯然蠢物,亦非毫不经事。纵使他那同心之契得不到回应,可前日不见时的牵肠挂肚,今日窥见时的欢欣雀跃,再到此刻神识不受控制便想延入风中去碰触她的脸颊,哪里还需要再仔细确认?
  这少女必然便是他那同心之契的所有者了!
  然片刻欣喜之后,随即而来的便是困惑:她为何丝毫也不肯回应他们的同心之契?
  一念及此,他只觉智识都有些发滞,受此牵引,他那探出的神识亦是不受控制地散乱开来。这一散,便觉出了些隐秘的痕迹:
  她的脸也太红了——并非是霞飞双颊的模样,那模样他依稀已在梦中见过品过——其实只有淡淡一抹,却因她肤白而格外醒目。
  青言亦是过来人,如何不知这是女子情动害羞的模样?
  可她莫不是在此修炼么?又有何可害羞的?瞧她双睫微垂,并非注视着隔壁的同修,亦非望向他处,显然是心里想着旁人——
  旁人。
  青言的心沉了沉,下意识地想要否认这个推测。可这如何是否认得了的?如此,方才最是容易解释她为何从不回应他们的同心之契。
  可他又不肯承认她背约。不然他何以这般牵肠挂肚?必是同心之契还在——若是无了,他纵使于她有心,也必不可能如此挂念。
  这般便绕了回来,他只疑惑她为何不肯回应两人契约?
  ——莫不是她心中有人,又……同时放不下他?
  这个猜测实在太过糟心。念头一出,青言就立刻否认了。
  可否认归否认,他那散漫的、不受控制地延向她的神识,捕捉回来的气息却越发分明:
  雪霰落在她的长睫上,他便可清楚地看到她眸光迷蒙微闪;风拂过她微粉的脸颊,他便清晰地觉出了粉腻之下隐隐的热意;而当一点甜香抑制不住地渗出厚厚的银裘、沾上其下的积雪之时,他终于可以确认,她确是沉浸在与他无关的旖旎思绪之中。
  他半分也感觉不到,只觉胸闷气塞,从头到尾的鳞片根处都隐隐生疼,爪下的草垫亦撕出了个洞来。
  ——她在想着谁?念着谁?
  青言遏制不住地猜测。他倒是想安慰自己,或就是少女凭空思春,追逐一点不定型的幻象,可一望见她的模样,便下意识否定了:除非她身遭的雄性全是瞎子、粗鄙不堪,她断不可能到现在也情窍未开。
  ——所以她正在念着谁?为何不念着他?
  明明他就在这里。
  青言恨不能直接冲到她面前,直接问清楚她为何迟迟不回应他、哪怕情动万分亦不肯念他,可到底年岁已长,还算清醒,记起他上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明显受惊僵硬的模样,显然是不喜粗狂之物,终归还是没动。
  可不过是身未动,意到底还是起了。
  他不甘心她一直沉浸于他触及不到的思绪之中。神识一动,便钻入了她身下的雪堆之中——她倒是挑了个好地方,那处曾不知何处受了一把蓝雪花籽,曾经是他夏日喜爱纳凉之处,受他灵气所染,蓝雪花经霜耐雪,亦开得比别处要好些,由此根茎愈深,攫取灵气充足,使得此地愈发适宜坐卧修行。
  他神识稍探,便探入了她臀下的花叶——确实有香,但却隔了两层:她坐得仔细,小心拢了银裘方才盘腿坐在雪上。
  这银裘分水辟火,是难得的好东西,也不知是否她心上情郎所赠,单靠化雪必不可解。可花叶就不同了。
  这片蓝雪花本就受他灵气滋养,与他有些感应,神识稍一催动,便抽茎张叶,便如藤蔓一般,卷了细细的芽儿从银裘的缝隙中探去。
  其上洛水尚无所觉。她正沉浸于自编的话本子情节中,想到那同她未婚夫一般拘礼的青先生受她引诱,略带凉意的双手轻颤着抚触上她的脚踝,然后不由自主地在那薄而软的皮肉上轻轻一捻,带得一点酥麻不受控制地上用,直刺得她花心微颤,又吐出岑岑的水液来,直惹得她身下垫着的衣物濡湿一片……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洛水这才惊觉不对,她这身下也太湿了些!
  她掀开那银裘低头一瞧,方才发现垫在身下的银裘不知何时蹭开了一大块——大约是她情动后擦腿动臀的缘故。这稍动不要紧,可她究竟是痒到了何种地步,才会将身下的雪都捂化了大片、连带着蓝雪花都浇透了才觉察出来?
  她本就爱洁,如此一来哪里还坐得住?可几步之外就是凤鸣儿,看样子显然是入了状态,不好惊扰。
  她不疑有鬼,只倒是自己弄出了丑来,赶紧使了净尘除垢的咒,只这样一来,方积攒起的一点灵气,显又枯竭了去。
  洛水这边竭力掩饰,却不想还是惊动了隔壁专心修行的凤鸣儿。她睁眼望来,见洛水神色微窘,有些讶异:“师妹怎么了?”
  洛水只得实话实话:“方才未曾坐好……倒是沾了雪水。已经除了,无妨。”
  凤鸣儿了然,这师妹尚未入得淬体,灵气尚不能收放自如,自是护不了身子,也难怪染了雪水。
  她倒是想问问是否需要帮忙,可听得洛水先行拒绝,再瞧这师妹窘迫的模样,便如往昔的自己一般……
  凤鸣儿心下微动,声音也放轻了些,道:“无事就好——师妹恢复得如何了?”
  洛水听了就有些心惊:“师姐恢复得好生快。”
  凤鸣儿摇头:“未曾完全恢复——但御剑应是足够了,师妹呢?”
  洛水讷讷:“我……只是勉强。”
  凤鸣儿道:“不若我先行一试?”
  洛水自然应了。
  只见凤鸣儿敛目凝神,并指点上她那漆黑窄剑的背上缓缓划过,待得触及剑锋之时轻喝一声:“藏泓!”
  然后那剑便当真如得了令一般稳稳停在了她身前。不过悬停片刻后,便缓缓降下,仿佛迎接它的主人。
  凤鸣儿稳稳地踩了上去,来回飞了一小圈,再没摔下来。她终于放松了几天来一直紧绷的唇角,露出了笑来,满是轻松飞扬之意。
  她很快就跳下来,朝洛水行了个礼,诚恳道:“师妹,真的多谢你了。”
  洛水赶忙摆手,道:“是你厉害——我、我还不会呢。”
  凤鸣儿是当真感激她,对着这好模好样好脾气的师妹,也确实生了亲近之意,虽还不热络,也不再拒之千里之外。
  她想了想,便将自己方才是如何心神合一、如何以灵气灌注入剑、又如何借言引灵细细同洛水说了,末了,道:“师妹或可一试。”
  洛水想要同她亲近,自觉不可太落下乘,便依着早就摸索出来的路子,借着凤鸣儿的路数摆弄起来。
  她本就有些心不在焉,加上方才根本没恢复多少灵气,竟是连剑都浮不起来了。
  对上凤鸣儿略微惊讶的神情,她咬了咬唇,只觉得刮过脸颊的风生疼。她勉强挤出个笑道:“我……我大约是太累了,灵力着实没有恢复多少。”
  毕竟境界有差,凤鸣儿倒不觉得如何,可她也不善言辞,只能点头道:“师妹不若好好休息,明日定然无恙。”
  洛水自然明白凤鸣儿并非信口宽慰,也知晓这般模样,大约是让对方起了些怜意,以后只会更加亲近她,便如她早先盘算的那样,可她就是不开心。
  她本该顺着凤鸣儿的话称个是,再同凤鸣儿一道回去,可话到嘴边,就换了一句:“师姐不若先回吧。我、我可以再试试。”
  凤鸣儿摇头:“无妨,师妹若是想练,我便陪着你。”
  洛水怔了怔,当真是有些感动了。
  换作旁的时候,旁的人,她大约还要再客套上两句——可对着凤鸣儿,她敏锐地觉察到,其实自己无需如此,或更能添些好感。
  洛水点了点头,这次解下了银裘铺于雪上,一心一意地回复了起来。
  她心念专注之下,回复得飞快。待得丹田微微发热,指尖灵气畅达,便捧起了那只流瑰色的母剑,朝前轻轻一抛,唤道:
  “无邪。”
  ……
  青言自是将两位少女一番对话完完整整地听了进去,心头五味杂陈。
  事实上,自洛水因为灵力不够,窘然垂下头去之时,青言心头就已升起了十分后悔:他如何这般鬼迷心窍,因着一点臆想,便去戏弄她?平日里他很是不屑人类虚伪,亦督促青俊好好修行,方才又是在做什么?
  横竖已经确定了她便是那个他念着的人,她就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他又如何?总归她说好了以后会常来修行,有的是机会见面。
  至于什么心上人——他方才已经想到了又一种可能:万一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的人是他呢?毕竟他也没有经历过同心之契双方未曾谋面的情况。
  所以她大约还是在想着他的,所以才会那般……
  如此,他心头郁结散去不少,又生出一些甜蜜之意。
  不过纵使如此,在确认契约前,他还是得做些准备。
  青言垂眸,神识飘向先前她坐时湿漉漉、如今又已凝结的那片蓝雪花,寻思着一会儿便将它们连泥带根移回来——自然不是种,是用种玉冰匣好好收了,保证属于她的味道不会被旁的什么嗅到又窥了去……
  他神识飘忽,依依不舍地注视着洛水与她那同修出了后山地界,下了各自的剑后相携走了一段,又在祭剑峰半腰别过。
  然就在她快要进入弟子居时,他忽然觉出一丝不对来:
  祭剑山草木皆荒,唯独弟子居一带多竹,不知是什么潜在了她必经之路的阴影之中,趁她经过时便一把将她拖入了那影子之中。
  青言想也不想就要过去。
  可一念刚起,便听到少女乍起的轻呼“唔”地一下就弱了,像是被什么一口吞了,又细细舔了、嚼了,再慢条斯理地含住、搅拌,柔而缓地带出一片腻而甜的水声。
  他几乎一下就明白了过来,那是唇舌交缠的声音——
  同心之契:你搁这儿找BUG呢?
  =gt; 其实没这么麻烦,类似于一个心电感应装置,你想我我想你的时候就能接通了~大狗子可以神识两分,一直挂着,洛水可办不到,也不会这么做。
  洛水:24小时煲电话?人言否?
  以及大狗子介于脑子好和脑子不好之间,某些他觉得很正常的做法,其实可能看起来真的有点……变态(遁走) 我身子也给你玩   青言倒是很想骗自己,譬如那位是被人偷袭了、强迫了、无法反抗。
  然他灵觉太过敏锐:除了最初轻轻推拒片刻,那位并没有太多的恼怒抗拒之意。甚至可以说,在觉察到来人是谁后,连最初那一丝抗拒也像是欲拒还迎。
  从那偶尔泄露风中的、细细的喘息中,他几乎立时便在脑中勾勒出了那样一副画面:她的手无力地抵着对方的胸口,从脖颈到耳根皆染上了薄薄的一层红,半阖的眼眸醺然欲醉,一点红唇被舔舐得莹润欲滴……
  如此这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同心之人哪里还与他同心?一颗心早已不知落到了谁人身上去。
  灵觉所及之处,两人相处的情景虽不说是纤毫毕现,却也根本无从掩饰:
  对面亲得太凶太贪婪,那人大约是终于受不住了,狠狠地咬了对方一口。
  “够了够了,”她恼道,“你这人怎如此不要脸……”
  话音未落,后面那点尾音便被一口叼住,湿漉漉地卷住咽了。好不容易放出来了,她又要骂他“混蛋”,结果字音刚出,便又被吞了。
  如此往复几次,她大约是真的被弄得没脾气了,只不断地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待得对方终于亲够了,像得了点腥味的畜生那般边嗅便笑,她才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怎么这样?莫不是没瞧见我被磋磨了一整日……”
  “瞧师妹说的,”那人笑道,“若非你执意不肯,非要同师伯那个新徒儿一同……何至于磋磨到这个时辰……嘶——你踢我作甚?”
  “休要乱说,”她道,“是我学艺不精,所以、所以才同凤鸣儿师姐一同……”
  他听了啧啧称奇:“我以为你这般脾气,必不会愿去同那凤鸣儿讨教。唉,莫不是我这些时日太忙,冷落了你,才让你舍了我这个做师兄的,倒是我的失职了。”
  “胡说什么?我确与凤鸣儿不熟,可你不也让我……”
  后面的内容她没说,双唇便大约又被噙住,只余吚吚呜呜的情动之声。
  至此,青言终于再也听不下这对师兄妹之间的情事,飞也似地收回了灵觉。
  待得灵智合一,目光重新聚焦于洞府的琳琅之上,青言只觉心是冷的,身子也是冷的。
  出于神兽天性,他对感情自是热忱直白——不然他不会因着那一场生于焐热的春梦、借着那缕幽香就这样轻易将自己的心契许了出去。
  可这些年在天玄耳濡目染,兼之神兽超然地位,青言自觉亦做不出那低头摇尾祈怜的姿态。
  他想,不管当初这少女是如何救了他、两人又是如何结缘,这“同心之契”大约是不能要了。
  说起来,这同心之契的“结”与“解”倒也不是十分困难:既然对方无心,他也已然无意,那么找个时机,同她分说清楚,解了当初的誓言便可——等等……
  至此,青言终于想起一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却不得不正视的问题:
  ——虽是这个少女救了他,可普通弟子又从何得知那结契之法?
  洛水自然不知道,不过一晚上,她那原本就未曾发挥过作用的契约已然摇摇欲坠,更不知那原本一心想要找到“结契之人”的神兽忽然清醒了过来,终于觉出了她身上的不对来。
  此刻,她眼前的烦恼只有一个:她这大师兄委实太缠人了。
  她当然不是傻的,自然知道她这大师兄的狗心思是什么——可知道归知道,谁能想到自那“月晦”之后从伍子昭的洞府出来,这家伙居然戳破了窗户纸,摆出一副“两情相悦”的模样。
  若真是两情相悦那还好,可这家伙在人前偏生摆出一副规规矩矩、进退有度的模样,偏爱那些半夜石砸狗叫、偷腥摸香的调调。
  这一日悟剑台上,弟子们本该捉对诀修习部分。原本同洛水一组的谷好好、李荃两人因为年关将近、又负责部分采买事宜,未能出现,洛水便打算趁诸人不注意,径自下了这剑台回弟子居去休息。
  她走前特地瞧了眼悟剑台人最多的那处——伍子昭被人群团团围住,显然是无暇顾及这边。
  洛水心道时机正好,便寻了处避开对方视线的角落,假模假样地练了会儿御剑之术:她初不过是驾着剑绕着松木飞上几圈,眼瞅着旁边有弟子朝台下云涛烟海处纵去,便也假作跟随的模样,朝那云涛深处飞去。
  这“悟剑台”本在后山至高之所、叩心之径尽头,自有“叩心问道三千六百阶,剑心方能得悟”之意。只平日里不受晴雨变换侵扰,便许了习得御剑之术后的弟子来此习剑。
  洛水对明悟剑心自是无甚兴趣。事实上,这些日子御剑术成,她已然十分满足。
  如何能不满足呢?
  放眼望去,天青如洗,万里晴空之下云烟浩荡,恍如碧海涌金,自成一方瑰丽景象。她飞于这云海青峰之间,便同游于画间一般,所见皆是最纯粹绮丽之色。饶是她原无修习之意,亦缓了回那弟子居的念头,只想飞得再高些,再远些,仿佛这般就能真的入了这天地景华之中。
  遥想入门之时,她还只能小心翼翼地扒着伍子昭的衣角,满心羡慕地由他带着御剑而飞。待得此刻,她已能独自稳稳立于云烟浩渺之上,虽寒意侵骨,却也难挡心下快意。
  可惜洛水境界不足,不过飞了一小圈,便觉体内灵气有些滞涩。她倒是有心再赏玩一番,毕竟罕有这般独自清净的时刻。可想到力竭的后果,又不得不收了心思,催着剑穿云坠下。
  然她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第一次飞得这般高远,忘记了这云涛之下非是晴空丽日,依旧是冬日风雪凛冽:除了需要留出足够的灵气供御剑返还,还需运转灵力抵御这凛凛霜雪,纵使她已经披着锦裘。
  由是,洛水尚在风雪中分辨弟子居的大约方向,不防一阵朔风刮来,径直将她在半空掀了个跟头。她下意识就要运转灵气注入剑中,不想灵脉中空空荡荡——竟是不知何时已经力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朝身下的雪林坠去。
  她这才想起:自己淬体未成,不过得了些灵气,这一摔之下,非死即残——且那黝黑的林枝锋锐,大约不会死得太好看。
  这荒谬的念头刚升起,她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了些力气来,于绝望中奋力捂住了头脸,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这最后一截坠落仿佛格外漫长:在压上枝丫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尖硬的触感。可更多的疼痛没有如预想般而来,她甚至生出了些错觉,是否因为自己死得太快,所以丝毫没有感觉到痛苦?
  她战战兢兢地等了片刻,终于颤颤巍巍地想要睁眼时,手腕一疼,下一瞬便跌入了个硬邦邦的怀抱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个怀抱是暖的,气味也有点熟悉,换作旁的时候,大约也不会这般僵硬:哪怕隔着衣物和她迟钝的触觉,亦能觉出皮肉之下紧绷之意,便如铁烙一般,硌得她生疼。
  她只觉得难受,丝毫没想到怀抱的主人如此力度已经是手下留情,稍稍恢复了些后便想要抬手戳他,示意他放松点。然她这一戳半分力气也没有,显然是冻得僵透了。
  那人先是顿了顿,随即缓缓伸手朝她毛裘中探去,然后,狠狠地在她的腰上掐了下。
  “啊!”她当即痛呼出声,声音弱得和猫哭也似,连泪花都沁出了一点。
  然他根本不理会她可怜姿态,也不看他,只顺着她的腰又摸上了她的后背,沿着脊椎一寸一寸地掐了上去。
  他力道不轻,她自然觉得不舒服,扭着想要躲开。
  “别动。”他声音又冷又硬,还透着些不耐烦。
  洛水一听就觉得委屈,自然动得更厉害。恰好他正按到她后颈,觉她扭得厉害,便毫不客气地一捏一划。
  她猝不及防之下,只觉麻意冲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原本完全僵硬的身子终于稍稍软了下来。
  到了此刻,洛水多少知道了这人是在给她疏通灵脉,注些灵气进去,好助她恢复。
  可不知是否身体确实僵得厉害的缘故,这原本根本称不上温柔的动作,掐着掐着就让她在疼痛中觉出了另一种意味来:
  ……好痒。
  虽后面他的动作转向了她的肩膀、胳臂,半分也没往那胸前下身的敏感处去,可随着身体逐渐变暖,那随着他的动作逐渐积累起来的酥麻痒意却越来越明显。
  不知不觉中,原本抵着他胸口的手渐渐环上了他的后背,微蜷的双腿亦悄然地绞紧了些。她像是为了忍住那蔓延开来的痒意般,口唇亦悄然抵上了他的胸口,缓缓咬住了一小片衣襟。
  笼着她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热意蒸腾,隐隐透出些微潮的汗意来,连带着她也逐渐捂热。她不安地挪了下屁股。然她刚一动作,便觉手腕一紧。
  那人抓着她的手,朝她自己的夹紧的腿缝中探去:那里早已湿滑一片,稍稍一按,便觉出一片浸透了衣物的汁液来。
  他一触之下,似未料到她情动至此,不由顿了顿,过了片刻方才从牙缝中挤出声低哑的哼笑来。
  这笑中带着轻微的狎戏之意,听得她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不少。
  她直觉这家伙狗嘴里一定吐不出好话来,于是先下手为强,趁他不注意,扭身抽手在那早已热意勃发的孽物顶端狠狠一掐,直掐得它主人差点没跳起来,再顾不得调戏她,一把将她拉开。
  对上那家伙略带扭曲和怒气的眸子,洛水只觉得一时神清气爽,笑眯眯地冲他做了个口型:
  (“骚货。”) 非礼勿视懂吗?   大约是她骂得太过直白,面前家伙的脸色果然黑了一瞬,连太阳穴亦因为牙关紧咬鼓了起来,一副气到面容扭曲的模样。
  洛水却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心下大快,多日来受这狗东西任意舔咬搓揉的怨气也散了不少。
  她心情愉快,这唇角眉梢的得意劲儿便怎么压也压不住。伍子昭看在眼里,只觉得心是痒的,牙也是痒的。
  他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个农夫与蛇的故事。他想,那蛇应当是尾白蛇——便同眼前人一般,身量不长,连鳞片亦是细细的,瞧着便是纤细娇柔的青涩模样——才会如此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唯恐她摔了冻了,直接放在最贴近心口的地方仔仔细细暖了。却不曾想,小畜生就是小畜生,别的地方没长,牙口必然是最利的。这不,脱离了危险便不记得是谁救了她,忙不迭地就先咬上一口。
  可不就是咬?
  他人形的阳物此刻就握在她的掌中。人类的这副模样并无身体鳞片遮掩看护,最是脆弱,落在纤巧细白的手指里,虚虚地圈了,亦像是缠在了细巧的白藤之中,仿佛随时会被绞紧一般……
  如此想着,身下的孽物反倒因为这危险的念头愈发兴奋,不自觉地便胀大了一圈,毫不客气地朝她的掌心指腹贴去,像是索求一般。
  洛水被那手中的温度一烫,便如同真被蛇咬了口似的,忙不迭就要甩开。可他哪能如她的愿,伸手直接覆上了她的,毫不客气地强迫她按牢了,圈紧了。
  尚有些冰凉的软肉隔着不算厚的异物,终于是结结实实地贴上异常滚烫的那处,舒服得他喟叹出声,只是牙更痒了。
  他瞧着她因恼意染红的眼角,乐不可支地亲了亲——她自然扭开脸去,半分也不愿意配合。他丝毫不以为忤,正好顺着她的动作亲上了耳朵尖,将那白玉似的冰凉之物,在唇齿间磨了又磨。
  洛水一个激灵,刚恢复的力气立刻散了大半,半边身子不受控制地软在了他怀里。
  “放开放开!”她嘴还是硬的,“你、你这人好生不要脸!”
  伍子昭一听笑得更是开心:“方才是谁骂我‘骚货’?我既受了骂,不得做实了才不算吃亏?”
  她一时语塞,连带着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伍子昭看着,只觉得心里喜滋滋的,使劲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
  他说不清这个小师妹怎么就入了自己的眼,也不知自己如何在她面前就这般熟稔,明明——其实不曾有过。然一看到她就满心欢喜,沾上了,缠住了,身体便彷如有自己的意识般,熟练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不过两月不到的功夫,他就只想同她靠得近些、再近些。
  说是无师自通也好,情之所至也罢,他恨不能一身皮肉尽付于她。可她却不知如何想的,最多也只让他亲亲抱抱,偶有更甚,也不过一触即分,再多却是没有了。
  不过今日她湿得太快了,他想假作不知也难——当然,他为何要假作不知?这般情境,她应当是想要他的吧?
  洛水自然是想要的。
  对着这么个不要脸皮的,她倒是无心假作矜持。毕竟这吃一顿也是吃,再来个两顿、叁顿又有何区别?他不知道没事,她却是清楚自己早就吃到了。
  可若要毫无顾忌地吃,却也是难的:往日织梦引幻,纵使现实中肉体交缠,亦只是个罗织幻境的引子——梦里同交欢,醒时各分散,如是而已。
  十天半个月前刚织了幻,实无必要现实纠缠。
  非她自恋,瞧这伍子昭的模样,她直觉这家伙应当很是喜欢她了。万一真让他十分喜欢上了,沾上了,甩也甩不掉,那该如何是好?
  她心中只有一个位置,自然是要留给季哥哥的。
  万一那个人不喜欢她身边有其他人可怎么办?她总不好让他伤心。
  可她也不想做那负心人。毕竟、毕竟她总是希望身边所有人都能和和气气、开开心心的。不是所有人都能证得仙道、修得长生,良宵易逝、人生苦短才是常景,再没有什么比“开心”更重要——唉,她其实不讨厌眼前这个家伙,毕竟有他的日子确实热闹快活……
  然她身边的这个人显然不懂她难得的温柔心思,只道是她同他纠缠在一处还在走神。
  “想什么呢?”他道,“可是觉得我还不够……”
  他最后一个字含糊暧昧,直接咬在了她的耳上,很是用力了几分,她疼得轻呼一声,又要推他。他却没给机会,舌尖一卷,粗糙的舌苔顺着耳窝又舔又刮,便如啃食什么美味一般,很快便发出了啧啧的水声,舔得她另半边身子也彻底软了。他身下亦是不停地朝她手心戳撞,仿佛卖弄一般。
  “好师妹,你瞧它大不大?和你身下一般已经流了许多水不是?”
  “你好好摸摸它罢,瞧瞧它能让你有多快活。”
  他嗓子微哑,潮热的气息黏在她的耳上,浸得她头皮一阵紧过一阵地发麻。他另一只手也不老实,顺着她的腰又按上了她的后背,将她的胸口同他的一起压牢按实,强迫她的乳肉贴紧他那处肌肉,感受那处皮肉绷紧时的紧致厚实,便如绷紧了的鼓面般,一点点动静都能带出明显的心颤来。
  他就这样抱着她,从上到下都将她圈紧贴牢,使尽浑身的声色肆无忌惮地勾引她。
  出于最后一丁点儿理智,她犹自挣扎道:“这光天化日的……你可有半分廉耻?万一有旁人路过、窥去了可怎么办?”
  他笑道:“好啊,若是怕被瞧见,那我们便去你的那处——或者去我那里也行。”
  ——两人这副样子怎么走得了?
  洛水瞪他一眼,却不知自己这眼尾、眉梢、嘴唇,都沁着湿漉漉的水意。哪里是拒绝,分明是勾引和默许?
  他一望便知,大喜过望,便如守了美味许久的恶兽般,直接将她一把抓进了怀里,毫不客气地埋入她脖颈啃咬了起来。
  “没事的……”他一边啃一边宽慰她,“此处荒僻……不会有人过来的……”
  她动不了了。
  洛水想。
  不是她不想拒绝,而是拒绝不了。她和师兄差了两个大境界呢——总之是他强求的,与她无关。
  约莫是得了她的许可,他虽然啃得用力,却不急着入穴了。反倒是拉下裤带,露出那根狰狞青紫之物,抓着她的手一同牢牢地圈在了上面,上上下下地按捏撸动。
  味道情色的汁液很快便自那一点马眼肆无忌惮地溢出,沾了她一手——这感觉实在不怎么好:耳边是他的喘息,痒得难受;手指被牢牢摁着,紧到生疼;身下水液更是早已浸透了腿心,又滑又腻,空虚极了。
  “还要多久啊……”她忍不住挪了挪屁股,抱怨道。
  回答她的却只有抓得更紧的手。不是十指交缠,而像是被铁箍禁锢住了一般,收紧、套牢,没有丝毫逃脱的余地。所有的欲望都想是囚禁在这掌中方寸之地,唯有借助近乎疼痛的摩擦才能泄出一星半缕。
  而这样的宣泄显然是不够的。
  喷吐在耳边的喘息越来越灼热,紧贴着胸腔的鼓动越来越剧烈,那抓住她的手越收越紧,紧到她近乎不安,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会弄伤他。
  “你……”她张口想说点什么,可下一秒唇舌就被毫不犹豫地入侵了。蛰伏在耳边作恶之物瞬间换了地方,直接侵入了她的湿热之处,勾着她的软舌狠狠吸吮,直吸得她舌尖生疼,沁出了泪来。
  “呜呜——”她并不想哭,可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被欺负惨了。
  他似乎很喜欢她这样的声音,身下动作愈发剧烈,口中也嚼得更狠,像是想欺负她流出更多的泪来。
  ——他就是在欺负她!
  她也不知为何,对着他总有几分不甘不服,不肯随意任他搓揉。既然他让她疼了,那她总归也不会让他好过。
  她趁着他的舌头到处乱钻,合齿要咬。他动作不慢,一把就捏住她的双颊制住,可她到底预谋已久,在他即将撤出的最后一刹,一口咬在了他的舌尖上。
  疼痛与血腥骤起,握着阳物的手蓦然收紧,欲望终于喷薄而出,滴滴答答地流了两人满腿皆是。 要不再看一眼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伍子昭舔了舔唇边的血——其实没有多少,不过一点腥味罢了。
  真的是个牙尖嘴利的。
  他想,幸好没有直接捅进这张嘴里。可这个念头不过在脑子里一转,那处就硬了,硬得生疼,不比最后那一下来得轻松。
  他自己咬了下牙,笑了,目光落在她唇上,胸口欲念翻滚。
  洛水瞧见他的神色,忍不住后缩:“可……可以了吧?这天寒地冻的,你不会是想真的……”
  她其实是想的,可她确实有些怕冷——方才那一番闹,当然是不冷了,可他黑幽幽的眼神让她害怕:这个神情她早些见过,是想掐死她的眼神。
  只是这次更露骨一点,像是想用他身下的棍子捅死她。
  这么想着,她又往后缩了点。
  他倒是没有立刻捅死她,而是一把将她捞回来。
  “知道怕了?”他问。
  她讪讪,又想往后逃,自然是没成功。
  裙子撩起,腿被分开,分架在他的腰上,花穴还在收缩。早已动情的汁液像是止不住的春意一般顺着腿臀内侧的曲线,汩汩留下,直接在他的裤子上浸出一片失禁似的深色痕迹。
  他盯着看了会儿,挑眉笑了。
  她不明所以。
  只见他重新抱起她,让她背靠着自己,分开腿坐好,然后自顾自躺了下来。
  洛水不明所以,拢着银裘想要回头去看他,结果人还没看见,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
  “翘起来。”他说,“趴好。”
  ……
  青言后悔了。
  他早该走的。从她被闻朝的那个大弟子——好像是叫伍子昭——接住,他就应该走的。
  他不过是想搞清楚,那个和他结了同心之契的少女身上到底有何不对劲的地方,所以他才会一连几日神识都锁定在她的身上。
  晨起,练剑,休憩……除了和她那个大师兄有些纠缠不清,她看起来再普通正常不过。连到后山打坐,亦是同灵虚真人白微的弟子一起。
  其实没必要天天盯着。
  青言是清楚的,他的神识主要在后山禁地之上。出了后山地界,倒不是说力又不逮,只是有些过界了。
  从瑶玉走了以后,他们父子就一直守着祭剑后山了。
  也只有后山。
  其实只需要寻个机会问清楚就好了。
  可他没寻到机会,青言这样坚信着——确实不好寻。哪怕回弟子居休憩,她也常受她那大师兄纠缠。
  他不喜看她受那人纠缠。
  虽然下决心要早些了解这同心之契的困扰,可他……到底不能立刻放下。那个叫伍子昭半点人类的礼仪教化也无,站在她身边便如牛粪鲜花一般,丝毫也不般配,粗俗至极。
  可这弟子偏生毫无自觉,肆无忌惮地追着那位,如发情求偶的野兽一般,着实没有半分体面。
  青言想,自己到底还是有些担心的。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对的,若不是他盯着,那位今日大约便会摔得狠了。所幸此地靠近后山,虽不在地界之内,但多少受他灵气滋养,花木沾了灵性,危机关头到底是接住了她。
  可明明是他先接住的,却被这个讨厌的人类截住了,还光天化日之下诱他那个契约者行苟且之事。
  ——当真是,不知羞耻。
  青言本无心人类道德礼教,可落在自己的同心之人身上,立刻便知此事必是不妥的、逾越的。
  不仅仅是这样浑然不顾地纠缠在一起,连多看一眼亦是……逾越的。
  他早该走了,如果不是不小心听得她痛呼,怕她在同那个粗俗之人纠缠之下受伤,他必是不会留下的。
  谁想到这一留就走不了了。
  他总想着她若是被勉强了、呼救了,他便立刻想办法救她脱困。
  可等来等去,也只等到那人抓着她的手做那腌臜之事:他的神识一直落在她身上,所以不会错过,她虽然轻呼抱怨,可脸颊分明是红的,原本淡粉色的唇也因为动情而染上了艳色,便如雪地里的红梅一般,分外夺人心神。尤其是高潮的那一刻,明明是对方得了便宜,可她的眼睛却湿润了起来,仿佛同样满足。
  ——她为什么不呼救?她怎么可能觉得满足?
  明明只是那个男人光顾着自己享受。
  青言生出了些怨忿。
  然而这一丝怨忿刚刚升起,他就看到,那俩人换了个姿势。
  少女披着银裘,浑身都包裹在里面,便如一只雪兔般,乖巧地趴伏在那个男人的胸口。
  青言开始还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直到那只“兔子”轻微颤抖起来,后臀不自觉地抬高了些,看着仿佛是求偶一般。而原本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银裘,因着这个动作而露出了一痕,显出里面水光流溢的淫靡景象:
  她丰盈的臀肉如同熟透了的蜜桃那般被肆意扒开,两瓣雪白落在男人手中,柔软的臀肉像是盛不住的奶冻一般不时在他指尖肆意滑动,只稍稍抓得狠了些,便会落下艳红的印子,流出丰沛的汁液来。
  确实是丰沛的。
  不然男人不会那样难以抓握,亦不会在那中心最柔软之处吸得那样用力。而纵使这般用力,那肆意吮吸的水声依旧绵延不绝。
  不过一小会儿,她的腿就开始打战。她只能上身与他贴得愈牢,看着像是要向前爬去。可那个吮吸她密处的人显然还没有尽兴,掌心下滑,便抓住了她的腿根,强迫她抬起一些。男人深色的大手指节分明,如铁环般禁锢住她的腿根,将那那雪一般微丰的软肉掐出欲望饱满的弧度。
  他并没有禁锢她很久。
  他像是想要索求更多的汁液一般,将手指伸入了她的穴中,同舌头一起搅动起来。而这样显然是太过了。
  带起的水声一阵快逾一阵,不多一会儿,她像是要跳起一般,臀部猛地抬高。可身下的人似早有预料般,拽着她的腿将她一把拉下,将鼻尖与唇舌皆深深埋进了汁水迸溅之处。
  “唔……”
  她终于承受不住,发出细细的一声,像是被肏透了的猫儿。
  青言亦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神识立收,近乎慌乱的。
  神识归体的刹那,他只觉得胸腔中的心脏跳得凌乱剧烈。低头,只见身下那挂剑草的垫子前后爪位置皆被扯得稀烂。尤其是后爪的位置,本就起了反应的那处磨在凌乱的草茎上分外难受。
  他稍稍挪开一点,果然见上面略略洇湿了一片,虽不多,但亦是不能用了。
  他烦闷非常,一爪将那草垫拍到一旁,想了想,又钩回来,以真火焚了。待得如此这般后,方才好受了些。
  ——这同心之契是当真不能留了。
  他想。必须尽快想办法。
  可他的思绪便同他的心脏一般不受控制,与他的决心也毫无半分关系。
  他忽然又想到一个小小的疑点:
  为何少女到了最后一刻,方才发出那一点声音来?就好似……嘴被堵住了一般。 君似云中月   青言肯定,它确是下定了决心要去了那同心之契。
  ——只是寻不着机会。
  他找不到同洛水单独相处的机会。
  洛水大多时候在悟剑台修炼,此外也每隔一两日,以会与凤鸣儿一道在后山地界打坐,剩下的,便是同她那个师兄一块儿到处乱滚——他也不明白,为何她总喜欢同一些惹他不喜的人类在一块儿。
  ——而且……她不觉得冷么?
  明明天寒地冻雪乱飞,这师兄妹二人却让青言彻底开了眼,一有机会便能寻着个木石之处歪缠在一块,弄上许久。
  他确实不爱理人世俗务,却也深知,这万物换新、交合生长之季当是在春季,纵使修仙的人类与灵物大多筋骨强健,亦非分毫不受影响。
  他知晓这两人其实已算是十分克制,亦不曾真的插穴肏肉,尤其是洛水,经常咬着自己的手指,或者叼着点对方胸口脖颈的衣物,死命地压低声音,不过吚吚呜呜高高低低地泣上两声,但凡风声稍大些,多半模糊不清。
  可青言的神识一直分出一分锁在她身上,兼之同心之契未解,听得再清楚不过。他真的只是想寻个机会同她好好说话。
  一日两日三四日,青言郁燥难耐,只能捂耳,只盼两人那作弄早些结束;五日六日七八日,烦躁渐去,他可以一边附到她头顶的梅枝头、锁住她的动静,一边肉身入定修行,再分出心思来想:
  ——她到底看上了这登徒子似的人类什么?
  修为自不必说,当然远比不上他这镇山神兽;外貌在人类中也只能算是中上之姿:这般深的肤色,非黑非白,端得混沌,哪里好看了?再瞧瞧这轻浮放浪的举止,若非他总是缠着洛水,何至于让她将她的契约神兽远远抛在了脑后?
  青言越是这般想着,便越是不甘,瞧着瞧着又觉出不对来:如此这般轻易解了契去,岂非便宜了外头那个混账人类?也不知他们的师父闻朝何时能回,若是回了,他必要好好分说一番。
  约莫是日有所思,第九日时她突然入得他的梦中来:梦里她是住在他隔壁的邻居,深闺不出的小姐,据说是有了未婚夫的,却同府中的护院缠在一处偷情,端得十分大胆。他虽与隔壁毫无干系,却总能听到那些看似压抑实则肆无忌惮的声响。他自丧妻之后,早已清修多年,如何能听得这些?
  一通辗转反侧,梦里亦是不得好睡。待得醒来,多年心若死灰的天玄护山神兽看着身下狼藉,生出了另一种滋味的生无可恋、身心俱疲——不过几日功夫,新换的挂剑草垫子已经破烂得难辨形状,这一晚上过去,已经彻底不堪用了。
  青言这厢怔怔盯着爪下稀烂的草垫子,心烦意乱地想到,府内一共只有三块,三块皆是无了。或要去一趟炼霓峰,重新讨一块更结实的过来……
  “爹!”
  心神恍惚中,一团金灿灿的绒球晃到眼前,作势要朝他怀里滚去。青言想也不想,一掌推开,直接拍得它骨碌碌地滚了两下才停。
  “爹——?”青俊被一下拍蒙了,瞪着两只鎏金似的眼,无限委屈。
  前些日子它闹着要出去,想寻凤鸣儿一同玩,被父亲拒了。它不依不饶,结果大约是闹得多了,他爹索性把他自己关起来,不肯见它。
  大约是气得狠了,居然一连九日都不肯见他。青俊实在关不住,又惦记外头热闹惦记得紧,最后从他爹专堆宝贝的那处偷了传影镜来。
  结果这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没气炸:
  它的契约者居然和那个讨厌的、一看就惯会装模作样的人类少女处在了一处!
  它瞧见的时候,洛水正同凤鸣儿讨教些问题,凑得十分近。她披着银裘,歪着毛绒绒的脑袋,便同一只乖巧无比的小动物般。
  青俊心中警铃大盛:这种撒娇卖乖、刻意讨好的模样,它再熟悉不过!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向来对其他弟子颇为冷淡的凤鸣儿居然露出了些笑来——她本面容有些冷清,这一笑之下却冰消雪散、暖意融融,褪去了平日的沉肃老气,显出了二八少女特有的活泼柔和来。
  青俊心下的酸意咕嘟咕嘟地泛起,压也压不住:它才是凤鸣儿的契约者!这个讨厌的家伙凭什么同她这般亲近?瞧她这模样,根本就是不坏好意、别有用心——不行,它必须出去提醒她!
  由是青俊也不睡懒觉了,起了个大早便要找青言撒娇,讨些好处——它都想好了,只在后山山口、能同凤鸣儿说上几句话就行。
  谁能想到这一个照面,就被青言一爪子拍懵了。
  青言也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似乎有些大了。它前爪不适地抓紧地面,斥道:“你静修养气也有些时日了,如何还是这般毛躁的性子?”
  换作旁的时候,青俊说不定就梗着脖子甩尾出去了。
  可今日它一心只在外面,按下心头火气,甩了甩短小的尾巴,委屈道:“我非是一定要出去,只是这修行也讲究个自在随心。凤鸣儿和那个——她的朋友一同修习得可好,我想要是能一同,大约也能精进更快些。”
  青言下意识要拒了,可他忽然想到,自己不是正想寻洛水谈谈么?他这孩儿这般能闹,若是放出去了,正好能缠着凤鸣儿,如此他便好再另找个借口与她独处……
  他这番沉吟落在青俊眼里便是不大情愿。
  青俊立刻急了,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正想说些什么,不小心便瞧见它爹身下那块乱七八糟的挂剑草垫,心立刻凉了半截:
  它爹今日的心情看着何止是不好?简直是糟透了……
  “好吧。”
  ——哎?
  心灰意冷至极,它突然听得青言应允,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你需得应我,不得出了后山地界。”青俊嘱咐道。
  青言大喜过望,自然满口应了,直接就地一滚,化作一道金影便朝山口扑去。青俊顿了顿,将那挂剑草用真火焚了,方才跟上。
  外头凤鸣儿与青俊重逢,自是一番欢喜。
  青俊欢喜地滚了两滚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她:“方才同你一道的那个人呢?”
  凤鸣儿知神兽自由办法监视山门,也不稀奇,只笑道:“你说的可是洛水师妹?她是我新交的朋友,闻朝师叔门下弟子——与我颇为投缘。”
  她瞧着偎在自己腿边的毛绒团子,想起了往日在老家时总爱与她亲近的大黄狗大福,没忍住伸出手去挠了挠它脑袋,道:“她方才好像说想起有些笔上的课业未做,需去藏经阁一趟……”
  “哦……”青俊舒舒服服地抖了抖。
  讨厌的家伙走了,它自然舒心了。
  可这念头刚起,它想到了什么,一个激灵,直接蹦了起来。
  凤鸣儿也被它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我我我我我爹他——哎?”它话说到一半突然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尾巴迟疑地划过了半个弧,“我爹说他——有点事务要处理,说是……洞府里有些需要添些东西?”
  它说到后面,自己也有点茫然:
  天玄对他们向来大方,灵丹宝物流水似地送,多到堆了三个洞穴还嫌多,父亲甚至因为整理麻烦,有些不耐再收。“添东西”这个说法简直闻所未闻。
  ——所以是缺了什么吗?
  不期然地,它脑子里就划过了那块扯烂了的挂剑草垫子。
  ……
  (“跟上来了?”)洛水在心里问。
  在得到了那鬼肯定的回答之后,洛水总算放下心来。
  自从得了身形后,那鬼催她练功愈勤,不然她也不至于没脸没皮、半推半就地同伍子昭胡混。
  只是她同伍子昭混得熟后,这生香罗音织幻熟练是熟练了,也少了几分刺激,境界也一直提升平稳却缓慢。
  问那鬼,那鬼便提到了她这契约神兽,直言剑理同情理,便与练剑喂招一般,只有多挑战不同的对手路数、挑战高手,方能精进更快。
  简而言之,就是得多睡,睡点好的。
  洛水只当它是胡诌,若真如它说的一般,那她专捡强者来睡就好,待得睡便天下,她岂不是不飞升也得飞升?
  别以为她读书少,可她话本子看得多,知道修仙里自有“双修合欢”的路数,海阁那边就有不少,照这歪理,那些什么合欢宗长欢宫之类的,必是天下第一宗;若这套破方法当真有用,大家还辛辛苦苦做什么?直接日日做这人间至乐之事,岂非更好?
  那鬼知她心中所想,懒得驳她,只道:“你修习这许久,若还道织颜谱同旁的功法一般,我也无话可说。”
  洛水觉出这鬼心情不佳,大约也是因为她最近修行进度慢了,心里只冷笑刺它一声“毛病”——她这不就正要去想办法把她这大神兽睡了么?
  只是她嘴挑,对着那青面獠牙的模样下不了嘴,上次梦里织幻亦是草草,如今提起这茬,想起那鬼曾经提过藏经阁里有大神兽的画像,正好可去瞧上一瞧。且她前阵子故意拉着伍子昭在大神兽的神识里演那活春宫,更借着在后山留下的痕迹在大神兽梦里做足了功夫。今日它终于出山跟上来了,藏经阁那地书多架子也多,到处都是可供遮掩的死角,掐指一算,正是下嘴的好时候,天时地利人和。
  饶是心里不屑,洛水想着想着亦有些腿软。
  待入了藏经阁,她便收了银裘,在那鬼的指点下,走迷宫也似地上了二层,绕过层层乌檀书架,终是在一处地理方志的尽头找到了三屏堆放锦盒的百宝架。
  (“……你确定我翻个三五卷就够了?”)洛水抬头看了眼足有八九尺高的架子,粗粗一看,这装在锦盒里的卷轴约莫有三五百卷。
  (“你要想一卷卷地要翻过去我亦无妨。”)那鬼笑道,(“做戏罢了,待你睡得,别管有什么破绽,不都任你随手圆了。”)
  寻常找卷轴书物自不必如此麻烦,这些卷轴看似堆得密实,实则空悬,只需持弟子玉牌将放上,或者实现录好了名录便可唤出所寻之物。
  只是这大神兽青言的人形画像不知为何不在名录之中,亦不在她上回所见的历代师祖像中。如此若直奔主题而去,对跟踪而来的青言就太过突兀了——毕竟,要解释起她如何知道那东西在何处,实在麻烦。
  ——那鬼知道,又不肯告诉她为什么它知道,她如何解释得了?
  她一边一卷接一卷地查看着,一边留心听着一架之隔处的动静,那大神兽大约是终于化了形来,隐隐可闻衣袂的摩挲之声,并无特地遮掩之意。
  洛水自然听见了,她估摸着对方接近的距离,开始去够头顶一只月白色的锦盒。
  她今日着了身藕合色的宽袖齐胸襦裙,袖口略宽,抬手之下,便自然露出纤细的手腕与半截小臂,特意编就的玉瑶花手串一衬,便是莹洁如玉、鲜妍多汁。
  她漫不经心地拨了系绳,还暗暗憋了口气,为的就是望见画上人的那刻,露出点自然娇羞的模样。
  画卷展开,入眼便是青苍色的发,画纸上的人物果然形貌不似普通人类,再看下去,画卷像是被粘牢了一般,突然无法展开。
  她下意识便朝身侧望去,只一眼,便定住了——室内明珠辉映下,来者青发如覆流瀑之辉,身姿有倾雪积松之态;肤色浅淡,隐含玉石之泽,面容清冷,不具人间烟火之色。
  ——君若皎皎云间月,清姿淡然莫可染。
  她脑中不期然滑过这么一句,然后又想到了什么,这下,脸当真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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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期大概一周更两次,时间不好说。如果能做到两次更新完成且加起来字数超过6K,再有多的单列一章,算作补之前的珠和收藏的加更(字数不会低于2K5,多的时候看思路和手速) 我为顽石   洛水自然是想好了的。
  接下来,她只需顺势佯作惊惶,喊一声“青先生”,便可将这仙姿玉貌的大神兽拉入幻境之中,成就一出“窥画卷娇娥萌春意,明心曲莽客成好事”的戏:
  若说前情,那便是隔壁叫青言的小儿溺水之后,她为救人衣不蔽体,碰巧撞见了赶来的青先生,得以一睹这寡居之人的真容。
  她本就是受不得诱惑之人,蓦然撞见那与心上人颇为相似的清冷之姿、又见着不相上下的如玉容颜,便有些神思不属。自她那未婚夫赶考去后,她一直有些郁郁寡欢,身子亦是旷得难受。如今受了些刺激,绮思更是不受控制。
  她一边日日同那护院欢好,一边偷偷描了那青先生的丹青来瞧,总也瞧不够。结果这日,她又取了书架上的画卷想要聊慰春情,却不想隔壁来访。
  可巧她那专爱偷懒的护院不知去了哪里,让那来访的客人等了许久,终于是等得受不了了,便来书房寻她,撞见了她瞧画瞧得满脸羞红的模样。
  “青、青先生……你……你怎么来了?”
  她觉出对方的眼神还落在那半展的画卷之上,立刻卷了,可刚一动作,又想起这般折法容易损了画纸,不得不重新展了再动作。
  她脸色红了又白,明明是她的府中,她的地盘,她却如突然闯入的野猫般惊惶不安。
  她被盯了一会儿,最终实在受不得这目光,将那画卷往书架顶胡乱一塞,拧身就跑。
  不想她这腿不争气,说是要跑,连站都不稳,一个踉跄便撞着了旁边的书架,撞得那满架的本子扑棱落下。
  她下意识便要去捂头,不想手腕一紧,只一下便被拽入颇为冷硬的怀中。
  她本能想要挣脱,却闻见了对方身上的味道,极淡的松针与青草之气,还有隐约的烟尘之味,像极了记忆中的那个人。于是刚刚生出的力气突然便抽没了,软绵绵地有些挪不动步,身下亦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
  她又想贴过去了。
  这可真是……
  青言望着怀中人的发顶、羞红的耳根,还有些恍惚。
  他隐约记得自己过来是为了找她问些事情的——譬如隔墙有耳,他亦是有幼子在侧之人,还望他这邻居能稍稍收敛些,若是不能,他便只有搬家、或者请她搬家一途……
  可谁知真找见了人,便看到她偷瞧他画卷的模样。
  若是旁人,他大约会带人亲自拆了这整座府邸;可换作面前的人,他只觉几日来一直郁积心头的郁燥瞬间散去许多,但余一个问题:
  ——怎会如此?
  她若是真喜欢他,为何不来直接找他,反倒是寻她那护院日日欢好?
  若是她愿意,完全可以直接寻了媒人上门提亲。他会将一切安排妥当,包括青俊。
  俊儿虽有些淘气,但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她之前还救过他,俊儿必会喜欢她的。若是她愿意,他们完全可以再有个孩子,她若怕疼,那他也可以……
  洛水哪里知道,不过照面片刻,青言已经在脑中将三人今后数十载的生活安排妥当。
  她只看出,面前的人看起来依旧冷淡非常——她怕露陷,这幻境之中,只照着他外面那副奇异的样貌又重新描了描,由是他看起来像是发色深青、肤如玉石般透白的混血西荒人般——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她先前想得好,只要能进得这了这前来问罪的鳏夫之怀,她便有办法能将他骗得榻上去。譬如她可以假作扭脚。早些落水之时,她便已扭了一次,如今旧伤复发,不过顺理成章。
  洛水憋了口气,待得耳根隐隐发烫,方才支支吾吾打算说出先前准备好的台词:“青先生,我……我其实……”
  “我知晓你的心意,”他淡道。
  ——心意,什么心意?
  洛水突然被打断,酝酿好的情绪有些接不上,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之间面前人又接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
  “的确是我不好,”这个男人继续道,“东疆人……唔,东疆女子多内敛,我虽长居于此,但久疏人情风俗,所以想岔了。不该等你先开口。”
  “……”
  见洛水怔怔地望着他,“青先生”抿了抿唇,原本淡漠的眸中,终于流露出一点的歉意。
  他说:“我确实心悦于你,亦知晓你对我有意——所以你无需试探,譬如那些……你后院之事,我虽能理解,却并不喜欢。”
  “所以若你愿意的话,明日我便可依照此地礼节,备齐求亲之物,再去寻那媒人将诸事办妥,必不会委屈了你。”
  若说先前洛水觉得茫然,那此刻便是惊悚。浑身上下突然被凉水浇透的惊悚。
  她想,纵使她这练功失败、幻境被人撞破,也不会比这更可怕了吧。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好好一出撞破心思、勾搭成奸的戏幕,怎么就成了眼前这非卿不嫁的情况?
  她是馋面前的身子,可不想在梦里同他海誓山盟——按说,这幻境之中纵使顺势谈谈那嫁娶之事也不是不可。
  可无论这这性事也好,情事也罢,便如她那功法运作一般,讲求一个情投意合、水到渠成,这般如鲠在喉、不上不下的情况,却是无论哪个也成不了的。
  她还隐隐有些感觉,她之前同那鬼说起此计,它只语出含糊,道是无可无不可。然依照它早前对这大神兽的熟稔来看,应是早就料到会有如此情况,此刻大约不知在何处笑得打跌罢。
  脑中的一片安静仿佛验证了她的所想,洛水恨得牙痒。
  她想,既然这鬼东西不怕织幻失败,那她又有什么可怕的?横竖纵使失败了,这也还是她的神兽,再不济,也都怪这鬼。
  青言一直盯着洛水,只见她的面色先是震惊茫然,随即由红转白。
  他稍稍一想,便自觉明白了,道:“谈婚论嫁最是自然不过,你年纪若自觉年纪尚小,我可以……”
  “不可以。”她摇头,“先生或不知道,近日已有仙人为化我血光之灾,让我随他一道去仙山修行。我听闻修仙之人不婚不娶,还需断情绝欲。”
  说话间,她面色好了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笑了笑:“所以先生真的是误会了——我并非心悦先生。至于那画作,不过是我平日画着玩的,先生若喜欢,便拿去吧。”
  说罢,她转身作势要去够那画卷,不想刚一抬手,便被人自后按住了。
  他的动作并不用力,不过是用身子和手将她圈在了书架间,先前抓这她的手改捏为按。他甚至还同她保持着一点距离——就同他说的那样,遵循东疆的礼节。
  可事实上,他知道自己做得不是太好。
  譬如此刻,他应当立即放开她。
  两人一寡一独,如此这般抱在一处,实在不成体统。可怀中的人实在是太过绵软,搂在怀里,便让人舍不得放出去——而且香喷喷的。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用怎么个词形容她身上的味道。
  他确实对“香”有些偏好,尤其偏爱香燃气时的烟火之气,干燥的、清冽的,让人沉静的那种气息,同她身上的完全不同——、
  她身上有种湿漉漉、软绵绵的味道,初闻的时候很淡,可仔细一嗅,就能想到那种绵软的糕点,入口的时候,稍稍沾上一点唾液便化了,唇齿之间之余奶香浸润。
  而这气味让他下身发紧,熟悉得发紧。
  那是日日夜夜缠绕在他梦里的香气,伴随着肆意流淌的汁液与呜咽,无孔不入。
  他试图逃开过,可她不让。
  ——是的,是她不让。
  可她既然不让,为何又不肯承认心悦于他?
  此地之人的想法总之如此让人难以理解,所以很多时候,他不得不直接一些,或者说,此刻,他想他需要再仔细确认一遍。
  他想了想,道:“我听闻,东疆之人若有属意的对象,便会画了自己的画像,托媒人上门,送至意中人面前,若对方有意,便会留了那画像。我未曾赠予你画像,你不仅自画了,还仔细观摩,却是为何?”
  他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的手,重新取下那画卷,与她身侧缓缓展开:画中之人的容颜彻底露了出来,清冷的貌,冷淡的眼,与画外的那个人一同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她动不了,只能扭开头去,努力不去瞧那画作。
  他又道:“我还听闻,此地虽不若北域那般保守,但女子隐秘之处,譬如足、腿、臀,却也是不能轻易让人瞧了去的……可那日我们不过初逢,你便将那些地方尽数袒露与我看了,又是为何?”
  说话间,他原本撑在她腰侧的另一只手,按上了她的腿侧,顺着臀腿之间的线条,托住最柔软饱满的那处,缓缓推起。
  她像是有些难受,“唔”了一声,开始扭动。于是他不得不自后压上她,不再遵循东疆的习惯。
  “不要怕,”他说,“我只是想同你确认一番。”
  他托着她腿的手掌下滑,却不是放过了她,而是滑入期间的隐秘之处,食指拨开轻薄的衣裙,就着湿淋淋的水液,毫不费力地戳进那早已浸透了的花穴,用力一搅,只一下,就无比丰沛、新鲜的汁液就这样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清晰可闻。
  “我想知道,若如此这般皆不是动情,那如何才算?”他补充道。 不可雕   青先生问的时候,神情认真极了,仿佛真的是她的授业师父一般,想要同她好好探讨。
  ……不,如果眼前人换作闻朝,洛水大约只会暗嗔他不解风情,然后顺势扭腰缠上去,用下面的小穴好好磨上一通,唤上两声,再勾的面前人那正经的模样半分不剩,同她缠在一块儿,昏天暗地地滚作一团。
  可面前这人似乎不行,洛水直觉如果自己真承认了,大约立刻就会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这如何能一样?”洛水一边竭力忽视那微凉的、在她内壁缓缓摸索的指尖,一边细细喘着气否认,“不过是身体正常的反应罢了——不、不要摸那里!”
  说话间,在她花穴内作怪的手指已经按到了那极为敏感的一点,丝毫也不理会她的反对,就着滑腻的液体不轻不重地刮了两下,弄她穴肉倏然收紧,软软地将那手指妥帖吸住裹好,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
  “为何不要?”面前的人问她,“我观你身下这穴的反应,应当是十分想要了。”
  “胡说!”洛水哪里能认?她努力向后缩去,争辩道,“你放开我!我、我同你好好分说分说。”
  可她身后便是架子,哪里有能躲的地儿?一番挣扎之下反倒是让内里那点软肉堪堪就着他的指甲刮了两下,刺激更甚先前。
  过电也似的酥麻快感自那一点蔓延开来。她被弄得“唔”了一声,不由咬住下唇。
  快意是有了,可还有些不够,离那攀上顶峰的畅快还差上不少。
  她内心纠结,脑子亦有些发昏,瞅着面前人清隽如玉、皎皎生辉的模样,身下确实有些痒,也有些馋。
  她想,要不就蹭蹭吧。只是蹭蹭而已,只要她不承认,这人还真能在梦里强娶了她不成?
  可正当她想偷偷抬臀,再蹭上一蹭的时候,那只插在她穴里的手指突然就抽了出去,只留突然空虚的小穴兀自颤抖了两下,不争气地流下一股又一股水液来,显然是渴极了。
  洛水被这一下搞得有点懵。
  “你拿出去做什么?”她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面前的人却显出比她还困惑的神情:“岂非是姑娘你让我拿出去的?而且姑娘亦没有回答我,如果身下的水多到这般程度亦不算动情,那如何才算是?”
  洛水哽咽。
  他又道:“我只盼姑娘同我好好说说,若按此地的风俗,女子如何才算是动情?”他微微蹙着眉,显然是真的十分困惑。
  换作先前,她要是身下没有流这般多的水,大约会好好同他分说分说,什么叫情什么叫欲,再同他言明,此地风俗便是“情”需得同“欲”分开,当然,还可以扯些什么阴阳和合之道暗合天理,男女之间只要你情我愿,纵使无情亦可行这般云雨之事。
  可她现在被他一弄,身下空得厉害,心口堵得更是烦闷非常,哪还有心思同他说什么大道理。
  且万一这二愣子听进去了,要说什么不谈情便不给弄之类的混话,那又该如何是好?
  她只想赶紧抓住他的手指杀了身下的痒意,再把这不解风情的愣子赶出去。
  洛水心下急,脑子也转得快了起来,胡话张口就来。
  她眨眨眼,摆出羞愤的模样,泣声道:“好叫青先生知道,我故乡的风俗却是有些不同,若是谈情论嫁之前,不好好弄上一番,如何能知道日后是否能一同快活?若是不能一同快活,又谈何生情?”
  此言一出,面前的人果然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又道:“若是只试上一个,便无从比较,如何能挑选出那如意郎君?万一日后碰上更好的,岂非更是为难?如是草率地定下婚约,实是百害而无一利。所以……”
  “所以你便是打算同我试上一试?如此才好同你那护院再好好比较一番?”他点头,就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虽然洛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是瞧他并无愠怒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亦点头,“那姑娘喜欢什么样的?”
  “啊?”洛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重新压下来,将她抬起的那只腿稍稍分开,手指抚上露出的软蕊,同刚才一般不紧不慢地按捏起来,不一会儿就弄得她小泄了一番,然后才重新将手指按入穴中,以同样的速度搅弄起来。
  “是这样吗?”他问。
  她望着对面人衣衫齐整、一派认真为她抚弄的神色,有些难耐地咬了咬唇。
  “不够。”她小声道。身体上也不够,心理上也不够。
  于是那人抬起眼来,细而秀丽的眼中透出一丝疑惑。
  她少有在情事中这般主动,如今碰到这么个听话的,又觉得有些臊得慌。
  可羞归羞,她还是小声道:
  “你……你也把衣服脱了……至少上衣要全脱了……”
  “还有,不要手指了,要……要你下面的那处……”
  她一气说完,最后声音小到几不可闻,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清,就闭上了眼睛。
  空气安静了一瞬。
  接着她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想到那裹在衣衫下的躯体,她双颊愈发滚烫。透过薄薄的眼睑,隐约可见模糊的光影晃动,她心下有些发痒,想要睁开眼来偷偷瞧上一瞧。
  可还没等她动作,便觉那影子彻底覆盖下来。一只有力的胳臂径直绕到了她背后,将她摁入面前微凉的怀中,结实的胸口与她皮肉相贴。而原本按着她腿根的手径直捏上了她的臀部,用力掰开。
  那滚烫硕大之物只稍稍露了个头,顶入了她花穴一点,便弄得那处酸软异常。穴口的肉似渴了许久终于沾到了露水般,不管不顾地就缠吮了上去。
  他被咬得“唔”了一声,原本清冷无波的声音终于透出了一丝沙哑来,微热的喘息喷在她耳根,痒得她不由扭身,试图主动将那处尽数吞下。
  “我来。”他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被磨得太久,哪里愿意再等,只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哭嚷道:“快点进来……要快一点,用力一点……啊!”
  原本还在她穴口轻磨的硬物没再等她指令,就这样重重贯了进来,只一下就撞到了最深处的宫口,瞬间填满了整个花穴。他的那处太大太硬,如此不管不顾地撞进来,撞得她魂儿都要飞了。
  下身被这一下弄得好似瞬间劈开一般,又酸又软又胀,可唯独没有疼。那穴中的媚肉等了许久,终于得了这一口,便疯了也似地颤抖吸吮起来。那肏进来的肉棍得了鼓励,便没有再等,顺着主人的意就快速进出了起来。
  真的太快了。她一口气还没提上来,便得了数十下快速撞击,下下都磨过穴中每一处软肉、用力撞上花芯。于是她本就有些飘飞的魂儿,这下更是难以附体,不一会儿就头晕脑胀,快美得不知身在何处。
  “太快了、太……唔……”
  恍惚中,她想起这是个十分听话的,下意识地就要咬住舌头,免得突然杀了兴致。
  但可能是她的声音太过轻忽,也或许是先前的要求已经说得十分明白,身上的人并没有理会她言不由衷的胡言乱语,继续按着她肏弄了数十下,不一会儿就弄得她穴酸腿软,小声尖叫着上了一波高潮。
  这一波高潮来得又快又急,快感在脑中炸开的瞬间,她只觉眼前白了一瞬,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软瘫在了对方的怀中。
  面前的怀抱与她胸腹相贴,肌肉紧致、无论凹凸皆是恰到好处。她的手本搂着他的后腰,如今小歇之时,不由顺着他的后腰抚弄了一下,入手皆是如玉细致,尤其是腰窝自臀缝一线,倏然收窄之后便是入手温凉滑软。
  她忍不住在那臀瓣上捏了捏又揉了揉。
  只是还没等她细细品位一番,便觉腰上一紧,同时穴中的阳物又好似胀大了一圈般。
  对方带着她对调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让她分开腿坐在他身上。
  直到这时洛水才看清他的模样:身下之人明明穿着衣服的时候是一副如松似玉的姿容,如今青丝散落,骨肉玉致,又别有一番格外香艳之感,就如他此刻的神情一般,虽然那细长的眉眼看起来依旧是冷淡的,可因为眼尾那不加掩饰的红痕,给这冷冷清清的样貌生生添了几分妖冶之意。
  殊不知,洛水在间隙打量对方之时,身下之人亦在细细打量她。
  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是湿漉漉的:原本还算齐整的藕色衣裙已经在先前的贪欢中揉落了大半,香肩尽露,酥胸半掩,因做得激烈了而浮起一层薄薄的汗意,浸润得那身雪肤愈发腻滑;她脸颊上潮红未褪,眼角眉梢都透着淡淡的湿意;唇边亦有方才不自觉流下的湿痕……
  他眼神微暗,伸出手去在那处按了按,直到那处的涎液尽数沾在指尖,方才凑近唇边仔仔细细舔了。
  ——确实有她的味道。但可惜不能要得更多。
  他目光有些遗憾地在她唇上顿了顿。
  还没等青言想得更多,便觉身上少女有些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与其说是坐下,不若说是试图逃离。
  然后他听到她似抱怨一般说道:“大约……还要多久才能结束啊?”
  他顿了顿,抬眼去看她。
  洛水被瞧得有些不自在,讷讷:“我……屁股和背都不是很舒服。”
  方才她被按在书架上弄了一番,虽然眼前这位已经尽量护着她了,可她皮娇肉嫩的,难免磕碰。
  且她没忘记自己同眼前这位的真躯是在哪里胡天胡地地乱搞,若不快一些,虽然所处隐秘,难保没有被发现的风险。
  可她这番话落在青言耳中却完全变了个意思。
  他想,她明明经常和她那个护院就着假山廊柱歪缠,何曾有这般挑剔过?且两人每次半日整夜地纵情交欢,又何曾有这半刻就结束了的情况?
  ——所以她是对他的服侍并不满意?觉得试了之后并不如何?
  一念及此,青言只觉心口微沉,指尖发凉。 得敲   洛水等了一会儿,便见对方又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垂着眼不看她,只当他是性子如此,不爱主动。
  嗳,这可真是麻烦。洛水想。
  她刚快活了两回,身下不难受了,倒也不是非得再继续。只是这般幻境生了一半,总是要以“合情”结束,而且那鬼还特地嘱咐过她,要她好好安抚这大神兽,道是什么“后头的机缘与你那身家性命皆在此举,万万不可轻忽”。
  洛水不忿。当初就是它,非得想办法让大神兽瞧见她同伍子昭一起歪缠、刺激人家、伤人家的心,如今绕了一圈又要她劳心劳力安抚,当真是只出一张嘴,半分力也不用!
  可怨归怨,该做的还是得做。
  对方不愿意主动,那边只有她继续勾搭着些。
  洛水想了想,放柔了腰肢,抬手软绵绵地搭上对方的后背,指尖按他那玉石也似的脊椎骨处,就着那绷得薄而紧致的皮上轻轻刮弄,勾得他不得不抬眼看来。
  “青先生你可真是……”她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莫非你们那处的男子服侍之时,皆要女子事事说得分明不成?”
  她边说着边抬起了臀来,只稍稍一动,便听得“咕啾”一声,方才高潮生出的水液便失禁似地顺着她大腿倏然留下,落在他那原本就湿淋淋鼠蹊上。两人那处皆无毛发,瞧着便同养出了水色的玉一般,触手便是一片滑润淫靡……
  可还没等他将那景在仔仔细细地品上一番、印在脑中,她便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分开腿,重新趴在他身下,假作抱怨道:
  “我方才说我这处、还有这处都有些疼,青先生怎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本意是故技重施,诱他先过来摸摸,然后再吞了他下面那处,如此弄上一番,待他泄了便算是事成。随即她又想到,方才她刚到高潮,他便停下来了,如此自然不够,于是她不得不又加上一句。
  “青先生下面还肿着……实无必要委屈自己。”
  青言不答,伸出手指在那红痕上轻轻摁了一下,她便“呜”了一声,那同样已经被撞得有些泛红的小穴亦是吐出一口水来。
  “如此……也无妨?”他问。
  “我、我已算是半入仙门之驱,还请先生不必多虑——给我、揉揉就好。”洛水满脑子只想要快活,哪管得自身话中前后矛盾。
  可青言此刻脑中已是反反复复将自己方才的表现同过去所见比较了不知几回,如今再瞧见她的模样,便觉彻底明白了问题出在哪儿。
  这边洛水正扭着屁股,期待着后面之人给她摸摸蹭蹭,不想肩背一沉,便被直接按趴在了地上,乳头堪堪擦过粗糙的地面,大半露出的胸乳都贴到了冰凉的地上,刺激得她立刻“哎”了一声,下意识就要朝后看去。
  可还没等她动作,下巴便被捏住,后背亦被贴上来的劲瘦身躯压了个结结实实。
  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那控制着她的手指便顺势塞入了她的唇齿之间,按住了她的舌尖,将她轻微的抗议轻柔但不容拒绝地压下。同时那人细长的手指也如灵巧的藤蔓一般,二指直接探入她的穴中,将那处稍稍分开了些,好让那阳物硕大的头牢牢卡住,不至因为相交处过多的水液滑出。媚肉一边吐着水、一边被迫张开套弄上那巨硕的龟头,被那处的棱角略一刮蹭,便颤抖得像是要小去一波。
  她受不住刺激,下意识地就要倒吸上一口气,可舌尖与那下巴被人控制着,稍一动作,便只能带着舌根处挤压的涎液不由自主地满溢,顺着唇角留下一丝。
  “咬住了。”背后人这样说道。
  然后还没等她想明白,到底是应该上面咬住还是下面咬住,身下那处便长驱直入,重重撞上了她的花芯,接着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肏弄起她来。
  若说先前那一场只是快,这一场却是狠。
  身后之人不知为何像生气了一般,肏得幅度比先前大上了数倍,整根进出,每一下都又重又狠,次次刮过全部穴肉,几下就撞得她腰酸腿软,穴中淫肉止不住地死命收缩。
  突如其来的高潮让她眼前白了一瞬。待得眼前重新望见那密密罩下的、摇曳的青丝时,身下已是一片火烫。小腹部像是要被那阳物捅穿一般弄得微微凸起,内里更是软得像是要化出汁来。自那软烂内芯处传来的快感一波接着一波传遍全身,弄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不得不难耐地仰起头来。
  那人顺势将手指探得更深,试图同下面一起弄出她更多的水来。她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口涎不受控制地泌出更多,不一会儿便觉出冰凉的液体顺着唇角滑落到脖子,又不断流落到锁骨与胸乳之上,最后将贴着胸乳前的那方青砖洇得深黑湿漉。
  “不……咕……要……”她难受地挪动舌尖,吐出一点泣音来,试图让后面的人松开些。
  可那人却像是得到了鼓励般,反倒肏她肏得愈发用力。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害怕,本能地想要向前躲去,可这一下动作反而刺激到了身后之人,径直被他掐着腰拽回身下,又用大腿胳臂夹紧锁牢。此人身量本就是她见过的人中最长的,如今弓腰屈腿之下,便如一个牢笼一般,将她压紧锁死。
  她的腿软了,只能任由他像裹面团似地将她缠住捞起,牢牢地钳制着她的腰,强迫她把臀部翘起来,如此才方便他入得更深。
  大约是她口中的水流得实在是太多了,他终于忍不住俯下了些身子,掰过她的脸,微凉的唇顺着她早已泪痕湿透的脸颊,在满是涎水的下巴慢慢地亲吻舔弄起来,像是想帮她弄干净一般。动作细致温柔,却是和身下的粗暴冷酷完全不同。
  这种上下分裂似的亵玩很快就弄得她难受起来。下面的穴肉早已被抚慰得不能更温顺,只晓得淫乱地讨好其中的阳物,可上面的小嘴却始终得不到满足。
  她不得不求饶,努力用舌尖去勾他的手指,试图让对方注意到这里也需要被填满——也不知他如何想的,几乎将她侧脸下巴舔遍了,都不曾去沾她的唇。
  她想要咬住那根作乱的手指,像下边一般仔细吮吸,求它玩弄得再过分些,可每当她流露出一点合拢的意图时,下身的肏弄便会激烈起来,只需两下便将她的嘴又重新肏开。
  上下两张口流的水液实在是太多,身上的汗亦是一层一层地冒,多到后面她都有些恍惚,觉得不管是胸前还是膝盖下都像是浸在了积洼的水中一般。
  “不要……真……不……呜……”
  她所有吐出的词都含含混混,其中求饶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可青言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如她所言那般听她的话。
  她朝那人喊停的时候,那人从来都不会停,只会更快。
  她说疼的时候,那人便只会撞得更凶、更狠。
  那人看似处处和她对着干,却总能得她青眼、循着机会同她时时欢好——可见她是喜欢这般的。
  ——难道不是吗?
  方才他按上她臀上一点红痕时,她身子确实颤抖了一下,可身下的水却吐得更厉害,便是同他明说了般:她哪里要的是温情安抚,分明是要让他粗暴肏弄。
  这并不难,他只要稍稍碰触她,下体便胀得爆炸。她不肯同他好好谈情,话里话外都要他直接从欲,还爱将他同那人比较——那他便只能顺着她了。
  于是他便参照记忆中的那些所见,翻来覆去地折腾她,甚至比那人更加粗暴。
  当然光粗暴还不够,得吊着些,不能太快给她最后的满足。他虽离群索居,却多少懂得人心欲壑难填,若是轻易给了,便很难给她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他身份在此,她又不给名分,到底不如她那个护院方便,好时时接近她。所以只能借着这一次努力,让她好好记住,最好,再得些许诺……
  若是洛水知道青言此刻心中所想,大约会直接被气哭,再一脚将这男人从身上踢下去。
  可她此刻已经因为过多的快感眼泪都快流尽了,脑子亦已昏昏沉沉。她只想赶紧将口舌之欲填满,再让他赶紧泄了放过她。
  许久不得满足的欲望让她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啃咬口中手指的动作亦开始凶狠起来。
  他大约是觉出她是真的难受了,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将手指抽出。然而就是这一点妥协,马上就让对方瞅着了空隙。
  她伸手便拽住他的发丝,一把将他的脸拉近,张嘴就要去啃。可他反应比她更快,脸微微一侧,她便只有一口落空,啃在了他玉白的颊上。
  入口并非期待中的柔软,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得了自由的嘴立刻开始指责对方:“已经是这般情状了,如何还这般惺惺作态?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让我亲?若是不喜欢我,就赶紧滚下去!” 会意   他身下的动作终于顿住了,细长的眼亦是微微睁大,似有些困惑,还有些不安。
  “我……自然是喜欢你的。”他涩声道。
  第一眼就喜欢。
  在她武艺初成、从山贼手中救得他们父子起,他就已经喜欢上了她。只是当日惊鸿一瞥,除了一脉暗香,再无可供他追索之物。
  他甚至不记得她,以为是旁的路人救了他们父子。直到因缘际会之下,他又搬到了她隔壁。
  待得她又将他的儿子救上岸,湿漉漉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心简直欢喜得酸胀,像是突然寻得了失落已久之物般。
  这样的感情来得突然,于他却不突兀。
  他们一族向来容易分得清自己的心,从来都是“情”“欲”无分。可她偏生要告诉他,此地风俗不同,需要于他分说清楚,还需他等等,说要好好比较。
  他自然是愿意等的。他其实也不愿意这般粗暴,只是……以为她喜欢这般。
  面对她气鼓鼓的表情,他只觉得有些挫败,觉得自己大约又让她失望了。
  洛水也有些发懵。
  她只是想让对方给她亲一口,再赶紧给她,让她满足,可为什么这玉样的人突然便垂下了眼睑——明明这神情淡漠依旧,可还是让她品出了落寞的意味,看着就像是随时会碎裂一般,好似她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般……
  ——这好像不太对吧?刚才被弄哭的人分明是她?
  可瞧着面前人的模样,内心的罪恶感止不住地腾腾外冒,压也压不住。
  她终于还是心软了。
  她努力撑起一些,松开了手中拽着的发丝,转而抬起指尖勾过他的下巴,凑近那双方才一直在她脸边摩挲、始终若有若无勾引着她的唇,软绵绵地亲了亲,提前说出了那句早就准备好了的话:
  “我见着你时……亦是欢喜的。”
  ……
  青言回到洞府时,脑子还是混沌的。他方才去找他那位同心之人要个说法,且已经做好了与对方从此陌路的准备:
  他想问清楚,她到底从何得知同心之契的办法?又为何救了他之后便不闻不问?她到底是否知道这契的意味?
  她只需否认到底,让他死心就可以了。
  可是她没有。
  她说那结契的法子乃是她师尊所授,因为当时情况紧急,只道是救人的法子,用了便用了——当然,她第一眼瞧见他那威风凛凛的模样便十分欢喜。并不知道这是某种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契约,如有冒犯,还望前辈包容。
  ——应该说是意外之喜吗?
  青言盯着水镜,望着往日她打坐的那处溪石,还有种恍惚如梦的感觉。
  青言想,既然是那祭剑闻朝教给她的法子,以那位在天玄的分量,自然是无碍的,只是不知他为何时候没来寻他好好说说此事……不对,他找过自己,就是在离山之前,托他看顾弟子。
  青言知道闻朝亦是寡言之人,如此说来,应当便是……那个意思了吧?
  且他徒弟年幼,总归不好明说,以免尴尬,只待她日后想明白了再自行决定。
  如此,倒是可以理解。
  ——而且,她说她是欢喜的。
  人类女子表达含蓄,如此言说,应当便是“喜欢”了吧?
  想起她先前特意来后山修炼,日日在他门口徘徊。这日又偷偷到了藏经阁,正好被他撞见,受惊一般地收起画卷,面对他冷淡的质问,问她为何要找寻偷窥他的画像,直接就红了一圈眼……
  青言有些后悔。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与她第一次见面,就这般逼她吐露心事,最后也不曾言明他的态度,实在是有些……过分罢?
  但总归还有机会弥补。
  青言想,今后她再来后山修炼,他便多指点她一些吧,正好俊儿的那位契约者也在,他同时指点他们三人的修行,既不负那位祭剑所托,亦算是满足了俊儿的心愿,总归不错。
  至于他的心意……
  青言倒是想过直言。只是他们接触的时日无多,比起他来……他记得她似乎有个爱慕她的师兄,总是出现在她身边,同苍蝇也似的,那直白的眼神遮也遮不住,心下便有些不悦。
  他想,她这般年少,爱慕她的男弟子多是再正常不过的。如今,他亦得了近水楼台的便利,此后便借着亲自督促她修炼之事,好好同她亲近培养感情,最后再同她说明这契约的含义,还有自己的心意,如此才好成事……
  于是青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它父亲盯着水镜的模样。
  它颇有些心虚地瞥了眼,瞧见那里果然似是后山口溪流处的景色,心下不由忐忑:它那契约者凤鸣儿刻苦,它也跟着修炼了一阵,但是两人毕竟许久没见,开始还是说了好一会儿话。若不是它惦记着自己的爹随时可能去而复返,是真的想拉着凤鸣儿再带它出去玩上一圈。
  也不知它爹有没有看见……应当是没有看见吧。不然早就该将它提回了。
  青俊想,这毕竟只是它爹第一天松口,若是自己表现得好些,有一就有二,回头出去、甚至再度同凤鸣儿一起修行,也不是难事。
  “爹,我回来了。”
  它瞧见它爹不理,只得主动打了声招呼。
  ——莫不是他早就回来了,见它久不归宿,心情不佳罢……?
  不想青言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它不安一般,只瞥了它一眼,“唔”了一声就再无下文。
  按说父子关系僵持已久,如此这般一个没话找话、一个面上平静,已是极不寻常之事。
  可这日二者各怀心事,竟是谁也没觉出对方的异样。
  青俊自寻了一处石穴呆了会儿,才想到:它爹不是说要去炼霓峰添些物件么?它还以为是因为是他喜爱的那块挂剑草垫子用烂了要换。可就方才一瞥,似乎它爹身下什么都没有,莫不是炼霓峰也没存货了?
  不过这念头就同往日许多个念头一般,转眼就被它抛在了脑后。
  青俊一想明日还有可能去见凤鸣儿,不由就地打了几个滚,快乐非常。
  ……
  藏经阁这边,洛水好不容易送走了青言,腿都软了,一个没撑住,也顾不得形象,直接跌坐在地。
  她自觉这趟做得十分不错,不仅办完了那鬼交代的事情,还将过去一些疑点也一并圆了过去。虽然这过程实在是有些“费力”,好歹是圆过去了。
  她糊弄这大神兽说她不知道契约之意,只问他是否有碍,得了否定的回答之又问,说此后好不好去后山与他讨教些问题,最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如此一步一步,总归有办法自由进出后山吧?至于为什么非要进后山,那就只有问那个鬼了。
  说来也奇怪,从她进了这藏经阁开始,这鬼就不太爱说话……上次来此之时似乎也是这般?
  洛水拨弄着手中的画卷想了会儿也想不通是为什么,便也懒得去想,径直踮脚,将拿画卷重新塞了回去。
  这画卷放的位置最高,取下来时倒不算太难,只是要放回去的话却没有这般容易……
  正想着,一幅宝蓝色的衣袖在她眼前一晃,再一眨眼,那画已经回归了原位。
  “藏经阁内虽禁术法,但‘掠草’、‘避尘’、‘凝水’这般的术法还是可用的。”那衣袖的主人这般笑吟吟地同她解释道。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动作亦十分轻巧迅速,一拿一放之后,便退回了三步开外——连那袍袖不经意覆上她手背时、滑略而过的织物冰凉之感,亦像是幻觉一般。
  她大脑还未及思考,身子已经软软拜下。
  “师伯。”她看似恭敬实则僵硬地行了一礼。
  对方没有立即回答,仿佛是打量她片刻,方才笑道:“可是我吓到你了?”
  洛水勉强笑道:“师伯这般修为,弟子听不到觉不出亦是寻常。”
  他听了就笑:“不必夸我——其实我确实存了几分吓一吓你的心思。”
  “……”
  洛水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抬眼去看,果然看到对方摆弄着手中的拂尘,笑眯眯看着她。
  大约是她脸色看着真不太好,灵虚真人白微总算不再逗她,只温声道:“我那师弟座下的弟子多是拘谨,而我之门下,也是这般沉闷,师伯只是希望你学学你那大师兄,莫要像其他弟子这般无趣。”
  洛水只能说:“师兄师姐们多性格稳重,我初入门,自是还需磨炼。”
  白微笑道:“这话说得好。换作我那新收的徒儿,大约只会应个‘是’,然后兀自不改,断是说不出这般圆融的话来——唉,我总觉得我俩有缘,若我也有你这般心思灵巧的徒儿便好了。”
  洛水一听,赶紧道:“师伯言重了,凤鸣儿师姐最是爱敬师伯,您若这般说,师姐知道了不知该有多么伤心。”
  白微“哦”了一声,对她隐隐的指责不置可否:“如此说来,最近你二人相处,她倒是常同你提起过我?”
  ——才怪。
  洛水想。
  凤鸣儿本就话少,两人在一起亦多讨论修炼之事,哪来的时常提起?
  心里如何想不管,嘴上她应得极顺:“自然。师姐修行之上见解独到,常常为弟子解惑。”言下之意便是在暗夸白微教导有方。
  这马屁拍得妥帖,白微点头受了,笑道:“既然如此,若你修行上有不解之处,也可来寻我。”
  他顿了顿,又问道:“却是不知师侄今日来此,是有何疑问?”
  洛水含糊道:“不过是年关将近,春景将发,弟子想提前寻一处景致好的地方,所以来查些地理方志。”
  白微笑言说:“下山游历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你有心了。若是师侄喜欢,不若看看方志类甲子、乙丑部分——廿六、廿八卷都是不错的。”
  话到这里,洛水自然是谢过道别,再恭敬目送白微离开。然而就在那流水也似的宝蓝袍裾终于滑出视线之时,她忽然想起那次同在藏经阁,闻朝似乎曾经说过:
  (“……之所以能成这天玄掌门,旁的没什么值得夸耀,不过是记忆比寻常人要好些——天玄收藏的典籍功法……”)
  (“……如今依旧记得清楚。”)
  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方才画卷放回的位置上,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待得稍稍回神,方猛地打了个寒战——
  小剧场一:
  青言:原来当初你让我照顾你徒儿是这个意思,那……谢谢祭剑送的老婆?(? ???ω??? ?)?
  闻朝:????
  小剧场二:
  师伯:^^师侄说得好
  (师伯的小本本+1) 新节至   (“他……他都看见了?”)洛水在心里问那鬼。
  (“嗯?”)那鬼懒洋洋地回了个鼻音,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好似大梦初醒。
  (“我问你他是不是看见了!”)洛水心中无声尖叫,若不是地方不对,她甚至想把架子上的卷轴统统扯下来撕了。
  那鬼似也没料到她突然情绪不稳,默了片刻,方才宽慰道:(“横竖无事,你莫要自己吓自己——而且他就算看见了又如何呢?”)
  洛水脑中“嗡”地一响,一想到那个可能,竟是连脑子也不转了,半晌才稍稍回神,只听得耳边“咯咯”作响,竟是牙齿也有些打战。
  大约是瞧她骇得厉害,它终于叹了口气,细细与她分说开来:(“横竖不过是一幅卷轴,你看便看了。不过是来找些东西,偶尔发现而已。如你这般年纪突然瞧见个画里有个俊俏郎君,不好意思说出口岂再正常不过,切莫自乱阵脚。”)
  它的声音本就和悦,如今收了平日里惯有的调笑,虽没了那种一听就让人心痒的魅力,却另有一番平心静气的安神之效。
  洛水听着听着,心便慢慢落回了肚子里。随即有些赧然,她也不知为何,明明也不是第一次遇见类似的情况,却怕极了。
  过了一会儿,她总算心下稍定,埋怨道:(“说归说,方才那掌门来之前,你为何不提醒我?”)
  脑中的鬼“嗤”笑了声,并不回答。
  洛水随即反应过来:若真是出声提醒,反而显得她早有准备,那才是真的露了破绽。
  她心下讪讪,嘴上却是不肯认,只道:(“下回可不能这样,这灵虚真人身上我瞧着很有些古怪,你不是窥得天机么?这般撒手旁观,就不怕我被他诈出些什么?真要有了万一,我可不敢在他身上用你那劳什子的织颜谱……”)
  洛水本意只是开个玩笑,不想这鬼赞同道:(“确实,你如今功法用得熟了,同你那师兄玩耍并无不可,可若要真碰见修为高的,莫要擅作主张自行运功。”)
  洛水听了不由脸上一热。这鬼东西时醒时睡,尤其是最近,睡多醒少。有几次她被那臭不要脸的伍子昭半路拦住拖走,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几次问那鬼皆是没动静,便只能自顾自地同那狗东西歪缠。
  洛水直觉这狗东西应当是个贱皮子,不愿意被他以为真占了自己的便宜去,平日只勾他亲舔抱弄。可若被他弄得实在馋了他身下那驴样之物,便会运起罗音生香之决,好安然将他那物纳入穴中。由此她解了馋,顺便练了功,而那狗东西还以为未曾真正得手,便同那被胡萝卜勾着的驴子一般乐滋滋地追着她跑,亦是自得其乐。
  (“你……你都知道啊?”)洛水赧然。
  (“你脑子里那点东西,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它嗤笑,(“我也不是不让你偷吃,只是劝你莫要觉得翅膀硬了,去踢那铁板。”)
  (“这灵虚真人竟是比我师父还可怕么?”)她好奇。
  然这回,脑子里的鬼竟是没再回答。
  而没有回答亦是一种回答。
  脑中这鬼对她那师伯的忌惮再明显不过。换作旁的时候,她大约还会打趣嘲笑它胆小如鼠,可一想到方才的情形,想到那织物滑过皮肤带来的触感,隐隐约约的凉意便又自手背的皮肤下沁出,腿亦有些发软。
  她忍不住捂住那处,用力搓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待得腿脚没那么软了,方才慢腾腾地走了出去。
  回去后,洛水很是提心吊胆了一阵。但同先前几次一般,后续皆是无风无浪,并没有她担心的“半夜戒堂敲门查铭牌”之类,于是她那一颗悬着的心便也慢吞吞地落回了肚子里。
  再之后,不知是觉出了几分危机,或是真受到了那天命之子的激励,洛水修炼颇勤。天未放亮便去爬那叩心径,与凤鸣儿间隔着百来十阶,一前一后,日日不辍。课毕又同她一起去那后山禁地打坐修炼,偶尔撞上巡山归来的神兽父子二人,攀谈上几句,受些指点。
  凤鸣儿初有些惊讶。她确实求过师尊,希望同自己的契约神兽多接触,可很长一段时间均无果。然这些日子不知为何,或许是师尊所托,又或许是两人勤奋修炼终于打动了他,这不喜人类的青言前辈终于松了口,且态度较之以往明显有了转变:
  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本尊模样鲜少再用,反倒多以人形出现在二人面前,怀抱着他那狮子狗一般的金毛崽子,也不说什么,只随意寻处树下的阴影立着,默默地看两人修炼,便如清淡的雪影一般。
  他极少开口。凤鸣儿同洛水皆提过几处修炼上的疑惑,有意亲近,然他多是三两句答了便不再出声,若二人还要追问下去,便会用那双冰雪也似的眼垂眸望她们,直瞧得两人心下忐忑,终是不敢多问,只专心修炼,直至日头昏黑才相携离开。
  如此日夜勤修,时间倒也过得飞快。约莫半月之后,下了有一阵时日的大雪终于消停。待得天气晴好,遗世独立的仙山之中,终是透出了几分难得的暖意来。
  洛水初还未觉,直到有一日课毕,谷好好将她推醒,问她可领了山门分发的年节礼物。
  “年节?什么年节?”她打了个哈欠,只觉这一觉睡得筋酥骨软。
  “你呀,当真是睡晕了。”谷好好往她口中塞了一把清心丹,她在洛水的建议下,往里面加了些薄荷脑,“自然是新年——我后日便回了,你呢?”
  洛水原本还有些昏沉,听到这话时,不由牙上用力,薄荷的味道在舌根炸开,又凉又辣。
  她慢腾腾地想起来,最近好像听讲的弟子确实少了一些,应是有些家远的弟子已经提前回了。虽说是仙山红尘有别,最终成仙需斩断尘缘,但能走到那一步的亦是少之又少,是以这仙山之中人人都晓得这道理,却也未有完全抛弃那点尘世的缘分和烟火之气。
  洛水笑道:“我还需逗留些时日,帮大师兄做些活儿。”说完,不意外谷好好白了她一眼,直言还是明日便走了为好。
  洛水不以为意,笑着招呼了同样未取节礼的李荃同她一起,顺道把红昭师姐的那份也一同取了。
  谷好好还有些回家之物要备,出了经讲堂的门便与二人道别。李荃向来不是个话多的,同洛水一起到了炼霓峰,拿好了自己与红昭的份例便走了。
  洛水本也应该同他一起离开,可那分发节礼的弟子看了她的铭牌后,直言让她等等。
  洛水觉着有些奇怪,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挪到一旁金灿灿的杏树旁等了起来。她闲极无聊,便踢了粒杏果,踩在绣鞋下碾来滚去,脑中思绪乱飘。
  她想,幸好这炼霓峰的主人云裳仙子是个爱美会享受的,要是同那主峰或者他们那祭剑峰一般,循什么四季之宜,这时节应当是见不着这么好的树。不仅如此,要真顶着天寒地冻地在这儿等人也是够难受的……
  所幸她没有无聊太久,便听得有人喊了声“侍墨”。
  这可当真是许久未闻的称呼,洛水恍惚了一瞬,抬眼看去,便瞧见个青衫圆脸的姑娘越过人群朝她挥手走来,正是许久未见的奉茶。
  奉茶原就比她还要小上两岁,又是梳惯了丫头髻,还爱瞪她,在她的印象中总是个圆溜溜的、半大不小的姑娘。如今不过半年过去,曾经的小姑娘改梳了个单髻,双颊也清减了些,便显出了少女的秀丽来。
  奉茶走到近前,对上她的笑,便有些不好意思:“可是等了许久?”
  洛水自然摇头,问她:“你何时来的炼霓峰?”
  自她入了祭剑之后,奉茶常给她来些讯息,洛水本也是个闲不住的,倒也不嫌她烦,尽数回了。一来二去两人倒是关系比往日在一处时更好。在最后一封讯息里,洛水得知奉茶因为制物手巧,得了炼霓峰云裳仙子一亲传弟子柳樗的青睐,不日即可推荐入门。
  奉茶不好意思笑笑:“便是初冬那会儿——之后要赶诸峰年节用礼,实在是有些忙了,所以未曾去信给你。”
  洛水明了,如此便是可磨炼此峰弟子的“炼物”之能,亦是为门派制备节礼。
  她笑道:“单独叫我过来,可是有好东西要给我?先说好,若是做得不好,便莫要塞于我。”
  奉茶听了亦笑:“就属你挑剔。喏——都是好东西。”说着便递了个三层雕杏花的黄杨木盒过去。
  洛水一瞧这手艺,便明了这是奉茶亲做亲磨的。内里之物其实无甚特殊,贵在这“花架子”确实合她心意。
  洛水接过也不打开,只谢了收好,然后便问奉茶要不要一起走走。
  两人许久未见倒也不生分,沿着落满杏叶杏果的路聊了些近日的机遇所得,待得周围弟子少了些,奉茶终于道:“其实今日特意留你,也是有些事情想请……师姐帮忙。”
  洛水收了人情,倒不是非常意外对方有所求。只是奉茶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些惊讶。
  奉茶道:“近日我家中阿姐来信,言我两年未归,我寻思着确实得回去一趟。只是我光顾着备礼,不小心却备得有些多了。一个人带回去实在费力,思来想去,往日多受你照顾,却不知师姐你是否方便陪我一回?”
  奉茶这说法其实亦漏洞百出,可洛水一听就明白过来,对方是在邀请她一同回去过节。
  她无父无母、幼弟离家,季哥哥又还未出关,这年节确是无处可去。如她这般身世,在入了天玄的弟子之中,其实无甚出奇之处,也鲜有人关注。对修炼来说,亦不算是坏事。毕竟人间无处可归,那便留在天玄修炼,光阴宝贵,山中清净,师长如父母,总归也是个去处。
  这边她还在出神,又听奉茶道:“我同我阿姐提过你……她听到你喜欢我那木雕手艺,很是欢喜,我都是同她学的。你若愿意,她定是愿意教的。”
  洛水惊讶,那会儿她确实馋奉茶那木雕的手艺,还很是缠过她一阵,可奉茶嫌她大小姐身子娇贵,根本使不得刻刀。洛水那会儿没有淬体,也确实怕伤怕疼,闹了一阵便放下了,却不想奉茶还记得。
  “……且我等入得门中,日后若想下山,便只得师门任务委派,再难有这般悠闲……”
  奉茶还在劝她。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洛水如何听不出,对方是怕她一人寂寞方才诚心相邀,又顾着她家中情况不忍直言让她伤心?
  她想,就算是奉茶刻意同她维持关系,可能为她考虑到这个份上,单这分心意便已是十分宝贵。 送你惊喜   洛水心下感动,嘴上也不说破,只抿唇笑着应了。两人开开心心地定下了三日后傍晚启程,便各自去准备了。
  她这厢应完了,才想起如此决定,似乎该和脑子里的鬼商量一声。可她在脑子里唤了几句,皆没得到回应,只得作罢。
  自闻朝离去之后,它这时灵时不灵的状况,她也算是看出来了,琢磨着总归当真有事的时候,它应会出声提醒。如今不应,大约是……无事吧?
  左右无人再拘着,洛水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她确实要下山,可走之前,也确实有一桩事十分挂念,或者说是最挂念的:她想知道,她的季哥哥到底何时才能出关。
  洛水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寻伍子昭去了。
  因年关将近的缘故,连同伍子昭、红昭在内的几个祭剑得力弟子均忙得不见人影。洛水亦得分配了些清点库房丹药、法器的活计。
  洛水倒是曾在问镜阁做过些管理的差使,兼之对这些零边碎角的器物颇感兴趣,那些登记造册之事做起来倒是颇为应手,早前应付谷好好那番“给大师兄帮忙”的说辞,也算是实话。
  只是她不是个愿意主动找事的,负责的亦不是什么紧急的活计,与她交接的弟子不来催,她也懒得主动去寻。这一日因为有了求人的想法,便紧赶慢赶了一整夜将东西整理好了,第二天起了个大早便朝祭剑主殿去了。
  说是大早,其实天亦未曾放亮。她御剑在主殿前落下的时候,头顶的冬日的天空依旧是昏黑的颜色,缀着几粒寥落的星子。
  洛水本以为她那大师兄应当是在殿内,不想扑了个空,恰好遇见个搬物的弟子问了,才知道大师兄应是在哪处练剑。这弟子大约只了个方向,洛水循着去了,好一会儿才在正殿后一片枯林尽头瞧见了他。
  那人坐在一树下,尺宽的玄铁重剑悬于胸前,双手盘结了个定印,眼目半阖。
  洛水入门已有些时日,也多少能瞧出她这大师兄修炼的门道:
  她这大师兄虽是身高腿长,通体玄青衣衫,可身下的雪地确实半分不化,显是护身劲气早已如呼吸般收放自如,趋于圆通;又譬如他此刻虽人未动剑亦未动,但瞧他浓眉舒展,眸光内蕴的模样,应当是在“感受天地气机并将剑招融入”——这后一点她其实原本是不知道的,只偶尔见凤鸣儿尝试过一次。
  当时凤鸣儿的解释是,待得入了“淬体”之境,便是要将“伐髓”之时已经内敛的灵气再重新运转与天地沟通,在与天地灵气的交泰之中淬炼皮肉。而那剑招剑式的练法亦与往常有大不同,徒练其“形”已然不够,亦需在识海之中修其“意”,并与天地气机沟通,由此以内神御外气,由此方可借得天地之力,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洛水境界不够,听她解释的时满眼困惑,于是凤鸣儿便引了她师父白微的话作比:“若剑招本身便具三分威力,灵力便可让这般威力倍增。然囿于自身境界,我等可用灵力实在有限,因此便需凭“意”去借、去引那外界的灵力,才好发挥出剑招更大的威力——我等修灵力、焠神念,便是这般道理。”
  至此,她依旧一知半解,而凤鸣儿那日试着用此法运本门的“浮云遮月式”,最后却是掀了一大片雪尘,差点将二人就地埋了……
  想起当日的笑闹,洛水唇角不禁露出一点笑来,心下安宁不少。她不急着找伍子昭说事,反倒是拢了银裘在一旁盘坐下来,托腮去瞧那人,寻思着也不知她这大师兄会不会同他们一般狼狈……
  恰巧伍子昭那边动静有变:只见他原本结印的手二指相胼,按上了面前的剑脊,轻一下、重一下地轻弹,引得剑身阵阵轻吟。洛水此刻心神俱在,瞧了一会儿便隐隐瞧出,这乍看有些凌乱的扣击并非毫无章法,相反,正合了这穿林而过的风声以及风拂而过时的簌簌雪动。
  很长一段时间,林中的动静不过细语一般,只微微晃得周围树影轻曳,那叩击着剑脊的手亦十分柔缓。洛水不知瞧了多久,也不知为何自己居然难得的神念清净,只专注着这击剑之声逐渐与那风声融合一致。
  然不知从何时起,这已然“和合”的韵律又悄然变了:那人动作愈轻,指节节奏却一阵快逾一阵,便如压低却急揉的琴弦一般。同一时间,风声亦逐渐喑哑,趋近无声。
  他分明的指节沿着玄黑的剑脊无声划过,堪堪落到剑锋处方才停下,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亦不由随之屏住了呼吸,只觉身遭灵窍微张,灵气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运转,神识亦不受控制地有些涣散,自那人的指下融入风中,又不由自主地随着剑吟的扩散,紧压,等待。
  许久,当她等到以为风声已歇,修炼到此为止,终于微微喘了口气时,却觉脸颊一凉:只见那人身遭雪霰纷飞如瀑,聚风凝雪的剑意便如卷刃一般直直朝她的位置射来。
  洛水被骇得连惊叫也忘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数霜白的雪刃挟着锐意兜头罩下——然后在她鼻尖、额前停驻。
  然她的目光不过在这些冰寒之物上顿了一顿,便不受控制地滑向了更远处操控着它们的那个人:
  那人似刚从某种更为肃杀的意念中脱离出来,平日里因为笑容满溢而显得松快双颊线条,在此刻便似剑锋一样绷紧。她恍然注意到,他的眼似也是绷紧的,或者说藏了一截冷硬的、锋芒收敛的玄铁。
  虽然神情完全不同,但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到祭剑的第一晚——只有那会儿,还有此刻,她好像才能意识到,这个人是祭剑峰名望最盛的大师兄,一个看似好相与实际上不怎么好亲近的人。甚至——可能还有些像闻朝。
  然那样冷硬的神情似是幻觉一般,在两人眼神对上的刹那,便柔和了下来,化作了唇边的笑意。只见他长臂轻舒,握上那柄重剑随意挥舞了两下便插在了雪地里。
  头顶仿佛随时会撕裂她的利刃簌簌落下,在她脚畔堆积成了洁白的花。
  熟悉的哼笑声在头顶响起:“偷窥了这般久,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洛水抬眼,便见伍子昭驻着剑站在她面前,露着白牙笑着问她。
  换作旁的时候,洛水大概已经一巴掌上去,定要让这人知道,随意捉弄她是何种下场,再揪着他的耳朵,半真半假地威胁他说清楚季哥哥的情况。
  伍子昭也是这般想的,可是等了又等也没见她说话,再仔细瞧去,便见她眼神分明有点直,脸色也有点白,当下就明白这娇气的应该是真被吓到了。
  他心里嫌弃她麻烦,手上动作却半分不拖拉,伸手便将她拉入怀中,抱了会儿又忍不住抬手,想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不想她突然偏开了去,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倒是不重,可这一下却也把他拍笑了。
  伍子昭记不清自己吃了她多少次巴掌,只每次的滋味似都有些不同。
  他咂了下舌头,低头望见一双眼幽幽地瞧他,似有无尽之意。
  伍子昭看不出这许多复杂意思,只当她还怪自己,亦是有样学样作幽怨状:“瞧也瞧了,打也打了,便宜都让你占尽了,可还满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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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是眼睛睁不开了,还有后半段但是得磨一下,然后过渡到新副本……(对着变形的大纲摇头叹气) 不要行不行   见她不说话,他又道:“前些日子躲我跟兔子似的,今日又送上门来,你到说说是为了什么?”
  洛水本来找他确实是有“正事”,可不知是受方才剑意激荡,心绪有变,亦或是觉得眼前这人当真有几分好颜色,勉强可慰少女情思,竟没有立即开口,反倒是往他怀里窝了窝。
  伍子昭难得见她这般乖巧主动,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带方才巴掌残留在脸上的一点疼,亦品出了些甜来。
  他喜滋滋地抱着毛茸茸的一团,忍不住凑近嗅了又嗅,只觉得怀中这物实在合他心意,若是能时刻挂在腰上或一口吞了都是好的。此念一起,他只觉心绪翻涌,胸腔中有什么仿佛满溢,头脑也有些发飘,还想说些什么,又恍悟或许无需再说,如此一时无言,竟似有些怔了。
  四阖静谧,空气清冷,两人安安静静地抱在一处,不约而同地觉出了些安稳又干燥的暖来。
  许久,伍子昭听到自己说道:“待得此间事了……你若不想回去,我们便一起去桃花屿可好?”话一出口,他陡然清醒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用这诱哄也似的口吻,到底在说些什么。
  “桃花屿?”洛水被他焐得暖烘烘,早起的那点困意渐渐泛了起来,只单纯地重复他说的话。
  然她没有立刻得到头顶青年的回复,只听他沉吟了片刻又笑道:“没什么,不过是个好看但无甚名气的地方罢了……春天快到了,若是你若想赏桃花,这十方界内,我们可寻一去处。”
  洛水正迷糊着,自然没听出他语意突转的异样,只是听到他提及“十方界”,总算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推了推他,示意他将自己放开些,将昨日造好的册子塞给了他,道:“喏,已经做完了。”
  伍子昭不想她来找自己竟真是为了正事。他随手翻了翻,瞧见里面记得工整清楚,不由挑眉:“原来你还有这般天赋?”
  洛水早已习惯了他时不时损上一句,也不纠结,只道:“已经做完了,这年节之前,应当没有我什么事了吧?”
  伍子昭听出她话中有话,顺口她:“怎么,你还要回家过年?”
  话既问出,他亦回过神来。曾经他彻底查过她山下的背景,确实是个教养的女儿,可后来知她与自己系出同源,自然不信她在人间有什么亲缘,明白自己手中的资料多半亦是那边伪造的身份。
  他想,她的任务到底还是来了。那他的那部分,其实亦不会太远了。
  几个月来,“烟紫”因为刺杀大神兽失败,之后便再没有人来同他们联络。数次“月晦”均是洛水同他一起在他那处相互依偎抚慰着度过,虽是难受,到底还是顺利过了。每每这时,他便觉得两人好似同时被困在那世外孤岛,很容易便生出些相濡以沫的感觉来。
  其实自第一次月晦后,彻底与她袒露真身后,他已然放肆了许多。现在想来,这般放肆,何尝不是因为与那边断了联系才生出了妄想?闻朝不在,那边也联系不上,他执掌着这祭剑的大小事务,督促着她懒懒散散地修炼着,便真似前尘尽忘、关系极好的师兄妹一般。
  洛水瞧见他脸色不好,却不知转瞬间,这人心中已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她以为是自己要出门一趟,这人黏惯了舍不得自己,可又瞧了两眼,觉出他神色严肃,不像是单纯的挂念。
  她这边还在恍惚,便听脑中那鬼的声音突然响起。
  (“接下来,照我的话去说。”)它嘱咐道,(“莫要忘了,你在他那里的身份。”)
  由此洛水这才恍然想起,她在这人面前似还有一重身份——好像是什么偷溜出来负责联络卧底的世家大小姐?
  若非这鬼提醒,她除了记得自己应该同眼前这人是“一路货色”,早将其余的细节抛诸脑后。
  对方还在等着她回答,洛水没法多思考,便照着脑子里的嘱咐回了。
  她笑道:“回家?回什么家?我这‘手上的事’完不成,还能跑到哪里去?”
  其实洛水根本不知道自己手上有些什么事,毕竟那个什么叫烟紫的卧底死了之后,除了面前这人一直抓着她不放,也没什么旁的妖魔鬼怪来寻她。她也不觉得这帮子妖魔还真能有什么事找她,也不可能再找到她,毕竟这天玄到底非同一般,加上之前那帮子家伙打草惊蛇,哪能这么轻易便扒上她?
  至于伍子昭这鬼鬼祟祟的在天玄有什么任务,他不提,鬼不提,她亦是懒得去问。横竖她再蠢笨,也明了“知道的秘密越少越安全”这点道理。她不过是来取分魂剑的,旁人的秘密也好、任务也罢,与她又有何干系?那鬼都不记挂,她又什么可问的?
  听洛水主动提及要做的“事”,伍子昭果然神色松了些,主动将她搂紧,压低声音嘱咐她小声点:“在外便莫要再提这些,你这大小姐第一次‘出门’,还是小心些为好。”
  他语气轻松,漫不经心地点出了自己已摸到了她在那边的身份。果然话一出口,便见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当即笑着在她耳朵上啃了一口:“怕什么?你还有我什么不知道的地方么?”
  洛水假作羞恼慌乱,道:“什么大小姐?再胡说,回头好东西可一样都不会给你了。”
  所谓“好东西”指的便是下山后带回来的节礼,可如今对着伍子昭,这“节礼”的意思自然又需变上一变,这次无需这鬼提醒,她也明白,这所谓的“节礼”大约指的是指纾解那“月晦”之苦的解药。
  她自然觉不出月晦之苦,哪怕陪过伍子昭几次,不觉得他度过这一段时期有什么危险难受。当然,她亦不知道自己要上哪去变这个解药,反正这鬼让她怎么说,她就怎么说。至于回来以后怎么办,那也是回来以后的事了。总归再不济,还可以用那生香罗音糊弄过去。
  对面,伍子昭听她“隐晦”一提,也明白过来,她应当是要下山再同“那边”重新取得联系了。确实,这阵子天玄戒严,再要派人混进来确实十分不易,自然是他们这边出了山门再想办法更加容易——且久不联系,亦容易生变,至少很容易让那边怀疑自己这边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如此看来,洛水提出外出的说法倒是十分合情合理。
  伍子昭心下沉沉,面上依旧笑问她:“你还未同我说,这趟却是要去哪里?”
  脑中鬼没说话,洛水便如实答了:“奉茶说她家在十方界。”
  伍子昭“哦”了一声:“倒是不远,来去四日便够——那处属明珠楼下,山派三门的弟子家眷多有聚集,倒是个繁华的好去处。”说完便见洛水眼睛亮了起来,心道这果然是个贪玩的。
  被她的笑意感染,他心下的阴霾亦散去几分,嘱咐道:“若是想四处瞧瞧也无妨,只需记得莫要节外生枝——修炼也不可荒废了。”
  洛水斜了他一眼,道:“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师父呢。”
  伍子昭听了亦是笑,闻朝不在这阵,他对她关照许多,要说是半个师父亦勉强当得上。
  ——而若是他能更近一步……
  想起闻朝走前问他打算何时突破至炼骨境,去取那承那分魂剑的资格,伍子昭的心又沉了下去。他原本还有些犹豫。如今看来,无论是为了他自己也好,那边也罢,都需得尽快下定决心。
  正出神想着,便听怀中人问了句什么。
  “嗯?”伍子昭垂眸,就瞧见怀里的姑娘双颊鼓鼓,似是有些不高兴。
  “我说,”洛水点了点他胸口,“你要不要同我一同下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邀请,与其说是客气,倒不如说是冲动,就在方才的刹那,她瞧见面前的人唇边笑意虽在,可眼神又逐渐沉凝下去,不知为何心口就有些发慌。
  伍子昭心下微暖,只松开她,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摇头道:“师父嘱我看守祭剑,怎么好随意下去。”
  “哦……”她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不免还是有些小小的失落。
  瞧着她眸光盈盈的模样,他只觉胸膛中又有什么逐渐充盈起来。
  伍子昭本还有些话想同她说,可思来想去,觉得等她回来再说亦是不迟,于是这许多想说的到了唇边,最终也只得寥寥数语:
  他说:“玩得开心些,只记得我说的,修炼需勤,万事小心。”
  他又道:“若真有事,便烧了我给你的那截发——万事有我。”
  平日没个正形的家伙突然这般和善,还隐隐有些那个人的影子,洛水便觉有些承受不住,只胡乱应了便仓皇逃脱。可窜出去没几步,才想起来,今日最重要的事还没办——她还没问季哥哥出关的事呢!
  然要再回头去问,便见那遒劲修长的身形又重新坐回了树下,端坐在一片落雪枯松之间,不消片刻便已入定,眉目沉静,面容坚毅,自有一番孤峭之意,已然融融入景,不可亲近。
  她怔怔地瞧了片刻,终还是咽下了唇边的话,敛步离去。
  ……
  待得回了正殿,离了那人,洛水心头那番不知从何而起的忧愁踌躇之意便烟消云散了。
  她只懊悔:最关心的事莫名其妙没能问出口,又被那人奇怪的表现扰得心慌意乱,实在是让人着恼万分。再要继续等待或者调头去问,却是没那个耐心与心情了。
  时日天边已露微曦之色,来来往往的弟子多了些。洛水御剑绕殿飞了小半圈,终还是朝着叩心径落去。果然在一千三百来阶的位置,望见了一熟悉的少女身影。
  洛水也未多想,便朝那处飞去,待得身遭灵气一滞,方才想起来,此处非是她站得的位置,只得老老实实地在大约九百级的地方落了。
  “师妹如何来了?”凤鸣儿恰好今日修行得差不多了,一抹头上的汗,便朝她走了下来。
  洛水自觉喜欢季哥哥喜欢得光明正大,可对上对面少女清亮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下又生出另一种别扭,竟和面对伍子昭一样,有些问不出口。
  可她实在是心痒难耐,踌躇片刻,还是直言道:“实不相瞒,我想同师姐打听个人。”
  凤鸣儿有些奇怪,她人缘看似虽好,实际少与人亲近,说是在门内消息闭塞亦不为过,洛水应当十分清楚。不过对方这般问了,她自然点头,问想要打听谁。
  “我想……问问季诺季师兄何时才能出关。”洛水道。
  见凤鸣儿面露惊讶之意,洛水赶紧又道:“季家哥哥同我自幼相识。我上山时,便是季家哥哥为我引的路。我来天玄之后,他便一直闭关,还未曾当面言谢。昨日我一炼霓峰的好友邀我去十方界一同过节,我便想问问他何时能出关,好给他顺道带些谢礼。”
  洛水谨记着要同面前人交好,大约受凤鸣儿冷淡正直的风度影响,在她面前向来少作儿女情状,连带着这番提起季诺,亦仿佛无甚特殊之意。
  凤鸣儿听了倒也未曾多想,点头道:“季师兄之事我略有耳闻。师父说他本计划年节前返乡一趟,可瞧着如今的模样,大约还需些时日——若是新年去十方界采买贺礼,必是能赶得上的。”
  洛水听了不禁有些失落,更多的是放松。确如凤鸣儿所言,横竖还可以好好挑选些礼物。
  她这厢正垂头思索,又听凤鸣儿道:“说来也巧,我前些日子亦领了个游历的任务,亦是要在十方界待上一阵。” 年年岁岁花相似   既然是同路,那相邀同行便再顺理成章不过。
  奉茶大约也没想到,自己邀请好友去家中小聚,还能再附赠一个——不,以凤鸣儿如今在天玄的地位风头,说是“贵客”亦不为过。
  是以三人在山门前碰头之时,奉茶瞧见那并排立着的两位“名人”,面皮还有几分紧绷,连带着笑亦有些僵硬。
  “凤师姐。”她先朝早已等候在此的凤鸣儿拘谨地行了一礼,完了转向洛水,看她面上并无特殊,又别别扭扭地喊了声,“洛……洛师姐。”
  话音未落,那人果然破功,“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推了推边上的青衫少女:“你瞧,你吓到她了。”
  被她轻轻一推,原先背脊笔挺的凤鸣儿也几不可觉放松了下来,冲奉茶点了点头,挤出了个无奈的笑来:“她说想听你喊她‘师姐’。”
  奉茶一想就明白了,恼得立刻瞪了那罪魁祸首一眼,对方果然同以前一样,半点正形也没有,只笑吟吟地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了她胳臂,道:“走吧走吧,我可不认路,你俩带着我些。”
  奉茶听了便朝袖中伸去,取出一枚纸鹤来。
  “呀,可是我先前给你的?”洛水瞧见了就有些开心。
  奉茶不好意思道:“我初入‘伐髓’境,长时间御器尚有些勉强。”
  洛水听了又从袖中掏出一把纸鹤来塞入她手中:“我也不行——最多一日,只能求凤师姐等等我们了。”
  凤鸣儿自然说好,却也没召剑,只自取了一枚纸鹤出来召了,道:“便一起吧。”
  洛水立刻甜甜地道了声“谢谢师姐。”
  被洛水这么一闹,原本还有些生涩的气氛,顿时就热络了不少。三人各自上了纸鹤,乘着清晨的薄雾淡霭,就这样欢欢喜喜地离了师门,朝东而去。
  洛水进入天玄以来,还是头一遭下山,亦是头一回在这般高度瞧这脚下十万山岭,很是新鲜了一阵。说是由奉茶凤鸣儿领着,大半时间都是洛水唤着要飞高飞低。飞得低时便是“两侧青山相对出”,高了就可见“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横竖左右高低都有一番景致。另两人亦是年少心性,自然由她去了,这般跟着她一起在山涛云海之间乘风乱飞,倒也快活热闹。
  这般赏玩了大半日,洛水那一点新鲜劲又没了,毕竟天玄已是这十万群山中最为奇险之处,出了本门地界,再壮阔的松涛云海雪原看久了也不过尔尔。
  身下的丹顶白鹤飞得极稳,照这般速度,还需两日才可到达十方界。
  洛水心知,其实她和凤鸣儿今日修炼得勤快,本境界内亦稳稳有升,御剑时灵气运转之法已烂熟于心。若是能直接御剑,大约今日便可到达。
  于是洛水寻了个借口说要休息,待得歇了,又道:“这荒山野岭谁知道会有什么精怪出没,不如还是御剑吧?”
  凤鸣儿与洛水相处已有些时日,一听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只点点头,道是都可。
  奉茶亦是懂她,且三人一路上已经混得颇熟,便也没再有什么抹不下面子的心思,玩笑道:“我可飞不动了,只有你来带我了。”
  洛水当即招出了她那柄流瑰色的宝剑,裙裾微提,稳稳当当地踩上,又伸手拉奉茶到她身前,道:“师妹可站稳了。”
  奉茶不是第一次同人御剑,却是第一次见到洛水御剑,不由惊讶:“好漂亮的剑。”
  洛水启了“屏风”的阵盘塞入奉茶怀中,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自然,这是我师父送我的入门礼——其名‘无邪’。”
  奉茶知晓洛水“寻亲”的秘密,以为师徒二人实为未婚夫妻,见二人恩爱,自然歆羡非常,又去瞧凤鸣儿,只见旁边青衫少女却是连阵盘也不用,便直接踩上了她那柄细如鹤颈银白佩剑。那剑身隐泛粼粼宝光,显非凡品,而她的皮肤亦因为淬体圆融、灵气收放自如的缘故,恍如玉石通透,自然是不需要额外的阵盘抵御寒风了。
  ——如此机遇修为,真真是天之骄子。
  想到门中关于凤鸣儿的传闻,奉茶心中又生出另一种羡慕。
  凤鸣儿见新朋友殷殷看来,有些不明。她不善与人交流,只觉得大概要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接着方才的话头道:“我的剑也是我师父给的,其名‘藏蛟’。”
  见对面的圆脸少女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心下稍宽,继续道:“其实我师父说过,除了那天养地长的灵宝,法宝若要用得趁手,还是得亲锻的好。天玄炼器之极,自是在炼霓峰,回头我等少不得还要叨扰师妹。”
  奉茶不过初初入门,哪里听过这般称赞,遑论还是来自于凤鸣儿这般人物,一下子就红了脸,忙摆手道:“什么叨扰不叨扰,师姐言重!若日后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师姐万勿客气。”
  凤鸣儿难得说这么多的话,瞧见奉茶的模样知道自己说得还算不错,不由微微笑了起来:“我师父便是这般说的,并无夸大之处。他……他平日亦让我多多走动,多交些朋友,免得修炼枯燥。此番师妹愿意让我借宿,我已十分感激。”
  洛水等二人又客套了两个来回,终于假作生气道:“你们师姐师妹的,再客气下去,天可就要黑了。”
  凤鸣儿与奉茶闻言不由一顿,再相视一笑,已觉亲近非常。
  三人御剑之后,果然速度快上了许多。待得远处金乌西沉,脚下苍莽渐隐,平原缓出,已清晰可见疏林排布,阡陌交通,期间又有川流交汇,湖泊星落,倒映着天边的暮色,便如天地间落下一金碧棋盘,经纬清晰,落子分明,端得是一番开阔大气的景致。
  洛水与凤鸣儿皆是第一次到此,不由屏住了呼吸,飞低了许多。
  奉茶瞧见两人眼中震撼,笑道:“喏,你们可能见到那处?”
  二人顺着她抬起的手指瞧去,只见随着暮色逐渐消逝,有星星点点的光在平原尽头逐渐亮起,不过眨眼功夫便连成了一片辉煌灿烂,连原本暗沉的天色亦染上了盈盈宝光,显然是人烟鼎盛之处。
  奉茶道:“那处便是十方界的中心明月湖之所在——隔日我们便可一起去瞧瞧,这年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洛水心中立刻浮现出了前阵子翻过的地理方志,有关《十方界·明月楼》的那篇,开篇便言“明月湖上明月楼,明月楼里掇星辰”,道东疆八风六水皆自西北群山而生,向东而去,尽聚集于这十方之界。此外还有明川七百,水道八千,亦交汇于此,“尽落于明月湖中”。
  简而言之,这明月楼辖下的十方界便是万千水路汇聚中心,而这风水汇聚所带来的无尽财富又皆在明月楼坐落的明月湖那处。
  如今夜色已至,只远远地望上一眼,仅凭灯火之灿就可以轻易想见那处繁盛之景,远胜笔墨描摹。
  洛水本就最是爱热闹,自然心向往之,恨不能立时过去。只是她还记得,奉茶家并不在明月湖那处,而是在东南淮水支流边一处叫清平镇的地方。
  正想着,就听奉茶道:“到了到了——喏,你可瞧见那白玉兰和红灯笼了,就是那里!”
  洛水精神一振,便同凤鸣儿一道在那白墙黛瓦的宅屋门口稳稳落了下来。
  奉茶一落地,便三步并做两步去敲门去唤。凤鸣儿收剑,下意识地跟了两步,可眼角瞥见洛水没动,刚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只怕自己失礼。
  可下一刻,便见这师妹拿了檀木小梳并玳瑁手镜,就着那门口油纸灯笼的光,抿唇理鬓,仔仔细细修理了一番。
  饶是凤鸣儿已经多少领略过洛水“爱俏”,这突然瞧见她兔子般灵活的身手,也有些无言,而这无言之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
  洛水瞧凤鸣儿看她,便抬手为她整了整衣襟,又要为她整理碎发。
  这动作太过自然。待得对洛水指尖拈起了她的碎发,一丝淡淡的桃花甜香入鼻,凤鸣儿才想到要避开,可马上又想到对方一片好意,反应太过似又不太合适,思来想去,只干巴巴道:“我就不用了吧?”
  洛水手指顿了顿,但还是坚持为她理好,又左右瞧了瞧,方才笑道:“我知道,师姐最是喜爱素净不过。”
  凤鸣儿却是晓得,自己哪里是喜爱素净,不过是因为手拙,连梳个发都做不好,还在那家里时为此不知挨了多少打骂。入了天玄之后,她一心扑在修炼上,更是无心打理,头发一把削至垂肩,平日不是道髻便是马尾,好省去盘发时间。
  其实天玄弟子许多都是如此,她本不觉自己有异,可今日同这处处精致讲究的师妹一道来做客,才又觉出了一丝久违的局促来。
  还没等这一点奇异的情绪继续发酵,凤鸣儿便觉手心一软,却是洛水拉了她一把,示意她来人了。
  来者大半身形笼在半旧不新的皂色夹棉斗篷中,一见门口的人就要摘下斗篷,将她往怀中拢。
  奉茶赶忙制止:“我同你说过了,我已经伐髓了,没那么怕冷了。”说罢又手忙脚乱将那斗篷重新给对面人穿戴回去。
  待得好了,她才不好意思地转向凤鸣儿与洛水,道:“凤师姐,洛师姐,这是我阿姐。”
  来人不顾奉茶阻拦,还是摘下了风帽,露出一张与奉茶颇为相似的面庞:双目圆润,面颊微丰,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然面上神情温柔慈爱,看着不像奉茶的姐姐,反倒更像是母亲。
  她瞧见来客,便恭恭敬敬福了一福,道:“两位仙师可以唤我阿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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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元·张养浩)
  2. “六水八风” :
  “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条风,东南曰景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凉风,西方曰飂风,西北曰丽风,北方曰寒风。”
  “何谓六水?曰: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
  取自《淮南子·地形训》,之后地理情况除了部分私设,大致参考这篇。 岁岁年年人不同   洛水与凤鸣儿都是第一次下山,哪里被人喊过“仙师”?又因为与奉茶交好的缘故,听着更是浑身不自在,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
  反倒是奉茶似不觉有什么,一边将阿姐的风帽给重新罩上了,一边对两人解释道:“我阿姐身体弱,见不了风。”
  洛水先反应过来,接道:“是我们叨扰了,阿兰姐姐太客气了,仙师如何受得起——叫我洛水就好,这是我师姐凤鸣儿。”
  凤鸣儿亦点头。
  阿兰还有些犹豫,抬头瞧了眼奉茶。
  于是不待奉茶开口,洛水又打趣道:“奉茶也已入得内门之中了,我俩与她一道,阿兰姐姐岂非也要喊她仙师?所以是——小茶仙师?”
  奉茶听了就要笑着说要来撕洛水的嘴。
  一番笑闹之后,阿兰终于还是改了口,请“洛水妹妹”、“鸣儿妹妹”与她一道。
  几人跟随着阿兰进了院中。奉茶与阿兰的住处不大,不过是三进的院落,看着有些年岁,但因墙面洁白,砖石清净,看着倒十分齐整舒适。入门便见玉兰亭亭,落英纷纷,不是这时节应发的花。
  洛水不由多看了两眼,阿兰便解释道,说是自己无法修炼,用不了灵石,便拿着奉茶送回家的那些,拣了两块埋在树下,挑着年节将之催发了。
  洛水微有些惊讶,毕竟奉茶向来节俭,可瞧见后者无奈又纵容的模样,心下明了,大约她阿姐喜爱如此,且不是第一次了。
  “只有小茶回来的时候才会如此——她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转圈。今日又有贵客前来,自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阿兰笑道。
  奉茶一听便害羞起来,忙推着她阿姐进了主屋,道是剩下的由自己来安排。
  “我家并无旁人,只有我与阿姐。后院……其实没什么人住,阿姐身子不好,多歇在主屋,平日若是做些活计,为了敞亮些,会歇在厅堂内室的塌上,东西厢房亦是空的,东厢那处还通花圃,旁也有个暖房,都收拾干净了。你们愿意在哪儿歇息都是可以的。”
  三人均已辟谷伐髓,虽还需要些睡眠,但由打坐冥想替代亦无不可。
  凤鸣儿与洛水承奉茶的情,也不同她客气。洛水喜爱花花草草,便选了花圃旁的小暖房,凤鸣儿道是近些日子或会晚归,就挑了清净些的西厢房。
  奉茶自然说好。说完又问二人是否要一同去前厅一起坐坐,用些茶点,聊会儿天。
  几人皆有方便纳物的芥子法宝,亦熟悉袖里乾坤的术法,自然不急着收拾,在后院中转了一圈,又与奉茶一同回了前厅。
  阿兰早已生好了铜笼炭火,将屋子煨得极暖了,人也摘了斗篷,着簇新的枣红小袄,笑盈盈地坐在桌边等待贵客。花梨木桌上亦已摆好了杯盏漆盘,瓜子果脯、桃李杏葡一应俱全,缀着新摘的大朵玉兰,瞧着十分新鲜。
  “寒舍简陋,没有什么好东西,让你们见笑了。”她说。
  凤鸣儿连连说哪里,道:“阿兰姐费心了。”
  阿兰便笑着给几人都斟上了酒,道:“这是清平自产的稻花酒,没有什么灵气,但滋味应当是不错的。可惜时节不对,不然春末鱼肥,以酒入味再烧成稻花鱼,才真正的美味。”
  洛水虽然已经辟谷,口腹之欲淡了许多,但好奇心还在,凤鸣儿亦是一般,两人捧杯浅浅啜了一口,果然入口绵软清冽,似有稻香。
  洛水追问道:“清平既特产鱼酒,那这些果蔬却是哪个村镇的特产?”
  阿兰笑道:“这些果蔬蕴了灵气的。此地灵气稀薄,我等又灵脉不通,想要种植却是太难,只有明月湖那处才行——这便是靠近明月湖的便利了,哪怕我等不能修炼,亦可享用四季鲜果。若是不具灵气的普通瓜果,倒是每镇都有些。”
  洛水亦盯着满桌的瓜果瞧了又瞧,问她:“所以这些果蔬便是用灵气催发的么?”
  阿兰笑着说是。
  洛水叹道:“早就听闻明月楼富庶,却哪里是富庶,分明是豪阔。”说完瞧见凤鸣儿似若有所思,便问她在想些什么。
  凤鸣儿想了想,道:“我家在栖梧国一莽山,那处灵气最是贫瘠,不说寸草不生,想要种些瓜果却是十分困难的。”她说到这里不由笑了笑:“还好出来了,才能见到这般好地方。”
  奉茶灌下一杯,叹道:“地方确实是不错,但同明月湖、天玄门这般灵气充沛之处还是差了许多,要知道在那灵气充足的地方,哪怕什么都不做,半分修炼的法子也不懂,身体亦是比寻常人要强健许多。”
  阿兰给妹妹重新斟满,劝她:“你知道便好,莫要整日记挂我。既然已经入得仙门,便好好修炼罢,不知多少人羡慕我呢。”
  奉茶听了就笑:“是了,反正我已经入了炼霓峰。日后好好修炼,回头便给你重新做一套铜龙,只用地火石的那种。再多弄些温养用的宝玉,你院子里想种什么花便种什么花。至于旁的灵石丹药自然是不会少的,我已经攒了不少,一会儿就拿给你……”
  阿兰朝她嘴里塞了只杏,嗔道:“客人还在,莫要提些扫兴的事。”
  见洛水凤鸣儿都看她,奉茶含糊解释:“阿姐身子受不得凉,胃口亦不太好,老毛病了——漱玉峰有些弟子丹药炼得多了,便会拿出来换些东西,譬如清心丹养气丸之类的,算不得什么特别稀罕的,虽比不得明月湖这边品相,却是要便宜许多。”
  见洛水不解,她解释道:“明月楼乃是天下财宝灵气流通之处,东西是好,却也金贵,想要找些便宜的反而有些难。”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眼阿兰,笑道:“不仅东西好,人也多——你以为我不想拜入明月楼下么?你瞧我有些手艺悟性,可对明月楼来说却是不够看的。倒是我阿姐,若能修炼,那必是一等一的大炼器师。”
  阿兰又给她塞了两粒葡萄,道:“真是堵不住你这嘴——是想戳我伤心处还是夸我呢?”
  奉茶唔唔几声,说自然是夸。
  洛水仔细瞧去,只见阿兰面上并无失落之色,唯有柔慈,便笑道:“奉茶同我提了好几次,说阿兰姐姐的雕刻手艺最是精湛,这趟我出来说是闲逛,却还是有求而来,不知阿兰姐姐可能教教我?”
  奉茶确与阿兰提过,只是洛水这般主动提出,还是让阿兰微微红了脸:“她就爱到处乱说,不过是一点糊口的活计罢了,手熟而已,有什么值得吹的?一会儿若是洛水妹妹不嫌弃,我便讲给你听。”
  洛水自然高兴,主动敬了阿兰一杯酒,道是马上就要改口叫“阿兰师父”了,臊得阿兰直说不敢当。
  由是气氛融融,一番推杯换盏之后,宾主尽欢。
  阿兰说到做到,待奉茶收了杯盏,便取了工具,拉了洛水与凤鸣儿一同去塌上。凤鸣儿平日虽与洛水处得多了,但到底还是不习惯这般热情,只能再三推拒,同阿兰道:“非是不喜,我是当真手笨,浪费了材料是真的不好。”
  正巧奉茶回来,瞧见凤鸣儿的窘状,便爬上塌来,将她扯到另一边道:“哪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都是些没灵气的物什,值不了几个钱——你别看我姐整日在屋里带着,其实极喜欢热闹。来来来,那处太挤,由得她俩去吧,我这便还有些事要求着师姐帮忙。”
  奉茶说着就递来个竹篾小筐,里面放着绣剪、刻刀还有描好了样的红蜡纸。她又搬过个小案摆好了,央道:“洛水占了阿姐,我一个人做不完这许多,求师姐帮帮我——我来剪,师姐帮我修一修就好。”
  这修窗花的活计倒是不难,只是需要细心,凤鸣儿虽然做不惯,却也是做过的。她初还怕自己手笨弄坏了窗纸,不想一试之下却是极为顺手,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过来,应当是她淬体之后,对肢体的掌控灵活了许多。
  这修纸的活计需要平心静气,若凤鸣儿想做得更好些,其实还可以用上安神的心法。可犹豫再三,她最后还是没那么做。
  难得回到人间,便按人间习惯行事便好。她想。
  凤鸣儿伏在案上忙碌了好一会儿,待得手边迭起了一堆指厚的窗花,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做得多了。抬眼,却见奉茶笑着同她点头,悄声道:“多做些无妨,回头可给阿姐换些彩线。”说完又低头继续忙碌,只落剪的动作轻了不少。
  凤鸣儿这才恍然觉察,此间不知何时已十分安静,隐约可闻屋外更漏之声。榻上,阿兰因精力不济已然沉沉睡去,身上盖了薄衾,而一旁的洛水不知为何也停了手中的活计,正靠着窗,无意识地捏着一截雕了一半的桃花木,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把玩,眸色怔忪,显是魂游天外。
  她很少见到洛水这般神色,大部分时候,这位师妹都是活泼灵泛的,除了修炼的时候罕有这般安静。
  然就是在这人间的一隅,凤鸣儿好似触及了这位师妹身上一点更为不可捉摸的角落。她说不上那是什么,只隐隐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便如她年节时被锁在柴房,听着主屋父母亲弟一屋欢腾——她不知道自己那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只看到师妹的神情,便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那点不值一说的曾经。
  ——她差不多都快忘了。
  屋内空气融暖,瓜果飘香,无论是有了年岁颜色的窗棂,亦或是摆在窗台上的红烛,处处皆是人间痕迹,与天玄明净无暇的窗几、常年不熄的流明灯端的十分不同。她自是喜欢天玄的,勤修求道之心亦不曾有过分毫动摇,然而在这一刻,她却觉得这般暖意融融的场景也是不错。
  洛水有些困了,只是她已经不需要太多睡眠,出门在外又有些认床,睡不着自然就只能发呆,脑子里亦是昏昏沉沉,不知想些什么。
  手臂突然被轻轻触了下时,她还陷在莫名的情绪里,懒洋洋地不想动弹。垂眸,便见凤鸣儿捏着一张红色的蜡纸,示意她看。
  洛水扫了一眼,不大在意上面的图样,却注意到了凤鸣儿指腹染上了点薄红。
  她脑子不转,也没多想,便递了帕子过去。
  对方接了却没擦。洛水这才瞧见她眼中的隐隐关切之色。奉茶坐在小几对面,觉出这边动静,亦望了过来。
  被两双眼睛这般殷殷盯着,洛水不禁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初来此地时的第一个冬夜。那两个同她十分亲近的女孩子亦是这般同她坐在一处,抵足笑闹。
  然这样的错觉不过一瞬,洛水很快便回过神来,冲她们抿唇笑笑。
  她眨了眨眼,稍稍定神,又侧脸倾听了一会儿,歪歪脑袋,示意另两人一同来听。
  差不多是寻常百姓饭毕的时间,行人走动、孩童笑闹街贩叫卖之声清晰可闻,还有欢呼喝彩一阵又一阵传来,却是不知哪家的戏班子初初开场,就得了这般热捧。
  锣响钹鸣过后,便听有人唱道:
  “频听银签,重燃绛蜡,年华衮衮惊心。饯旧迎新,能消几刻光阴。”
  “老来可惯通宵饮,待不眠、还怕寒侵。掩清尊。多谢梅花,伴我微吟……”
  彩烛毕剥,屋内一时安静。
  屋外声音丝丝曼曼,悠悠然便扣入了眼前的景中。
  洛水本是想转移些注意力,不想听着听着便出了神。待听得“朱颜那有年年好,逞艳游、赢取如今”时,只觉心下空落,方才已经弥散了的忧伤情绪,竟又难以自抑。
  这般情绪反反复复,来得莫名,实在难以独自排解。只不过还没等她想好要不要排解、到底如何排解、不然还是回屋去休息时,手中又是一暖,却是奉茶塞了个包了棉布的小铜笼给她。
  “冷就说啊,”她小声道,“你又没淬体,抱着个胳臂就舒服啦?”
  话里带刺,一点儿没和她客气。一旁的凤鸣儿竟也点了点头,显然是学坏了。
  洛水当然不爱听。可不爱听归不爱听,她还是哼了一声,双臂环抱,慢吞吞地将那团暖洋洋的东西拢在了怀里。
  ……
  1.戏词那段选自《高阳台·除夜》(宋·韩疁)
  2.感谢大家的珠和留言,之前忘记谢谢大家点亮的第三颗星星了,超级开心~
  留言我全都会看的,反馈会在回复和文内体现。 都是命数选择   第一晚之后,洛水确实喜欢上了奉茶这处,日日同奉茶的家姐赖在一块儿,完全不去操心修炼之事,只缠着阿兰姐姐教她雕刻,木头也雕,石头也雕,顺道连那些打磨制漆的手艺也一并学了。
  她学了之后才发现,奉茶确实没同她吹牛,她这姐姐当真是个宝藏。
  寻常匠人雕刻还需描样绘线,哪怕是炼丹炼器也有个图样配方,阿兰却是脑子里藏了立体的纹样一般,上手一摸,不需琢磨太久,便可下刀,仿佛万千生灵在她心中都有个形。
  洛水尤为欣赏阿兰下刀时候的动作,干净利落,特别是点睛的那一下,不多不少,只一刀就成,颇有几分神乎其技的意思。瞧她此刻在做的青鸾发簪,刀尖在那鸾鸟的头部一戳一剜,整只发簪便好似活过来了一般。她曾听闻明珠楼千金就有一只真正青鸾羽做的簪子,当真振翅欲飞,想必阿兰这支亦不遑多让。
  洛水当然没见过,但不妨碍她以此作比,把阿兰的手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三日下来,连带着阿兰的脸色都红润了起来。
  阿兰体力不济,不便久坐。奉茶同洛水提过一下,直言让洛水帮忙看着家姐,不要耗神过度。洛水自然满口答应,可耍玩得兴起了,就顾不上许多。阿兰也喜于洛水心灵手巧、一点就通,更何况后者还算能言会道,确实让她心情大好。
  奉茶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架不住阿兰高兴。她甚至还同洛水提了一嘴,问她要不要同凤鸣儿一同去明月湖逛逛。凤鸣儿据说是接了个采买的任务,日日都要往那边去。可洛水学得正在兴头上,早忘了第一晚的心痒难耐,奉茶无法,便也由得二人去了。
  如此一连三日,诸人皆是各自忙忙碌碌,一直到了第四日,终于还是阿兰先开了口。
  洛水起了个大早正在磨自己做的簪子,待得这只珊瑚枝形红玉簪子做完,她就这“花木虫鱼”一节就算是过了,可以正式开始学雕飞禽走兽。
  “洛水妹妹,”阿兰喊她的时候声音有些紧绷,洛水没觉出她话中情绪,只注意到阿兰脸色似有不好:这几日洛水只觉得她气力不足,精神算不得太好,可今日看来,却有些像是两三日未睡,眼下也隐隐有些青色浮肿。
  洛水以为是自己日日缠着人授业的缘故,心下愧疚,立刻停了手下动作,爬下榻去:“阿兰姐姐,你好好休息吧,我回我屋里去做吧。”
  阿兰赶忙摇头,道:“不是的,洛水妹妹,我、我有事想拜托你。”
  洛水自然点头说好。
  阿兰立刻转身去了主屋,出来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个青色缎面包好的木盒,当着洛水的面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的一盒子雕好的发簪,哪怕还未嵌珠玉灵石,亦是华美非常。
  洛水眼睛都亮了,笑夸道:“我就说阿兰姐姐有藏私,原来是都在这儿呢。”
  阿兰捋了捋耳边散落的鬓发,不好意思笑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莫要再夸了,几日下来都要被你夸得找不着北了。里面若是有你喜欢的,便挑去吧——我只请你帮个忙,替我将这剩下的送去明月楼江水街下三坊的多宝行,寻那地三号的掌柜,价钱……大约是这个数。”
  “五十灵石?”洛水问。
  阿兰摇头:“五块即可。”
  洛水哑然。
  阿兰又道:“待得换了灵石,还得再麻烦你去同街的常春堂换一瓶上品的养气丸,其实这钱有些不够……可那掌柜的之前欠我一个人情,他若不愿,你便同他说,‘上回赶工的工钱尚未结清’。”
  她见洛水不说话,又赶忙求道:“我本不愿意麻烦你,只是……唉,小茶昨日同我闹了别扭,一大早就不见人,我这身体你也清楚,连赶去搭那浮舟都嫌吃力。她带回来的药丸效力有些不够,我、我其实这几日不大好,却也不敢同她说。”
  洛水这才想起,好像从昨天起就没见着奉茶了。说起来,凤鸣儿也早出晚归,昨日她回屋前倒是撞见了,匆匆照面之下,只觉对方脸色似不太好。
  ——如此说来,倒只有她一个人真正在享受年节、过清闲日子?
  洛水终于觉出些羞愧来。
  她这一走神的功夫,就听阿兰道:“……我是当真没办法,都怪我这身子。待你回来了,若这家中或者我这手艺你还有什么看得上的……”
  洛水赶忙摆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等回来了你再好好教我那‘点睛’的诀窍便好。”
  阿兰自然满口答应。
  两厢说好,洛水也算干脆,接过阿兰所托之物,招过剑来便往明月湖方向去了。
  ……
  洛水出发时候尚早。几日未曾御剑,只觉空气清新,直入肺腑,连带着体内的灵气亦通畅不少。
  她想起近日沉迷雕刻器物之数,天玄心法也好,那个不正经的织颜心法也罢,都未曾好好修炼,心下的愧意又多了几分。不过她想,这几日鬼又出奇的安静,应该也是不急。她又安慰自己,平日修行已经足够刻苦,难得年节能有点时间松快,修道之途漫长,实在不必急于这几日。
  一路和风惠畅,洛水心下亦是十分畅快。待得飞抵明月湖,将那明月楼尽收眼中,饶是她已有心理准备,还是怔了许久。
  ——“藏风聚水,堆金积玉”。
  脑中许多关于那仙家富贵地的描写只余这八个字。
  同天玄门群峰林立的天然孤绝不同,明月楼虽说是仙家之地,呈现出的完全是属于人间极盛的景象:
  此地虽称之为“楼”,实为空悬于明月湖上的白玉城池,以主楼“摘星”为中柱,环以上下六坊,各坊俱有千闾万户,无数亭台楼阁借由八风交汇之力悬浮于万顷湖涛之上。此外再引六水纵横为城内主道,承八方浮舟飞船往来竞渡,又辅以明川支流七百交通,便利仙家穿梭城池内外。
  而若说这般借力手笔可称之为“豪”,那天地风水簇拥下的摘星阁便只能称之为“阔”。洛水进城前便已听闻摘星阁以七宝筑之,自下而上分为金,银、琉璃、珊瑚、砗磲、琥珀、玛瑙。然真正亲眼望见,才觉出此楼本身亦是一件光华灿烂的灵宝,瞧得久了便觉心神动摇,头晕眼疼,竟是光华不逊日月。
  饶是洛水喜欢精致华美的东西,看了两眼之后也无法再看,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豪阔逼人”。
  ——当真是钱砸出来的。
  洛水算是读过些书,原身家境亦算得上是富裕,入得又是天玄大派,自诩是有些眼界的,然亲眼见到了这番景象,还是瞠目结舌。好在她还记得自己到底为何而来,定了定心神,寻到了那江水街的入口,便凭天玄弟子名牌顺流入城了。
  洛水本以为入得城后还得御剑飞行,对灵力乃是一番考验,可入得城中才发现实属多虑:若是不急着赶路,亦有供行人行走的青石板路——当然,亦是镶金嵌玉的。
  洛水一边心下感叹这明珠楼主的品位似有些俗得直白,一边又饶有兴致地左顾右盼,觉着这满目俗物看多了,还是能瞧出些雅致的。
  她这寻路寻得漫不经心,一不小心便撞上了人,准确说,是对方撞上了她。
  对方走得又快又急,胸口硬邦邦的,只一下就撞得她倒退几步,淬体未成的脑壳亦是隐隐作疼。
  洛水虽然脾气尚可,然到底是个皮娇肉嫩的,游览的兴致又突然被打断,心头不由着恼,恨恨地朝面前的罪魁祸首瞪去。
  于是卫寄云一低头,入目便是少女微微晕红的双颊、似喜还嗔的眼波,心头猛地一跳,脱口便道:“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洛水:……? 错过才正常   洛水自觉这一日运气大概可能不太好,不然不会出门就撞上个傻子:
  来人身着天青锦袍,内领玄黑,额覆玉带,马尾高束,金环灿然,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可若要因此就称他为“登徒子”,却又有些不太像。
  只因面前这人虽然身量高她半头,可年龄瞧着却是比她还小些,大约就是个十四五的少年郎,嗓音还未完全蜕变,双颊亦还有些肉,显是稚气未脱,然俊目修眉,神采飞扬,眸色清浅,一笑便显出左颊酒窝,自有一番少年活泼跳脱的意气。
  洛水虽对皮囊好看的所有人和物均有些偏爱宽容,可自心里有了季哥哥又拜入天玄之后,来来往往的好皮囊见得多了也吃得多了,不知不觉中,对男子的外貌品德却是比以往要挑剔许多。
  ——譬如面前这个,瞧瞧才多大?撞了人后,也不道歉,倒是先胡言乱语起来。
  她这边脸色冷,对面虽然迟钝,亦觉出她似是不太高兴,立刻解释道:“姑娘切莫误会,我门自有‘望色观气’之法,最是讲究眼缘——我说‘见过’,实是觉得姑娘面容可亲,好似我多年未见的亲姐。不过我那姐姐容貌应当更纯稚些,不若姑娘这般桃妖李艳。啊,我不是说姑娘你面容妖媚,我瞧你神气清而不冽,绵而不绝,想来应当‘伐髓’已成,气运悠长……”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洛水,神情亦是十分认真,好像真有在努力夸她。
  洛水是真的想走了。趁对方没继续把她夸得像酒似的,她弯唇挤了个再敷衍不过的笑:“小师父大约是坤舆门的高徒?”
  对方听了一愣,连连摇头:“我并非坤舆门人,这也不是什么风水相面之术——不不,也不能说不是,只是我觉着和姑娘有些眼缘,且看姑娘印堂清气似运行有碍,虽性命无妨,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忧心。我是当真一见姑娘就觉得有缘,还是与你同行为上……”
  洛水一听就笑了:“小师父如此本事,切莫要浪费在我身上,我今日出门可未曾带够银钱灵石,却是买不得你这样的高人同行。”说罢转身就走。
  对方虽然听出了拒绝之意,却没有退让的意思,两步就跟到了她边上,坚持不懈:“不需要灵石的——唉,我总觉得姑娘你喊我小师父实在有些生分,我同门都喊我‘卫寄云’或者“寄云”。瞧姑娘年龄当比我大些,不如我喊你一声‘姐姐’,你喊我‘云弟’即可。”
  洛水哪里碰见过啰嗦的人物?一时只觉得脑壳嗡嗡作响,竟是听那“道法”经讲的时候也没这般痛苦。
  她觉出此人大约真是不懂看人脸色,不得不站定,道:“这位寄云师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还有些门中要事处理,却是不方便麻烦你了。”
  洛水想她已搬出“门中要事”作挡,寻常人但凡稍稍能看些脸色的,便应当知难而退了。毕竟,哪有人不要脸不要皮地去探寻旁的门派“要务”?
  可惜她面前这个,是当真完全不会看脸色的,一听她有“要务”,反倒眼睛一亮:“有什么麻烦的?需要什么还请姐姐尽管告诉我。”
  洛水:“……”
  洛水与人相处向来讲究个“两心相知”,所谓有些事本不必讲透,若能“意会”便自有一番美妙之处。不巧今日却碰上了个于此道半点悟性也无的家伙。
  最糟糕的是,她多少能觉出对方确无恶意,要以“恶语”相对,却也是不合适。再瞧对方修为似还在她之上,这般年龄打扮,说不好便是哪个大派的金贵弟子……
  一时之间,洛水心里已经转过十七八个弯,且她还没想清楚到底要如何,便听得耳边那人叨叨说这条街上贸易如何繁盛、仙家常见之物多大量交易、连凡间之物亦有售卖……
  对方说得头头是道,她却听得头晕脑胀,最后只剩一个念头:赶紧办完阿兰交代的事情回去罢!
  她脚下步子不慢,不稍多时,终于瞧见了下三坊尽头一副鎏金嵌碧的大匾,上书“多宝行”三字,铺面中等,又因在下三坊的缘故,倒更像是家俗世的宝货铺子。洛水一眼就觉亲近,恨不能立时冲进去。
  然刚到门口,她就听见一熟悉的声音传来:“前日你们便说昨日,昨日又说今日,然后今日——又不作数了?”声音中似有隐怒,不是凤鸣儿却又是谁?
  洛水心下一喜。
  可还没等她迈步,就听得身边的人突然“啊”了一声,随即像是被掐住脖子一般静了静,顿了大约有两个呼吸,方才不确定道:“那个姑娘……当真面善——好似我亲姐一般……”他说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对面,竟似十分认真。
  刚跨入半步的洛水:“……”
  这下她真的确定这人是个傻子了,不仅如此,大概还是个脸盲。
  两人无言间,又听得凤鸣儿道:“我却是想要问问——你们这般左右刁难,可是半分也不把天玄门放在眼里?”
  她语气冰冷,对面胸前绣着“地三”的掌柜亦是面色为难:“我等如何敢为难天玄仙师?非是不给,实是没有——旁的不论,单是箴鱼胆、神农鞭、香蛾草这三样,如今时节本就是极难筹措。”
  见凤鸣儿睨他,掌柜又叹道:“仙师当是第一次来明月楼罢?敢问仙师可是来赶这明月楼的‘散珠落玉’的典仪?”
  不待凤鸣儿继续问,他又接道:“瞧仙师的模样应当听过——这典仪乃是明月楼一等一的仪式,三日后正节便是‘成珠’之仪,明月楼主便会开启摘星阁,将那灵气尽数散于城内,滋养我等根骨,便是普通凡人,亦可入场,只需缴纳十块灵石即可。”
  “而再过得一月,又有‘落玉’之典,浸百草于明月湖水成灵液之池,助众人驱毒辟邪,好为明月楼的千金月灵珊庆生祈福——”
  凤鸣儿踌躇:“……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的那三样草药,回头都要拿去泡水了?”
  掌柜笑道:“正是如此,还望仙师见谅,见谅啊。”
  哪知凤鸣儿又摇头:“可我已提前三日告知你们,若是不成,第一日便当与我说清,如何再三推脱?”
  掌柜面露难色:“早些未曾同仙师言明,实是这些日子供货出现了问题,约莫已有月余——若非看在天玄向来与明月楼交好的份上,我等又何苦自找麻烦?实是已经尽力采购,可货不由人啊。”
  “这掌柜的倒也没有乱说,最近因为浊气渐长,下界妖邪横生,那避障驱邪之物,无论灵石药草,据是紧张许多,尤其是几大界临渊之处……”
  正当凤鸣儿踌躇,忽然便听得一人插嘴道。转头,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了边上的熟悉身影上。
  “师妹,你怎么来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亮了亮,旋即才转向边上那个蓝袍少年,略显疑惑,“这位是……?”
  洛水笑吟吟地走上来,道:“这位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卫寄云卫师弟,为人最是热心不过。”
  卫寄云一点反驳的意思也没有,只目光炯炯地盯着凤鸣儿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却是不知道这位姐……”话到一半,对上对方那双冷淡的眼,嘴边的称呼却是不由自主又咽了回去。
  “却是不知师姐想买些什么?”
  凤鸣儿皱眉望向洛水,后者却冲她眨眨眼,于是凤鸣儿转向那个进来后便一直瞧着她的少年道:“不过是些草药而已,奉师门之命”
  卫寄云立刻道:“却也不是半分法子也没有,师姐要那三味药,可是门内需要炼制辟邪丹?”
  凤鸣儿点头。
  卫寄云当即道:“其实辟邪丹并非必须要那灵草,好些丹石丹砂亦可炼制,药性还更温和些——掌柜的可有那些丹石的名录?”
  掌柜自然说有,取了给他。卫寄云只扫了眼,便报了数十种可替代的,末了又问凤鸣儿需要多少,凤鸣儿报了个数,约莫数百。
  掌柜道为难地看了卫寄云一眼,道:“可以是可以,但这丹石本就价高,如此数量的话,恐怕价格就得翻上三翻……”
  凤鸣儿一听便摇头:“这如何可以?也差太多了——算了。谢谢这位卫师弟。师妹,我们走罢。”说着就要拉洛水出去。
  还没等洛水反应,卫寄云就抢道:“不用不用,如何能让师姐花钱?自然是我来。”
  凤鸣儿惊讶地停住了脚步,洛水却是半点诧异之色也无,反倒笑道:“我都说了,这位师弟最是热心不过——卫师弟,我师姐还有些旁的东西要买,却是不知道是否方便一同采买?”
  卫寄云自然满口称是,问洛水还要买些什么。
  洛水没直接回答,转而问掌柜:“却是不知二楼有些什么?我瞧方才客人都往二楼去了。”
  掌柜一听,立刻笑道:“二楼清净,有好些上了品阶的灵草灵器,若是二位仙师有兴趣,可上去看看。”
  洛水转向卫寄云道:“卫师弟,我师姐想给她师父挑一只茶盏,给师兄挑一口飞剑,还有师伯——哦,还有师叔挑些合适的灵茶灵草,师弟见多识广,可否上去帮我选些,嗯——可多选些,好供我参详一番?”
  卫寄云自然满口答应,一个点头,就朝着二楼去了。
  凤鸣儿还想说什么,却被洛水使了个眼色拉住了。
  待得卫寄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拐角,洛水方才取了那一匣簪子,朝掌柜的面前一递:“阿兰姐姐说,要五十块灵石——”
  然后她瞧着掌柜骤变的脸色,又悠悠道:“阿兰姐姐赶工的费用可还没结清,这日滚日的利息,如何能照原来的算?我师姐还白跑了三日,耽误了多少事?哦,方才那些丹石你也听到了,我那卫师弟都要了——这上千灵石之数的生意,难道还不能有些抽头?”
  于是卫寄云下楼的时候,便见掌柜搓着手迎了上来。
  他扫了眼,既没见到那位特别面善的师姐,也没见那位有些眼熟的师姐,不仅有些奇怪:“师姐她们人呢?”
  掌柜踌躇了下,想起最后那吝啬到只有五块灵石的“定金”,还有奇奇怪怪的嘱咐,终于还是挤了个笑道:“小仙师,方才那位仙子说,她还有些急事。丹石她已经付了定金,过些时候会来自取,就不劳烦小仙师您破费了。至于您挑的东西,仙子说她必然是满意的——只是、只是她方才采买花费已超份例,囊中羞涩,思来想去,也只能辜负小仙师您的一番好意了。”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忐忑,唯恐那个伶牙俐齿的洛水仙子是诓他——虽说她信誓旦旦、还立了字据,道若是不成,就让掌柜的去天玄找她。
  结果话音刚落,就听得这小仙师道:“这如何能让师姐破费?横竖不过是些灵石而已,你且告诉我是多少就好。”
  掌柜心下一喜,立即报了个数。结果便见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小仙师突然僵住了脸色。不过他没有犹豫太久,就从怀中取了个东西出来。
  ——锈红色的半面,材质似铜非铜,似铁非铁,额生赤角,唇露青牙,形容狰狞,妖鬼难辨。
  那物“咔哒”一下轻轻扣在了柜面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面露惊恐的掌柜。
  俊眼修眉、面如白玉的小郎君却恍然未觉。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道:“我没带那么多钱,不知暂以此物作抵可好?” 丑话说前头   这当值的掌柜没说话,卫寄云很有耐心,又问了一遍。
  大约是他看起来确实年轻,问话神情真诚又和善,掌柜好不容易才找回了些力气,僵着面皮笑道:“岂敢让定钧门的仙师这般……这般……”
  他说着目光禁不住又落到那个半面——还有压在下面的几张礼单上,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踌躇间,突然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呼喊。
  “可算找到你了,寄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等一下?你要干嘛?”
  掌柜的只觉眼前一花,然后便见柜台上空空如也,方才那给他带来了万般压力和惊吓的半面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说消失也不准确,是来人一把将那东西塞回了小郎君的胸口,动作十足十地快。然后不待他开口,便抢道:“掌柜的,我这师弟年纪小,下山少,若行止有冒犯之处,还请掌柜多多包涵。”,
  一边说着,这年轻人还朝他抱了抱拳,面上满是歉意。
  掌柜自然说不敢,觉出面前这人虽相貌平平,但同样这般长相亦让人觉得亲和许多。只是眼下这事到底该如何解释,也确实让他犯愁。
  好在不用他开口,那个样貌金贵的小郎君先开了口:“千山,我带的灵石不够。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他的同伴听了倒没啥特别反应,只问他:“要多少?”
  掌柜正犹豫要不要接话,便听小郎君主动交代:“大约三千之数。”
  饶是他同伴看着脾淮恚秸馐种笠嗍敲飨糟读算丁�
  掌柜看着在眼里,心理咯噔一下,只觉今日这财运当真是十分不顺,这笔单子虽算比不上大桩的买卖,到底也是块肉。
  心疼间,只听这叫“千山”的年轻人道:“这位掌柜,我二人此趟出来非为采购事宜,要立刻凑齐这许多灵石确有些困难——不过我师弟索要的这许多丹石,我师门也确有些需求……”
  他话有未尽,掌柜的立刻会意,只是他到底记得面前二人身份,小心翼翼问道:“不知二位仙师是否还有旁的需要?”
  对面也不说话,只看了眼旁边的惹事的家伙,见他没反对,便从袖里取出一巴掌大的玉件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一瞧不是半面,先松了三分气,取了块绢布将那物仔细捏了凑近眼前一瞧,心下又松了三分:“仙师可是从凡间城镇收得此物?材质倒无甚特殊,不过普通青玉,也没养出沁色来,雕工有些奇特之处——至于这雕刻之物……瞧着有些像螣蛇,唉?”
  他说着说着就发现有些不对。
  螣蛇有些龙子血脉,但在仙家亦算不上稀罕。明月楼据说就驯了数条养于明月湖中,专供亲传弟子选用,偶尔去往上三坊亦能看到有人驱策御使,说到底不过是灵兽的一种。
  可他手中这物乍看大半身形隐于祥云之中,无甚奇特,细看才觉那云雾之下却是长袍加身,手持灵宝葫芦,半卧莲台,双目微阖——他修为低微,然在这明月楼地界忙忙碌碌数十载,却从未听闻过有哪路仙长是这般蛇首人身。
  他心下惊诧,凝神再看,却恍然手中这青玉雕像的面容发生了变化——哪里还见蛇首,分明便是个须发俱全的戴冠仙长模样。
  掌柜手下一抖,差点没把东西摔出去,好在对面早有准备,一把便接住了雕像塞回袖中,见他面容隐隐发青的模样也不意外,只问道:“掌柜的可曾见过类似的物件?”
  掌柜哈哈干笑:“仙师当真是同我开玩笑了。”
  卫寄云皱眉:“这怎么是开玩笑?妖魔之事是能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么?”
  掌柜赶忙道:“这般、这般模样的东西如何能在仙家的地盘上瞧见?”
  卫寄云不置可否:“怎么就瞧不见了?若是那些妖魔鬼怪早已除尽,我师门整日忙忙碌碌劳心劳力又是为了什么?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师父居然还喊了……”
  “寄云。”同伴阻止了他后面的话,转向掌柜道,“我等知道此乃明月楼庇护之处,那些秽物自然不得作乱,只是这出了此地,外界妖魔之踪迹却是从未断绝,相信掌柜的也有所耳闻。”
  掌柜赔笑道:“谁人不知这般道理?如我这般,若非靠着一点祖产祖荫还能有些修为,留在此地承蒙恩荫,如何能免去外头那些妖魔侵害之苦?”
  对方点头:“非是我等为难。明月楼聚天下财,而这下三坊与凡间商贸往来最是频繁,消息亦最是灵通。实不相瞒,我等从八方渊界寻得此物,一路追踪至十方界,却断了线索,若非无法,亦不想叨扰掌柜。若掌柜能帮上一帮,我等必有重谢。”
  他说到“重谢”时,特地将音节咬重了些。
  掌柜苦笑,心下其实已经不大想做这生意,但思及定钧门那“凶若荒神,能使妖鬼哭”的不祥名声,还是打起了精神来。
  他说:“这雕刻之物我确实从未见过,旁的门道需要专人去瞧。明月楼的天工坊工于锻冶器物的仙师最多,仙师若有门路亦可去问——若说是想寻那凡间的路子,我这挂牌下的凡间巧匠确有数人,最近的乃是‘辛夷娘子’,正在十方界。说来也巧,她似乎同方才来的那两位天玄仙子相识。”
  ……
  “你干嘛呢?”出了多宝行,卫寄云的同伴扯了扯他,示意回魂。
  “我没想到居然这般巧,”他说,“难怪我看那位师姐十分眼熟,原是这般有缘。”
  同门问他:“你可问了那师姐的名字?”
  卫寄云顿了顿,随即“啊”了一声,显是懊恼非常。
  不过他很快又道:“无妨,我一看到她就能认出来。”
  同门又问:“那你倒是和我说说,她——或者她身边那位长什么样?”
  卫寄云露出愈发茫然的神情。
  同门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但也没再说什么,只问他:“人家同你说什么了?三句话就让你花了三千灵石?”
  卫寄云于是又精神了,眼神闪闪:“那位师姐是真的面善——我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她的同伴我瞧着也有些眼熟,方才还托掌柜的告诉我回头会再来取那些丹石。你知道吗,我一看到她,就觉得灵台震动,好似生出了无限感应来——”
  同门沉默地听了好一阵,最后实在憋不住,问他:“你不会是真的想送吧?”
  卫寄云点头:“当然,君子一诺,如何能改?”
  同门:……
  ……
  另一厢,洛水二人自然不知身后又横生出了些枝节来。
  洛水收好那四十五灵石,扯了凤鸣儿就跑,直接御剑上了那水道,逆流而下,寻了个隔壁淮水街上的丹药铺子迅速买了丹药,便毫不留恋地飞出了明月楼。
  两人像是达成了默契一般,待见得明月楼远远落在了身后,方才放慢了御剑的速度。
  洛水跑得急,境界又差点,这一慢,差不多就是停了下来。不想身边的人也就这般停了下来。
  洛水下意识地瞧过去,正巧对方也望过来。她本以为凤鸣儿会质疑她方才为何那般坑人,或者至少问问她来明月楼做什么,不想对方眼里全是笑意。
  凤鸣儿难得有笑,午后阳光正盛,映得她眼中便似落了光一般,暖洋洋的,感染得洛水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说:“我以为师姐要训我呢。”
  凤鸣儿压了压唇角,眼神却愈发明亮:“我为何要骂你?早前诓奉茶喊你师姐,恶人要我来当,如今又觉着我十分正直了?”
  洛水反问:“难道不是?”
  凤鸣儿方才与她恶作剧后一路狂奔,虽淬体已成身上无汗,但心下畅快,四肢亦是舒泛,想了想,道:“其实我并非你想的那般好——你知我有一个弟弟对不对?”
  洛水点头。
  凤鸣儿又道:“那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有次年节将近,我娘给他买了些爆竹。我想同他一起玩,他这人却十分小气,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我心下难受,便想了个法子。”
  “我同他说,若想爆竹炸得响、炸得漂亮,可以找一个口子开裂的碗倒扣了,再把爆竹扔进去即可。”
  “可这家中碗虽破,哪里是能随意糟蹋的?就算有破口,也难找这般大小合适的。所以你猜猜他找了什么?”
  瞧见洛水眼神亮晶晶的,满眼期待,她唇角忍不住又翘了几分:“家里确实有这么个碗,却是给‘福子’的——就是我家那看门的黑狗盛吃食用的,福子长得好看又精神,打猎也利索,我爹最喜欢它。”
  “你没瞧见我家狗子那神情,就这么巴巴地望着自个儿的碗上了天,可怜极了……嗤,然后我弟弟的那些爆竹就都归我啦。”
  凤鸣儿说完忍不住又笑,洛水顺着她的话稍稍一想,亦忍不住笑出声来,觉得故事中那一人一狗实在是又可怜又好笑,比起今日被她耍的那位,却是不知哪个更可怜好笑。
  两人不急着回去,一路笑闹,偶有同修擦肩而过,朝她们投来略微好奇的目光,她们也不在意,只觉得时日安稳,年岁正好。
  如此,原本小半日不到的路程却是飞了近半日。待得奉茶的小居落入眼中,两人还有些不舍,也有些迫不及待,想同新交的好友好好说说今日的所闻所见。
  出于礼貌,又不好扰阿兰起身开门,凤鸣儿领洛水在前庭下了,小心落在那玉兰树下。
  洛水见阿兰不在厅堂塌上,就要往后院去。可还没走两步,就被凤鸣儿一个侧步给挡住了。
  她有些奇怪,稍稍一顿,就听得后院有泣声隐隐传来,仔细听去,却是阿兰和奉茶压低声音在吵。
  阿兰努力压着道:“我并没有那么想……你莫要再说什么、什么我要舍你的话……”
  奉茶声音亦是不稳:“好,那你告诉我,先前我放在库房的那些丹药都去哪了?方才我回来你又不在,却是去了哪里?”——
  尒説+影視:ρ○①⑧.red「Рo1⒏red」 就注定了   阿兰语塞。
  还没等她开口,奉茶又接道:“别想再骗我说什么吃掉了放好了。我已经看到了——你、你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当初金家哥哥求娶,你不答应,好,就当我那会儿小。可现在呢?那人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莫要再说是为了我!”
  奉茶一串话连珠炮似地往外蹦,直说得阿兰半晌不语。待得妹妹真似气急了一般再说不出话来,阿兰方急急解释:“不是的,真不是你想的那般……”
  奉茶道:“那好,如果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你现在便同我一起去找那人,把东西从他那儿要回来!”
  阿兰道:“小茶,那人这些年当真照顾我良多,我……你就当是我还他人情可好?”
  奉茶大约是真的气得极了,冷笑一声,道:“没事,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直接去找他,看他到底有什么脸把这些灵石灵药全昧了去!”
  说罢奉茶也不再理阿兰,听响动大约是直接就要往外冲,而阿兰直接“小茶小茶你莫要逼我”地喊着,似又将她拉住,不一会儿里头便传来了吵闹低泣之声。
  外头,洛水同凤鸣儿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与尴尬,一时进也不好,退也不妥。
  洛水想这两姐妹之间的事,到底还是私密,她们听了这许多,已经是十分失礼,还是同凤鸣儿打了个手势,扯着她悄然撤出了院子。
  两人轻轻阖上门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这大喘气实在是明显,又一致得出奇,二人不由又相视一眼,瞧见对方眼中相似的局促不安,俱是苦笑出声。
  洛水往边上走了几步,道:“我来了这清平镇之后,尚未好好逛过,不知师姐可有兴致一块儿?”
  凤鸣儿纠结那采买的事已有好些时候,今日也算有了个准话,与洛水一处亦是舒心有趣,自然应了。
  其实按说两人半日前刚离了明月楼那般繁华鼎盛之处,这等凡人聚集的普通村镇当是难以入眼。然而正如凤鸣儿自己也未觉察的期待一般,洛水着实是个不错的向导。
  那些沿河而设的小摊,她总能拽着凤鸣儿看上一看。什么彩线络子珠玉串坠,她拿到手里就能同那摊主聊上几句,把人哄得十分高兴,转眼手里便已多了好几串,再一转眼,凤鸣儿手中便也多了两串。
  她还喜欢那些个焦香金脆的东西,什么炒米啊画糖之类的,手中晃着不够,还要顺势给凤鸣儿的嘴里也塞上一把。两人其实已经辟谷,并无多少口腹之欲,可瞧着洛水美滋滋地一样样试过去的模样,凤鸣儿又觉得,就这样尝些凡间烟火味道,亦是一番美事。
  两人沿着河边走边逛,默契地打发着时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人头涌动之处,抬眼望去便见个鎏金描朱的戏台,时已近暮,戏台两侧彩灯张结,台上彩雾飘飘,好似仙山云烟袅袅,正是好戏初开。
  洛水入了天玄之后,还是第一次下得山来,本就是看什么都新鲜。竖着耳朵仔细听去,更觉出几分惊异来,只因这戏叫“司羿取丹”,讲的是那上古出名的大能姮娥为求长生,亲自攀上昆仑秘境寻访仙宫,历经艰辛,终于求得一部秘法、一葫灵药,当即兴冲冲地折返人间,要与她那道侣司羿一同得享长生大道。
  洛水还在家中时,素来就爱看那些痴怨纠缠的凡俗男女本子,常去戏楼听上几折,却不想这仙门脚下亦有这般类型。
  不过与她往日看过的不同,今日这扮演姮娥的显然是个有修为的,眉眼间虽妆容浓艳,却难掩目中灵光流丽,行止间水袖飘飘,足不沾地,隐含身法,将那大能飘然欲仙演了个十足十的像。再仔细望去,还能发现这布景亦用了撒豆成兵、裁纸作月的术法,移步换景浑然天成,不稍片刻便得了个满堂彩。
  ——当真是修仙大派脚下才有的气象。
  洛水心中不由感叹。她下意识朝一旁的凤鸣儿望去,却见后者亦朝她望来,眼神闪闪,显然亦是新鲜非常。
  洛水凑近她道:“师姐可曾看过此折?”
  凤鸣儿摇头,微赧:“不曾。我家那处看戏不易,需得翻山去隔壁大村。”
  洛水笑道:“我亦不曾——不过我能猜得后面的内容,这后头的波折,应当在如何瓜分那灵药上吧?大约是这司羿起了私心,偷偷拿了药直接独吞了。”
  凤鸣儿听了眉头微皱:“可那飞升还需秘法。从未听闻有谁吃得丹药便永享长生。”
  洛水闻言亦是一愣。
  两人交头接耳间,台上布景一变,但见那朱阁绣户之中,名为“司羿”的高大男子同姮娥激烈争执起来。
  司羿双目圆瞪:“说什么灵丹妙药?却是催命凶符!你道是长生机缘难得,却不见此药以天为炉地为鼎,要那无辜生灵血涂地——”
  姮娥面露不屑:“你怜那凡人死别生离,却争忍见我寿数将尽。说什么无辜?道什么难舍?我逆天改命承因果,如何能舍那仙途无尽与君绝?”
  洛水心头微怔,未想到这处的灵药要以那姮娥治下的生灵为引,与她心中熟悉的那个故事十分不同——仔细推敲治下,却自有一番合理之处。
  怔愣间,眼前布景又变,剧情急转直下。
  姮娥拒绝放弃,执意饮下灵药,以秘法启阵。一时之间其治下地界血光大盛,阴云蔽日,劫雷隐隐,而饰演姮娥那人身形突然缩小,飞至半空,竟是将那“启阵”一幕的演了个十成十的肖似。
  台上黑沉沉的威压极盛,台下亦是鸦雀无声,人人屏息。
  眼看那妖雾腾腾,血阵将启,地上生灵哭嚎一片,立刻就要祭了那登天梯,却见一道金光裂空穿云而来,恰似一道驱霾破邪的流星,直直没入半空之人的身躯。
  时间仿佛沉寂了许久,久得洛水几乎要以为故事走向又要改变、那大能全身而退时,忽然听得一声钹鸣,数道金光自那高悬在半空中的身形中迸出,却是那名为“姮娥”的大能仙体寸寸碎裂,紧接着擂鼓动地,这无数金光同那寸碎的仙驱一同,便如逆飞的星雨一般向上没入翻涌的层云中,一时之间紫电怒张,金蛇游走,又是一番地动山摇,天地生灵无不胆战心寒。
  饶是洛水已然有了修为,这一望之下,竟也似被那台上之景摄了心神,双腿战战,竟是忍不住要跪伏下去。只是还未及她动作,便觉一阵强风平地起,自台子中心而生。那原本如山峦低沉的乌云之中竟也迸出万道金光,随风一起拂过台上阴霾的方寸山河,拂向台下黑压压伏倒一片的民众。
  至此钹停鼓歇,一片寂静之中,云破月出,那光与风一同落了,尽数化作清凉的甘霖,淅淅沥沥地落满了天地之间。
  她恍然抬头,但见明月高悬,雨落如珠,一时竟有些分不出是梦中景中。
  恍惚间,不知是谁先高喊了声“谢司羿大义!”。接着又有许多人跟着喊了,一时之间,身遭刷拉拉地跪倒了一片,“谢司羿大义”之声此起彼伏,如新雷隐隐。
  洛水这才恍然回神,下意识环顾四周,却见到凤鸣儿亦在看她,眼神中有些惊疑。再稍一环顾,便发觉除了她二人之外,亦还有几人还站着,瞧双目神情,亦是修仙者无疑,只是他们的神情看起来却是欣喜更多。
  洛水还来不及细看,就觉手上一紧,竟是凤鸣儿扯着她直接蹲了下去。
  她心下还迷惘着,也不知师姐这般举止为何。只是她向来乖觉,也不抬头,只偷偷瞧了边上两眼,亦跟着喊了两声“谢司羿”之类的,引得凤鸣儿又多看了她两眼,倒是没再说什么。
  所幸没等太久,便听得有人带头喝起彩来。于是身遭的人纷纷站起来,亦跟着鼓掌,由是方才有些神秘的氛围一扫而空,便恢复成了凡俗的普通戏场。
  洛水左瞧右瞧,瞧不出什么特别的,便凑近低声问凤鸣儿:“师姐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凤鸣儿反问她:“你觉得这戏如何?”
  洛水有些为难犹豫:“随便聊?”
  凤鸣儿点头。
  洛水想了想,道:“我觉着——这司羿下手实在有些狠。” 台下人   凤鸣儿听了便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居然关注这个。
  洛水想起方才看到的二人争执那段,又想到最后的那一箭,只稍稍代入“姮娥”,便觉辛酸难言,不由叹道:“她不过是想同相爱之人长长久久罢了。”
  便如她一般。
  她想到自己本对当这修仙之人无甚兴趣,不过是因为季哥哥入了仙门方才起了念头。她做不到同他白首相知,既不想被他抛下,那便只能努努力,求个一世同欢鬓无衰。
  洛水这一声叹得情真意切,凤鸣儿听了亦颇为触动。她入得天玄久了,本觉得这大义同私情之间,实在无甚可纠结,可稍稍一想,却也明白过来:一边是朝夕相处、可共长生的爱人,另一边却是无甚关系的凡人百姓——何以司羿做得那般决绝?
  然这般动摇不过片刻。凤鸣儿眼见洛水眼露迷惘,想了想,道:“其实司羿这抉择,倒也不能说是完全舍了私情——那些凡人到底是在他二人治下的地界求生,未必同二人毫无联系。”
  洛水一听就明白:且不说这道侣二人是否有血脉后人于地界之中繁衍,修道之人并非整日闭关。哪怕是大能,亦可能同她们一般,得闲时分亦会在人间中游历一二,既是散心,亦是求缘,如此与凡俗之人有了联系,再是自然不过。
  洛水思索间,又听凤鸣儿道:“单论修道,凡人百姓对我等求仙之人亦非是可有可无——你可还记得忘机峰道桓师叔提及修仙所需的那四个字?”
  “法侣财地?”
  “没错。”凤鸣儿点头,又像想起了什么一般笑道,“难为你还记得道桓师叔课上所言。”那会儿两人还不熟,然洛水在那课上实在颇受瞩目。
  洛水哼笑道:“毕竟是师叔第一次来讲习。”自然还来不及睡着。
  因此她还记得,老头子摇头晃脑拖着长音,说什么修仙最要紧的就是“法”——指道法,此物最看传承,单凭一己之力想要成仙,除非机缘逆天、天纵之才,不然断无可能独自得悟,是以人人都抢着要进那大门大派。
  至于“地”,同这门派也关系,毕竟这大门大派占据了钟灵毓秀之地,又有阵法庇护,可免妖魔侵害之虞,如此方可专心修炼,强过一人餐风宿露不知几何。
  而剩下这“财”、“侣”,通常的理解便是门派给的份例法宝、志同道合的修道之人,可若换个角度,这两样也可算是同凡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毕竟这仙家灵田灵植总需看护,灵石灵宝流通亦需人力操作。天资不凡之人不好浪费时间于此,便由修为资质欠佳者去负责,由此同样可获得门派庇护。
  且那修仙之人虽亦有结道侣繁衍一说,然到底情缘淡薄,不易有孕,这源源不绝的修道弟子也好、做事的杂役也罢,到底还是要从“凡人”而来。
  这便是她那“道法”的第一课,说得不多么深,因此洛水自认是大致听明白了:从延续的角度来看,这凡人与修仙人也算是相互需要。只要这修仙之人一日不飞升,便有庇护凡人的职责。
  洛水还记得,那一日她脑子一抽,又多问了一句:“所以凡人们到底是希望仙人飞升还是不希望啊?这要是人都飞走了,可就没人保护他们了吧?若是我,巴不得那仙人一辈子呆在身边呢。”
  问题一出,周围就笑倒了一片,道桓老头直接青了脸。偏她还不知趣,类似古怪的问题总是有一又有二叁四五,气得道桓直骂她“性刁钻,不可雕”。
  洛水倒是半点也不把那些斥责放在心上,只觉得道桓不行,连带着对这课也失了兴趣。课听不懂没事,反正她也不打算真的成仙——若非季哥哥,她实在想不明白还有什么值得她劳心劳力地修炼。她只觉得遗憾,那么多好问题,却没人能回答她。
  如此,洛水对姮娥的同情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甚至可算是发自本心。
  思索间,耳边还听得凤鸣儿细细开导她:“……若是司羿不下手,凡人又该如何自保?物伤其类,如何能瞧着凡人那般遭罪?如我等这般,百年之内,谁还没个亲朋呢?”
  凤鸣儿这最后一问极轻,倒更像是一声感叹。洛水却立刻明白过来,她在说阿兰的事。她们几人不过相处数日,已是一见如故,亲近非常。可阿兰身子不好,明眼人便能瞧出来——这究竟能做多久朋友,确实看得见有限,如何能让人不伤感?更不用说阿兰同奉茶多年姐妹感情。
  洛水心下不由怅然,对那司羿的选择亦是明了许多。
  她这厢有些奇怪的庆幸,脑中却又不禁起了另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除了季哥哥之外了无牵挂,凤鸣儿亦是尘缘断绝,这原本看着凄冷的身世,却颇为讽刺地适合修行?还有,天玄之内,包括她那师父、大师兄什么的,从不提前尘往事,瞧着都是一副孤家寡人的模样……所以若要成那天纵之才,难道还非得是个“天煞孤星”不成?
  这念头实在是既危险又好笑,不过在脑子里转了一转,就被她抛诸脑后。
  她想,大过年的,实不该想这些不吉利的。
  洛水收敛心神,点头笑道:“师姐说得在理。说起来,明月楼不还有个‘成珠落玉’的仪式吗?先前得了好多灵石,正好给阿兰姐姐,后日便可同我们一起去……”
  话音未落便听身边一声嗤笑。洛水转头望去却不见人,眼珠向下一转,才发现是个身高不及她半腰的男童,托着个银盘,衣色簇新,刘海齐整,眼珠乌亮,看着倒有几分神气,好似仙家童子一般。
  洛水瞧他可爱,倒也不生气,只问他:“你笑什么?”
  那小孩撇撇嘴:“既然你们都要去明月楼那处了,还来这儿蹭什么?”
  洛水奇道:“这戏台架在这里,占着四方往来的通道,如此敞着难道不是给人看的?”
  小孩道:“戏自然是随意看的,可最后那出‘司羿射侣’却是青鸾娘娘给普通凡人的恩典——尔等既已修仙,再来受这恩典,岂非太贪了些?且说不得还嫌弃这甘露灵气稀薄……”
  这话换个人来说,便是尖刻难听了。可落到这男童身上,一副学着大人说话的模样,洛水便只想逗他一逗。
  洛水笑问:“哦,可那几个人怎么说?”
  她说着瞟向不远处,方才一同观戏的叁个散修尚在,还在出神地瞧着台上。
  她问:“他们亦是有修仙之人,你怎么不嫌弃他们?”
  男童头也不回:“他们是他们,你们是你们——瞧你们这模样,当是有门派的吧?别急着否认,不是穿着——是样子,你们这样子的我可见得多了。”
  洛水好奇:“什么样子?是说我们看戏的神情便同看猴一般么?”
  “你!”男童一下就涨红了脸,“你!你这人怎么还骂人!占了便宜还骂!好生不要脸!”
  他说着朝戏台上看了一眼。恰巧新戏又开,那台上的青衣妙目流转间,正巧朝她们方向往了过来。也不知是否洛水错觉,她总觉得那人似乎微微冲他们笑了一笑——虽只远远一眼,却好似真的望见了那碧色的眼眸中异光流彩,晃得她心神一颤,只想牢牢盯着,再看一眼。
  可还未等她确认,台上人水袖挥招,又掩面而去了。
  洛水回神,掩唇轻咳,有种当面说人坏话的淡淡尴尬。低头,瞧见那孩子还气鼓鼓地看着她,她有心弥补一二,便问他:“那你说说,如何才算不占便宜?”
  男童将手中空落落的银盘朝她面前一递,理直气壮道:“谢过仙师。”
  洛水哑然失笑,方才还是“尔等”,转眼就是“仙师”了?原来费这半天口舌,是嫌她们光看戏不打赏呢。
  凤鸣儿下意识抬手要拦,洛水赶紧一扯她袖子,低头问那孩子:“什么都可以吗?”
  男童哼了一声:“全看仙师心意——灵石灵药为上。”
  洛水有心逗他,便从袖子中先摸出了一块灵石,在男童亮起的眼前晃了晃,又收回去,然后换作了前日刻的桃花心木簪子,笑眯眯道:“不巧,我今日出来匆忙,身上只带了这个——不过此物乃我亲手雕刻,也算是送给青鸾娘娘的一片拳拳心意吧。”
  男童大约从未见过这般小气又难缠之人,当下脸和脖子又红了起来。只是这次还没等他说话,便见一只修长枯瘦的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盘子,受了洛水的礼。
  “班……班主……”男童一见来人便似变成了鹌鹑一般,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
  洛水抬眼,便见一彩衣绘面、身形微有佝偻的老者将男童护在身后,恭恭敬敬道:“我这孩儿言行无状,得罪了两位仙子,还请仙子们见谅。”
  洛水自然说无妨。
  老者又道:“这位仙子年纪轻轻,却是心灵手巧——小老儿我虽不才,年轻时却是走过些地方,瞧仙子这手刻簪的技艺,哪怕比之明月楼天工坊的巧匠亦不遑多让。”
  洛水虽然对自己的手艺向来颇为自得,但这般受人直白的夸赞却是头一遭——连阿兰都只是夸她心灵手巧。她又觉得此人不愧是戏班出身,咬字念词自带韵律,语调抑扬,这夸赞的话从他嘴里出来,便如唱戏一般,听得她浑身舒畅,十分受用。
  “班主实在过奖了,”知音难寻,洛水一敛方才伶牙俐齿分毫不让的模样,只轻娉值溃拔艺獯植诘氖忠詹还顺跹В翟诓恢档每湓蕖K灯鹄矗嘀髡庀飞绮攀钦娴囊痪�
  瞧那班主灼灼望她,洛水抿唇一笑:“我自诩对戏曲有些琢磨,今日一见方知坐井观天。” 她说着将方才收回去的灵石又取了出来,在凤鸣儿有些微妙的注视中,将之放到了托盘上。
  对面瞧见灵石,笑得面容上彩绘与皱纹一起皴成朵花儿,直言“谢仙子”。大约是因为洛水提了喜爱看戏的缘故,他又热情道:“不知仙子是否知道,我这处亦别称‘十日社’?”
  洛水好奇:“是何原因?”
  那班主笑道:“我这戏社当家的折子便是‘司羿射侣’,凡到一处,会连演九日,是为“小台”,待得第十日,便要寻一处搭那‘大台’,好好谢过司羿仙君,场面亦是要热闹生动许多——且若仙子喜欢,或还有机会去后台一观,同我们那青鸾娘娘说上话……”
  洛水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一道纤瘦的身影突然闪了过来,拦在两人之间,正是有一阵未曾照面的奉茶。
  圆脸的少女绷着脸,看也未看那老者一眼,只对洛水两人道:“阿姐说你大早就出去了,许久也没回去,便让我出来寻你。”
  洛水“啊”了一声,觉出气氛不对,原本还想说的话不由咽了回去,只能抱歉道:“我还有些事要同我这朋友一道——却是对不住班主一番好意了。”
  奉茶冷笑一声:“走罢,洛师姐,再不走不好说就要被人摁到狐狸精面前了。”说罢也顾不上长幼有序,抓着洛水和凤鸣儿的手就走。 相邀   奉茶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洛水下意识便看了那班头一眼,然对方脸上油彩极重,倒是瞧不出有甚特殊之处。
  奉茶看她还在犹豫,心下有气,一时也顾不上许多,转向那人道:“王班头,我家姐还等着我们回家吃饭呢。她近来身子不好,做事也有些糊涂,若还有什么话,自会由我这个做妹妹的转达。”
  王班头赔笑道:“小茶姑娘言重了。阿兰姑娘平日对我等亦多有照拂,若她想看什么折子,可直接告诉我,我去安排。其实今日的戏……”
  “够了。”奉茶冷眉冷眼,“提阿姐作甚?我阿姐同你们能有甚关系?——让你们那狐狸精收收味儿,莫要来脏了我朋友!旁的账我回头再同你们来算仔细!”
  说罢奉茶再懒得理他,拽着手边两人就走。
  洛水不料自己不过多看了一眼又差点生出事端来,饶是感觉到远处似有视线灼灼,还是忍着没再回头。
  叁人出了那热闹地界,奉茶似也冷静下来,讪讪地放开了两人的手。
  洛水同奉茶处得久,知道这人最是嘴硬心软,便主动卖了个乖,道:“是我不对——一时戏瘾上来了,便多说了几句。你放心,我对那什么青鸾娘娘并无念想。”
  洛水嘴上这般说着,脑中不知怎么又闪过那双流光溢彩的碧瞳,只觉心下微痒。然念头刚起,她立刻生出了几分警觉来——不过是远远瞧了一眼而已,如何就这般惦念了?
  奉茶恨恨道:“这般游方散修的手段本来也就是骗骗凡人而已——这些人最是可恶,自己求不得机缘上不得仙山,就总爱将主意打到普通人头上去!我观那戏子雌雄莫辨,眉眼间一股子勾引人的妖气!谁知道走的是什么不正经的修炼路数!”
  洛水眉头不由一跳,却是生出了点心虚。
  她这脸色几变,奉茶因心神不宁未曾注意,凤鸣儿却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她以为洛水同她一样心下有些疑惑不定,开口宽慰二人:“我瞧那青鸾娘娘的手段大约走的是方术一流,倒是同我早年在家那边见过的把戏相似,不过演得确实漂亮,确是仙家地界也不常见。至于那班主,身上并无修为。”
  奉茶听了面色稍好,语气亦轻松了些:“几日不见,师姐倒是更活泼了些——师姐不必担心,此处虽是凡人聚集,但亦离明月楼想去不远,谅那妖魔鬼怪也不敢来作乱。”
  她说到这里又皱起了眉来:“要我说,这明月楼的地界虽是繁盛,却不比天玄清净,什么末流的散修骗子都敢来混吃混喝!——晚上那个什么戏,你可别去。不过是个骗财的幌子。我这几日打听过了,单这两年,因为要给那青鸾娘娘投那缠头,邻近几村就有好几户闹得家财亏空、夫妻不合的——当真是不要脸!”
  奉茶说着慢慢停下了脚步。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再抬头望向洛水凤鸣儿两人时,露出了几分恳求的神色:“也不怕师姐笑话,我方才便是要找那戏班子算账——我……唉,我阿姐也喜欢听他们的戏。这会儿趁他们还在,我还是得回去同他们好好分说分说。”
  洛水与凤鸣儿对视一眼,再联系方才在屋外偷听到的,哪还有不明白的?只怕是奉茶要杀回去找那戏班子讨回她送给阿兰的丹药。
  只她们到底是偷听的,也不好说得太明白。
  洛水打趣道:“你若是要去吵架,一个人如何能成?不若我们同你一起。”
  奉茶急急打断:“不用不用,也不是同人去打架,要那么多人作甚?虽然……我确有一事相求。”
  她又问:“不知师姐们今夜是否有事要出门?”
  洛水与凤鸣儿均摇了摇头。
  奉茶松了口气,神情恳切:“那戏班子明日便该走了。之后我阿姐——我会想办法给她在天玄地界寻个安身之地。只今晚我怕她又要出去……方才我实在气不过,用了些手段将她困在家中,还求师姐们回去后同她好好说说话,也无需提这茬,只要明日,明日我就想办法带她走。”
  奉茶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洛水。后者点点头,也不提扫兴的事,只笑道:“我今日给阿兰姐姐跑腿,她还没给我报酬呢。一会儿便同她讨去,哪怕她想睡觉也不依。”
  奉茶闻言,只觉心头微热。从前同洛水相处,只觉这人油滑懒惫,巧言令色。可如今成了朋友,方觉出从前的千般不好其实是哪里都好——说是懒,不过是懒得理会无关紧要的人物;至于油滑,其实是一片玲珑心思,至于旁人如何看待,不过仁者见仁罢了。
  凤鸣儿想了想,对奉茶道:“我还是同你一起吧。”
  奉茶还想说什么,却见洛水冲她眨眨眼,便收回了到了嘴边的拒绝,冲两人感激地点点头。
  ……
  洛水回去的时候,知道阿兰行动不便,就直接落在了前院中。
  进屋前,她还在寻思,若阿兰被那“画地为牢”的术法拘在屋内,非要求她将自己放出去可如何回答是好。她修为高过奉茶,解除倒是没有太大问题。
  不想她还在前厅踌躇,就听得内屋阿兰出声:“……小茶?”随即传来下榻的动静,显然是有些激动。
  洛水定了定神,扬声道:“阿兰姐姐,是我。”
  内屋之人果然停下了动作。
  洛水心下暗叹,只作什么都不知的模样,笑眯眯地走进屋,打趣道:“我这在外头跑了一天,却不知阿兰姐姐一点也不想见我,当真是让我好生伤心。”
  阿兰正坐在榻边,与她一照面,立即挤出个笑来:“又拿我开玩笑,如何就不想你了?”
  洛水一眼就瞧出她眼皮浮肿,眼角泛红,显然是先前刚刚哭过。她却只能当做不知,顺手将方才闲逛买的吃食从袖中一一取出,铺满桌上小几:“阿兰姐姐可是睡了许久?吃过东西了?”说着就往阿兰手里塞了个半热的烤饼。
  阿兰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然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神,似受不住般垂下眼去,赧然一笑:“妹妹有心了。”
  洛水也不同她客气,直接脱了绣鞋上榻,道:“我今日可是做成了一桩好生意,等着阿兰姐姐夸我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理出案几一角,将一袋子灵石并一匣子养气丹堆在了上面。因为阿兰是凡人的缘故,她并没有用纳物袋,所有灵石均用个布囊装了。普通灵石一块不过半个婴儿拳头大小,这四十块灵石装作一袋,鼓鼓囊囊的看着十分惊人。
  阿兰看到亦是一惊:“如何这般多?”
  洛水得意,当即把下午发生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尤其是说到甩了那个到处乱认姐姐的傻子时,又不由笑了起来:“倒是该好好谢谢他,帮了这许多忙——”
  阿兰初还听得仔细,然不知怎么,听到她说道“乱认姐姐的傻子”时,脸色就有些不好。
  洛水一直盯着阿兰,自然发觉她情绪不对,还以为她担心自己戏耍了别人惹来麻烦,立刻宽慰道:“我还特地留了门派,若他当真乖觉点将那几千灵石的东西都抗来天玄,说不好我凤师姐便认下了他这个弟弟。”
  她这番话说得俏皮,阿兰听了亦是笑了,不见方才不安的神色,只道:“你我不过初识,虽说你是小茶的朋友,但这份心思恩情,实在叫我……”她说着就要下榻同洛水行礼,唬得后者赶忙拉住她,直道“举手之劳”。
  然阿兰固执,还是郑重拜过。拜完,她并未直接上榻,转而收了案几上的东西,拨亮了屋内的油灯,将半斜的红烛均换上了新的,又去面盆净手,末了从枕下取出青色布囊,展开,露出一色十样、长短不一的玄铁刻刀,在几面上排开。
  她秀白的指尖在黝黑的刀身上拂过,对比之下,指尖似有莹莹的白光,洛水这才像第一次注意到般:阿兰其实有双极美的手,并非是丰腴无骨的那种,相反,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皮肉瘦削,几乎是贴着骨生,然因为肤色极白,兼之骨形极美,反倒有种干净有力的美感。
  阿兰轻轻咳了两声,似因洛水盯着她的手出神有些不好意思。她取了最长的一把,约莫五寸,头部尖尖,看着倒更像是一枚针,剩下的则推到洛水面前。
  洛水虽未曾见过这全套,却认出了阿兰平日给她的那把,方扁头,比阿兰手上的那把稍短,便挑了出来。她大约猜出阿兰要同她说什么,心下有些激动,望着对方的眼神也格外认真。
  阿兰平日最喜她好学,瞧见她的模样,眼中神色又柔和许多,道:“今日劳你费心,我自不好再将那‘点睛’之术同你藏着掖着——其实那法子我也是从旁人那里得到,并不多么复杂,所谓诀窍,大约只有两句。”
  洛水愈发好奇,只等她说下去。
  阿兰取了只未完成的青鸾玉簪,捻在手中,指尖在眼睛的部位慢慢碾磨。
  “第一句,便是‘用心去看’——此诀本是用于修炼‘心眼’,即是仙家那观灵窍、察灵脉的法子,寻那材料纹理灵力细致之处,但我无法修炼,因此只能寻些取巧的法子。”
  “我观木石,便由我心而定,我若觉得它是活的,便见此物活窍;我若视其为死物,便见其死穴——欲生欲死,皆在我心念之间。”
  “而这第二句,便是‘十指连心’。”她说,“虽是指下功夫,实则却是练心——手未至,心先到,如此才能落刀准确。”
  “此二句诀窍,一为观,二为落,如今我示之于你,你可看仔细了。”
  话音刚落,便见她指尖一顿,同时刀起尖落,只在那玉石左右两侧轻轻一点一旋,转瞬簪成。
  洛水因伐髓之故,目力已大有长进,看清阿兰的动作却是不难,然今日得她提点,再看这“点睛”的过程却又有了些旁的领悟:
  往日只觉得阿兰动作极快,近乎神技;此刻看来,便觉出阿兰手中那工具,与其说是刻刀,倒不如说更像是画笔。尤其是在“刻”的那一瞬,她甚至隐隐觉察阿兰之“下笔”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若非要形容,便如对镜描眉画眼一般,自由一股难言的柔和旖旎之感。
  这念头一出,洛水就有些脸红,直怨自己话本子看多了,竟是看着阿兰这般雕刻,也能联想到风月情事上。
  所幸阿兰并未觉察出她的不对,簪成之后,便让她试试。
  然所有技艺的初习得大约皆是这般——心头想着学会了,手却总是不听使唤,更别说心眼合一。洛水因为手巧,寻常雕刻倒是不费功夫,只是这最后的点睛看似简单至极,却总是不成,一连废了好几块石材。
  她心有不甘,阿兰自然也看出来了,只笑着安慰她:“这关键还是在‘用心’,我也是悟了许久——若你叁两下就学会了,倒显得我当真愚笨了。”
  洛水只抿唇笑,手下不停。她确实喜欢这手,还想学会了给所有关系好的亲朋都做上一支:凤鸣儿、奉茶、阿兰自不必说,师父、红珊、李荃他们自然也是有的,大神兽——这段时间也算受他指点,应当也有。至于大师兄,直接把做废的给他就可以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季哥哥,自然要趁他快出关前给他做上最好的一支——她都已经想好了,她的季哥哥最是高洁,自然只有瑞兽麒麟才配得上。
  她心中有期盼,自然学得勤恳。
  阿兰重新给她演示了两回。只是第叁次点睛时,阿兰不知如何落刀突然一歪,却是结结实实落在了手上,所幸她指尖灵活,只割了个口子,唬得洛水赶紧给她清洗上药。
  阿兰只笑着摇头:“这法子到底是从修仙的路数而来,于我还是有些耗费心神。”
  洛水自然劝她好好休息。
  阿兰大约因为白日与奉茶大吵一架的缘故,眉头郁色始终不散,倒也不推辞,只说闭目养神片刻,倚着软枕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洛水本就不要休息,难得有了上心之事,便拿着一块鸡髓石,刻上五六个飞禽走兽的头颅,反复练习。
  只是练着练着,渐渐觉出,这点睛之法当真同阿兰所说一般,实在耗费目力心神,她不过刻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目眩,连眉骨亦有些胀痛,饶是她运气凝神的心法,亦觉神气涣散。
  洛水不得不学着阿兰闭上眼去,想着歇息片刻。却不想屋内昏暖,香气隐隐,不一会儿竟是真睡着了。
  她这厢呼吸逐渐悠长,睡在脚边的阿兰却是慢慢睁开了眼,神色清明,面上竟是半分睡意也无。
  阿兰又等了一会儿,方才轻手轻脚地爬下榻去,也不取披风,直接朝外间走去。推门,屋内昏昧的光流泻而出,在门外那人的脚下曳出长长的、不成形状的影子。
  他本在仰头打量院中的玉兰,抬着手去勾,听见动静,方才转过身来,笑道:“姐姐可让我好等。”语调轻快,仿佛不经意闯错院子的少年。
  阿兰面色冷淡:“还请仙师莫要这般,我一介凡人却是当真受不起。”
  “可你屋中那人……”
  “仙师,”她打断那人的抱怨,“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只盼仙师能遵守约定,救我妹妹出来,放我恩公一命。” 入戏   却说另一边,奉茶与凤鸣儿二人,又回到了镇中,趁着幕间时分顺利寻见了后台入口。
  整个台子瞧着不大,按说后台并不难找。可二人循着边门进了,方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竟同大家府邸一般,檐廊重重,轻纱漫舞,灯影绰约中竟一眼望不到头。
  凤鸣儿瞧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奉茶原本气势汹汹,亦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虽早已知道这戏班子中有修仙之人,必有些手段,这般障眼法随说不上多么新鲜,可真碰见了,两人哪怕俗世历练经验不多,亦觉这般贸贸然闯进去,似乎有些不妥。
  踌躇间,便听得身后有人出声:“咦,你们怎么来了?”
  正是先前碰见的那个讨缠头的孩子。大约是方才吵了一通,他格外眼尖,一眼就瞧见在门口徘徊的二人。
  “好哇,不是说看不上我们么?怎么又回来了?”男孩面上嫌弃之色溢于言表,只一句就说得奉茶有些挂不住脸。
  奉茶羞恼:“谁要看你们?我回来有事要找那个狐……你们当家的青衣。”
  男孩冷笑:“我们娘娘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见得。今日应当是无缘了。哦,明天我们便离开了,二位要见,不如再等上半年一年。”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
  二人先前在门口徘徊,就已经落了气势,如今再被孩子一奚落,确实有了些退意。
  奉茶本想说,不见就不见,谁稀罕呢,打着让这孩子传话堵门的主意,不想还未开口,便见灯影深处纱幔轻舞。
  微风浮动间,一抹绰约的身影已亭亭立在了几人面前。还是唱戏的打扮,绮罗满身,环佩叮当,妆浓粉香,可真到了近前,却无人会去注意妆容,无他,实是那双碧盈盈的眸子实在是一望便让这满身的光华俱失了颜色。
  饶是奉茶二人已暗自提防,照面之下也结结实实地愣了愣。
  “如何?小茶姑娘不是同我有话要说?如何不进来一叙?”
  来者嗓音柔和,透着糯米撒了砂糖似的哑,一听便来自青年男子,浑不似台上那般清亮。碧眸中波光流转,只瞧着奉茶二人笑。
  奉茶下意识不敢去瞧那眸子,还在踌躇,凤鸣儿显然也有同样的顾虑,扯了扯她。
  一旁,王班头的小儿似十分不忿,小声道:“娘娘还理这些虚伪的家伙作甚?她们、她们方才还在说你的坏话!”
  那叫青鸾的青衣却不生气:“来者是客。阿鸣这般急着赶人走,倒好似我们做了亏心事一般。”
  说完他轻飘飘地看了阿鸣一眼,后者立刻垂下头去,一副十分乖觉的模样。
  本来奉茶还有些犹豫,可被这两人一说,立刻反应过来:明明是对面做了亏心事,她是凭道理来讨回东西的,凭什么是她走?
  前几日奉茶整理库房,发现丹药数量少得厉害,不是阿兰应用的数量,便留了个心眼。结果就瞧见傍晚时分,阿兰趁着洛水不注意悄悄从后院溜出。她觉出不对,跟了上去才就发现大事不妙:
  向来少出大门的姐姐居然跑去那人山人海里听戏,去时怀中还揣着包袱,回来两手空空,东西给了谁简直不言而喻。再稍一打听,更是差点没晕厥过去。
  这世道说好不好,这仙门附近的生活总不至于说过不下去。可总有些居心叵测的盯上和仙门有些关系的凡人,硬是要变着法子从他们紧巴巴的口袋中抠出点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灵石灵药,也不管掏空之后的凡人是死是活,端的作孽。
  阿兰自小抚养她长大,完全当得起一句“长姐如母”。奉茶却从未想过,她不过在天玄多待了两年未有归家,回来就见到阿姐被骗得一副要倾囊相赠的样子。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灵石灵药都进了这玩意儿的袋中,奉茶便觉哪有退缩的道理。
  这骗子似半点不慌,反而笑盈盈地邀请她们进去。奉茶心中有气,身边又有厉害的朋友陪着,哪里还肯露怯,当即冲着青鸾扬了扬下巴。
  “那便麻烦娘娘了,我们进屋去说话罢。”她说。
  面前人的眸子微微弯了弯,作了个“请”的手势。
  对方应得这般干脆,奉茶纵使心中不安,也强行压下,与凤鸣儿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地跟上了。
  只是奉茶真的未想到,这一个戏子的居所居然这般大,光是这檐廊就何止九曲回环,且因为布了一重又一重的纱帘,很难瞧见廊外的情形。
  领路的青鸾因为稍快几步的缘故,身形始终隐在前方天青色的纱幔之后,但见一抹纤长的影子,单薄得像晕开的水墨一般,步履如覆云端。
  他们前后走着,穿过重重轻纱,半分说话的意思也无。
  初还有些衣袂摩擦声,然渐渐地,连那细碎的声音也没了,四下不知何时完全安静起来。
  奉茶想,他们走了多久了?有没有一炷香了?为何还没到地方?
  不对,方才应该还有其他人,如何就剩他们两人了?
  等等,刚才跟着她一起来的人是?
  她终于觉出十分不对来,心下发紧,可脚下却不受控制,想要运那清心的法决凝神聚气,然头晕脑胀间,竟是念头都难转了,整个人竟似白日被魇住了一般。
  廊中的光线逐渐黯淡下来,原本悬着明珠的宝灯不知何时成了摇曳的烛火,面前的身形也被捉摸不定的光扯得混沌一片,行在前面,便好似一团逐渐失去形状的深重墨痕,每行一步便晕散一圈,一点一点地胀大着,侵吞着周围的光线,轻飘飘地朝她笼来,直到……
  “娘娘。”
  就在她神识即将完全陷入昏昏沉沉的黑暗前,突然听得一声沙哑的低唤。
  眼前一花,却见前方纱幔边缘透出一点薄光来,角落的影子中不知何时多了半个佝偻的身形,提着红纸灯笼,因彩衣鲜艳,透着纱幔亦隐约可见。
  不止从何时起变得高大的黑影顿了顿,停了明显的片刻后笑道:“你倒是殷勤……还亲自来看上一眼。”嗓音依旧柔和,却多了几分沙哑黏腻,就好似喉中含了点水般。
  那班头朝他拜了拜:“小老儿不敢。”
  她虽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心头却升起了一丝希望。
  然后她就听那黑影道:“罢了,既然不放心,那你便亲自带过去吧。”
  于是那彩衣又朝他拜了拜,掀开纱幔,露出一张油彩浓重到滑稽僵硬的老脸。
  “小茶姑娘,”他作了个揖,“‘大台’的戏五折俱全,平日瞧不到这般好的,还请小茶姑娘上座。”
  奉茶说不了话,他似也未觉,像招待客人那般自顾自热情接话:“姑娘可是一人看戏寂寞,想念朋友?”
  他瞧见她倏然瞪大的眼,像是得到回应般笑了笑,接着宽慰她:“娘娘最是敬重仙师,也请了他们。会来的,都会来的。”
  他说着还陪了个笑,黯淡的灯火下,双颊沟壑扭曲,好似一张干枯皴裂的面具。
  ……
  洛水想醒过来。
  事实上从入睡开始,她就觉出些不对来,然而控制不了。她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凭着一点警醒留着点神识,半睡半醒间像是在旁观一幕戏那般,瞧着自己趴在小几上沉沉睡着。
  但是她需要醒了,因为家里遭贼了。
  按她来说这贼实在有些奇怪。
  寻常窃贼入人家中,确实会熄了烛火。可哪有这般像他一般还揣着个鹅蛋大的夜明珠——一瞧就是蜃楼那边来的好东西。她前阵子给师门清点库房造册,很是长了番见识,知道这东西有价无市,如她师父这般也只得一颗。
  且这贼的身手太好了些。
  像是鬼魂一样在屋子中到处飘荡,半分声音也没有。从进来开始,便翻箱倒柜,橱柜什么的自不用说,连梁也上去了。但他似乎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最终还是瞄到了她在的塌上。
  她应该害怕的。然而因为神魂分离的缘故醒不过来,分出的一点神识只缩在一旁,冷眼看着。
  那人先是凑近阿兰躺过的那处,将软枕一个个拿起拍过,最后连褥子也掀了。然后这一掀之下,果然似找到了什么,身形明显顿住了。
  洛水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识亦像是感受到了一般,明显紧张起来。
  只是还没等她盯出个子丑寅卯来,前面的身形似有觉察,突然便转了过来,目光直直刺来。
  她瞬时缩紧,错觉“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不过她显然多虑了。那人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趴着昏睡的“她”上面,微妙地同这个窥视的她错开了。
  他大约是想确定下她确实睡着了,放下手中的活,就像猫一样地伏身过来,影子轻巧地罩在她单薄的身形上。
  他手指稍稍分开了些,明珠的光自他指中落下,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飘在自己身后,看不清自己的模样,却清楚地觉察到对面的动静:
  在看清她脸的瞬间,对方明显顿了顿,然后“咦”了一声。
  他的面容始终巧妙地掩藏在模糊的暗影里,可惊讶之意哪怕看不清他的脸也十分分明。
  他像是为了确认那般,又伏低了些。明明没有动手,可那股子打量的意味却再明显没有。
  视线不冷,只有些太过锋锐。从她的额头,再到眼皮、鼻尖、嘴唇——仿佛捻着一柄薄刃,要贴着她的面皮一寸一寸地剖析过去。
  饶是她神识不在身上,亦觉出十分的不适来。
  明明此刻醒来或许危险的,可她直觉此刻若再不醒,会有什么更麻烦的事情。
  她像是个被魇住的人那般,口中默念着脑中完全记不得具体的心法。
  很快,身上沉沉,眼皮急速颤动,她拼尽力气用力咬了下舌尖。
  “唔!”
  一声既出,梦魇消散。
  洛水一个翻身坐起,只觉额头冰冷,后背湿透。屋中空无一人,方才的一切仿佛是幻影一般。
  可不对。
  阿兰走前拨亮的烛火确实尽数熄灭了。摸到床头,软垫的位置也变了。
  她知道不妥,稍一犹豫,还是去掀了褥子,于床板上摩挲一阵,果然摸到处光滑的暗陷。按下去,一尺见方的木板轻微弹出,露出匣子般的格子。
  里面空空如也。
  虽然没见过,但看那下面缎子凹陷的痕迹,原本应该是放着东西的。
  ——真的遭贼了。
  不,不仅仅是贼。
  阿兰也不见了。
  洛水知道自己有过一小段失去意识的时间——阿兰,阿兰应该就是在那个时间没了的。
  她是自己出去的?不,不可能,奉茶的布的术法还在,阿兰完全没有修为,如何能自己出去?
  对了,还有奉茶!她们去了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屋内依稀还有些烛火未尽的烟气,铜笼中的炭大约还未烧尽,空气依旧是暖的,勉强可寻得些安适的暖意。可是这样的夜,外面应当十分冷吧?
  窗外黑沉沉的一片,她只瞧了一眼,就有些瑟缩,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臂,依稀觉出点似曾相识的不适。
  很久以前,她也曾像这般一个人,等着朋友们回来,然后……
  ——不对,根本就不一样。
  洛水咬了咬唇,不许自己乱想。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喊了声“公子”。那鬼没有回她。
  于是那似曾相识之感更明显了。可她到底还是变了些。
  虽然心下依旧不安,却没有哭出来。她眨了眨眼,憋下一点泪意,朝袖中摸去:
  师父给的锦囊还在,里面有他绘的剑符,蕴着他给的叁道剑意,足够她保命。
  大师兄给的头发也在。她将它与红线一起,串了片玉石编了个手绳,觉得过年可以讨个好彩头,现在正好带上。
  还有那“同心之契”,她能感觉出来,它应该还是在的——只要她愿意给些回应。
  而且她还有剑,她已经会御剑了,再不济也能自己跑了。
  难怪人人都说要修仙呢,洛水想。这世道,自己手里攥着些什么,心下才能安稳。
  她已经有一些积累了,和从前那个遭了劫匪只知道哭的小姑娘到底不一样了。
  这样想着,外面的冰冷和黑暗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得出去。
  洛水想,她不能、也不想缩在这里等着谁来救。她要去找她的朋友们。
  这样想的时候,胸口就好像暖了些。原本发凉的手脚也隐隐有了温度。
  洛水深吸一口气,跳下床去。
  刚走到门口,果然觉出了另一重“画地为牢”的术法,脚步刚抬,就被挡了回来。不是“奉茶”的,修为比她不知高上几何。大约就是刚才的“贼人”,许是知道她会来追,便想办法困住她。
  只是那人应当不知道她会织颜谱。她曾以此心法破得闻朝法身,那人修为再高,这般偷鸡摸狗的做派,总不可能高过闻朝去。
  垂眸敛神。洛水想,她要走出去。
  举步再走,果然就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冬季的水,自然是冰凉的,却不如她想的那般骇人。
  洛水心下既害怕,又振奋,觉着此情此景颇有些话本子中行侠仗义的意味,而她就是那个一人一剑夜下奔行的侠女。
  这个念头实在好笑,其实她从未想过要当什么侠女,不过此刻看来,似乎也还不错?
  洛水抿唇。原先心头的不安又褪去了几分。
  她不知道阿兰去了哪,但对奉茶她们的行踪却有些推测。
  她驭着剑,在镇上飞快转了一圈,果然没找到那个透着古怪的戏班子。她又飞高了些,朝着东面去了没多久,果然见到了一处缓坡脚下,一片空地隐在密林之后,隐隐可见高阁飞檐,灯火煌煌,安静非常——似是朱台搭成,席位齐整,只待客来便可热闹一场。 画皮易   “娘娘,您觉着如何?”珠帘外传来班头低哑的问询。
  面前铜镜微晃,一旁静候的侍女将明珠端近了些,映出了镜中面白如雪的一张脸,胭脂匀称,秀眉舒展,一点朱唇殷红似凛冬落梅——
  确实是明艳英气的一张脸,只是……这是谁?
  凤鸣儿望着镜中的人只觉恍惚,不由眨了眨眼。而镜中那脸也面露怔忡,眨眼与她对视。
  ——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如何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凤鸣儿心下悚然,原本脑中的混沌散去不少,正欲张口,便觉空气中一股暖香拂来,照面一熏,头脑便又昏沉起来,原本想转向一边的脖子不知如何又动不了了。
  “我瞧着,这唇画得还是太艳了些。”那香气的主人低低一笑,接过了侍女手中的明珠,声线同和了水一般沉而凉,雌雄莫辨,“这新旦本就脸嫩,最适合演姮娥年少时分,妆容太过,反而不美。”
  如此说着,凤鸣儿便见镜中一只雪白模糊的手,直直朝着她的唇伸来。她本能要躲,可身体哪受自己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细长的手指在她唇上一抹,于是原本艳丽的色泽褪去不少,只余少女天然的水红颜色。
  “如何?”那人笑着问她。
  凤鸣儿开不了口,唇上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滑腻无骨的东西舔过,残余的冰凉之感,让她后背一阵又一阵地发颤。
  她自然记起来了这个说话的声音是谁,正是方才给他们领路的那个“青鸾娘娘”。可为何一个转眼,她就坐在了这里,面目全非,成了等待上台的“新旦”?
  凤鸣儿心下生出一股气力来,立刻就想起身,可身旁那人动作更快,瞧见她眼神微动,隔着衣袖就覆上她的手背,笑道:“姑娘可是第一次要登我们这‘大台’,机会难得,莫要浪费了我等一番好意与机缘。”
  ——好意?什么好意?
  ——这人明明能自己演戏,为何又要让她上台?
  ——如此诡秘行事,究竟有何目的?
  凤鸣儿心下又惊又气。
  身边人的动作极轻,手也秀气,可落在凤鸣儿手上,后者只觉得手背上像是压了巨石一般,半点也动不了。
  “青鸾娘娘”似完全看不到她眼中的挣扎,只继续慢悠悠道:“姑娘若实在不愿意,亦是无妨,毕竟连姑娘在内,今日来应选的新旦还有许多人……你瞧,这不又来了个?”
  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面王班头低声道:“仙子这边请。”
  随即珠帘掀动,来人似在门口停住,等了一会儿,方才问道:“这……青鸾娘娘不在吗?”声音轻而软,便同她的人一般,不是洛水却又是谁?
  那班头也不答她,只道:“我们娘娘向来好客,仙子如若不嫌弃,还请自行在此歇息,若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自行取了便可。”
  说着有意无意,便将洛水引向凤鸣儿身后的坐榻,随后鞠了一躬,便又退了出去。
  若说开始听到声音,凤鸣儿还有些怀疑,可一见到镜中那粉衫轻盈、满脸好奇的身形,如何还能不知道,这古怪的班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不仅藏起了奉茶,竟是洛水也骗了进来。
  偏生洛水入了此间,居然对凤鸣儿的存在一无所知,目光掠过妆台,便似什么都没看到一般,竟未有稍顿,不过一瞥就转了回去,落到了坐榻后的墙上。
  先前凤鸣儿未有注意,如今洛水动作了方才发现,这满满一墙竟是个巨大的书架,粗粗望去,竟有百来格子,每个格子中都堆满了竹简书册,格子下则挂着各曲目的名牌。
  凤鸣儿死死盯着镜中的少女,只盼她能同自己生出些感应来,注意到自己,可两人之间便好似真处在镜中内外两个世界一般,无论她内心多么焦急,那镜中的少女依旧一派悠闲。
  不仅如此,王班头方才同她说了让她有什么想吃想用的尽可自取,她居然当了真,目光直在面前案上的一盒桃花酥上滴溜溜地打转,甚至真伸出了手去,看得凤鸣儿恨不能出声喝止。
  好在洛水大概还记得为客的礼仪,到底是没好意思在见到主人家前伸手自取。
  “嗤……你这同伴倒是当真有趣。”一旁青鸾也似看得津津有味,道是来他这处准备登台“试戏”的愣头青不少,却少有这般自在的。
  凤鸣儿不由羞窘,随即意识到,这人在威胁她:若是她不去登那个什么台,就该换成洛水了。
  ——可就算她愿意,却也不知道去那台上要演什么。
  这厢凤鸣儿不过心念初晃,就见到洛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来。
  青鸾“呀”了一声:“真是巧了,居然抽到了今日要上的剧,却是不知抽中了哪一折。”
  此话一出,凤鸣儿只觉脑中“嗡”地一响,先前遗忘的一点片段突然就如电光般闪过:
  她于昏聩中被这妖人领到此地,结果稍稍清醒便发现被困住,左右不得出路。她实在无法,只得在屋中书架上翻找起来。
  她记得自己翻开的那册,封面上写着“青鸾劫之初鸣”。
  她无甚兴趣,匆匆看了几行便放了回去。
  然后她又取了第二、第三、第四本下来……
  ——结果每一册的封面无一例外,俱是“青鸾劫之初鸣”。
  手脚冰凉,口舌俱冷,她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发现书册有异的那刻,如提线木偶般,哪哪也不能动——除了眼珠。
  身边那人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她的身后,面目在铜镜中模糊一片,唯有一双眸子莹莹,澄碧如水波,泛着令人目眩的光泽,仿佛只需一眼,就能让观者前尘尽忘。那眸子注视着她,如最温柔的情人。而他的声音亦如水上烟波般缥缈柔软。
  他说:“上一折方才结了,去罢,该你上场了。”
  ……
  于是当她再度回过神来之时,身畔灯火辉煌,头顶明月高悬,倒好似又坐回了清平镇的戏台前。
  只是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身处戏台之上,且此处并非清平。
  周围尽是疏林土坡,一眼望去尽是林影幢幢,如同台下沉默的观众一般。因了台上灯火太灿的缘故,那台下所有的面容都好似笼在了阴影中一般,面目模糊,难以分辨,成了无数高高低低的影子,围了一层又一层,若真是人,显然来的不止清平的,大约是远近村镇的都来观戏了。
  从她的位置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却能感觉到所有眼睛都盯着台上,目光灼灼,显是期盼非常。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台下来的俱是妖魔,然台下半分妖气也无,便同方才那“青鸾”娘娘一般。
  ——这么多人来……就为看“新旦”演戏吗?
  神思晃动间,突然听得一声钹响入耳,于是脑中那一点模糊的念头,便倏然消散无踪了。
  场上安静了一瞬,便听得一声苍老沙哑的声音念道:
  “——且说上折,那青鸾大君姮娥出身微末之时,乃是那明月湖畔一小宗的外门弟子,因炼器天赋不显,且性子桀骜不驯,得罪了门中小人,私下被人寻了机会,惨遭当胸透心一剑,性命垂危,不巧被路过的明月楼天工坊匠人司羿救下。”
  “这司羿亦是门中不得重视之辈,为给姮娥疗伤,便想方设法搜罗门内丹药木石,为她端茶送水、煮饭熬汤。”
  “而姮娥为了报恩,亦起了心思,欲偷得那宗内秘法送予司羿,助他修炼‘心眼’,好在那炼器之途上得道大成。”
  “——这正是‘一朝相逢落难时,同病相怜冷暖知。姻缘天定,好坏难分。鸾鸟初鸣需有时,只待承运扶风起。’”
  她怔怔地听着念白,还在兀自消化这词句中的含义,忽觉眼前一花,周遭转瞬间换了景象:什么明月疏林土坡尽数不见了,也不见了无数旁观之人,入目只有屋椽朽败。眼前空空荡荡,除了一桌一床一盏枯灯,再无他物。
  眨眼之间,她浑身像是抽去了气力一般,病恹恹地歪斜在床边。
  眼前的景象似有些眼熟,又似同她经历过的那些十分不同。
  还没等她分辨清楚,便听得门口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瞧见她坐起,三步并做两步便冲了过来,嘴中喊道:
  “姮妹——你终于醒了!”
  明明是大病初醒、有情人欣喜相逢的场景,可她听到这吊着嗓子的一声嚎,半分喜悦也无,浑身汗毛都本能地竖了起来。
  无他,实在是这一嗓子嚎得太过难听刻意,想不出戏也难。
  那人似丝毫觉察不到她眼中警惕抗拒之意,反倒隔着被子握住了她的手,言辞殷切:“姮妹,你可觉得有何处不适?”
  她本不想说话,可心下隐约觉出,此刻必须要说些什么,以“姮娥”的身份。
  面前“司羿”倒是面容俊朗不凡,只是这目光灼灼盯着她的模样,着实让她……十分不适。好在对方眼眸清澈,不至让人反感。
  她被盯得别扭,避开对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口便问:“这到底是……”
  话音未落,便觉喉中腥味翻涌,一口气没憋住,“噗”地便喷出一口血来,直喷了面前的人一个狗血淋头。
  她忍不住捂住嘴猛咳起来,越咳嗓中血流越多,暗色的血不断从指缝中滴滴答答溢出,竟是根本捂不住。
  “莫要再说话了,姮妹——你此番被贼人伤了心脉,能醒来已是万幸,快快躺下,我好为你诊断一番。”那人在她背后连点数下,见血稍止,方才伸手要扶她躺好。
  而借着这个动作,他倏然靠近,在她下意识要拉开距离前,突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于是原本还挣扎着的人,终于止住了动作。
  如此拉扯一番又作亲近耳语状,竟真好似两个心迹微露的有情人般。
  ……
  洛水爱看那才子佳人的折子,亦见得多了。可今天眼前这戏却不像她曾经看过的那些,无论是念的词,还是演的把式,都有些区别。
  如眼前二人这般亲近、好似相拥一般的做法,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说是“亲近”,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她不由凑近了面前镜子一些,想要仔细看清二人情态,动作前下意识地瞧了门口一眼,颇有些做贼心虚之感。
  ——对,她正就着屋中的镜子瞧里面的情境。
  说来这屋中确有古怪,方才她还在那儿翻戏曲折子,想着能不能找到些线索,就觉出镜中有了动静,细看之下,发现里面竟有好戏开场,而且瞧这模样,大约已演至第二折甚至第三折。
  她眼尖,一下就瞧出了这饰演“姮娥”和“司羿”的大约都是新人:
  姮娥的表情当真再僵硬没有,而司羿的唱腔亦难听极了。
  她揣测,这戏班子大约是要选角儿,只是不知为何候选之人身段演技都这般僵硬——哦,那口血倒是喷得十分真实。
  ——该说不愧是仙家手段,不同凡响么?
  她这厢看得津津有味,瞧着戏中两人别别扭扭地互动,咂摸出了些有趣的地方来:
  这演“姮娥”的新旦虽然演技拙劣,可每到修炼、打斗的场景,倒是身手利落,显然是个有功底在身的练家子。
  而这“司羿”亦多少贴合了原本的角色,旁的时候并无多少存在感,可上场的时候,那面容温和、耐心十足的模样,显然出自本心。
  无论“姮娥”如何躲避,他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对戏,且目光始终落在对方身上,就好似对面真是自己的心上人一般。
  如此倒切合了剧情:一个靠着水磨的功夫,想方设法盗药炼丹为对方伐髓换骨调养身体,默默亲近;一个则别别扭扭地受了对方的好意,虽嘴上不说,却沉默着发愤图强,打定了主意要偿还人情。
  如此这般,月黑凤高之夜,“姮娥”终于潜入了门派的私库之中,盗出了门派修炼“心眼”的法决。
  将之交予“司羿”,亦终于提出要离去避祸。
  只见“姮娥”硬声道:“不是我铁石心肠,非走不可——若是连累了你,反而不美。”
  “司羿”则苦笑一声:“说什么连累不连累,你我二人相交至此,如此说来,可叫我伤透了心神。”
  洛水听了就又是想笑。
  她寻思,这戏班子寻人来试戏,不仅不看人功底,连台本子也不给人好好瞧瞧么?这二人的念词一听便是临场编的。
  不过——编归编,配合这二人此刻欲语还休、十分变扭的关系,到也有些味道。
  正想着,就见台上二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司羿”的手握了又松,显是挣扎无比。
  而“姮娥”也似受不了如此气氛一般,抿了抿唇,转身要走。这一动之下,“司羿”终是像下定了决心一般,急急伸出手去。
  洛水眼神一亮,心道来了来了,千言万语不如执子之手。
  她虽未看过这一折,却清楚接下来应该是司羿一把将姮娥抱入怀中,然后便当是坦白心迹互诉衷肠。
  只是没想到,那司羿拉住了姮娥之后半句废话也无,直接低下了头去——
  “呀……”这进展也太快了。
  洛水暗叫一声,不由捂住了脸,只觉双颊滚烫,心下激动。
  结果心念刚动,便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台上司羿径直被一巴掌抽得撇过头去,满脸茫然。
  而原本还有些羞怯的“姮娥”目光冰凉,冷声道:“好好说话,休想辱我!”
  说完她面色一凝,也不知是气血攻心还是如何,又“哇”地喷出一口血来,双目一闭,径直昏倒在地。
  洛水不由得心头重重一跳,心想如何每次这喷血都演得这般卖力?这次居然直接昏了过去。
  还有这“姮娥”方才的情绪似有不对,这一巴掌之下,眼中竟是半分爱慕也无。不仅如此,那眼神好似还有几分熟悉……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便觉一阵香气袭来。
  接着镜中的景象便尽数消失了,重新映出了身后的房间,还有立于她身后的人:
  满面油彩的老者在左,面白若纸的侍女在右,绮罗满身、雌雄莫辨的美人则笑盈盈地立于她身后,面容模糊,唯有眼眸澄碧。
  只被那眼睛一瞧,她便如石化一般,悄然摸向手腕的指尖骤然僵住,再难动弹分毫。
  旁边的老者对着她僵硬的面容,作了个揖,念道:“世事番腾似转轮,眼前凶吉未为真。请看久久分明应,天道何负有情人——此折已了,当入下一折了。”
  “姑娘,请——”
  ……
  1.最后的念白参考《喻世明言》里的“陈御史巧勘金钗钿”。
  2.我写得慢,情节长的时候会尽量攒到一个节点的时候再更。 却难画骨   碧眼的主人坐在镜前,捻起方才少女遗落在妆台前的册子,慢悠悠地念道:
  “……却说那二人,一个有救命之恩,一个有授业之义,如此恩义双全,又皆是年青男女,一朝除了误会,便是情意绵绵。两人相约结为爱侣,自是过了一番比翼齐飞、恩爱缠绵的日子,正是‘欲掩香帏论缱绻,先敛双蛾愁夜短……’”
  念到此处,他不由笑了笑,声音低哑黏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镜中因是幕间的缘故,只能隐约看见正中有一架绣床,一顶纱帐,而那掩在纱帐中的两人仍兀自昏睡。
  他显然今日心情颇好,念完之后瞥了身旁那佝偻的身形一眼,问他:“方才此二人勉强演完了一折,你觉得他们能演完几折?”
  王班头踌躇了片刻,摇头道:“小老儿如何敢妄自揣测?”
  他笑道:“便是猜上一猜又如何?还是你害怕他们演不完,我便要逼你去补那剩下的几折?”
  王班头赔笑道:“娘娘玩笑了,今日新角儿颇多,我这般的如何上得了台?先不说修为,就这模样,端的污了旁人的眼……”话到一半,便立刻顿住了。
  面前的人面色未有稍变,只笑道:“如何这般妄自菲薄?唉,可是我待你们兄弟二人不好?你们那些小动作,我可是都假装未曾瞧见呢。”
  王班头连连赔罪,道是不敢。
  老者又是鞠躬又是道歉,模样十分狼狈。
  青鸾只瞧了两眼便似失去了兴味,道:“罢了,总归你二人也算于我有恩,我允诺过不强迫你登台,自然便会做到。”
  王班头连连称谢,丝毫不敢抬头。
  二者各怀心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青鸾“咦”了一声。
  “如何醒得这般早?”他奇道,声音中颇有几分惊异,随即又笑,“原来当真是个有趣的。”
  老者以忍不住抬眼看去,明明离开戏还有半盏茶的功夫,纱帐之内却已有了动静。
  ……
  罗帐香暖,明珠高悬,于少女身上投下昏昏沉沉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间,洛水以为自己已经回了山门的住处,躺在自家的软榻上,可不一会儿她便醒转了过来。
  无他,不过稍稍翻身,她便觉查出来,这床铺得着实不怎么样。绣榻看着满是绫罗,可用的丝太凉,棉太碎,稍稍躺久了些,便觉出不适来。
  此间主人看似品位奢华,实则不怎么懂享受。
  洛水想。
  纱帐后头悬了颗不大的明珠,光泽不显,帐内光线昏暗,只勉强可供辨形。
  低头,只见身上只着一层薄薄的丝衣,不是自己来前穿的那一身;抬手,依稀可见手指纤长,骨节清晰,亦不是她的手。
  洛水怔了一会儿,随即身子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片刻之间所有可依凭之物尽数不见,如何能不害怕?且她心中有了个猜测。
  可那个猜测实在有些离奇,她必须要确认一下。
  这样想着,洛水就着半趴的姿势,朝着床边的纱幔摸去,颤颤巍巍地掀开了一小条缝。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整个人都麻了半边:
  谁能想到,这纱帐外就是戏台边缘,台下满是黑压压的人影,虽看不清面孔,但分明全都是人。
  她这边不过稍有动静,便觉无数目光直直盯来,吓得她一个激灵,又缩了回去。
  隔着这一顶薄薄的、几乎遮挡不了什么东西的纱帐,那一层又一层的目光总算是落在了外头,勉强可供些安慰。
  可饶是洛水向来不怕人多盯着瞧,一想起外头的情境,仍是忍不住鸡皮疙瘩直冒。不仅如此,联系方才她昏过去前的情形,心头的那个猜测又清晰了些。
  ——应该不会……这般离谱吧?
  洛水有心躺回去继续装死,琢磨着就像方才那样继续睡着不知可不可行。
  可念头刚起,便觉喉头一甜,下意识地猛咽一口,顿觉血腥之气卡在喉间,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只这声响一起,四下骤然静了一静。下一刻,便见帐外灯火大盛,一时之间竟如白昼一般,惊得她猛地向后瑟缩。
  而这一动之下,洛水终于撞上了先前她刻意回避的、一直堆在床内的鼓包。
  硬邦邦的,显然不是堆迭的锦被那么简单。
  里面人发出一声“唔”的闷哼,音色低沉,颇有几分耳熟。
  洛水于识音辨色一途向来有几分天赋,一听之下脸色几变,不由地朝那锦被中探出来的脑袋望去——
  尽管不知为何外头光线明熠,帐中依旧昏暗非常,可凭着勉强可见的一点朦光,她到底还是分辨出了那睡眼惺忪的脸:下颌利落,眉眼俊朗,正是方才她在镜中瞧了半天的“司羿”模样。
  如此,她现在的模样是谁,却是半点也不难猜了——除了“姮娥”,还能是谁?
  不仅如此,洛水甚至猜到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测那般,一串琵琶弦音滚落,于空气中流转片刻后,便有柔靡如水唱词和入,幽幽念道:“欲掩香帏论缱绻,先敛双蛾愁夜短。催促少年郎,先去睡,鸳衾图暖。”
  ——分明就是她不久前刚翻到的那本“青鸾劫之比翼”的开头,分明就是淫词艳语!
  ——这不知哪来的妖魔鬼怪,居然要逼着她当众演活春宫!
  洛水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想到方才她还在镜前对着戏中人评头论足,暗笑人演技拙劣,不想片刻之后,就要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演那更过分的内容,洛水只觉喉下腥气翻涌,突然之间便明白了过来,为何方才那折中的“姮娥”几次吐血,还吐得那般真实。
  再深想下去,上一折结得突兀,也不知是不是那演“姮娥”的终是没演好,被这妖魔诅咒遭了灾……
  一念及此,洛水只觉手脚冰凉,心知今日若是不演,必难善终。
  可若为了求生,当场做那情事,饶是她已有些经验,如此情境,对着一个不知真实面目的陌生人,也实在是难以下得手去……
  且谁又能保证,自己这般顺了妖魔的意,就能顺利脱得身去?
  洛水这厢还在犹豫,不觉对面的“少年郎”已然坐起。
  他如大梦初醒那般,呆呆坐了许久,半晌,方才像是注意到帐内还有旁人般,“啊”了一声。声音中倒无惊怕之意,只是十分困惑。
  洛水听得动静,终于回过神来,心道眼前这人大约还不知状况。
  只是还未等她想清楚该如何说明,就听得那人开口,小声问道:“此处是何地?你……你为何瞧着有些眼熟……”
  一言既出,唬得洛水再也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直接朝他飞扑了过去,怕他再说出什么出戏之语。
  只是她这动作到底迟了些,或者说实在不巧。
  甫一撞入那硬邦邦的怀中,洛水便听得头顶之人一声闷哼,随即脖颈一热,竟是有什么腥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脖子滴滴答答地滑入衣襟,顺着脊背蜿蜒流下。
  洛水素来爱洁,这一下直接头皮都炸了。
  可不等她伸手去推,又听得那夺命似的唱词在耳畔婉转念道:
  “……须臾整顿蝶蜂情,脱罗裳、恣情无限。”
  “……”这是要,逼人去,直接扒衣服?
  洛水彻底麻了。
  -------
  艳词出处:宋·柳永《菊花新》 你可闭嘴吧   麻木之余,洛水又生出了一丝熟悉之感:这般情境,还有如此被迫行动的感觉,岂非同受那“织颜谱”有些相似?
  然若要说是,又好似并非完全相同。
  毕竟她诱人入梦之时,自己亦需身在其中,且次次都是与那被诱之人成一出春梦。可对面的人这又是吐血又是胡言乱语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操纵梦境之人。
  ——而且此处真的是梦境么?
  想起方才瞧见帐外的那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远处的疏林,头顶的明月,清晰分明,真实无比。
  洛水有心把那鬼喊出来好好问一通,可这玩意儿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如何,沉默得诡异。她隐约像是抓住了什么,可脑子不怎么够用,左想右想也想不通。
  这厢洛水心乱如麻,还没等理出个头绪来,就听颈边人道了句含含糊糊的“抱歉。
  对方微热的吐息就这样喷在肤上未干的血迹上,带起一阵凉意,掠得她从脖颈到后脑酥麻了一片,身子一软,不由往对方的怀里偎了进去。
  “嘶……”对面猝不及防,不由倒吸一口气。
  他的手本已经搭在了怀中人纤柔的腰肢上,打算推开,可被她这么软绵绵的一扑,掌下那一块竟似烫极了般,哪里还敢再碰,只得向后撑去。
  洛水亦觉出不妥,想要挣开,然余光掠过纱帐上却又顿住:
  原本明熠的帐面上,出现了两人交颈而卧的身影——两道侧影首尾勾缠,发丝散乱,从头到胸到腹再到腿脚皆交迭在了一起,如同交缠的藤蔓与岩石一般。虽然账中下面的人想退,上面的人亦想躲,可落到这剪影上,便只瞧能见下面一线背脊紧绷如石,而上面的臀背微抬,颤如苇丝,好似初成欢好之姿。
  洛水从脸颊到耳根都炸红了。
  仿佛印证她心中猜测那般,耳边又有词幽幽念道:“……粉蝶扑面,鸳鸯交颈,狂意肆情无限。娇蕊乍绽难承欢,雨露初承花径开……”
  这厢唱腔未落,耳畔那人又闷咳了两声。只是这次大约是有了准备的缘故,到底是把那口血咽了下去,没再吐她身上。
  洛水揣摩,这是自己二人演得慢了的缘故,且不说后面这个什么“承欢”,他们甚至连前面的“脱罗裳”都还未做到。
  她是第一次完全入得陌生人的幻术之中,被逼着行动,终于体会到了几分曾经入了她梦中的那些家伙的别扭之处。
  她有心寻那破解之法,只是眼下无论这是“织颜谱”还是旁的什么,总归需要先演下去,才可继续试探一番。
  说到演,这妖怪到底给他们留了些脸面,外侧的纱帘上并无掀开的意思,且其上的剪影亦是同内侧的一般模样——所以这出“春帐欢情”大约只需给人看那交欢之影。
  可纵使如此,一想到外间情形,洛水只觉得脸颊稍褪热意又腾腾冒起。
  略一耽搁,身下人似又不适闷咳起来。
  洛水赶忙摒除杂念,撑着那人胸口稍稍抬起了些,低声道:“司羿哥哥,你若觉得不好,便莫要再说话了,交由我来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下身,原本坐在对方大腿上的臀慢吞吞地向后滑去。
  刚一动作,就听身下人急道:“不……不是,这位姑娘你其实不必……咳咳咳咳咳!”
  洛水一听就头疼。
  她自觉暗示得已经足够明白,不想这人这般呆。
  不仅呆,还固执。
  只听面前之人不依不饶道:“真的真的不必。且你我尚未定……唔!你你你你……”
  对面还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无他,就在方才刹那,他大腿内侧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下。那处本就敏感,又是第一次被异性这般碰触,不过一下,就弄得他双臂一软,差点没撑住,不仅如此,一股酥麻之意自她那指腹碰触之处扩散出去,径直刺激到了身下最是脆弱敏感之处。
  他只觉一股热意自顶心直冲下腹,眨眼就将那处冲得迅速膨胀起来,酸胀无比。
  他下意识就想再去推她,可抬手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连胳臂也软了,一只手肘简直要撑不住,另一只手胡乱推拒,不意就触到了对方的侧脸——指尖发丝细软,掌下面颊绵软滚烫,与他燥热的手掌一碰,痒意直入心尖,难受得他忍不住蜷起了手指。
  可还没等他手指完全勾起,便觉指尖擦过什么湿软的东西,随即被一口叼住——细贝似的牙尖抵在柔软的指腹处,半是威胁、半是撒娇似地压了压,以轻微的刺疼提醒他。
  “司羿哥哥,别说话。”她含混道。
  他终于僵住不敢再动,亦不敢再乱说话。
  洛水满意了。
  她强忍着不断涌向双颊的羞意,只微微侧脸,专注地看向纱帐内侧上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动作:
  被叼住的手指修长劲瘦,指节分明,落在线条微丰的唇瓣里,便好似被花捕获的猎物一般。那猎物反应过来,自然是要挣扎的,她亦未有强留,只任由它仓皇而缓慢地逃遁了出去,于空气中拉出一线细而模糊的影丝。
  不待那手重新找到合适的摆放之处,她便重新俯下身去,唇影轻落。这次却是落在了身下人凸起的喉结之上,惊得他不由向后仰去,想要躲避。
  然她只是稍一碰触,便转向了一旁,舌尖轻吐,牙尖微露,稍稍一舔,便勾起了身下人原本就松垮的衣襟,再一用力,就将那薄得不堪遮物的衣料扯落了半边,露出身下人的肩部线条——肌肉微隆,瘦削紧绷,有种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生涩。
  洛水停住了。
  从外人看来,那采花粉蝶一般的翩翩影子似是顿了一顿,仿佛在寻下一处落脚的地方。
  可只有洛水自己知道,她是在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防止刺激到身下之人有不必要的反抗。
  帐内昏暗,原就因伐髓而提升的嗅觉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敏锐:
  帐中弥漫的气息本就暖而甜,混上了身下人血气与汗意,被那热烘烘的体温一蒸,便一层又一层地往外冒。这味道并不难闻,反倒让她想到了夏日暴雨过后时分的空气,潮湿,焐热,混着草木葱茏的青味与大雨初歇的水腥。
  她忍不住便压低了一些,凑近对方不断起伏的胸口,压低气息,不露痕迹地等了一会儿,只等面前人的胸口稍稍平静一些,方才将唇轻轻压了上去。
  身下人如同被蛇咬了一般猛地一颤,几乎要弹跳而起。可她早有准备,一只手掌早已悄然按上了对方不知何时半屈起的大腿,在那皮肉瞬间紧绷之时,安抚似地摸了摸。
  “司羿哥哥,别怕。”她说,“……别怕,乖。”
  于是那人终于不再挣扎。然唇下的胸口鼓动如雷,连带着皮肤亦轻颤起来。
  这次她没有再等,而是舌尖吐露,嗅着唇下湿热的气息,顺着血腥最重的痕迹慢慢描绘,将原本腥热的味道一点一点地舔去。不知从何时起,四下突然安静,除了融于空气的丝竹之音,便只闻唇舌游移切,水声啧啧。
  她像是被这动静和身下的乖顺蛊惑到了一般,逐渐下亲吻移动,舌尖顺着热汗滑落的方向,沿着肌肉的纹理缓慢下滑。原本搭在对方腿上的手亦向上轻挪,慢慢地缠上了对方劲瘦的腰背,有一搭没一搭地按捏着,指尖在那微陷的腰窝上打着旋儿轻抚。
  她自觉是在安抚,亦舔舐得用心,演得尽力,浑然不觉唇下那腹部皮肤已然紧绷到了极致,亦不觉胸口一对绵乳贴合处,不意裹在其中的挺胀欲根早已被夹得不断膨胀弹跳。
  她只沉迷于舌尖传来的味道,鼻腔中嗅到的气息,但觉唇舌抚过之处,哪里都是气息迷醉,滑腻无比。
  她脑中尚有半分清明,想着只待这出“解罗裳”结束后,再重新爬回去,假作颠鸾倒凤之事——也不能全然算是假作,她打定主意,若是最后也不得解脱梦境,那便真刀真枪地试试。
  如此思索着,忽觉舌尖一落,好似舔入了一处凹陷的小孔之中。
  她下意识以舌尖轻旋了下,明白过来这已经是舔到了肚脐处,差不多可换个位置了:两人的身形已尽数陷入锦被之中,遮羞自然是遮羞,可如此这般躲懒不让外头看见,却是不知那鬼怪又要做什么妖。
  她想,自己的一番演法应是正确的,最直接的证据变式那催命也似的念唱已许久未再响起。
  可洛水方想撑起一些换个自是,便觉手臂一疼,也不知如何就是天旋地转,再回神已是背上一沉,竟是转瞬间被人掀翻了自后背压上。
  后背之人并未着急动作,可那落在耳旁的喘息,抵在腿根上的坚硬,无不在提醒她,他显然已经憋得十分难受。
  她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对方有动作,正在奇怪,忽然便觉耳尖一烫。
  “好……难受……”他说,“姮……姮妹,你教教我,告诉我要怎么做。”
  粗而热的气息喷入耳蜗之中,烫得她脑子也热了。
  方才那一番肢体纠缠舔舐,洛水早已情动,不过顾忌对方反抗,未有真的往下路去。如今对方不知何时也被勾起了火来,终于愿意主动配合,她自然乐意,毕竟这出戏,本该演的是鸳鸯帐里的“情投意合”。 坏事虽迟但到   念及此,洛水微微抬起了臀部,想要将那人的硬物夹入腿间。
  不想这当真是个半点默契也没的冤家,见她半晌不答,以为她不情不愿,又见她终于动了,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扭了下身子,好似挣扎一般,当下不等她回应,伸手直接将她的丝衣自后颈裂了,垂首凑近就是重重一舔。
  粗糙的舌苔刮过颈部的削薄的皮肉,便如初初涉猎的野兽品尝乍然到手的美味一般,带着股茫然的、不明所以的冲动与狠劲,毫无技巧可言,却刺激得洛水后颈发麻,下腹微缩,原本就已经湿润的花径更是因为这一下热得流出一股水来。
  她受刺激夹紧双腿,弄得身上人那处又爽又疼。青涩的阳物想要胡乱顶弄,可她偏偏夹得太紧,于是他身下的热气与胸口的热气一同不得发泄,便只有倾泻于唇舌之上。
  他模仿着她方才对他做的动作那样,顺着她后背血气最浓之处重重舔了又舔。而身下人被这几下一舔,得了些酥麻意趣,轻哼几声,更好似水落热油一般。
  本就是惯行于刀尖舔血之人,被那呻吟与血腥一激,立刻平添几分暴烈兽性。他深吸了口气,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便朝那带血之处重重咬下一口。
  轻微的、新鲜的血气在唇齿间弥散开来,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熟悉,伴随着身下人低低的痛呼,扯回了他些许理智,原本准备要舔血噬肉的尖齿到底还是没有彻底埋入,只稍稍一顿,便重新换上了舌头舔舐。
  因为气味刺激的缘故,他的动作始终带着不得其法的青涩,根本不似她方才那般温柔小意,只顺着自己的意思在那气息最浓处将那味道尽数舔吞入腹中,由是一路向下,最终在她后腰最软嫩之处不断流连,舔得她在身下化成了水一般细细呻吟。
  他舔得尽兴,以为身下之人也得兴。可她不过软着呻吟了一会儿,便开始挣扎扭动起来,一双手藤蔓似地缠在他背后,指尖猫也似到处挠抓点火,而一双腿亦蛇也似地在他身下乱动,弄得他原本就被夹得难受的孽物,愈发酸胀起来,直想寻个更湿更软的地方捅进去。
  他难受极了,口中热气重重喷吐出来,嗓子里吐出的音带着自己也从未听过的、撒娇也似的黏糊。
  他说:“姮妹、姮妹……我、我好难受……你莫要乱动了,你帮帮我……帮帮我……”
  少年的嗓音本该清冽,却因情动而沙哑,不过两声,就喊得洛水筋酥骨软,头晕脑胀,当即什么都要依了他。
  原先想的什么“陌生人”、什么“当众宣淫”的羞涩,差不多已在这一声声低唤中抛至脑后。
  她所存理智不多,只同自己解释道——若此景真是因为那“织颜”所致,最后一步总归要想办法“合情”出境,若不是,这般做了也算合了戏的要求……总归不亏。
  总之这般情状下,她只想依了他。
  可洛水这边方试着摆动臀部几下,便觉出不对劲来:
  她想要将腿分开一些,这人却反倒收紧了他的,将她两条腿夹得更牢,根本不给分开的机会;她要扭腰摆臀,用那水穴去接他,他却反而钳紧了她的腰,根本不让她乱动。明明抵在腿心的阳物又硬又莽撞,几次都差点抵着那薄若无物、早已湿透了的丝衣撞进来,可每每浅浅入一个头,便又立刻退了出去,退回她腿间软肉处,继续不得其法地乱蹭。
  她被吊得难受,就好像逗猫棒悬在面前一般,馋了半天也咬不到嘴里,终于难受得低低泣了起来。
  “你……你让我来行不行?”她抱怨道,“不要乱动……啊!”
  话还没说完,腿间那孽物就着滑透了的水液,重重朝前一碾,直接磨过了前端早已挺翘的软蕊,撞得她魂都飞了,一时失声。
  “是这里、对不对?”他的语调明显上扬了下,朝前骑了点,又动了两下,直撞得她忍不住嗯嗯起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他微哑的嗓音中又透出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得意来,“就是这里,我知道了,知道了……唔……”
  他大约是自觉找到了个能让两个人都舒服的地儿,再不求她,反倒自顾自地碾磨起来。
  洛水被磨得心头火起,身下又黏又烫,难受得要命,偏偏身后人显然又进了那脑热的状态,完全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不一会儿就磨得她又迷糊了起来。
  穴内虽然空虚,可最敏感那处传来的快感却是结结实实的,且身后人也不知有意无意,直接唇贴着她的耳朵,喘得青涩又动情。
  她又是难受,又是舒服,快感在身下逐渐积累,而身后人的呼吸亦逐渐粗重起来。
  她浑身上下胀得难受,不觉自己何时流下泪来,亦不觉从何时起,那贴着耳朵的唇亦挪到了她的腮边,像是嗅着了新鲜的气息一般,伸出舌头尽数将眼泪胡乱舔了。可这般柔情虽好,却丝毫不能入脑,更无从抚慰身下迭起的春潮。
  “我、我好难受——”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拼尽所有力气抬臀,想要将那处吞入穴中。
  她动作突然,后面人身下动作亦是莽撞,一个不查,居然真的撞进去一个头。花径骤然撞开,终于吞到了肖想已久之物,舒爽得她几乎要喟叹出声,身后人亦喘出声来,显是情动非常。
  可不待她吞得更多,便听身后人吸了一口气,后臀用力,直接将那东西拔了出去,拔出了她的腿间。
  “你……!”洛水又惊又怒,转头就想骂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无论如何,就这样入了方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还没等她开口,眼睛便被捂上了。
  “姮妹,别怕,”他贴近她耳边低声安抚道,制止了她的反抗,“姮妹,乖,乖一点……别怕。”
  于是她只能被迫感受他重新按住了她的腰,感觉他在那上面挠了又挠,学着她先前做的那样,待得她不再乱动,才抽了那只捂眼的手来,就着一片腻滑探入她的腿间,分开软肉找到那点密处,模仿先前的动作轻轻重重地碾磨起来,不时滑入穴中,很快便勾得她身下情潮一片。
  她顿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觉得不够,想要挣扎,可他不给机会,一边伸手弄她,一边将身下那物抵入她的臀瓣间重重磨了几十下,胡乱舔着她的后颈,直到感受到她双腿猛然夹紧,才放松精关,这样尽数射在了外面。
  帐中一时安静。
  洛水闭眼细细地喘了一会儿,感受原本激烈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高潮过后,只觉压在背上的人又沉又硌,恨不能直接掀翻了去。
  可还没等她动作,那原本沉寂了许久合唱又响了起来,含着隐隐的笑意。但听那声音唱道:“……幽情已歇,云散雨消。留着帐前灯,时时看伊娇面。”
  于是原本帐上的影子逐渐消融,帐内光亮逐渐明熠起来。
  洛水使劲闭了闭眼,只等最后的结果。现下她无事,他也无事——所以应该是……此折已过?
  可身后人显然是个不安分的,喘了几口气,就犹犹豫豫道:“那个……那个……姮妹,我想好好看看你……”
  ——这有什么可看的?
  洛水心想,横竖两个人都是假脸。
  可身后的人好像很关心这个,不等她回答,就伸手托住了她下巴,轻轻朝后转去。
  洛水嫌光线刺眼,不想睁开,却能分明感觉到那视线落在了自己脸上。
  明明不是也不是第一次被这般打量,她却莫名生出了几分紧张,甚至心下还有些猜测。
  念头刚起,就听得对面之人“咦”了一声,又顿了一顿,方才犹疑道:“你……我是不是曾经……”
  ——果然。
  洛水心下嗤笑,确认无疑。
  她抿了抿唇,准备笑着打断他,让他莫要再乱出戏,他们还有下一折呢。可刚一张口,就觉喉头一甜,吐出口血来,紧接着便是眼前一黑。
  “姮妹!”身后人惊叫出声,随即亦猛地咳了起来。
  洛水想,果然不该听这家伙的话,应该早早让他闭嘴的。
  ……
  凤鸣儿悠悠转醒之时,眼前一片又一片地发花,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浑身力气好似被抽尽了一般。
  这种脱离控制的感觉让她迅速地警醒过来,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血腥味在口中弥散开来,她终于清醒许多,亦弄清了眼前的情形:
  她正悬在半空,头顶明月皎然,脚下观戏者众,而她除了脖子之外的部位,均是动弹不得。虽说是修仙之人,可这般完全被控制住、下不着地的感觉,着实有些难受。
  凤鸣儿深吸一口气,低头瞧去,便方才她待过的戏台漆黑一片,显然又是到了幕间歇息之时,大约又演过了一折。想到这里,她又转向一边,果然,三丈开外之处,便见到了方才同她对戏的“司羿”,对方眼眸微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张了张嘴,正想出声,却忽然顿住:只见就在“司羿”的不远处,还有几道身形安安静静地悬着,恍若鬼魅一般。
  月色皎皎,虽然离得有些远,可她依然看清了他们的长相——恰有四人,其中二人同身边的“司羿”一般无二,剩下两人模样亦同是“姮娥”的面貌,与方才她在镜中看到的模样一致。除却沮丧、麻木的表情,他们只年龄看起来更显稚嫩。
  ——三折已过,于是天上便多了三个“姮娥”,三个“司羿”。这意味着什么? 自以为看破一切   凤鸣儿不由朝身边的人看去,恰巧对方看似终于回过神来,安抚似地冲她笑了笑。她微微避开后者的目光,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张口才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无法出声。虽然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这般情境还是让她皱起了眉。
  对面只冲她点了点头,同样以唇形示意:第四折结束了。
  ——所以,她是错过了一折?
  凤鸣儿明白了过来,没想到自己居然昏过去这般久。只是瞧面前只有三对人,也不知后面一折的人至今未出现,是因为“过了一折”,还要继续,还是同他们一般,马上就能出来……
  正当她思索之时,忽然另一边便有了动静。望去,果然见到空中又浮出了一个“司羿”与一个“姮娥”的身形。
  二人犹在昏迷之中,凤鸣儿只瞧了两眼,便要收回目光,只是刚一动作,眼角余光就瞥见身边人有些异状:那与她对戏的“司羿”不知怎么,紧紧地盯着新出现的两人——
  凤鸣儿顺着他的视线回眸,便撞上一惊喜万分又十分熟悉的眼神。
  ——师姐!
  对面的少女虽然面目全非,但那眼中闪闪的笑意,让凤鸣儿一眼便瞧了出来。纵使无法说话,只瞅着她的模样,就好似听到了她的声音一般。
  凤鸣儿不由露了些笑意。只下一秒她便微微皱起了眉来。
  她本想问:你怎么也来了?为何不直接通知师门?
  哪知尚未开口,便见对面少女突然面上一僵,随即从面颊到耳根都泛起了一片肉眼可见的粉色,连带眼神都躲闪起来。
  凤鸣儿不由狐疑,朝身后一看,便见那个对戏的“司羿”亦转开了眼去,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为何这两人的表情都这般古怪?
  凤鸣儿哪里知道,自己疑惑的同时,洛水亦在偷偷打量她。
  洛水瞧见师姐不像神色有异的模样,,确定她并未有看到先前那折,总算是心下松了口气。虽然当时也知道十有八九是要被人瞧了去,可情况紧急,心一横便豁出去了。结果真出来了,才发现,若真是被熟人看去,那……那可真是……
  光是这般想想,洛水都觉得头皮麻得好似要炸开。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凤鸣儿身后扫了眼,果然发现其余旁的几位多少有些目光闪烁,一副想要看她,或者又躲躲闪闪不敢看的模样。
  ——果然还是被……看到了。
  洛水只庆幸自己现在用的是“姮娥”模样,而非本尊。不过她到底脸皮不够厚,被那些目光扫了两眼,便有些受不住,只能转而看向她那个倒霉“同伴”。大约是因为多吐了几口血的缘故,这家伙至今仍未醒来。
  醒不过来也好,省得聒噪。她想。
  虽然不能说话,但洛水直觉,只要面前的人转醒,便会热闹非常。
  是的,大约折子过半,她便人出了对方,大约便是那日在明月楼碰见的、自称“卫寄云”的少年。毕竟这般开口就这般奇怪,说话又如此啰嗦之人,确实见之难忘。
  至于对方到底有没有认出她,洛水却是不好说。毕竟两人方才趁着帷中混乱互通消息之时,对方似乎又把她当成了什么“脸熟的姑娘”,但却又知道她们是天玄的弟子。
  至于二人是如何交流的,不过是她灵机一动,借了当日她与闻朝那出梦中顽闹的一点小伎俩,借着爱抚在皮肤上比划交流。
  这家伙开始呆得很,硬是不明白,直到她狠狠挠了两把,借着轻喘暗示加比划,透了一点自己关于“幻境”的猜测,对方方才反应过来,并反过来压着她,在她腰上报复似地乱挠一同,告诉她,“失败”才是破局之法,或者说他们寻到的、可以破局的步骤之一。
  他说,他的同伴应当已经出去了,并保证她只要照做就好,为了说服她,他还给接着恰她腰臀的机会,给她透了两个字。
  ——“阿兰”。
  说来也怪,虽然两人不过是第二次碰面,这般乱七八糟的交流法子,倒是能将对方的意思都猜个差不离。
  譬如这关键时候,洛水一看他说“阿兰”,便有些明了——早先那进屋的“贼”,多半便是他还有他那个同伴,这两人不知为何前来调查阿兰,自然查到她们几个天玄弟子宿在阿兰家中。
  虽然不明白阿兰到底如何牵扯到了此事之中,又如何对这离奇古怪的“戏”有了了解,但显然,他们同阿兰之间大约有什么约定。
  如此,便不难理解,为何从入戏开始,这家伙便一副不打算好好演的模样。只是她当时将信将疑,稳妥起见,还是按着自己先前所想,半真半假地演了下去。
  他大约也确实被她撩得实在受不住,就这么陪她半聊半演了一路,只是最后到底还是没能从了她的路数,硬逼着她一起赌了一把。
  瞧这模样,应该是赌赢了。
  虽然未能将一折从头到尾按着剧本演得完满,可他们到底还是活着,如此便可进行第二步。
  具体第二步如何,那人却没说来得及说更清楚,只让她“等”,还有“忍”,道是时机一到,自然便有转机,交由他们便好。
  只是……真能这般顺利吗?
  洛水垂眸。
  她心中尚还有几处不解之处,虽其答案有无同那“等”“忍”之说并不冲突,可总归是个心结。
  且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子空悬着的缘故,她总有些上不上下不下的忐忑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落到了重新亮起的戏台之上。
  五折已过四折,剩下那一折他们其实已经看过,自然是司羿射落姮娥,亦是整出戏最为“精彩”之处——一个要全“小情”,一个要取“大义”,最后纵使是大能金仙之躯又能如何?还不是一箭就碎成了仙露甘霖,到底还是成了天下人的嫁衣裳……
  ——等等,此情此景之中,到底是谁给谁做嫁衣裳?
  她脑中忽又灵光闪过,视线不由下落,落在了不知何时替换的法袍上:并非是她先前帐中穿的那一身,相反,缁衣玉带,宽袍广袖,金线刺符,华贵非常,显然是用在典仪上的。
  再往下,脚底十丈开外,黑黝黝的人头轻微攒动。她下意识地眯眼,想要瞧清楚些。
  此举无心,不过是一种探明环境的本能。可就在这一刻,下方忽有一人似有所感,突然便仰起了头来,对上了她的视线,冲她笑了笑,虽面容普通,然眼眸幽碧,分明熟悉。
  被他动作所惊,周围的人亦接二连三仰头望来,俱带着同样的碧眸,同样的笑意,黑夜之中碧幽幽的一片,好似闻风嗅到了腥气的群蛇。
  ……
  梳着双髻的少女死死盯着镜中,望着新出现的那两个突然面色苍白如雪的“姮娥”,明明从衣物到面容,都是一般无二,可她就是紧紧地盯着她们的头发、后背,看了一眼又一眼,唯恐一个错眼,便看花了去。
  “可看好了?我的小司羿?”
  身后响起笑声,明明柔媚,落在她耳中,却仿佛来自冥渊的幽鬼。
  “你和你的同伴一般,倒很是有些小聪明。”他笑着伸手,解开了她头上的发髻,将之散开,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好似安抚一只惊惶的猫。
  他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紧张,更没有必要从刚才起,就一直记她们的位置……毕竟一会儿就不大看得清了。”
  说话间,便见镜影晃动,只见原先的四个“司羿”亦统统成了“姮娥”的模样,从妆容到衣服饰物,再无一处有异。
  不仅如此,这操纵镜影的人,还故意在镜上点了几点,飞快将那几人位置调换了下,好似整理排布背景一般,然后又晃上几晃,像是想要为面前的少女找个最佳的观戏位置一般。
  做完这一切,镜中的景象便又恢复如常,只能照出镜前少女惨白如雪的一张脸。
  她对上镜中那双幽碧的眼,唯一能动的眼珠骨碌转了下,眼皮眨了眨,很快,眼眶中就盈满了泪水。
  身后人瞧见,“噗嗤”就笑出了声来:“虽是第一次登台,怎的如此紧张?”
  他隔着衣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稍一碰触,那衣袖下的手便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青鸾对着镜中的少女叹息道:“这可不好,当真不好——我方才便同你说了,我不是恶人,亦不是什么坏人,不然我为何费这老大的劲儿,还要设这‘大台’?不过是想给真心喜爱这戏的同好,演一出‘完满’罢了。”
  “你可知道,其实好多人都不喜最后结局,觉着‘司羿’‘姮娥’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如此有情人,如何能相杀至此?且那‘姮娥’明明修为高上‘司羿’许多,如何能这般轻易便被祭了?”
  “这般结局,实在难说‘合情、合理’。”
  青鸾说到这里,长长喟叹了一声,好似当真十分遗憾。
  “所以,我便同我那好班头商量推敲了一番,觉着此二人劫难重重,到底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求得一出合情合理的‘圆满’……”
  “我想,若是最后能加上一段‘金身九重,叩心问情’的情节,便再好不过——你想,那姮娥半步金仙的神通大能,化出数个分身自然不在话下。如此,司羿便有了两个选择——他既可以选择从前的‘绝路’,一箭射死那个真身,与他那道侣阴阳两隔、黄泉不见。”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一箭、又一箭地射落那些分身,每出一箭,便承一次‘拷心’之苦,如此,到了第九箭之时,纵使铁石心肠之人,大约也承不得这般拷问,停手自是再正常不过。如此,姮娥的‘真身’便保住了。”
  “且姮娥因为一连失了八个承她精气的‘分身’,自然无从再启那邪法,如此,城下之民当然也是保住了。唔——那八个分身被射落之后,同样可化作仙露甘霖,滋养肉体凡胎,亦可算作……对城下百姓的赔礼?”
  “这般安排,既成了大义,亦全了私情,岂非再好没有?”
  青鸾望向镜中少女,后者双唇颤抖,显然是怕极了。
  他目露怜惜,问她:“如此完满……你当真还是不愿去演‘司羿’?”
  少女觉出脖子终于能动,立刻死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
  她自然是不愿的——九余其一,她两个同门皆包括在内,若是如此,必除其一——她如何能选得出来?
  青鸾喟叹:“罢了,虽是换人不美,可今日正好主动有人提出要去演那最后一折的司羿——进来罢。”
  珠帘轻掀,进来一个青衫窈窕的身影,双目圆润,面颊微丰,二十五六的年纪,形貌却与镜中少女有七八分相似。
  她像是没看见镜前的少女一般,缓步走到青鸾三步远处福了福。
  “都准备好了罢?”青鸾问。
  “自然。”阿兰点头,“我已按照上仙吩咐,将那些修仙之人引来,剩下的,亦交于我便好——只盼上仙原谅我妹子的冒犯之处。”
  “甚好,”青鸾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这折你已看过数遍,诀窍我也同你说过了,去罢。”
  阿兰又福了福,转身便出去了。
  再看镜中,只见少女双唇微张,竟是惊得连眼泪都止了。
  青鸾瞧了瞧她的模样,忽然又皱起了眉,仿佛十分苦恼:“这‘司羿’一角倒是有人替了……可我忽然记起,今日这‘姮娥’一角似还没有着落?不如你去试试?”
  说完,果然见到少女本就苍白的脸色惨青一片。
  于是他又“嗤”地笑了。
  “逗你的。”他说,“这般重要的‘大台’,怎能少得了‘姮娥’真身呢?”
  “不若你来猜猜,我今日选的‘姮娥’是谁?若能猜得出来,我便给你瞧一出真正的‘圆满’可好?” 总归要试过才知道   少女自然是猜不了的。从方才见到阿姐起,她便再难思考。
  而这妖怪显然还是不打算真让她猜,但因他说完不多时,她便见到今日真正的“姮娥”了。
  ——是真正的“姮娥”。
  看她的同伴们入戏时分,甚至早在看这青鸾亲自登台时候,她都未曾有过这般念头,然进来的人虽与他们是一色的打扮,哪怕连脸都是同一张,她却第一次生出了“真身”之感。
  明明是同样的眉眼,然来人双目幽深,长眉微蹙,明明是张扬浓艳的一张脸,却因他抬眸一望,便生了三分愁绪,七分离索——这般柔和到有些阴郁的表情本该与如此五官冲突不容,多半来自于扮演之人,可此时此刻,却恰合了最后一折的情境。
  少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来人于镜中瞧她一眼,微微笑了笑,似有安抚之意,随即便垂下了眼去,朝青鸾拱了拱手:“我最后还有一事相求。”
  声音清越柔和,咬字清晰,自带韵律,显是练过的。
  青鸾听了便笑,他今日心情当真是十分之好,回道:“如何就说这般丧气的话?九余其一,我都同你说好了,定要演上一出‘完满’。”
  来人点了点头,只道“谢仙君成全”,然后又从袖中取了个什么来,抖了抖,原是一个包得仔细的匣子。
  他走近一些,没再请示青鸾,而是将匣子摆在了妆台上,重新对上了奉茶有些惊诧的双眸,柔声道:“你阿姐这次送的丹药都在里面了,我同她说过许多次,其实并无必要,可若不收,又担忧她思绪太重,所以攒了这许多。”
  望见少女蓦然瞪大的双眼,他垂眸笑道:“从前的那些要补上却是不易,毕竟当初欠了恩公许多,总归要想办法还上……大约可算作我从前给你阿姐看病的诊金。”
  说着他又朝青鸾拱手,郑重一拜:“我有最后一事相求,只盼恩公这边将小茶姑娘送回去吧——阿兰就这一个妹妹,若有意外,定然十分伤心。”
  青鸾听了,唇角微敛:“王琅,你可是怕我不守信用?”
  来人只道不敢,然拜完便起了身,脊背挺直。
  青鸾瞧了他片刻,终是懒懒摆了摆手:“罢了,只要你好好演便可。”
  室中重归于静。
  青鸾又给她重新将发髻盘了回去,待得完了,还左右瞧了瞧,仿佛十分满意,问她:“你觉着如何?”
  少女使劲咬牙齿,勉强止住了颤抖:“原来竟不是你……是他,是他!”
  青鸾只弯唇笑:“你瞧你多好的命,比你那些同伴可是幸运多了,自有人争着抢着前来替你,替你谋个出路,不像他们,一会儿还得自己挣命。”
  她猛地抬眼,目光便如淬了毒一般,骂道:“你这妖怪!若我阿姐出了什么意外,我定不会放过你!”
  青鸾瞧了半点不惊,反倒拍了拍她的脸,笑道:“王琅还挺了解你,若非有他求情在先……唉,这般因果,当真是让人苦恼。”
  他说着说着,指甲掐入少女的脸颊,如尖牙入肉,瞬间划出一道血痕来,疼得她闷哼一声。
  “怎么办?”他说,“我又不想放过你了。”
  少女只是瞪他,目眦欲裂。
  “不如这样,”他说,“你还时好好坐在此处,看完了再回去也不迟。”
  她痛骂他卑鄙无耻,说天玄必不可能放过他,如他这等妖怪必不可能逃脱。
  “逃?”他笑了,“如此好戏,我自然要过去,亲眼瞧上一瞧。”
  ……
  从所有人都变成一色服饰、一色面孔,又尽数换了个位置,洛水便预感到大事不妙。
  她根本不记得当初看的那一折中,有这样的场景,亦不太明白,为何需要这么多的姮娥。不过那写折布戏的人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只因沉寂已久的戏台终于又亮了起来,亦活动了起来。
  青黑色的烟雾自台底腾腾升起,将整座朱台团团围住,层层盘旋,待得攀到了差不多与他们悬挂位置齐平之处,又一圈圈膨胀开来,好似宝塔城楼一般。底下列席之处亦是黑烟翻涌,再不见观戏人群,彷如尽数被吞入了那云烟雾海一般。
  待得洛水以为他们也要被这雾气吞噬之时,却听一声钹响,所有的烟雾顷刻尽数散去,云开月明,但见一座不逊于明月楼的七重金丝木雕主城,清辉之下灿如金宝,巍巍若山,就这般森森矗立众人面前,高悬于脚下万户城池之上。
  他们所在位置正对顶层亭阁。
  琉璃声动,但见一条赤色长练自阁内凌空贯出,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随之步履其上,踏虹而出,行走间,衣袍灌风鼓起,朗月清风之下飘然欲仙。
  来人目沉水,面如月,抬眼之间,眸光似剑,直直劈向十余丈外迎来之人。
  来者发髻高束,宽肩长臂,青衫利落,以他们的位置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能从打扮上判断出,必是“司羿”无疑。
  只听那“姮娥”先叹一声,道:“本以为是共求长生的道侣,却不想是催魂索命的冤家。自相逢,便知晓,这与天争命何曾易?我若不争不抢不强求,又怎敢与你订那鸳盟海誓,道什么‘石不转,心不移’,许你‘海焚山枯亦无改’?”
  司羿没有立刻接上,却仿佛先看了她一眼,方才沉声道:“你道我冷心烂肺无顾念,却不知我辗转反侧难入眠——天命有数,恩爱无期,若是两难全,便是舍那天命共赴黄泉又如何?”
  姮娥倏然抬头,面色于月下如覆霜雪。
  她问:“当真再不能改?”
  司羿凌空轻点,持弓在手,扣指张弦,猿臂轻舒,如抱满月。
  他说:“当真不能再改。”
  她问:“若我非要改命?”
  他说:“那便来问问我这‘司命’之弓罢。”
  说罢指尖舒张,弦出如电,直直便朝那姮娥心窝射去。但见对面长练翻转,瞬间将那束箭光击碎,顺势搅得罡风如刃,尽数向司羿飞去。
  司羿立时向后撤去。
  姮娥则倏然收回长练,轻叱一声:“去!”
  也就是这一瞬间,洛水觉出他们突然能动了,虽然多少有些身不由己。
  九个“姮娥”将司羿团团围住,各持一条赤练。
  不待洛水找回掌控身体的感觉,便觉自己手腕翻转,抓出袖中匕首,便朝那“司羿”冲了过去。
  与她一同动的还有其余八人。
  洛水是想惊叫的,然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练吐如蛇,掌心翻飞,一下又一下地朝那司羿攻去。
  如此感觉既失控又有几分荒谬至极的玄妙,她隐约能体会到,自己仿佛使的是一套极为高明的身法,然而以她的境界,到底是不能彻底领悟,只觉得眼前一时刃闪如电,衣袖乱飞。
  而那司羿突然需要对付这许多人,自然有些难以招架,不过转瞬,便被收在了包围圈中,左抵右支,脸上很快就挂了彩。
  ——已经不像是在演戏了。
  虽然早已有了预感,可突然见血,洛水还是心头一跳,十分抗拒。
  而这般抗拒显然无甚用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对方手臂、大腿,划砍出一道又一道的深痕。
  就在她纠结万分之时,突然不知边上何人探出一掌,重重劈在司羿胸口。只听一声闷哼,就见他入断了线的纸鸢一般朝下落去,直直坠入脚下千闾万户的黑暗之中。
  这一望之下,洛水方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竟是那“血祭”的阵法已经启动,脚下黑雾翻涌,恍如立于冥渊狱海之上。
  所有的“姮娥”一时停下了动作,俱是朝司羿坠落之处飞低了些,似有犹疑。
  死了?活着?
  假戏?还是……真做?
  然未及他们想明白,就有变故突生。
  脚下雾海突然翻腾,只听“咻咻”几声,就有黑气暴蹿而起,其形若箭。只是同方才那一箭不同,这黑气翻腾之间,箭出如雨,仿若群蛇猛扑,自下而上朝他们罩去。
  而这一扑之下,立刻便听一声痛呼,之间一个姮娥猛地抓紧脖子,面露惊惶之色。她眼珠在飞快转了几下,随即衣袖一招,转身要避。
  洛水忽觉怪异无比,躲闪间还未及分辨异样,就见原本追着他们的黑箭如灵蛇一般倏然调头,尽数朝那个躲闪的冲了过去,只一下就将她自四面八方贯穿。
  于是她只看到那个身形如一直被捉到拍烂的鱼般,架细黑的枪尖上,只反射性地颤了颤,就不动了。
  血滴滴答答地从伤口中流出。
  心跳骤停,手脚冰凉,她甚至有那么一瞬忘记了呼吸。
  这是对的。
  只因下一瞬,那被抓住的“姮娥”就被撕烂了。黑影爆开,一同炸开的还有第一个被捉到的人。
  血浆肉片细细碎碎地落了,淅淅沥沥好似甘霖一般。
  腥味弥漫开来。她脑后仿佛被人重重一锤,只觉眼前一黑,差点就没晕过去。
  然后他们就又看到了“司羿”。
  青衫的郎君从黑雾中飞了出来,身下骑着一条双头的青蛇,黄瞳冰冷,滋滋吐信,脚下黑云翻腾,赫然便与脚下城池中的雾气一致。
  只见他面色沉静,难辨息怒,目光轻扫,在他们面上一一点过,道:“我曾与你共诛九头妖兽,保一方平安。如今我手中有九箭,若你能存至最后一箭,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那寒凉的目光恰巧落在洛水身上。
  她被瞧得一愣,只觉这一眼似有些熟悉。
  怔愣间,闷雷之声骤起,竟似从脚下黑雾中传来。随着司羿不断飞高,那黑雾竟也重新腾起,垒至半空。
  如此威压实在让人心生不祥。几个“姮娥”再不等待,重整阵形,手中赤练亦如游龙一般,倏然张开,与那不断飞扑而来的黑雾一同交缠战在一起。
  洛水身在期间,只能觉眼花缭乱。
  她本已有几分放弃挣扎之意——虽然多是因为被迫,难以操控身体,可到底情势危急,一颗心始终悬着,目光乱闪,寻思如何才能破阵。
  方才那个不靠谱的刚醒,来不及说上话,便又重新一同入了戏中。如今眼见着是要经“司羿”之手拿她们一同祭天,可那所谓的“时机”迟迟未至。
  若再不来,她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也不知是她愣神受了影响,亦或是这分身之躯确实露了破绽。突见一道黑箭直直冲面上射来,洛水脚下来不及挪腾,只得转脸。
  “呲”地一声擦耳而过,随即脸上又痛又辣,竟是中了招,随即便是第二箭冲来,朝她胸口招呼。这箭自侧方冲来,角度刁钻,她勉强运气,堪堪避开心口要害,却还是被一箭扎入肉中。
  洛水忍不住痛呼出声,伸手就要去捂。
  也就是此时,她终于发现,自己竟然能动了,真的能动了。
  ——所以,此刻便是那个“时机”?
  她难以确定,但因这个念头刚划过脑中,她便想到了方才那个惨死的“分身”。且虽然身体中还存着几分惯性,勉强可用于躲避,可眼下身边黑箭乱飞,却是比方才“时机”未至之时,不知凶险几何。
  ——逃是不能逃的。
  知觉回归身体后,灵觉亦重新敏锐起来,她直觉几人早已被某种充满恶意的神识隐隐锁定,若是要逃,大约便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唯有继续如笼子里的老鼠一般,继续表演扑腾,大约还能得个全尸。
  这个念头着实让她难受。
  可她别无选择,唯有静心屏气。所幸一静之下,那方才隐有所悟的身法似又回归,只是这次非由他人掌控,而是可自行掌控。如此一来,她虽是因为初用此法十分稚拙,可左闪右支之下,配合赤练宝器护身,到底还是勉强支撑了下来。
  第一次面临这般险恶的战斗,洛水到底还是做到了心无旁骛,一边与那缠人的黑箭乱斗,一边顺势观察起来。
  此间情形不容乐观,若还说是在戏中并无妨害,只能是自欺欺人。
  若按照戏中,司羿应当是要尽力寻出那“真身”。
  可瞧现在的情形,他似乎并不着急,只是骑着青蛇,驾着黑雾,同“姮娥”的几个分身斗得难解难分。
  洛水直觉那“司羿”其实并没有使出全力。大多时候,他只是敛目挥指,仔细寻各个分身的破绽。
  ——好似在排除一般,又或者是打算,拖到最后一个?
  这个认识让她背后升起一片恶寒。
  方才她还在想,既然“时机”如期而至,那么是否意味着计划是行得通的。可如今一眼看去,不过这半柱香的功夫,姮娥的分身只剩六人。
  她只能相信至少凤鸣儿作为“天命之子”,应当还在里面,可其余五人是谁,是否包括那奇奇怪怪的少年,她却是说不上来了……
  等等。
  洛水忽然想到了什么,凝神朝剩下的几人看去。只见其中有四人皆已挂彩,其中距她最近一人身手利落,尤其是那持匕在手的姿势与动作,看起来颇为眼熟,竟似隐含运剑的路数——
  如此必是凤鸣儿无疑!
  瞧见同伴就在身近,洛水不由精神一阵,正欲说些什么,对方似觉察她的目光,立刻望了过来,隐约摇了摇头。
  洛水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此间这“司羿”的目的不明,他们不好乱动——或者说,凤鸣儿先前与那人的“同伴”有些交流,大约也是在等一个时机……
  思索间,就听得远处一声闷哼,望去,竟是剩下两人亦双双挂彩——也意味着,此刻所有人应当都能动了。
  ——如此,便是所谓的“时机”已至吗?那个司羿——难道是安排的同伴吗?
  洛水忽然便有些激动起来。
  然她几番分神,到底脚下动作慢了点。还来不及收回目光,就听得身边之人忽然高喊一声“小心”!
  她恍然转眸,却什么也未见到,下一刻,只觉膝盖被什么重重一锤,脚下突然就失了力气,直直朝下坠去。
  她的脑中白了一瞬,下意识地抬眼,只见到无边的夜色,无暇的明月,如乌云一般扑来的黑箭杀阵——
  还有划破黑夜的刃光。
  “赫赫天威,覆映吾身,去邪除秽,势如雷霆——破!” 不过无知无畏的幻觉   随着一声清亮的喝令,原本漫天乱舞的黑箭如烟气般在半空消散了,重新露出了清朗的夜空。
  洛水被救了下来,落在了细瘦的臂弯中。
  她勉强转了转眼珠,结果看到了两个不太一样的“姮娥”:二人俱戴了一副半面,
  一为锈红,一为铜绿,额有鬼角,唇露獠牙,在月色下泛着狰狞而锋锐的光——一如身侧带绣红半面那人手中的双刺一般。
  她——或者说“他”未被半面遮住的红唇张扬翘起,冲着不远处的“司羿”扬了扬下巴。
  他说:“我乃定钧门‘司荒’,座下何方妖魔,给小爷报上名来!”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这个“司荒”是什么,可定钧门能使妖鬼哭的名声,洛水却是听过的。且听这口吻,这不是卫寄云,又是哪个?
  明明情况不好,可洛水不知为何,就是有些想笑。
  她这边垂眸闷笑,浑然不觉脸上情态俱落入了抱着她的人眼中,自然亦不曾看见对方抿了抿唇,不自然地微微转开头去。
  她只觉眼前一晃,不知如何,就被放在了那七重主楼顶部绣阁栏杆处,再一抬眼,方才抱着她的人,已然同卫寄云并立一处,手挽月牙状的双刃,与那“司羿”遥遥相对。
  然而回答喊话的,却不是司羿。
  司羿座下青蛇双头齐齐昂首,口吐人言:“你二人与定钧门那荒祸使是何关系?”
  卫寄云亮出两排编贝似的细齿,笑道:“既然听过我师尊名号,还不快速速撤了你那妖法,束手就擒,我便考虑为你在镇妖锁魔狱寻个好去处。”
  说话间,他翻腕挽了个漂亮的刺花,冲那青蛇比划两下,丝毫不掩挑衅之意。
  那蛇嘶嘶吐舌,话中亦不客气:“黄口小儿,你以为单是你门派的‘凶面’,便能唬退我?”
  卫寄云不耐道:“我知道这里是你的幻境,可是又如何?这种‘境’——总归只要找到阵眼,也就是你,杀了便是。”
  那青蛇听了颤抖起来,却不是害怕,而是好似人那般笑得捧腹:“小儿小儿,若你那荒祸使的师父前来,我还能敬上几分,可若是你,却是有些不够看了。”
  卫寄云只笑:“这般放话的,单我下山这趟碰见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那青蛇不知怎么,微微侧头看了“司羿”一眼。可就是这个动作,落在一直紧盯这边的洛水眼里,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别扭之感。
  从方才开始,这司羿就一直垂眸静坐,不再动手,就好似这条青蛇才是主人一般——这不奇怪,毕竟他很有可能同他们一样,都是被逼着进来演戏的。
  而逼他们之人,正是那个什么“青鸾娘娘”。
  如此说来这青蛇便是那“青鸾娘娘”的真身?
  洛水不确定。
  这是最直接的揣测。可正如方才卫寄云确认的那般,假如此处便是一出“幻境”,且阵眼便是其“主人”,那答案真有这般简单?
  她这厢思索,就听得那青蛇摇头晃脑道:“如此,看在你们师父的面子上,我便拿出三成功力同你们戏耍一番吧,只是可惜了我这出戏。”
  “且让我看看——这一折,你们能推到哪一步。”
  说话间,只见蛇躯陡然膨胀开来,化作漆黑的巨蟒,竟是有那姮娥的主城一般高大,十人环抱般粗细,两只硕大的头颅垂悬在司羿身后,竟好似要遮断头顶明月一般。
  几乎变化发生的第一时间,卫寄云两人的神色就变了。
  他们甚至未等那变化完成,便齐齐朝左边的蛇头一左一右地攻去。两人极有默契,身形如电,便如手中的寒刃一般,锋锐无匹。只听“当”地一声锐响,便见那蛇七寸之处闪出一串火花似的血光,喷溅在空气之中,很快便弥消为难闻的黑烟。
  蛇口受激骤开,立即朝两人身处喷出一股酸雾来。
  同一时间,一旁的“司羿”忽然抬手,便见两簇黑箭朝那二人心口扑去。只是这黑箭去势凶凶,刚飞出未有一半,便被飞身而来的凤鸣儿拦住。
  凤鸣儿与“司羿”略一对视,心头稍定。
  早先与她对戏那人,接着牵手的机会,同她“说明”会有内应帮助他们。除了第一个被血祭之人,他们剩余几个,确实都被一一放松禁制,身上也只是受了点小伤。方才一下,更是让她确定了,这人确实留手了,且对下手的力道把控得十分精准,应当是个用箭精湛之人。
  于是他们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假借对战的样子,逐渐靠近那蛇的另一个头,再伺机下手……
  洛水远远地看着,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方才那一下让她失去了战斗力,为防万一,她还是努力唤了赤练拱卫左右。
  她只是羡慕那定钧门的两人。也不知他们戴的那凶面有何特殊之处,竟是能带到这般幻境中来,不像她一般,什么保命手段都用不了了。
  可看着看着,方才心头那一点不对劲又慢慢扩大起来,明明卫寄云两人逼退了一只蛇头,而凤鸣儿那边似也有靠近的意图,且很顺利。
  可是……是不是太顺利了些?
  她想,而且原本明明是六个“姮娥”,现在在场上的,好像只有四人,剩下两个,却是不知去了哪里?
  她心知与他们一同进来的还有几个散修,若是手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保命手段,趁乱溜走,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瞧那怪物的模样,好似一点也不关心一般。
  正当她疑惑不定时,忽然听得一声巨响,只见卫寄云二人竟一跃而上,直接将各自的武器扎入了那巨蟒的眼中。
  那怪物原本高悬的一只头颅猛地甩开,直将近处的四人骤然逼退。可这也不过就是一瞬的事情,下一瞬,那电光似的两道身影再度跃起交错,径直将蛇头生生绞下,尽数化作黑烟散尽,未有复生。
  可也就是这一刻,明明应该可以松口气的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若这条蛇当真是“阵眼”,遭此重击,这幻境必不可能还是如此稳固。
  不仅如此,脚下原本只是翻涌的黑雾尽数变成了赤红的颜色,开始如海潮一般升起,带着血腥而不祥的气息。
  ——方才那一番打斗,竟好似都只是为了转移他们注意力那般。不知不觉中,那用于“血祭”的法阵,竟是已然完成。
  像是印证他们心中不祥预感那般,剩下的那只蛇头似是丝毫不受影响般,露出尖牙,望向了凤鸣儿那边,哈哈大笑。
  那怪物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这些人找不到我的真身,又该如何?”
  他又说:“其实这些人同你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答应过那人,方才你那些小动作,还有私下里同这些家伙的交易,我都可以不作计较——你若实在舍不得,其实现在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杀光他们,完成这出戏,我便送你二人出去。”
  随即又唱到:“血阵已成,灵驱可奉——其名‘长生’,已臻大成。”
  凤鸣儿初是迷惑,随即突然意识到,这怪物并非是和她说话,而是在同她身边的“司羿”——还有另外一人沟通。
  她猛地朝面前人看去,却见对方亦有些怔然,看的却是另一个方向。
  凤鸣儿暗自警惕,亦朝那处看去,结果便见有道身影,虽然“她”的手掩在衣袍之中,可那衣袖上泼也似的暗痕迹,指尖微闪的刃光与滴落的血液,无不在明示,方才消失了的那两个“姮娥”到底去了何处。
  “她”悄然落在绣阁之顶,就在洛水的正上方,而她那师妹不知为何一直垂眸苦思,身边护卫的赤练不知何时早已露出了破绽。
  “洛水——!”她只来得及喊这一声,就要冲过去,却撞上了对方同样突然抬起的眼——瞳仁剔透、闪亮,好似灵宝一般。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只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就定在了天上最明熠的那处,兴奋大喊,“不是蛇!不是蛇!俯瞰全局!五折俱在!只有月亮!快射那个月——”
  后来,甚至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凤鸣儿——还有另外的两人——回忆当时的那个瞬间,总会惊讶于自己居然将那一节记得如此清晰。
  只因那一瞬,当真十分漫长。
  凤鸣儿先是看到了光。
  两道紫色的电光如游蛇一般,自天上窜下,同她身后势若雷霆的箭光一同,直直劈入月中,终于将那天幕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露出其后一只狰狞的、惨碧色的硕大眼珠。同一时间,他们脚下的血雾之阵,终于停止了翻涌。
  然后她就看到了血。
  有金光擦肩而过,比那两个定钧门弟子的身形更快,比之先前那箭又如悄无声息,如流星一般,在她尚未来得及眨眼之前,就没入了那道扑向她师妹的黑影,穿透了“她”的后心,可它并未就此停住,顺着去势又钻入她师妹的胸口。
  那一刻,那原本永远灿烂的笑容似凝固了,仿佛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很快,少女就明白了。
  低头,她看到自己的胸口也开出了一朵绚烂的血花来。
  她眼中尚有迷茫,仿佛因为还未来得及感到剜心的疼痛,又仿佛是因为不理解眼前的情境,不是她自己,是她面前的人:
  她面前的人急速地枯萎了,青丝散落成斑驳灰发,皮肤皴皱,双目浑浊,衰老得好似鬼魅一般——有些眼熟。
  眼熟的人张了张口,大概是想说“抱歉,吓到你了”,可刚要开口,便猛地咳嗽了起来,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纵使他及时捂住,还是流了很多出来。
  很多,非常多,满地、满眼都是。
  她开始感觉到眩晕,眼前为黑暗所覆盖,然而在意识彻底消失前,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王班头……”
  你为何会在这里?——
  1.关于这个局,大概就是一个改装版电车难题:
  让阿兰选是保住自己的情人,把其他几个给突突了,达成逆天改命式的HE(不是);还是选直接干掉自己的情人,保住新认识的朋友amp;不相干的陌生人,以及妹妹的前程(把妹妹好友同伴都干掉了,天玄自然不可能再待下去)。
  其实对奉茶来说也是一个电车难题,如果她演司羿,不管怎么样都会误伤一个同伴。
  所有发展选择都是围绕这个来的。后两章后应该还会有个人物间的答疑章(不是),交代一些零碎的细节,再有疑问会那里解决。
  2.口诀是我搜了道家法决以后改的。 今夜何人得以入梦(上)   洛水做了一个梦。
  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自从喜欢上了季哥哥之后,无心的也好,刻意的也罢,她经常做梦。
  只是这个梦同往常的有些不太一样,她并非身在其中,而是一个旁观者。
  若说是单纯的旁观者,似也有些不太对。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她并不能动。
  她似被困在黑暗之中,被锁在一个漆黑的方寸之间内,直到某一天突然重见光明。打开匣子的是个年轻后生,细眉俊目,依稀可见原本容貌秀美,再多的,却是瞧不出来了,但因旁的地方被揍得鼻青脸肿,实在难以分辨。
  他找见“她”——或者说那样“东西”的时候,眼神明显亮了,其中的意味太过复杂,似是有怨恨不甘,亦有希望喜悦。他将“它”拿起,放在掌心中细细摩挲了一阵,然后就塞入了衣袖之中。
  “它”重新进入黑暗,但离了那个方寸之盒后,对外界感知却鲜明许多:盗宝的年轻人带着孩童被一路追杀,几次伤重,血腥重得连衣袖都浸湿了。最严重的一次,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气息微弱下去。不过在那气息彻底消散前,她又看到了。
  “她”,或者说是“它”被取了出来,哆哆嗦嗦地按上了一个“底座”。做着这一切的人是个孩子,她是认得的,虽然容貌比她记忆中还小上三两岁,确是“王班头”身边的那个男童无疑。
  小童满脸血泪鼻涕,额头青肿一片,求“它”救救他大哥。而他的大哥——王琅,显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睁着一双眼死死地盯着“它”。
  但不知为何,她还是听见了“它”与他交流的内容。
  他说,求仙君救他,为他续命。
  他又说,此身已无可恋,只是放不下幼弟。求仙君看在他献宝的份上,助他兄弟二人脱离险境,除此之外,此无用之身但可尽供仙君驱使。
  “它”是如何回复的,她无从得知,只知待得视野再度清晰起来之时,其中景象让她几乎惊叫起来:数十个破麻袋似的人形悬挂在头顶树梢,同样式的弟子衣袍浸得暗红,好似香火极旺的樟树上挂满的红绸,满树的血肉淅淅沥沥地落着,如一场春风拂落的树雨花梦。
  雨中,身着戏服的后生冲“它”盈盈一拜,道是这以修仙之人血肉炼成的丹药果然不凡,已觉得好上许多,谢仙君成全。
  再之后大约一年,他们似乎走过了许多地方,每一处皆会以戏台为饵,诱些修仙之人入药,每一出戏结束,皆是血肉纷落如雨。期间景象人物模糊,又或者是她不愿看清,直到某一次登台之时,看见了阿兰。
  是阿兰没错。
  和王琅的弟弟一般,好像还要再年轻上几岁,只是面容十分憔悴,竟是比洛水见她时还要糟上许多。饶是洛水还不懂“观气”之术,也瞧出了生气将绝的意思。
  最初数日,二人并无太多交谈,她在台下看,他在台上演,只偶尔目光交错微顿,旁观之人再难看出更多。
  之后戏班子换了地方,有大半年左右未见,待得再回来之时,便又见到了她。两人初未有交谈,只是他瞧见了她给的缠头,是丹药。补气的、益寿的,甚至还有滋养容貌的。
  他初并无太多反应,只日日戏后,望着她送的东西沉默,直到差不多第十日之时,她突然不再出现。
  那日王琅心神不宁,梳头时好几次扯断了头发。第二日清晨,他便主动消失了。
  王琅并未去太久,很快就回来了,面上显出了许久未见的困惑仓惶。
  他跪在“它”面前,望着“她”,问仙君可否救救阿兰。他说他可自奉血肉,只求能拿到延寿的灵丹。
  然后洛水听到那仙君第一次开了口,声音柔和且异常熟悉,正是青鸾。
  他说:“你早已允诺身躯为我供奉,断无再奉之理。但是你还有一物可奉献予我。”
  王琅问是什么。
  青鸾笑道:“是命数——虽然不够,但勉强可以一用。”
  洛水初不解其意,王琅显然亦不明白。
  可很快两人就清楚了。几日后阿兰大好,又来观戏,只这次台上的人换成了青鸾。
  得了供奉、已能自由行动的妖怪终于替了王琅走到了人前,身上妖气全无。
  而王琅的容貌迅速衰朽下去,成了“王班头”,不能登台,自然不能再见阿兰。
  阿兰似无所觉,只同以前一样,将手中的灵药作为缠头打赏了,亲手放在小童手中,对同来的王班头亦只是礼貌客气。
  偶尔青鸾高兴了,会与阿兰后台相约一叙,两人便同旧友一般慢慢说些话。阿兰话并不多,只偶尔看着青鸾出神。
  在洛水看来,便是阿兰一直瞧着“她”了。
  这样的注视让洛水多少有些不舒服,她不明白此身主人所想,只觉得阿兰的目光总似能将人看透了一般。
  她一直都知道,阿兰有一双好眼睛,却不知被这样的眼注视时,就好似什么也藏不住。
  而这个身体的主人青鸾显然亦不怕阿兰瞧出些什么来。他不慌不忙,心情总是很好的模样,尤其是阿兰来的时候。
  洛水隐隐能感觉到他的情绪,那是一种粘稠阴暗的情绪,仿佛久伏沼泽的毒蛇,带着近似于充满期待的恶意,等待猎物的靠近。
  阿兰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在戏班子即将再次离开的前一天,她寻到了青鸾,问他王琅在哪里。
  青鸾轻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不算奇怪,却惊醒了洛水。
  她灵觉初开,觉出某种极为不祥的意味来,她想冲出去,想冲阿兰大喊,让她捂上耳朵,不要听,更不要再问。
  可她到底只是个旁观之人,既无可能冲入景中,更无可能改变什么。
  于是她还是听到了。
  青鸾说:“若想求得完满,自然得付出一点代价,王琅如此,你亦如此。”
  阿兰沉默片刻,问他要什么。
  青鸾说:“你病入膏肓,若非是我,早已命数该绝。你身上并无我索求之物,但你可以为我做一点事。”
  阿兰问他是什么。
  青鸾笑道:“听说你有个在天玄的妹妹。她很努力,交到了很不错的朋友,我想见见她们。”
  洛水很难形容,当她见到阿兰沉默点头之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一瞬间她想明白了很多:譬如奉茶如何会突然来寻她,说请她一起回家过年。又譬如奉茶提到过,她阿姐其实一直想见见她。
  她脑袋很少这般灵光。
  她甚至隐隐想到了更多:阿兰教她“心眼”之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是觉得她学了也不可能有机会再用?还是暗讽她瞎了眼睛、识人不清?
  她很快就否认了那些阴暗的想法,只是止不住心头的冷。
  然而这一天的折磨显然不仅于此。
  她看到了不久前,阿兰主动来找青鸾,说她已经想办法将人尽数引来,求他放了奉茶,说如果还有什么她能做的,她都愿意去做。
  “只剩一件了,”青鸾说,“你在台下看了这许多次,可想入戏一次?”
  于是阿兰成了戏中的司羿,而他们成了待屠的姮娥。
  于是洛水又重回最后一幕,瞧见阿兰的司羿抬起手来,挽弓如月,箭若流星,只一箭就贯穿了偷袭的那个“姮娥”,还有她。
  天旋地转,视线倒置。
  洛水抬起眼来,先是看见了阿兰的眼,虽是司羿的模样,但却是阿兰的眼神。
  阿兰远远地望着这边,目光温和,还有几分毅然。她其实不太确定,阿兰瞧的是她,还是她身前的人。
  她身前的人有一双同样温和的眼,里面好似有些哀愁、无奈,还有歉意。面前的人胸口涌出血来,迅速枯萎,依稀和更加遥远的、记忆中的景象重迭在了一起:
  那日也是这般,他们一行出行,却遭了贼人劫杀。最后的时刻,她面容娇美的玩伴亦露出了这般温柔的眼神。她们紧紧地抱了下她,便毅然转身下车,再未有回来。
  之后除了泼在车帘上的血,她未再见过她们,哪怕梦里。
  洛水的梦总是平和的、温暖的,没有任何纷争。
  哪怕像方才那样,她瞧见了许多,明白了许多,遭了许多的折磨,终还是可以回到自己的梦境之中。
  ——让她安心的梦境。
  身遭是厚厚的纱帐,手边放着一本翻尽了的话本,上书“宝药缘”三字。好似在提醒她,她瞧见的一切不过是书中之物、旁人的故事,哭一哭,难受上一阵便罢了,不值花费更多的心思。
  可明白归明白,胸口却止不住地冷,漏风一样。
  明明那里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可她就是觉得冷,还有疼。
  她抱住膝盖,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像是想要寻些温暖,又像是想要就此消失。
  她到底还是没能消失,但因这个念头更加具体之前,她被人抱住了。
  来人伸手将她搂入怀中,怀抱里尽是锦缎的温暖与沉檀的芬芳,就同那一日他救下她时一般。
  那时她也是这般神思恍惚,不知如何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中,瑟缩在帐中不敢再出去,他便也像这般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突兀地。虽然面容不清,连身形亦无,但那确实是个足够宽阔的怀抱,密密实实地将她抱住,安稳到让她欣喜。
  “公子……”她哽咽。
  他亲了亲她的脸,又亲了亲她的唇角,问她在想什么,瞧着这般可怜。
  她只将脸埋得更深,闷声说她不想呆在这里,说这里不好,说修仙以后她一直都累极了,倒霉极了,还不如身在家中给季哥哥写信那会儿快活,每天都有些期待与盼头。
  他既没说她痴心妄想,总是想着要回到初入红尘那会儿,也没说她白日发梦,告诉她到了这般地步根本不可能回头。
  他只摸了下她的头:“想哭就哭吧,尘世如梦,等醒来就好了。” 今夜何人得以入梦(下)   她眨眨眼,原本唇角还有的一点笑意终于消失了,沉默了片刻之后,揪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她真的努力了,却没想到还是救不了他们。
  她说她是真的疼,阿兰的那一下实在是太疼太疼了,虽然她还活着,可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噩梦。
  她又问他为什么,为什么阿兰要那样对她?为什么要骗她?是不是真的想杀她?然后又自答道,其实她也知道没办法的,毕竟阿兰喜欢那个人,那会儿她们还不是朋友,奉茶才是她的亲妹妹,心有亲疏,她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能原谅。
  她说她还知道阿兰犹豫了,最后也留手了,不然她不可能活得下来。只是她真的还是忍不住想要抱怨——因为太疼了,太疼了,真的太疼了。如果不是因为阿兰留手,她大约已经死了吧。
  由此,她又绕了回去,哭着说她真的努力过了,虽然不能和他们一同上去杀那妖怪,可她真的努力想了好久才找到了那个阵眼。
  她说她过去没用织颜谱做过什么好事,这唯一一次尝试倒是成功了,可还是没什么用。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是真的真的真的救不了他们。
  她说她是真的真的想让那个怪物去死,也痛苦得想死。可她也知道无论是哪个愿望都很难实现。
  她问他:“我是不是太没用了一点?”
  他只是搂紧了她。
  她亦不在意他的回答,只几句话反反复复地说着,哭着,最后在他的怀里哭得差不多晕厥过去,就像是他们初遇的那个晚上一样,任由他搂着她,就好像她只有他了,也只有他陪在身边,宽慰着她。
  他亲吻着她的眼角,脸颊,将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地吮去,言语因沾了泪水而显得湿润又模糊。
  他说一都会好的,说她只要乖乖的、听话一些,就能好好活下去。至于旁的愿望,他会替她实现的。
  他说的时候话语温柔,语气笃定,仿佛藏着绵绵的情意,若他有眼,那必是一双世间最温柔多情的眼,足以让人望之沉溺——纵使没有眼睛,亦是无妨。她此刻已身在他怀抱之中,只需他一点一点地吮吻至她的脖颈、锁骨、胸乳,便已足够忘记许许多多的不快。
  一切像是刻意,又像是无心的巧合。
  他再次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刻,将她像一只受惊的鸽子那样,小心翼翼地收拢在怀中,以唇舌仔细抚慰她颤抖的眼睫、唇瓣与指尖。
  他没有立即俯下身去,知道那样会让她因为失去庇护而感到不安。他只是轻轻地拍抚着她的后背,直到确定那紧绷的脊线终于柔软下来后,方才抱着她侧身躺下。
  她蜷缩在他的怀抱之中,埋首于他的胸口。他一低头便能看到她细软的发丝,微微颤抖着的、半露的蝴蝶骨。
  他亲了亲她的肩膀,一点一点地将那身轻薄至毫无保护作用的纱衣剥去,臂膀环绕过去,将她圈得更紧,像是怀抱一个洁白无瑕的婴儿,紧密得如同一体。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并没有做什么,亦没有做什么的意思。
  她以为这般便结束了,忍不住抬眼去看他,却瞧见了他亦在垂眸看她。这是个很奇怪的说法。无论梦里梦外,除了他的唇、他的下巴,她其实从不曾瞧清他的面貌,亦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观察”她的。
  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她莫名觉得有些酸涩,还有些不安,想要避开眼去。
  可她不过眸光稍转,就听面前人叹了口气。
  后背一紧,沉檀的气息笼罩下来。艳红柔软唇沾了沾她微红的眼睛、鼻尖,最后印在了她柔软的唇上。舌尖扫过唇瓣,她觉得痒,轻颤着张开,他的舌便立刻撬开那一丝软弱的缝隙,就这样探了进来。
  两条湿软的舌很快就搅缠在了一起。
  来自他的入侵并不算紧迫,甚至不能算是入侵。相比于她有些急迫的吮吸,他的回应更像是一种安抚,只任由她缠了几下后,舔了舔她的舌侧,便滑了出去。
  他在她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好似示意她乖一些。
  她其实不太满意他这般快就抽离出去,可很快就没有空想更多了。
  他舔上了她的肚脐,舌尖在那处小凹中搅了搅,一下就刺激得她忍不住向前后缩去。可他的手早已按在了她的后腰之上,由不得她后退。
  她莫名生出了一种被缠绕绞紧的错觉,虽然他明明给彼此之间都留了空隙——他甚至没有像刚才那样紧紧地抱住她。
  可她依旧生出了一种被一点点啃啮的感觉,明明他连牙齿都没用,只是在舔过了她的肚脐之后,舌尖又滑向了她的侧腰。那里更是敏感,两下就弄得她喊出了声来,痒得想哭又想笑,情不自禁地扭动起来。
  他这次没有再拦她,只任由她转身,彻底躺下,面朝他打开了柔软的胸腹。这样的姿势显然没有什么安全感,她立刻就想要收手抱住自己。可他动作更快,在她打开的一瞬就俯身下来,以胸膛不轻不重地压住了她,起伏的胸口紧贴着她的乳肉,与唇同样冶艳的乳尖摩挲过她的乳尖,仿佛另一种意味的亲吻狎戏,快感虽不算剧烈,却一下就弄得她耳尖发热,身下发软。
  痒,可她却有些不想逃了。
  他自然是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作为褒奖,他亲了亲她的耳垂含入唇间,搅动间唇齿水音湿漉漉的,竟是两下就弄得她身下有了水意溢出。
  她觉得难受就要去反身贴他,主动与他胸口摩挲着胸口,下身紧贴着下身。若是旁的时候,他大约还要再戏弄她一番——他总是这样,并不爱用身下那器物,反倒是更喜欢用唇舌、用手指调弄她,一定要将她弄得上不上下不下后,方才不紧不慢地享用她。这也是为何她向来对于同他缠作一处,并不是十分热衷。
  只是这一日不同往时,他对她显出了几分罕有的耐心与亲近来。
  他伸出手指在她穴中搅弄了一下,确认她已经湿透了后,下身一沉,就这样将阳物慢慢喂入了她的身体之中,在她出声呻吟前,又将她那无处安放的唇舌仔细含好叼住,任由她反过来在他的口中作乱。
  他甚至还等了一会儿,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插入她的五指,与之交握,等她身下绞得没那么紧了,方才一下一下地抽插起来。
  由是她上下的嘴皆被他填住了,喂好了,敞开的胸腹亦与他的贴在一块儿,最是安稳没有。
  他下身的动作不算快,亦不算重,可她却没有生出昔时那般被吊着、被折磨的苦痛,反倒真的品出了一丝确切的怜惜与回护。
  她忽然就记起来,当初为何相见的第一夜就与他缠作一团,初尝欢爱之道。只因那时他亦是这般安抚她的,哪怕那样的抚慰其实并没有任何情意与深意。
  ——她并不介意。
  他的身子不算暖,甚至有些偏凉,可到底是温度的。
  她想,哪怕看不清也没关系,哪怕没有情意也没关系,只要是有些温度的就够了。
  ——这样她就不必害怕了。
  只是这般想着,胸口便不那么疼了。
  ……
  待得情事消散,洛水浑身上下早已成了软绵绵的一团。
  这一场并不剧烈,她却难能地生出了几分放松惬意之感。她窝在身边人的怀中,有一动没一动地拨弄着他艳红的乳尖,瞧他在她指尖克制又纵容地颤抖,竟生出了几分惊异之感。
  他今日确实是纵容的。
  纵使她的大腿贴着他那处,觉出来那处早已又硬又烫,他亦没有像往日那样缠上来,狐狸精似地勾着她,变着法子诱她开口要他。
  他只是搂着她,拈着她的发在指尖捻磨,偶尔被她弄得狠了,方才低喘上一两声,垂首亲亲她的头发,好似一头纵容幼崽的母兽。
  ——真的有些不像他了。
  洛水从未在他身上明确得到过这样富裕的纵容,哪怕是相遇的第一晚。
  作恶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垂首将指尖那粒艳红含入唇间,又用牙尖磨了磨。
  “唔……”
  他终于按住了她的手。
  若他有眼,其中必然满是无奈。她想。
  可惜还是瞧不见。
  然纵使如此,他话中的沙哑与湿润却已足够让她动欲。
  “还不够吗?”他问她,指尖插入她的发中,轻轻挠了两下,如同安抚一只作恶的幼猫。
  当然不够。
  她舍不得收回尖牙,却也知道这般作弄对这个鬼来说,不过是增加一点日后报复的理由罢了。
  他向来是个小心眼的,只是装着大度,好似凡事都不过眼。她再清楚不过。
  洛水只能恋恋不舍地松开那处。 只道别离未有期   公子轻笑一声,垂首亲了亲她的发顶,以示赞许。
  “莫要伤心了,”他不知如何想的,突然说了那么一句,“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洛水心下并不赞同,却因此间氛围难得,并未反驳。
  他向来敏锐,又道:“待我好了,答应你的那些都会有的。”
  她其实并没有把他的那些许诺放在心上。他多少知道,亦不否认自己稀薄的真心。只是他也得承认,形影不离地相处了那么久,她总归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特殊的。所以哪怕没有多少实意,他还是愿意同她许诺点什么。她自然不知道,这些许向来诺于他既贵重,又不贵重——只因他实现起来并没有什么困难,而得到的人总会欣喜若狂……
  “不要。”
  出乎意料地,她竟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我要自己讨回来。”
  他顿了顿,当真有些意外了。没想到一阵时日不见,她居然生出了几分勇气来。——不,细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了。当初她还说要堂堂正正地取剑不是?
  还没等他感叹完,果然就听她又说:“但是你得看着我,护着我一点——你答应过我的。”
  于是他当真笑了,心想虽有些进步,到底还是娇气。
  他故意用胸口又去磨她,逗她:“已经这般了,还要如何护着?”
  她果然红了耳尖,假作推拒,实际伸出爪子软绵绵地按上了他的胸口,小声道:“不许你再无缘无故玩消失了,不然要你何用?”
  对于他的神出鬼没以及满肚子算盘,两人其实都算是心知肚明。这种保证讨来其实无甚意义。
  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但还是望着他的脸,像是能望见一般,注视着他的“眼”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次那个妖怪是不是也会‘织颜谱’?”
  他倒是没否认,只是问她如何猜出来的。
  说到这个,她终于有了一点精神,神色难得地认真起来。
  她说:“那地界同心之契并不能用,旁的法宝也寻不着,说明很可能不是实景。且我等身在其中,样貌也换了,又不得不按那妖怪给的本子去演,岂非同我梦中那些情形有些类似?若是完全猜不着,才是真真奇怪。”
  她又说:“我猜我们看那‘小台’之时便中了‘罗音’之术,可具体入梦,大约却是更晚——唉,你也不告诉我,原来暗示不必立即生效的么?”
  “还有那阵眼——施术之人的位置也不好确认,若是按照我的习惯,当是对戏之人,可那对戏之人每折都换,且被折腾的那般惨,着实不像。”
  不像是她入梦时欲拒还迎的享受模样。她在心中又补了一句。
  想起那少年的反应,还有前一折“司羿”那僵硬的表演,同她自己入梦时,引诱享受、浑然入戏的模样,实在天差地别。
  ——织颜织颜,织的乃是心中的幻境,由欲而生,欲满则结。
  她被这鬼误导,以为这“欲念”只能是男欢女爱,一路修炼至此,如今看来,这“欲念”却也可是旁的“欲”——譬如想要看到“成戏”的贪欲。
  几出戏看下来,她已觉察出,这旁观的“妖怪”很是有些操控人心与命数的恶趣味,不然何必非逼着人演到那地步……
  由是她又想到了阿兰最后那一箭,本已忘却的疼痛又有反复之意。
  “不错,倒是聪明了许多。”公子夸奖她,如一个好师父那般,适时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最后你是如何确定下来的?”
  洛水深吸一口气:“若非对戏之人,那便是旁观之人。且无论是在哪一折中,那“施术者”都必须得在现场……戏有五折,我看了三折。而三折之中一直在场的,除了台下那围观之“人”、后来化蛇的黑雾,便只有天上明月了。”
  后来诸人斩蛇不力,答案就只剩一个。
  她其实不想记起那最后的场景,可因为不得不回忆,呼吸还是逐渐急促起来,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他,重新攥上了胸口。
  公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了些力。
  疼痛让她从回忆中勉强清醒,然对上他面庞的刹那,明明什么都不曾看清,可脑中却有灵光一闪而过。
  他瞧见她脸上惊惧疑惑,面上不动,只伸手将她重新搂入怀中,打断了她的念头。
  他其实平日对这般哭闹颇感不耐,若还是寄宿在她脑中的情形,不是冷嘲热讽,便是装死不语。
  可今日大约是尽兴了,身子同心一样,多少软和了些;又可能想接下来她梦醒将要发生的事,于她确实有些残忍,到底还是心软了一分。
  且她这趟确实做成了些事,总归该得些奖励。
  他想。
  于是他当真多了几分耐心,打算再好好安抚一番。只不待他想好如何,就听她闷声道:“你可得对我好些。”竟是不知不觉间,已自顾自地整理好了心情。
  她说:“我给你做了那么多事,受了那么多的惊吓……若是你回头对我不好,我可就不客气了。”
  “嗯?”他当然不害怕,只是觉得好笑。
  “若是你哪日对我不好了……”她嘟囔,“我便把你从脑子里抠出去,扔掉,再也不要你了。”
  这下他是真的笑了。
  明明是他没办法,才宿在她的识海之中。若是可以走,他哪里会想呆在这里?
  “不会的。”他道,“我对你这般好,你当真能舍得了我?”说罢当真俯下身去,又是用手一番温柔作弄,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
  他一边弄她一边逗她,问她:“旁人可有我这般身段手段?”
  “你、你这般以色侍人可不能长久。”她明明已经软得说不出话来,嘴还是硬得不行。
  他听了又想笑。她总能说些让他愉快的话。
  “不会的。”他笑道,“回头待我塑得真身,你可莫要赖上我才好。”
  他说完惊觉自己仿佛说了些不该说的,立刻去看她,不想这个没良心的只闭着眼使劲去蹭他的手,不一会儿就自顾自地得了高潮。
  他倒是习惯了,只注视着她沉沉闭上眼去,又守了一会儿。
  这是对的。
  哪怕身在梦中之梦,那点无关之人的事显然又让她困扰了。不过一会儿,眼角又有清泪滑下。
  他默默注视了片刻,终还是为她拭去了。
  ……
  凤鸣儿捏着巾帕,小心翼翼地为洛水拭去额头的汗珠,还有眼角的泪水。
  她从未见过洛水这般模样:眉头紧簇,双颊微红,浑身上下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显然很是难受。
  未有伤着心脉已是万幸。那个定钧门弟子瑶千山看过之后,便是这般告诉她。
  凤鸣儿并非娇气之人,但她知晓洛水必然从未曾吃过这等苦头,一时只觉心疼。
  她其实很想留下来继续照顾,可无需回头便觉出已有人到了门口。
  马尾高束的少年没了初见时神采飞扬的模样,颇有些心不在焉,只在看到了床边那个让他不由心生亲近的身影后,才故意加重了些脚步。待得对方站起身来,卫寄云方开口道:“凤师姐,我们需得快一些了。”
  凤鸣儿默了默,重新将巾帕浸透绞干,覆在好友额头,便朝外走去。
  二人一路无言,很快便来到了前庭玉兰树下。
  穿着司羿戏服的阿兰跪坐在地,膝头卧着头发灰白的情人,她以指为梳,为他细细梳理。若非阿兰的头发亦已斑白了一半,面容好似半朽之人,也确有几分静好之意。
  瞧见凤鸣儿过来了,一直守在一旁的瑶千山冲她微微点了点头:“你若还有什么想问的,便抓紧问罢。”
  凤鸣儿盯了阿兰一会儿,问她:“为何最后突然反水?”
  阿兰眼皮也未抬:“总归妖怪已除,纵使我最后有些犹豫,又如何能算反水?若是真的反水……”
  她唇角微翘:“那些箭便是真的冲你们心口去了,断无射偏的道理。” 缘浅斯人独行   她说得在理。
  一旁的瑶千山明白,纵使这人真起了杀意亦不稀奇,横竖不过左右两边下注。受他们警告,透露那妖怪的情况,为他们引路是真,到了最后关头,想保她那情人,想要反水应当也是真。
  说起来,那妖怪的本事确实匪夷所思,受他胁迫的普通人有所保留实属正常。早些他们脱离幻境之后,一群人在那荒郊野岭醒来,其中有来赶“大台”的普通百姓,还有如他们一般的修仙人士,正是被诱捕入戏的散修。
  其中一人已经尽数化了,只余血衣一件兼肉碎少许,完全保留了戏中惨死时的情状。可见所谓的“幻术”并非仅仅作用于识海,其实是连他们的肉身也一并操控了。
  还有一点阿兰或许并不知道,那个妖怪最后还是跑了,在瞎了一只眼后。
  能在荒祸使座下二司联手之下全身而退,纵使是六邪九妖之一,能有这般本事,亦是罕见。
  凤鸣儿显然也想到了阿兰可能被迫。虽然她的消息来得有些晚。
  从幻境中醒来后,几人一同匆匆善后,瑶千山与她简略确认了彼此身份后,就大致说明了他们其实在追查一个古怪的雕像,疑似六邪之一留下的,而他们最后追到了阿兰这里,半是说服、半是胁迫她与自己一同行动。
  可纵使知道阿兰大概是有苦衷,凤鸣儿还是面色沉沉。
  她对阿兰说:“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我们这些修道之人,就算你要配合那妖怪对我们下手也算正常——我也不在乎。但你大约明白,我问的不是这个。”
  闻言,阿兰垂眸笑了笑,并不否认:“说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世道谁不想活久点呢?司羿那故事你也看完了,难道是只许仙家拿凡人炼丹,反过来换作仙家入药就不行了?我们不过是做了与司羿差不多的事罢了。”
  凤鸣儿皱眉,不理她诡辩:“我只问你,为何最后对我师妹出手?你可知她到现在都未有醒来?莫要说你认错了人,我知道你不会。”
  她问的时候紧紧盯着阿兰,没有错过她原本翘起的唇角又慢慢抿紧。
  阿兰觉出对面少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锐得好似刀一般,像是要把她生生剖开。
  她其实也不是很在乎。
  但是这位也确实问到她了,为什么要对那个女孩出手呢?
  ——她其实也不是很想的。
  阿兰眸光微闪,有些出神。
  虽然早已有了决意,但其实看到那个女孩子的第一面,她就知道,自己并不讨厌她,甚至很是喜欢的。
  好看、聪慧、嘴甜,半点修仙之人高高在上的架子也无,也不爱将仙家之事挂在嘴上,就连小茶回家,有时也总爱拿着仙山见闻炫耀。
  可洛水不是。
  也许一见投缘不外如是。若是能继续处下去,应当会是一段很好的师徒之缘,亲友之谊——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她也确实是想放过她的。纵使那妖怪逼着她要做出选择——到底是选择那完满的结局,杀了余下八个修仙之人,与真正的“姮娥”一起,还是同过去的结局一般,放弃比翼双飞的可能,杀了真正的“姮娥”,保下旁人的性命。
  且凤鸣儿有一点没说错,她没有、也不会认错人。确实只是选择问题,不存在误伤的可能。
  她自认识了王琅之后,得以修习“点睛”的心法,自有一番识人辨物的心得,那戏中伪装于她并无用处,而那妖怪也是知道的。
  ——只是选择的问题。
  她一辈子都是凡人,难得有了一次机会,以精血为引,临时得了一身可匹仙家的修为,只要祭了他们,这身修为便当真是她的了,永永远远。延年续命不在话下,当然,也能保下王琅。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可人心是何等奇怪之物。
  虽然她对那仙凡修道资质之别多有怨愤,可真到了抉择的时候,却还是没那么从容。
  她以为自己想开了,却到底还是心软。
  而王琅是了解她的。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不多,亦不算太久,却自有一番心有灵犀。正如她其实一眼瞧出了他到底是哪个,他亦一眼就认出了她,从她的行动中知晓了她的犹豫:
  若是自保,便是两人今后满身罪孽,相互扶持着活下去,友朋不在,累极家人,如何能算是圆满?
  若是放弃,她的妹妹前途可存,她的朋友性命亦在,还有他的弟弟其实从未真正参与过他做的那些事,带着他们这些年积攒的一点财物,也能求个全身而退——如此结局,其实反倒更让人放心。
  他们都是将死之人,说是想要改命,却终非修仙之人,实在难得完满结局。王琅这般模样便是前车之鉴,如今轮到她来选择,两厢对比,这抉择说难,却也不是太难罢。
  他知她心意,怕她为难,便先行出手袭击洛水,逼她做了选择。只要他先出手作出伤人姿态,她再以箭矢后发而至回护友人,既可与他撇清关系,也可让他偿了曾经的罪业。
  可是王琅到底还是有几件事没想清楚:
  譬如她其实不是那么想撇清关系;譬如这一身修为根本不是白得,每一箭皆凝聚了她那点凡人的精血;又譬如,纵使回护了新交的朋友,她心下也还是有些怨恨的。
  如何能不怨呢?毕竟最后要舍弃的,是她一眼就喜欢上的人啊。
  所以最后那一箭她确实多用了些力。
  如此绝情,应当是做不成朋友了,大约还会怨她——可做不成就做不成罢,仙凡有别,缘分难全,倒是免了一场别离之苦。
  不过片刻,阿兰便想了这许多。可想归想,她并不想说。
  本就是她自己的事,纵使其中关窍复杂,于旁人而言只是无关紧要,何必说透?就算是对她那新朋友,伤害已成,错了便是错了,无谓苦衷。
  沉吟间,她原本如玉削琢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下去,灰黄的斑痕逐渐覆满。
  她目光落在早已气绝了的情人身上,神情安稳又柔和。
  凤鸣儿得不到回答,又问了一遍。旁的与那妖怪相关的,瑶千山应当都已经问过了,她无意再问。
  她只是不甘,替洛水不甘。她看得出洛水是真的喜欢阿兰。
  可阿兰除了最初那片刻的怔愣,目光始终落在怀中人身上,再不曾抬头多看他们一眼。
  面对她的追问,阿兰说:“大约是我当真不喜欢你们这些修仙之人吧。人有我无,命数参差,不喜岂非再正常不过?”
  凤鸣儿皱眉。
  阿兰说完又笑:“这话你们可别让小茶听到,她为了与我多呆几年,花费的精力太多,已经耽误了不少——这是你们答应过我的。”
  阿兰说罢终于抬眼,望向瑶千山,后者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定钧门的弟子答应过她,此事对外只作她被妖怪戕害处理,必不会连累小茶还有王琅的弟弟。
  许诺得到确认,阿兰安心不少。
  精气早已尽数化作箭矢,强撑至今,不过因了心间一口余热。
  她其实还想确认身后是否还有尚未妥贴处理之事,可心头已然松懈。
  倦意上涌,她终是沉沉睡去,未再醒来。
  ……
  洛水醒来的时候,感觉像是苦修了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浑身乏得厉害,脑子亦是昏沉。睁眼,她只觉屋中布置似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到底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记起,自己好像拗不过奉茶,于年节前来到她家小住几日,“恰巧”碰见也来明月楼采购的凤鸣儿,几人临时搭了个伴,白日黑夜都各忙各的,并不怎么说话。
  说起来,奉茶似有一个阿姐,只是身体不太好。她来了好几日,都未曾见着人……等等,她想起来了!昨日奉茶突然寻她们帮忙,好像说她阿姐被妖怪掳走了!
  想到这里,洛水清醒不少,挣扎着就要下床。可刚一动身,才发觉四肢当真一点力气也无,软绵绵地就往地上栽去。
  她下意识闭眼,却没迎来预想中的疼痛,左右胳臂皆被人架住,稳稳地送回了床上。
  洛水睁眼,便见两张同样紧张的脸凑到她面前,连声问她怎么样了。
  左边的这张有点面善,她记得是那日在明月楼闲逛时认识的家伙,最爱乱认姐姐,自称叫作……卫寄云。
  右边的自然是多日未见的凤鸣儿。说来奇怪,她记得自己虽有意亲近凤鸣儿,在后山修炼时亦常常遇见,却不记得这位师姐居然是这般热心之人。
  想到这里,她只觉心头古怪,不由多看了凤鸣儿两眼。
  她这边脸色不好,面前二人只以为她身体不适,赶紧给她取来垫子。然这卧榻上只有一个软垫,两人同时动手,自然扯到了一块儿。
  凤鸣儿觉出这定钧门弟子的热情来得有些不同寻常,不由冷冷一蹬,手上亦多用了几分力。
  这少年不知如何,瞧见她瞪来,反而兀自发愣。
  凤鸣儿只道此人轻浮,心下更是不喜,但想到他是瑶千山的师弟,又是定钧门的核心弟子,几人有同行除妖的缘分,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洛水因不舒服,也没觉出两人之间有异。
  她瞅见凤鸣儿面色不好,立刻想到前夜去追妖怪时,有散修被害,她见了些血后直接晕了过去。
  她心下羞愧,只觉学艺不精,还有一丝奇怪:她虽不爱见血,却也没那么害怕,如何就这般不济?
  洛水想,那鬼还让她亲近师姐、给师姐留个好印象呢,谁知好不容易挣到个门外同她“巧遇”的机会,就捅了篓子。
  她这厢讷讷,一旁的卫寄云亦不好受。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那出折子里的情形他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差不多和做梦一样,醒来的时候只记得强烈的快感,还有那个出现在春梦里的少女是如何地让他心头乱跳。
  他们好似很合拍。而且她给他的感觉前所未有的亲近。
  可是他向来灵觉不佳,神识修炼缓慢,平日分辨人面都颇为困难——不然他也不会在得到父母去世的消息后,连亲姐的样子都说不上来,许久都找不见人。
  卫寄云倒是问过瑶千山,问他对自己经历过的幻境可有些头绪。
  可瑶千山只道不知,又说各人经历不一,还叫他莫要乱问,以免唐突了天玄的师姐。
  卫寄云脑子不算太好用,可直觉到底还在,总觉得好友这说法似有古怪——什么叫唐突?为何会唐突?还专门强调是这两位天玄的师姐?这岂不是明着告诉他,他的梦与这两人有关?
  可他又知道瑶千山这人向来心思深,就算知道,哪可能这样直接告诉自己答案?所以其实……大概同这两位师姐没有什么关系罢。
  他却不知,瑶千山心思深是真,不可能直接告诉他答案亦是真:瑶千山正是猜到了自己这好友可能怀疑,才故意透了口风,反倒诱导他自己将正确答案给否了。
  卫寄云还想再问,却问不出更多的了。
  瑶千山这人的嘴向来严实,他不说,卫寄云什么也别想知道。
  当日那些存活的散修在问话以后,早已各自作鸟兽散,哪里还等得到他去盘问。且此事涉及自己的阴私,他也不好真追人去问。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该好好问问天玄这两位让他颇感“面善”的师姐。
  可山下的师姐当真同门派里的不一样,对他根本不假辞色。尤其是面前的这个凤师姐,从他跟着进屋以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不仅如此,还特地叮嘱他不要乱说话,好像他是个只会惹麻烦的话精。而另一位洛师姐脸色也不太好,这病得眼神都发飘了,显然也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卫寄云满腔疑惑,到底只能硬生生地憋回去。
  凤鸣儿对轻浮之人向来无甚好感,见卫寄云脸色不对,亦懒得搭话,只不动声色地拦在他与洛水之间,仔细瞧了瞧恹恹垂眸的师妹。
  见向来活泼的洛水不说话,她心下亦有些黯然,想了想,还是主动开口道:“奉茶无事,醒后就同瑶千山去了定钧的联络点,说是有些话要问她。稍后便会回门派……应当不与我们一道回山了。”
  洛水不想凤鸣儿突然说了这许多,也不太清楚她话中深意,只讷讷点头,说知道了。
  两人于是又不说话了。
  卫寄云在一旁瞧着着急。天知道他最讨厌锯嘴葫芦了。
  冒着得罪面善师姐的风险,卫寄云悄然往前凑了凑,几乎就要趴在洛水脚上,觉出少女回避之意,方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你别担心,”他说,“我们把后事都处理好了。”
  后事?什么后事?洛水听心头一跳。
  凤鸣儿第一反应就是呵斥,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阿兰那事不可能瞒得住。正好这个只会惹麻烦的话精起了头,她也只能借着这个话头,硬着头皮接下去。
  她说:“阿兰因为那妖怪的事,已经去了。”
  洛水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意思知道了。
  她想,普通人沾了妖魔,大多是没什么好结果的,他们许是去的晚了,赶不及救人也是正常。
  凤鸣儿仔细瞧她,觉出师妹脸色不好,却也看不出更多情绪。
  她想了想,还是牵过她的手拍了拍,以示安慰。不想洛水面色一僵,竟似有些受惊。
  凤鸣儿赧然,只道自己学不来洛水,这些亲近的动作由她做来到底还是太过刻意。可心下又有一丝疑惑:为何师妹同他们生共死一番后,醒来反而愈发疏远?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洛水大约从未吃过这等皮肉之苦。阿兰那一下伤得厉害,有了阴影也不奇怪。
  凤鸣儿心想,有关此行之事,暂时还是少提为妙。门派那边她会打理,奉茶那边更不用说——她这般避了出去,大约也是怕见到她们,又勾起伤心事来。
  她却不知洛水其实早已不记得个中细节,甚至对她的亲近回护都感到陌生。
  洛水其实有些尴尬:她确实答应了那鬼要同凤师姐亲近,可这亲近在她想来,更像是“接近”,毕竟她还带着任务呢,哪能真的这般亲密?
  她记得醒来之前,似是于梦中见过那鬼一面。他提醒她不要关注那些无关紧要之事,还给了她一个说话的由头,让她想办法探明凤鸣儿身上“镜子”的秘密,最好能上手摸上一摸。而机会就在两日后,在明月楼那“成珠”的典仪上。
  正当洛水琢磨着如何开口邀请师姐同游,忽然便听卫寄云道:“后日便是年夜,难得下山一趟,二位师姐可有兴趣一同去那明月楼逛逛?”
  凤鸣儿下意识就想回绝,可瞧见洛水一下就亮起来的眼神,与以往并无不同,当即心下一松,话到唇边还是转了个弯。
  “若是师妹想去,便一起吧。”她说。
  洛水心下大喜,忙道:“我就是力气有些跟不上,这会儿已经好多了,过两日定然无碍。多走走就好。”说着就挣扎要下床。
  两人被她突然的动作唬了一跳,赶忙来扶。凤鸣儿更是塞了粒养气丹给她。
  也不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掌门亲炼的丹药效果拔群,洛水这次下床虽还有些脚步发虚,可走路却是稳了。
  外间寒冷,她也不避讳卫寄云略显古怪的神情,取了最爱的银色裘衣就披上了。凤鸣儿倒是知她脾性,只悄悄给她抚了抚裘毛凌乱之处。
  陪伴的两人各有心思,结果走出十步开外忽觉身边没人,惊得忙朝后看去。
  却见庭前玉兰树下,少女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仰着雪白的脸,望着黝黑的枝桠,眸色怔怔。
  两人若有所觉,一时竟不好靠近,亦不敢出声。
  她发了许久的呆,待得回过神来,方觉面颊冰凉,抬手一抹,竟满脸是泪。
  “啊。”她先是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觉出有人在等,赶紧擦去,朝着二人赧然一笑。
  她说:“我没事。是我不好,没吓着你们吧?”
  见他们不说话,她又小声补了句:“我真的没事,我只是……”
  ——“只是觉得……这花好似谢得早了些。”
  …… 昔月照今宵   瑶千山没想到这趟回门,居然真见着了天玄祭剑使。
  这位大多时候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比他想象中要年轻得多,也冷淡得多。
  而奇怪的是,这般冷淡的人物,却好像同他师父处得不错。
  ——大约是同样凶名在外的缘故吧。
  瑶千山心里嘀咕,面上依旧是温和守礼的模样,亲自给闻朝奉上了茶水,半句多余的话也无,便垂手站到了一旁。
  所幸这位似乎同他师父一样,是个直来直往的主,不过略略呷了一口,就单刀直入,问起了他们这趟的经历。
  瑶千山:“此次确实追踪到了痕迹,瞧那妖怪喜爱化血而食的习性,还有那玩弄凡人的手段,应当就是六邪之一‘相柳’的分身,自称‘青鸾’。”
  见闻朝不语,瑶千山又继续道:“只是他那些刻像的来源却还是不明——其实已经有了些眉目,但还需确认。说来惭愧,我与师弟还同他那分身交了手,却只伤其一目,未能斩获,还让他逃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瑶千山只觉得双颊发烫。
  要知道他面前的这位,同他一般年龄时便已战功赫赫。闻朝初承“祭剑使”之名时,未及双十,便一举斩落了当时出名的大妖九婴,如今出天玄一趟,又协助定钧的荒祸使重创初现行迹的邪物“相柳”。
  相比之下,瑶千山自负荒祸使座下双司,可遇上了那疑似相柳分身、实力大约在祛灵境的“青鸾”,同师弟一起行动也只能伤其一目,还让他逃得踪迹不见,当真是……
  瑶千山倒不是图那些虚名,只是少年人一点自尊心使然,忍不住要比。可他手上的战功实在是经不起比较,稍一细想,便觉心碎。
  “……那相柳在‘六邪’之中亦是狡猾之辈,且他分身诸多,最擅巧言令色、盗命改运,若非他上次因贪婪露了形迹,我与你师尊亦难有收获。”
  ……哎?
  瑶千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来传闻中少言寡语、生人勿近的祭剑闻朝也会安慰人么?
  不待他多想,便听这位祭剑又饮了口茶,缓缓道:“……听说你们这次还遇上了天玄的弟子,其中一人叫‘洛水’?”
  这名字甫一入耳,瑶千山忍不住面皮紧绷,脑子里亦闪过些不适时宜的画面。所幸他一直低着头,倒也未显露什么情绪。
  闻朝只瞧出他犹豫,心下忧虑愈深:
  他每月都有纸鹤寄往天玄,洛水也都回复了。虽信中行文拘谨,不再是从前滋味,然到底是熟悉的字迹、熟悉的人,聊可抚慰他那一点无处安放的心思。
  就在年前,他特地多去了一封,却并未立即收到回复。旁的手段他也试了:传信玉简只能在门派内使用。传音符……他倒是给了她一用即焚的传音符,同那些保命的剑符一起放在她锦囊里,可她一直都没有用过。
  他倒不是当真期待她主动联系自己,也安慰过自己,既然徒儿两道符都没用,应当是无甚大碍。
  只是他没想到,就在前一个晚上,他竟是从定钧门这边得到了自家徒儿的消息,说她同定钧的几个弟子撞上了疑似“相柳”的分身。
  若非一同传来的消息说诸人均无大碍,他大约即刻就要前往明月楼。
  ——什么叫“无甚大碍”?对定钧门这种疯子满地的门派来说,只要没死,应当都可算是无甚大碍。
  闻朝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评价有何不妥之处。
  所幸——不,让人恼恨的是,定钧门内与洛水同行的弟子回来得极快,借那上古传送阵法兼御剑,不过两天就赶回了地接西荒的定钧门内,带回了第一手消息。
  只听得瑶千山道:“我师弟传信说,洛水师姐已经转醒,正由凤鸣儿师姐照顾,今日应当已经大好。他们几人还会一同去明月楼散心,参加‘成珠’典仪。”
  闻朝这才恍然,今夜居然已是年夜。往年若非外出平定妖乱,他多是留在天玄,并无任何不适。只是突然经这定钧弟子提醒,方才发觉他这徒儿哪怕出门在外,身边亦是友朋众多,且不说与白微那颇为冷淡的弟子处得不错,大约同这两个定钧门弟子关系亦是亲善。
  可是……
  ——定钧门凶名在外,除了调查需要,何曾听说过同旁的门派弟子一同行动?遑论外出闲逛。
  ——且他们才认识几日?洛水又昏睡了几日?如何就喊上了“师姐”?
  闻朝听闻洛水没事,其实已经放下心来,只是稍一深思其中关节,又觉气闷,想着想着,连带着定钧门奉上的好茶也品着发涩,面上亦是难看。
  瑶千山觉出身遭气氛发冷,也不敢抬头去看。
  他以为是因为这祭剑使听到徒儿受伤十分不悦,便如他们的师父一般,虽是对他们疾言厉色,可若真为外人所伤,必要追讨回来。
  他如何能知道,其实是因为自己说错了话,且无论如何说,大概都会是错的。
  不过有一点瑶千山可以确定:幸好卫寄云没有回来。
  他当然也想去明月楼过个热闹的年夜,可若是换作卫寄云回来,面对着这样护短的师父,万一心神恍惚说漏了嘴,那才是真的糟得不能再糟。
  ……话虽如此,可他还是好想去明月楼啊!
  少年心中哀嚎,沮丧极了。
  他既不想待在这冷面煞神的眼前,也一点儿都不想回门——年年同一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脸对饮,次次都是喝到地老天荒,有什么趣味可言?
  ……
  却说这个年夜,不仅是定钧这边,天玄门内亦是各家心思浮动。
  青言只觉得烦透了。
  自从青俊发现凤鸣儿毅然舍了他这个契约神兽,反倒同他讨厌的那个女弟子一起去了明月楼地界后,差不多整日都是炸毛状态。
  青俊是真的恨:
  难道他不聪明吗?为什么每次那个什么叫洛水的一出现,凤鸣儿就只愿意同她说话,讨论修炼之事?
  难道他不勤奋吗?他连赖床的习惯都改了,日日赶着同他的契约者去爬叩心径,就为了挤占那个女弟子的位置。哦,她甚至修为不够,根本没资格走在凤鸣儿身边。
  而且比起那个瘦巴巴的、毛发稀疏的家伙,他这身金灿灿的毛发岂非更茂密顺滑?他甚至有次撞见凤鸣儿笨拙地给那个女人梳头!她甚至都没给他梳过毛!最多也就挠挠脑袋。
  青俊不高兴,自然就爱折腾青言,吵得青言烦不胜烦。
  他刚确定心有所属,正是万般记挂的时候,本要像往常那样维持心如止水便已是困难。
  不想从洛水离开起,他这儿子日日夜夜在他面前打滚,满口都是“这女人”、“那女人”。他当然知道青俊说的是谁,有心反驳,然关系未定,贸然回护又怕刺激到他,只怕日后更是难以相处。
  可若是不说,青俊断无闭嘴的自觉,于是他只能被迫从儿子的抱怨中不断回味一些细节:
  他见过她爬叩心径时的模样。她其实进步很快,虽然和她那个同伴不能比,但又有什么必要去比呢?修仙问道本就是条孤途,她能稳稳地坚持走下去,便已胜过无数旁人。
  他有时会守在远处,什么也不想,就静静地看着她修炼,或是同她的伙伴讨论。偶尔她发现他来了,亦只会飞快地瞥上一眼,那羞涩又好奇的模样总会让他生出一种冲动来:
  ——想要走到她的面前,想要伏下身去,想求她,求她好好摸摸他,然后告诉她,无论她有什么好奇之处,他都可以为她解答……
  每每思及此处,青俊便心口发烫,身下亦是热得厉害。
  这种时候,他是想独处的。
  可也就是这种时候,他那平日拴都拴不住的儿子硬是赖着不走,就好像骂多了之后,他的父亲就会为他出头,把那个碍眼的弟子从他那契约者面前赶走。
  青言倒是真想把洛水从青俊的契约者身边抢走,若是能从闻朝那处抢来,直接收作弟子,更是再好不过……可也只是想想罢了,这种话如何是能说的?
  他闷声不吭的态度进一步纵容了青俊。
  是以年夜这日,青言本已备好了果蔬香炭,却也堵不住青俊这张嘴。待得白微上门送礼之时,青俊还在抱怨。
  青言自然不愿心上人在旁观者面前被贬低,半打发、半驱赶地让青俊去库中寻副棋盘来。
  白微倒没说什么,只是含笑着打量了青言一番,不掩目中审视之意。
  青言心下微有不耐:“可是有何不妥?”
  白微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还有你这处,好似有了些变化。”
  青言眉目淡淡,也不接话。
  白微向来是个不愿冷场的,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听我那弟子凤鸣儿说,近日颇得了前辈不少指点。当初你说不愿,不想还是热心,我这做师傅的自然要来谢你。”
  青言“唔”了一声,也不解释。
  白微又说:“今次我给前辈送来了三个新作的挂剑草垫子,听说前辈似对此物情有独钟。说到铺垫之物,我还送来了天丝织的宝锦若干,此物最是柔软。”
  青言收了,也不言谢。
  白微还想说什么,恰巧青俊取了棋子回来,风风火火地冲到两人面前,目光闪闪地趴在一旁,显是等这些日子憋得厉害,想要寻些热闹。哪怕是他完全不爱看的下棋,亦可勉强一观。
  白微接过布好,不再说什么。待得落了数十子,方才瞧了眼昏昏欲睡的青俊,漫不经心地问起:“听说我那徒儿凤鸣儿同闻朝的弟子——我记得是叫洛水,处得还算不错,近日也多得你的看顾。”
  青言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仍旧在棋盘上,可是青俊却来了精神——这个人他如何不熟?他最熟了!他天天瞧着她,憋了一肚子的气,还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
  可他刚要张口,便觉屁股刺疼,这一下针扎似的,突然极了。
  他“嗷”地一声就哭出了声来。
  “俊儿,可是身体有何不适?”他父亲半分起伏也无地说着关切的话语,目光却是凉飕飕的。
  青俊直觉哪里不对,却又拐不过那个弯来——他不过想同人聊会儿天怎么了?天玄掌门素来是个亲善的人,在他面前抱怨几句又怎么了?
  白微亦露出关切之色:“若真有不适,不如去漱玉峰瞧上一瞧。”
  青俊怕他爹,更怕漱玉峰那些针扎火燎的粗暴手段。有次他换鳞出了点毛病,那个碧眼的老头居然要拿凿子和锤子给他强治。
  青俊:“没事没事,方才跑得快了,有些崴脚——我、我先去休息了。”说罢唯恐跑慢了还要被扎,立时溜得没影了。
  剩下的两人安静对弈,一直到天明亦未有太多闲聊。
  待得残夜将近,白微起身道别,感慨道:“这般相处……倒是许久未有了。”
  青言收拾棋盘,只道:“你的耐心亦是更胜从前。”
  白微笑笑:“若无耐心,如何能守得住天玄?”
  青言手顿了顿,许久未再说话。
  ……
  此时此刻,跨过万千重山,于东疆遥远的另一端,几个少年人自是不知道自己成了远方亲友心心念念、歆羡不已的对象。
  明月楼不愧是仙家富庶之地。最是一年热闹的时候,其灯火煌煌、人烟喧嚣亦是到了顶盛。
  坊街交错间,人头攒动,入目尽是金玉满堂,沿街成串的明珠垂挂如果实,光华熠熠更胜白日。水道纵横之处,亦是宝光湛湛,随处可见用灵宝直接锻作的浮灯在水面上游曳——仙鹤清鸣,鱼龙腾跃,莫说是栩栩如生,既是灵宝,实与活物一般无二。由是旱道也好,水路也罢,皆是华彩流溢,于长天之上汇聚盘旋在一处,远远望去,便真好似万千天河汇聚。
  洛水三人前些日子已经来过,可今夜再来,更觉震撼。一时之间只觉哪里都好看,又好似哪里都不够看。
  几人被这热闹景象吸引,短暂地忘却烦忧,像是失了言语一般,只拼命仰着脖子屏息张望。
  待得稍稍回神,洛水“哇”了一声,卫寄云亦是“哇”了一声。
  两人哇完相视一眼,洛水只觉羞赧,说你这人为何有样学样,卫寄云噗嗤笑出声来,于是洛水也跟着笑了,再瞧对方只觉亲近许多。
  凤鸣儿在一旁瞧着两人,不由抿唇微笑。可笑着笑着,她想起了什么,眸中黯然。再看前面热热闹闹的两人,却生出一种“月如故,人换新”的恍惚。
  她年少很是被家中磋磨了一番,少有伤春悲秋之叹,只觉如此情绪并无用处,待得踏入仙途之后,一心修炼,更是如此。
  可这番下山后,她不知为何心绪几度起伏,此间更是生出了世事无常的感应来。其实这般感触于她修炼有益,只是她到底年轻,一时再难悟得更深,眼下只觉心头彷徨酸涩。
  洛水注意到了凤鸣儿情绪不对。
  她想了想,支使卫寄云去给她们买些酥酪糖人,说晚些会送他自己编的络子作为回礼。卫寄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面颊微红,眼神亦是亮极了,十分干脆就应了下来,颠颠地跑去寻找铺子。
  待得少年跑得看不见影子,洛水方才慢慢地朝凤鸣儿走了过去。
  她其实不是很清楚,为何师姐这几日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只隐约猜到或许同奉茶的姐姐遭了妖怪有关。
  她也不清楚,为何素来冷淡的师姐哪怕心情不好,对她也还是多有照顾。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想陪陪她——纵使这样的陪伴,其实带着某种目的,但她确实是想的。
  光华流溢的江水之畔,青衫的少女听见了好友的轻唤,侧目去瞧,便撞进了一双盈盈笑眼之中。
  其实有那么一个瞬间,凤鸣儿是好奇的,亦是感慨的。两日前的那个傍晚,她的师妹还在他们的面前哭得停不下来,但在这一刻,却好似已经完全恢复了过来。
  不是那种强作笑颜的恢复,而是那种悲伤的情绪确实已经消失了。
  ——不染离愁。
  她所学不多,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词。
  灯火辉映间,她师妹的笑容已然灿然如初,眼中半分阴霾也无——相比之下,她自诩早已看透“亲缘”二字,然不过下山一趟,经历了些事,却依旧心有彷徨。
  如今看来,她的师妹反倒比她更加清静自在……吗?
  凤鸣儿想到了很多,亦有许多困惑。她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又还有什么不曾抓住。
  胡思乱想间,让她困惑的小师妹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并没有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便在岸边坐下,安静地望着光华满溢的水面。
  凤鸣儿站了一会儿,也慢慢坐了下来。
  两人皆是静默不言。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师妹闷闷开了口。
  她说:“师姐,我……早先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实在是……对不起。”
  凤鸣儿惊讶,转头去看,却见少女垂眸盯着面前,唇角紧抿。
  凤鸣儿向来不太会安慰人,沉默了半晌,道:“我听说……那妖怪本就是六邪之一,你能无事已是很好。”
  “那妖怪这般厉害,师姐可有受伤?”她又问,“我光顾着自己,醒来后也未有问过师姐好不好。”
  明明她说的时候一直望着她,眼中有笑,可凤鸣儿不知如何又想到了初到阿兰家的那夜,师妹脸上似是落寞的神情。
  ——仿佛同所有人、同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十分疏离。
  她们虽是朋友,却不算亲昵亲近,平日里话不算多,更像是君子之交。
  她又记起,在她同洛水接触前,师父曾于不经意间提过一句,说她太过拘谨,没有同龄的姑娘会喜欢。又说据他所知,姑娘间的情谊往往从分享秘密开始。
  凤鸣儿想,也许她可以听师父的,试试从分享秘密开始。
  她说:“我其实没有什么大本事,不过是有一面家传的宝镜,总会护着我。”说着她拿出了那面一直放在胸口的铜镜,递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洛水接过,翻了两下,指尖摩挲了下镜纹,眼中满是赞叹与好奇。
  “真好看啊。”她说着又将镜子递回凤鸣儿手中,示意她拿好,不要收回去。
  凤鸣儿不解,镜中的自己亦回以疑惑的眼神。
  “谢谢师姐安慰我。我正巧有一件礼物想送给师姐——师姐可想……换个发式?”
  镜中只露了小半脸颊的少女这样问她,语气中透着小心。她不由微笑,只暗叹这一趟出来,师妹大约是真的吓到了,连同她说话亦拘谨起来。
  明明前不久,她才刚教会自己梳理双环髻,不是吗?
  洛水得了同意,抬手为她散了发髻,纤细指尖穿梭勾缠,很快就挽好了一个近香髻,同她自己的差不多,不过因为凤鸣儿的发削得短了,盘得要更简练些。
  盘完,洛水从袖中取出了一支青玉发簪,是雏凤的样式,凤眼栩栩如生,嘴中衔着的玉白灵石散发着细洁的光,簪入发中,恰好柔软了镜中原本有些清冷的面容。
  凤鸣儿怔怔地瞧了一会儿。
  “瞧,多好看。”洛水笑道。
  “是你……亲手做的吗?”凤鸣儿小心翼翼地问起,她记得洛水曾同阿兰学过一阵,可此情此景之下却不敢直接提及那人,纵使师妹看起来已经完全无恙了。
  洛水笑着摇了摇头:“我这些日子无聊,整理零碎物件,恰巧发现此物,大概是前些日子来明月楼闲逛的时候买的。”
  “不过这镶嵌的灵玉确实我挑的没错。”她笑吟吟地邀功,“也算是亲手做的吧。”
  卫寄云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两位少女临河梳妆的模样。
  第一眼他甚至没分辨出谁是谁,只依稀觉得面前大概是一幅十分美好的景,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相视而笑,便如一对双生的花。
  不过他最后还是从衣着上分辨了出来,找到了那个本来于他只是有些亲近,可今晚过后却觉十分亲近的少女。
  她垂眼望着对面的同伴,唇角微翘,眸光闪闪,乍看似有泪意,可细细瞧去,只是因为细碎的水泽光华落在了眼中的缘故。
  他没忍住,喊了她一声。
  于是那位少女眸光微转,终于望向了他,
  ——她笑起来真好看啊。
  他想。虽然瞧不出细节,但他觉着应该是好看的。
  他又想,真奇怪啊,他方才怎么会觉得她好似不是很开心呢?
  …… 我回来啦   这一年的年节,对回乡的新晋弟子而言格外短暂,仿佛不过转瞬,便又要回山去过清修生活,多少人心下难舍自是不谈。而对于驻守山门的弟子,这十几日的光景,不过是修行的一部分,并无太多的长短之叹。
  只是不包括大早便守在偏殿的伍子昭。他虽是属于驻守山门的那拨,然自上天玄二十年,头一次生出了“光阴难熬”之感。
  大约是因为前些日子修行上有了顿悟的缘故,伍子昭发觉自己灵力运转周天耗费时间似比往日短了不少,精力充沛更胜往昔,原本万般繁琐的门下事务,竟硬是在年夜前处理完毕。
  若是平日,伍子昭大概会选择在祭剑山上走一走,寻些天地感应的气机,或者自回洞府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炼骨”境。他素来在山门事务上耗费的时间本就数倍于寻常弟子,若非天赋极佳,兼之修行勤勉,断不可能三十不到便已触及“炼骨”之境,独得闻朝青眼,甚至提出可让他去承“分魂剑”……
  可这个年节到底有些不同。
  伍子昭心里晓得自己应当继续修炼,可也恰是在这个年夜,师父来了纸鹤,信中按惯例问了他、问了祭剑山的情况,然后还特地问了洛水的情况,问她下山之后可有同山门保持联络。
  伍子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事实上,闻朝尚在山上之时,他就隐有觉察,这个娇气又惫懒的小师妹似乎颇得师父关注。不仅亲自领她入门,更是嘱咐伍子昭帮忙辟谷,连拜师当日为她准备的礼物,亦是与旁人有些不同。还有离山那日,偏偏独留他二人最后送别。
  面上论起,这桩桩件件都是闻朝做师父应当的,可伍子昭站得近,自然注意到了不少旁人难以触及的细节。
  他当时没有多想,可自收到纸鹤之后,忽然便记了起来,心下莫名就有些不舒服。
  伍子昭希望是自己思虑过多,于是将来信的内容又多看了几遍,最终勉强确认,闻朝用词还是一贯的冷淡,对于洛水的事,大约只是多提了一嘴。
  然这个认识也没让伍子昭舒服多少,毕竟他这师父有一点还是问到了他的心上:那个小没良心的自下山以后,竟然真是半分来信的意思也无。
  伍子昭心道,自己是担忧她此趟下山办事不妥,忧心她带不回缓解“月晦”的丹药。想她第一次“出世”之时,就轻易被他戳穿,栽在了他的手上,若非有他帮忙遮掩一二,大约早就被戒堂给带走了。这回又是第一次下山,身边没他陪着,万一又捅出篓子,也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兜得住。
  仔细想来,从年夜前那几天,他就心下一直忐忑,只洛水完全未用用那焚发的法子唤他,他也就只能宽慰自己是多心。
  等等,他为何要担心她?
  伍子昭不得不又深想了一些。
  他倒没有自欺欺人的习惯,一想之下,便愈发明了:自己其实根本无所谓什么“解药”不“解药”的,他就是想她了。只要能同她一处,好好亲上一亲,最好是能摁在水里一起,自然就会舒服很多——她勾了他好久,始终也不肯给他一个彻底的痛快,修行不行,可这手段却完全是那边的作风,当真可恨……
  这不想则已,一想之下,伍子昭只觉耳尖发烫,口干舌燥,原本还能四平八稳地坐着,现下却是身下难受,原先打算提前安排的“山海之会”筹划事宜也处理不下去了。
  伍子昭提醒自己现在还在祭剑偏殿处理事务,此刻晨曦已露,不多时便会有门内外弟子前来。
  他不得不起来,弓着身子,以略微僵硬的姿势在屋内迅速逛了几圈,好让自己稍稍冷静一些。
  伍子昭心下烦乱,从外屋转到内室,恰巧便在一面落地银镜前站住了。本是正衣冠用的便利物什,其间映出的模样却让他不由一顿,再细细看去,却是心下生冷:
  眉还是那个眉,眼还是那个眼,然不知从何时开始,眼窝却好似更深邃了一些,而那眼瞳之处,就在方才错神的刹那,好似有幽蓝的微光泛起。
  ——分明是有了他妖形的模样。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他向来心细,如何瞧不出来?
  抬眸,镜中人亦是面色沉沉,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伍子昭不是没有觉察:就在闻朝离山之后,自己的修行速度快上了不少,算算时机,差不多就是停了“月晦”解药的时候。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所谓的“解药”或许不仅仅是用于缓解“月晦”带来的潮褪之苦,更是为了压抑他身上的血脉问题。
  可是,当初他们压抑他身上妖血明明用的是另一重手段?
  ……不,也许二者并不矛盾,不过是双重手段,只是那边当初只告诉了他一层,另一层却是没明说,只假作是缓解“月晦”的解药。
  一瞬间伍子昭想到了许多,然当务之急,却是尽快联系上洛水,好好问问她,“寻药”之事到底如何了。
  念及此,镜中人勾起了唇角,哂然一笑,仿佛自嘲虚伪:方才还想着只要她回来就好,有无解药都没事,如今攸关性命,却是不得不主动去寻她了。她若有药还好,若是没有……
  他垂眼,压下心中不断浮现的念头。
  “大师兄。”外间传来小师弟李荃的声音。
  伍子昭顿了顿,眸中沉郁之色尽敛,面上重新堆起笑来,迎了出去。
  “如何今日来得这般早?”伍子昭笑问,“这时辰不需去漱玉峰么?”
  李荃亦是闻朝外出游历时带回的“孤儿”,据说带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妖火焚成了黑炭,唯独他这个师弟侥幸存活。然喉咙与肺部伤得严重,来天玄以后不爱说话,身子亦需每日上漱玉调养。
  李荃摇了摇头,行礼:“小师妹回来了。”
  伍子昭“嗯”了一声,身子的反应比脑子还要快,径直便朝外走去,到了门口脚步一顿,方才想起来,似乎忘了问师弟她人在哪里。
  “在天玄山门。”
  好在李荃又补了一句。
  伍子昭含糊谢过,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水身遭向来热闹,伍子昭御剑而去,还在半山,就瞧见她身边围了好些弟子,七八个人也不御剑,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往山上走。
  伍子昭抿唇,笑容淡去不少。
  可待得细看人群中心那人,心下那点怨气又不见了。
  ——瘦了。
  伍子昭第一时间便觉出不对。
  虽她人笼在那袭宽大的银裘中,可下巴明显尖了一些,不过数十日的功夫,竟似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虽然是笑着,可眼睛不若往日明亮,连笑意瞧着都似有些飘忽,生生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味道。
  伍子昭心下怀疑。他知她这趟下山或有任务,能平安回来已是不错,可眼下这模样,却像是好生受了一番磋磨。
  伍子昭瞧着不对,她周围的弟子却似一无所觉,尤其是站在她右手边的男弟子,眼神错也不错地落在她的脸上,好像根本没看见旁的弟子落在他身上的愤恨目光——等等,此人并非天玄弟子。
  伍子昭这才注意到,陪在洛水身边的那个玄衫少年境界不低,虽瞧着不过十五六的模样,然目蕴神光,步法玄妙,旁人想要将他从洛水身边挤开,却连他半片衣角也沾不到,修为竟似比他还高上一些。
  伍子昭端好笑容,迈步下去,暗用了缩地成寸的术法,几步便到了几人面前,朗声道:“师弟师妹们都回来了。”
  众人听到他声音,纷纷行礼,也不拘谨,只笑唤“大师兄好”“居然是大师兄亲自来接”,更有心思复杂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洛水。
  伍子昭自然也是看着洛水的,可她在人前向来不给他好脸,格外恭敬地行了个礼后,便半句多余的话也没了,瞧着竟比旁人还疏远几分。
  伍子昭对洛水有些意思,祭剑上不说人尽皆知,却也不算什么秘密。有胆大的瞧见他吃瘪,直接笑出了声来,被大师兄含笑一瞪,当即告饶,说有事先行。
  剩下的纵使不甘,亦跟着散了,只剩一个完全不长眼的,正是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少年。
  伍子昭一眼便瞧出来人姿仪不凡,如今走近了看得更清楚,只觉此人虽还未梳玉冠,这般容姿却是真当得起人赞一声“小仙君”。换作旁的青年才俊,伍子昭少不了要恭维几声,只是此人一直目光锁在洛水身上,着实让伍子昭心下不快。
  他言不由衷地夸了对方几句“年少不凡”云云,末了,问道:“不知这位同修却是何人高徒,‘山海之会’未到,来我天玄有何赐教?”
  少年“啊”了一声,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抱拳行礼笑道:“是我失礼了。我乃定钧门下司荒卫寄云,此番来天玄除了护送两位师姐回来,还有事需向贵派掌门当面禀报。”
  伍子昭闻言微怔,再瞧洛水还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下升起一点警醒,面上亦敛了笑容,郑重道:“既是贵客,可在我祭剑殿中稍歇,容我同掌门通禀后再约一叙。”
  说罢伍子昭也不再去看洛水,而是将卫寄云亲引自主殿落座,又唤来弟子奉茶,最后假作没看见少年依依不舍的目光,表示还有些事要同师妹吩咐,便领着洛水去了他那处办公的偏殿。
  入得殿中关起门来,两人一时无言。
  互相瞧了两眼后,到底还是洛水先避开了目光,显是心里有鬼。
  她心里自然是有鬼的,各种意义上的……至少今天,她不是很想面对伍子昭。
  洛水有心先跑,却不知身旁的人自她进来开始,亦是心思几度变幻。
  正当她琢磨着要不编个头疼体乏的借口先行开溜,便觉后腰一紧,回过神来,却已被这面前长手长脚的牢牢箍在了怀里。
  他身上烫得吓人,隔着这分水辟火的银裘都能觉出隐隐的热来,烫得她也脸红了。
  可这人箍住了她还不够,下巴抵着她的后肩用力嗅了好几口,便一把扯开了银裘,一口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疼,但那尖牙抵着软肉的感觉……实在是说不上来的奇怪。那处甚至不是她的敏感之处,可一口便咬得她腿都有些发软。
  “你、你干嘛啊……”
  她终于想起来要推他,可那推拒半分力道也无,埋怨的声音亦是软得要出水——这哪里像是要将人推开?
  她觉出自己言不由衷,脸上的热意不由隐隐入脑。
  肩上的人自然清楚,闷声笑了笑,牙尖又往下压了几分,同滚烫的气息一起落在肩肉上,好似要在那里烫出个印子来。
  “我说……”他舔了舔最烫的那块,“说好了要送给我的‘好东西’呢?”
  洛水心下咯噔,原本还发热的头脑半点也不热了,甚至还有点发凉。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心头的“鬼”可不少,最简单的一桩便是,到了接近山门之时,她方才想起来下山时答应大师兄的“解药”可是半分下落也无,至于什么“联络”之人,更是半分影子也没见。
  她当然急,也顾不得边上有个“麻烦”卫寄云一直盯着,照惯例埋怨了那鬼一通,只说当初照它的话尽说了,结果呢?
  她忘记了也就罢了,它不仅不提醒,被她一催,居然只告诉她,说什么“拖上三日就好”,还特地嘱咐她不要用“织颜谱”。
  ——这事是一个“拖”字诀就能解决的么?难道什么劳什子“解药”还能自己变出来不成?
  洛水只后悔自己方才没直接借口身体不适一跑了之,被面前男色迷了眼睛,如今被牢牢制住,哪还有机会再跑?
  却未曾想到,这饿狼也似的家伙在山门独候了十几日,方才还受了刺激,哪能这般让她轻易跑了? 靠不住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不仅不能跑,还得想个说法圆过去。
  洛水道:“我大老远回来,你不给我接风洗尘,反问我要礼物,是何道理?”
  她本意是假作不快,让他反过来哄她。伍子昭自然是听得出来的。可他亦没有错过,方才自己在暗示“解药”时,怀中人身上明显僵硬的反应。
  明明早前下山时,同他暗示得那般明显,这般反应,莫不是真的出了状况?再联想到那个定钧门的弟子,恐怕确实没那般顺利。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想到此处,伍子昭心下微沉。
  他不动声色,只将她搂得更紧,原先咬着肩膀的牙,转而叼向了她的耳垂,低笑道:“你若是想来我洞府‘洗尘’,我自是十分欢迎。”
  “你……你这人当真是好不要脸!”
  她像是一下子就害羞了,落在他牙尖下的一点软肉,又复烫得厉害。
  伍子昭一听就想笑,笑她这假装矜持害羞的模样——不,害羞应当是真的,装模作样亦是真的。
  若换作旁的时候,被她这般不动声色地一勾,他大约应该已经上手了。
  其实他确实已经上手了。这银裘他脱得熟练,一下子就剥了扔到一旁,露出里面粉衫包裹的柔软身躯,薄薄的一层,因为还捂出了些汗的缘故,同肉贴着肉的情状却也没有太大差别。他本就手臂修长,伸手一搂,就像是捞住了只刚化形的小狐狸精。
  洛水没料到他动作这般快,杏眸微瞪,一副生气的样子,可身上半分挣扎的意思也没有,被他一贴,就软得骨头化了似的。
  伍子昭被她这一瞧,心头有火,身下发烫,直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亲上去,将她好好揉上一通。
  他目光灼灼,洛水被瞧得受不住,像是被蛊惑了一般,半阖了眼,微仰着头,就等他来亲。
  气息笼罩下来,滚烫的唇在她的唇角贴了贴。
  可也就只是贴了贴,马上就分开了,洛水再要追上去亦是不能。
  她不满瞪眼,却只见伍子昭深吸一口气,与她分开了一些道:“此地不合适,外面还有人等着——”
  洛水听了差点没气笑了。也不知平日不看地点就要歪缠的人是谁?如今关着门避着人,不过亲一亲他都不愿意了?
  大约她不高兴的模样太过明显,伍子昭摸摸她脑袋,慢慢道:“再有五日便是‘月晦’,到时你来寻我,想要如何都可以。”
  洛水冷笑着一把拍开他的手:“谁要去寻你?你放心,东西方才都已分完了,不劳大师兄挂记。”
  见他不说话,她自觉理直气壮,又道:“我此去半月,你也不问我在外头有没有受得委屈,反倒只问我有没有寻到东西!你……”
  洛水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与面前人好好争辩一番,可腰上一紧,却是他将她又搂住了,下巴重新抵上她的后肩,不让她乱动。
  骨肉相硌处,沉沉的有些疼。
  他说:“我知道。”
  沉默片刻,他又道:“我一瞧便知道了。”
  洛水不动了,半晌,只埋在他胸口恨恨吸了几口,委委屈屈地“哼”了一声。
  是熟悉的气息,所以哪怕有点疼,她也觉得安心。
  ……呸,才不是安心,她只是动不了罢了。
  如此,她又生出了点稀薄的愧疚之心来,想自己下山前确实骗他主要目的是去寻药,可回来却失信了,两手空空,好像确实是没什么道理。
  洛水想,反正那鬼说了等三日就行。她估摸着,过三日就和之前那般去洞府陪他,横竖还有织颜谱,总归不会让他那么难受。
  她这边胡思乱想,就又听他笑道:“可我也知你这人最爱倒打一耙,先下手为强。你说我瞧不出你变化,我倒想问问你,我一个人留在山上想你想得脱了形,你可瞧出来了?”说着还故意稍稍松开了一些,示意她好好瞧瞧。
  洛水只道他是开玩笑,胡乱瞧了两眼,不满道:“哪里脱形了?我瞧着倒似比先前还好上几分。”
  他听了果然又笑:“难为你这没心没肺的还能这般胡诌。”
  洛水不乐意:“我如何胡说了?”
  伍子昭问她:“当真看不出来?”
  洛水仔细看了一眼,觉着好似确实有些变化:倒是没变白,可见是天生的肤黑,然旁的地方……
  “变……好看了?”她不习惯夸他,说得犹豫且别扭。
  她这大师兄眉目深邃,她是早就知道的,可今日看来,比之过去的“俊朗”,又似平添了几分青言闻朝那样“风姿”,生出一些容光灼灼不可逼视的感觉。
  ——是因为修为精进的缘故么?
  洛水心头划过一丝疑惑。
  伍子昭又问:“当真半分头绪也没有?”
  洛水犹豫着摇了摇头。
  他笑道:“没有头绪亦是无妨……只师妹总是这般迷糊,却让我实在担心。”
  他嘴上说着关心的话,洛水一听却是心下一突,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
  面前人没让她思考太久,只错也不错地盯着她,慢慢道:“好教师妹知道,非是我急着要东西,只是方才我忽然想起,其实那“月晦”并非是五日之后,而是三日之后。”
  “……”
  “没想到小师妹也犯糊涂,这般重要的日子能同我一般记错。”
  他依旧是在笑着的,只是那笑中却已有了怀疑之意。
  ——这是在拿话诈她?!
  洛水手脚凉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想大喊“公子”出来帮忙。可她到底还记得那鬼嘱咐过她不许用“织颜谱”,既是如此,喊他大约也没什么用处。
  说到这里,她又恨起那鬼来:当初他让她照着瞎编,非要提那什么解药。事到如今出了漏子却又让她拖——拖拖拖,她怎么拖?拿什么拖?
  对面人不说话,显然还在等她接上。
  洛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初这人也不是没诈过她的话,戳穿过她的身份,她只要抵死不认就可,他也不是没有拿她如何?再不济,还是那句话,横竖她总归还有织颜谱兜底。
  如此,洛水憋了一会儿,将原本心下的一点酸涩酿成了三分,抬眼瞪了回去:“就是记错了又如何?你这么凶作什么?一句话便想给我定罪么?”
  大约是她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面前人确实愣了愣。
  她又说:“我不过离山半个月,你就疑神疑鬼了起来,横竖就是为了个破玩意儿!今日我便是什么都不给你,你又当如何?既是不信我,又有何可说的?——你自想办法解决你那毛病,与我又有何关系?”
  洛水没有错过面前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悔愧。
  她说着说着,亦想起在奉茶家中养伤的那几日,她一直莫名郁郁,虽有个多话的卫寄云在一旁陪聊打趣,可还是如坐针毡,心下只想快些离开此处,回到山门中去,好好找人倾诉一番。
  结果回来了,寻着人了,却又被好一通怀疑。
  她想,不就是个解药吗?就算没有又如何?她也不是没有帮他的办法呀?之前月晦他们两人不也就是那么过了吗?
  如此一通捋下来,洛水只觉这“取药”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完全无甚必要大动干戈——当真是人心易变!不过离山半月,这讨厌家伙就又开始疑神疑鬼,也不知是织颜谱效力过了还是如何——不,那鬼根本就没提过,必然是他天性如此,又多疑,又凉薄,说不好与她亲近也只是为了让她帮忙寻“解药”罢了!
  且不说这家伙从她入门之前就两次三番怀疑她,自己皮下、心下多少弯弯绕绕从未与她坦明过,却想来探她的心事与秘密,哪有这般道理?
  洛水越想越是委屈,原本硬演出来的三分涩意,在一番倾诉之下,硬是成了十分。
  至于为何埋怨那家伙有所隐瞒,又为何只是委屈,并无太多害怕,却是不愿深想了。
  洛水心下难受,对伍子昭试探着伸过来的手半分也不客气,“啪”地一下就拍开了。
  对面似想再伸,她自然再拍,拍完不算,还要瞪他。这一瞪之下,才发现眼里不知何时早已蓄满了眼泪,稍一动,便啪嗒啪嗒往下落。
  她知她这师兄见不得眼泪。若换作往日,这人纵使再别扭,也该没脸没皮地抱过来了。然今日他似铁了心肠要同她作对,桩桩件件都不同以往。
  被她两下一拍,伍子昭没有再探,只道:“你若觉得疲乏,便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会儿。至于山下的情况,我自去找定钧门的师弟了解吧。”
  语气平平,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他倒是又瞧了她一会儿,见她无甚反应,也没多等,径直转身出门。
  洛水僵在了原处,只觉脸是热的,心是凉的。
  然而心底那股冷意化作怒气前,脑中已然响起了“啪啪”抚掌之声,显然是那鬼看了个过瘾。
  它道:(“我却是不知你这胡搅蛮缠的功夫倒是有了长进——哦,勾人的功夫也是,你这人前精明的大师兄,我瞧着也是个傻的,竟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起来,“解药”的事确实暂时糊弄过去了,可洛水半分开心也没有。她甚至懒得再问这鬼,三天以后此事它到底打算如何解决。
  至于它说的关于她大师兄的那番话,她更是没听进去——要真信了才是傻子。
  她只觉得不管是男人也好,男鬼也好,当真是半个靠得住的也没有。
  -----
  【小剧场:当女鹅更新了传信玉简的状态后,各人的聊天框】
  我哥哥天下第一:糟心男人(怒)
  这世上没鬼:听鬼劝,吃饱饭
  青言:我不是人
  不回私聊:[状态:忙碌]
  闻朝:[正在输入中……]
  天玄掌门灵虚真人(已认证):[乐] 两心   想到这里,洛水也不气了。别说三天后,就算三十天后,三百天后,她也不会再去找那狗东西了。
  反正他爱怀疑,就让他怀疑个够吧。至于会不会出问题,就让这见鬼的鬼去操心好了。
  洛水这赌气的心思明明白白,脑子里的鬼听了直笑。
  洛水不知道它笑什么,也懒得问,哪次它笑了之后有好事呢?
  其实她在学会御剑之后,已对“修仙”生出几分兴趣,暗暗期待自己能同话本子中的少年修仙者一般,下山行侠仗义、同些个妖魔精怪打得有来有回,大获而归。
  可谁知仙是修了,山也是下了,然而不仅半点收获没有,还稀里糊涂大病一场。
  洛水想,人还是得认清自己,莫要做什么多余的事。她来这天玄一趟,说到底还是为了取剑保平安,求得同季哥哥双宿双飞,哪能真的修成仙呢?
  她自觉初心不改,可不知为何此刻想来,却不如从前念头通达,隐隐似有酸涩之意,还有一丝不安。她甚至突然想到:若是不进此门,不入此道,会不会更好一些?好歹少些磋磨。
  ——不对不对。
  洛水马上就否定了这突如其来的念头。
  若是自己不追过来,与季哥哥才当真是缘分尽了,如此独自留在家中做个富贵闲人又有什么意思?旁的不说,这天玄上的日子虽然苦了点,却同他信中写的一般,到底与凡俗不同,颇有新奇之处。
  再说了,那些个双宿双飞的故事,不说一波三折,大小磨砺总归是有的。老天让她接触了些奇奇怪怪的糟心男人,不正是给她机会擦亮眼睛?如此才更能觉出季哥哥温柔体贴的好来!
  洛水一路胡思乱想,闷着头朝外走,不想还未走出大殿,迎面就撞上了人。
  她觉出不对,脚步下意识地一错,险险避过,还来不及想清自己为何步法灵敏不少,就赶紧先软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
  “啊是你!”还未及变声的奇怪少年音直接打断了她,颇为耳熟。
  洛水抬头,就见一只青金色的毛团子正朝她龇牙咧嘴,金灿灿的眼睛瞪得溜圆,那弓身炸尾的模样,像是恨不能立刻扑过来挠花她的脸——瞧着还挺凶。可再怎么凶也不过是普通猫咪大小,细看还怪可爱的。
  且就算它想扑,也已被拿捏妥当——后颈正提溜在两只玉样修长的手指间。
  那手的主人瞧见她惊讶望来,矜持地点了点头,不是青言却又是谁?
  这护山神兽人形的样貌出众,是个弟子都会忍不住多瞧上两眼。洛水亦是如此。只是她才看到第二眼,就见对方抿了抿淡色的唇。
  洛水立刻回过神来,想要道歉,还没开口,就见青言直接将一团儿子往怀中塞了塞,根本不给它探头的机会。
  洛水只道是青言护崽,当即垂首,重新行了一礼,也就错过了对方瞬间失落的神情。
  “爹!”被塞住的青俊犹自奋力抗议,“你干什么啊……”话没说完便觉口中一香,却是被塞了一块新烤的松银炭,酥香四溢。
  于是洛水再抬起头来,看到的便是一幅“仙人抚猫图”:方才还炸毛的小神兽已然乖顺得同真正的猫咪一般,晃着尾巴窝在月华一般的仙人怀中。
  纵使知道不妥,洛水还是又多瞧了两眼。只是这不看则已,看多了乱七八糟的想法便不受控制往外冒:
  她想,前辈虽并非人族,可这化了形的容貌当真是和月亮一样,只可远观。
  她又想,其实早前她下山前做的那事,分明就已将面前这位亵渎了个彻底……
  念及此,洛水目光不禁有些闪躲,脸颊也有些发烫。
  她这厢移开眼去,不觉面前青言不知何时又抬眼看她,瞧见她眼神飘忽,心不在焉,不禁愈发失落。
  青言自洛水下山没两日,便悄然分出一缕神识关注山门,她回来第一时间便知道了。他倒是有心直接去山门迎人,可到底还记得自己平日深居浅出,模样扎眼,贸然出去恐给她带来麻烦,一时之间竟是踌躇不已。
  不想青俊亦背着他天天盯着山门,第一时间就和父亲嚷嚷说凤鸣儿回来了,闹着要出去。
  青言难得觉得他这儿子吵闹顺眼,只照惯例训了它一通后,说不放心它一人,便抱着它一起来了。
  如今人倒是寻着了,却是不知如何开口。真论起来,二人其实只有修炼上的交流。——他当真是对她了解太少。
  两人这般无言而立,中间仿佛横亘着看不见的高墙。他甚至怀疑,那日藏经阁瞥见少女仓惶心事的一角,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要是那“同心之契”当真有用就好了。
  青言想,如他们同族间的交流一般,一旦契约确定,心意相通,便能明了彼此心意,好过这般心神不宁。
  他怀中的青俊恰巧吃完了一块炭,觉出此间氛围古怪,抬起头来,结果就见对面少女偏着头,连看都不看他们父子一眼,不由心下不快。
  “你这人类怎行礼都不会?当真是毫无教养!唔唔……!”话没两句,便又被一块炭堵住了嘴。
  青俊觉着今天他爹似乎有哪里不对,轻易不肯被一口吃的糊弄过去。它奋力挣扎冒头,将还没吃完的含在一边,就要开口质疑。结果刚张嘴,就又被塞了一块,这下左右两边都堵了个严实。
  它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青俊还想发火,想把堵嘴的东西吐出去,可架不住这松银炭实在是太香。自上回贪嘴惹事后,他爹开始同他强调要节制口腹之欲——真是笑死个兽,他们本就是天生地养的灵气所聚,哪需要按照人类修炼的法子来?他爹就是在人类间待久了,染了一身坏毛病还不肯承认,还天天训它说它和人类一起玩野了!
  ……总之它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了。
  于是青俊在“发火”和“吐出去”间纠结了不到片刻,就重新趴了回去,扭开头去不看那人类,眼不见为净,专心享受到嘴的两口吃的。
  青言安抚好儿子,直觉应当说点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面前少女眉眼一弯,“噗嗤”笑出了声来。她好像立刻觉出不妥,赶紧掩嘴挪开眼去。
  青言看不清她表情,只能见到她后背微微颤抖,应当是还在憋笑。
  他一时有些茫然,有些不明白哪里将她逗乐了,可瞥见她笑到泛红的耳朵尖,又觉这答案好像也不是很重要。
  恰巧洛水收袖朝他觎来,直接被他捉住了目光。
  目光对上的瞬间,她像是东躲西藏间突然被捉住的小动物般,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直接憋得面颊也泛起粉来。
  ——完全便是那日藏经阁被他撞见的模样。
  青言忽然间福至心灵。
  望着少女微红的耳尖,他只觉得心口发热,恍然间若有所悟:这或许就是此地人类推崇说话要遵循“含蓄”之道的缘由?
  他本觉这不过是一种虚伪的表现,以白微为甚。可瞧见她的反应,终于有了新的领悟:
  纵使还是听不到她的“心声”,可就算这样,好似也还不错?
  青言有心细品这来之不易的、近似于人的“细腻”心思,可或许是他盯的时间太久,面前的少女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不安来。
  他不想吓跑她,稳了稳心神,仿着印象中某个影子的情态,略略弯起唇来,主动开口道:“可巧。”
  洛水本刚回神,想要行礼,结果还未开口,就撞见面前美人微微一笑,三魂七魄顿时去了一半,彻底呆了。
  青言觉出她反应不对,以为自己画虎不成,心下懊恼,当即收起了笑来。
  洛水眼前一花,便见面前人重归平淡,回神之余,只恨方才看少了两眼。
  (“如何不可?”)脑中那鬼笑着提醒她,(“他本就是你的契约对象。”)
  洛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你想干嘛?”)洛水心下警惕,(“我这才刚回山呢!”)
  (“你下山时日已久。”)那鬼只提醒她,(“闻朝那次,我已为你兜揽一二。”)言下之意便是早前同青言的那次罗音织幻已经快失效了,需她重新巩固。
  (“又要连睡七日?”)洛水对之前闻朝那次的心理阴影可不小,
  不过这次将闻朝换成面前的美人,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那鬼假作没听到她后半句,只道:(“我倒是不知你对自己的修炼成果,这般没有信心。”)
  洛水懂了,这意思是能少睡几日。
  (“总之你自想个办法,去他洞府中一叙吧。”)那鬼道,(“旁的事,等你成了我再告诉你。”)
  洛水心下不多么抗拒,嘴上自然接得也快。
  “确实是巧了。”她笑道,“不想竟能在此处偶遇前辈。前辈来此可是有何要事?可弟子能帮上忙的地方?”
  青言目光落在怀中吭哧吭哧啃炭正香的儿子身上,抛出早就准备好了的答案:“我与俊儿前来确是为了寻人。俊儿想要见一见它的那位契约之人。”
  ——而我想来见你。
  他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
  可惜面前之人根本从不用那“同心”之契,自然也就听不见。
  洛水愣了愣,心道原是来寻师姐的。
  这小神兽平日与凤鸣儿关系极好,两人可光明正大处在一块儿,与青言和她的关系不同,洛水自然是羡慕的。如今看来不止如此,青言疼爱幼子,连带着对凤鸣儿也多有关注。这不,回山第一时间就过来寻人了。
  这念头一起,洛水又觉好笑,心道自己如何同这“天命之人”比较上了?她只是需要接近对方,可不是要争什么。
  洛水压下心头异样,只接道:“却是不巧。师姐回山后便去了炼霓峰,大约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罢。”
  她故意露了个话头,果然青言微微皱眉。还不等他开口,怀里的小神兽已噌地抬头,三两口将东西嚼碎吞了,含糊道:“这年……节刚过,又能有什么要紧事?”
  洛水面露犹豫:“师姐说事关重大……”说着目光微转,似担忧有人瞧见。
  青言模样扎眼,与洛水站一处说话间,已有不少往来弟子将目光好奇投向这边。
  青俊也注意到了。它急着见凤鸣儿,不禁烦躁:“这处人多碍眼,就换个地方。”它本意是指示洛水做事,根本没想好换什么地方。
  不想话一出口,就听青言接道:“不若还是去后山吧。”
  青俊想也没想,立刻点头:“家里安静,就回家说。”
  然洛水面露犹豫:“我大师兄让我等他出来,道是有话要说。”
  “哎你这人类怎么……”青俊话到一半,便觉脑壳一沉,当即闭嘴认命。
  可它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青言真将它堵嘴摁回去。
  青俊狐疑探头,差点眼珠子没瞪出来:
  只见它那号称向来不爱亲近人类的亲爹,居然主动朝它最讨厌的家伙伸出手去,好像……好像是要带她一起的意思?!
  洛水方才还在暗怨青言疏离,不想眨眼对方就无声发来邀请。她心情一下就昂扬起来,哪怕习惯端着,也压不住唇角上翘。
  她眼神亮晶晶地望向青言,但见对方雪砌似的清眸微微一颤,随即敛去眸光,并不看她。
  心尖好似突然被毛茸茸的尾巴挠了一下。她好像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洛水倒是有心直接应下,可目光微转,便对上青言怀中一双气势汹汹的金眸。
  她冷静了一些,只假作没看见,小声道:“不若前辈先行,我随后便到。”
  得到想要的答案,青言点了点头,淡定自若地收回手,便化作一道流光去了。
  怀中的青俊上一刻还情绪紧绷,唯恐洛水不知好歹答应同行,结果眨眼间就见后山地界近在眼前。
  事情变化太快,它还来不及想清楚那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好歹,就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不是说好了出来找凤鸣儿么?怎么人没找到,这就又回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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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点还有一更,我先出去吃个饭,码完下一更我再统一看评论回复(心虚) 相识   却说另一边,伍子昭浑然不知某人已经将他抛至脑后。
  他一头惦记着隔壁还在生闷气的洛水,一边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接待这定钧门来的贵客。
  虽然初见之下隐有警惕,但伍子昭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半盏茶的功夫后,他便明了了,这名为“卫寄云”的少年,确实是个人物。
  卫寄云既为“荒祸使”座下“司荒”,单身份便已是贵重非常。需知山海之间修真诸派英杰无数,自一仙一魔陨落后,便以四君十二使为其中翘楚。
  天玄有祭剑使、掌镜使,其中“掌镜使”之位因秘宝遗失而空悬,真正行事的便只有祭剑使闻朝。然在斩除妖邪之事上,那位“荒祸使”凶名却是远超闻朝。而在定钧门中,只有最得荒祸使信赖的弟子方能得“司荒”、“司祸”之号。
  再观修为,卫寄云尚在束发之年,境界却比伍子昭自己还要高上一层,当是“炼骨”无疑,如此资质,哪怕放眼天玄,或也只有闻朝。
  面对如此英才,伍子昭倒不至于心有戚戚,只他自己也算是闻朝暗定的接班者,两厢比较之下,难免生出一股奋发之意。
  可他转念又想到,自己其实亦算身份特殊,兼之这天玄上上下下的事务,虽多在正轨,亦有千头万绪的牵扯。所谓一心修炼,却是奢侈至极。
  伍子昭心下苦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场面上的恭维话说完之后,见对面少年并无同他多谈山下之事的意思,只一个劲地说天玄茶好水好。
  伍子昭心道这少年看似心机不深,其实也是个难相与的。
  方才他还没来得及问洛水更具体的情况,想起这少年路上一直盯着洛水,心下有了计较。
  伍子昭笑道:“这茶名为‘玉漱’,正是漱玉峰上产的好茶,若卫师弟喜欢,自可多带些回去——说来也巧,本门小师妹也喜欢这茶,恰巧就多备了些。”
  他这话当然是胡说的,洛水辟谷已有些时日,早就习惯只喝灵泉灵水。纵使总爱摸些吃的,亦不过是因为闲不住嘴的缘故。
  卫寄云闻言果然眼睛一亮:“真的吗?”
  伍子昭点头:“自然,我那小师妹于口腹一道自有见解。”
  这话是有根据的,辟谷都能这般费劲的,她也算是天玄头一个。
  伍子昭说着眉头微微一皱,露出些许愧疚神情:“也不怕卫师弟笑话,我们小师妹亦是来自人间富贵人家,这趟她外出匆忙,平日喜好的一些茶叶零嘴大约是没带上,也不知山下的那些是否吃得习惯,瞧着年节一过竟好像还憔悴了几分。”
  卫寄云前几句还饶有兴致地听着,到了后面神色逐渐不安起来,不由揪紧了腰上系玉的红色络子。
  待得伍子昭说到“憔悴”,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既然洛师姐喜欢这茶叶,那就让她都拿着吧——我就不用了。”
  伍子昭立刻说:“这如何使得?已经劳烦卫师弟一路护送师妹,既然师弟喜欢,不过是谢礼上添一些罢了。”
  卫寄云耳朵“刷”地便红了。他只想同洛水亲近,听不得这谢来谢去的,眼前的这位师兄不仅人好,显然把他想得也太好了些。
  卫寄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护送”二字受之有愧,只能含糊道:“伍师兄实在是谬赞了,我这趟其实未能成事,更谈不上‘护人’,我……”
  洛水在奉茶家躺了快有十日,他整日围着她转,更多的还是愧疚之心,和保护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
  只是当着洛水师兄的面,承认自己让妖怪跑了,害得师姐病了,还不得不跟来天玄陈禀事宜紧急,对卫寄云来说也实在是困难了些。
  年轻人胸中自有一股傲气锐意,一朝受挫,恨不能找个角落默默消化,哪能亲口自认无能呢?
  卫寄云想到这里,噌地一下便站了起来,道:“我这一路耽搁已久,门内师长早已来催。不知贵派掌门可得了信?何时能见?”
  卫寄云瞧见伍子昭略微惊讶的眼神,也知道自己举动突然,借口生硬,不由耳朵更烫。但他还是强作镇定,摘下了系在络子上的玄镝,递到伍子昭面前:“事出突然,还请伍师兄将此物转交给师姐,就、就说……不日我还会再同师长一道拜访天玄,届时再麻烦师姐引我在天玄好好逛逛,找些好吃的。”
  卫寄云说完就有点不敢瞧对面,只怕他同自家门人一般,看穿便拆穿,可这伍师兄当真是个好人,不仅没借机嘲笑他,反接过话头道:“是我招待不周,让卫师弟久等了——不过瞅着时间,应当也快了。”说着便要去接卫寄云的礼物。
  不想卫寄云又手忙脚乱地收了回去,从袖中摸出个簇新的锦囊,装好了才重新递过。
  卫寄云道:“此物乃我师尊所赠,据说是上古辟邪的宝物,沾过无数大妖大魔的血,送给洛师姐,好保她平安。”
  伍子昭接物的手和面上的笑均顿了顿,不过面前的少年显然心思乱了,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异样。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对方红透的耳尖,心道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钧门徒的踪迹向来与妖魔如影随形,卫寄云要报给白微的,自然是与此相关。
  再瞧卫寄云对“护卫”之说的反映——连“司荒”都兜不住的事,且只能同白微面谈,很可能便牵涉到了大妖,具体是哪个,他心中已有了猜测。
  卫寄云又说不日还会再来——定钧门什么时候是个好交际的门派了?如此,来的缘由便只能是半年后的“山海之会”,届时山海诸派皆会有要人来此,而那个时间亦差不多是天玄内门弟子“考校”的时候,说不好还会有旁的变数……
  卫寄云自然想不到,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伍子昭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诸多答案。不仅如此,他不太想知道的答案,也落到了眼中:
  定钧门师弟的心思他第一眼便瞧见了,不用多猜,可洛水呢?
  这卫寄云卫师弟送东西倒是有趣——既是挂在络子上的东西要送,多一并连络子也送了,可他不仅取了下来,还特地将络子捋顺了重新收好。
  他也不想多猜,然一眼就瞧出那络子不过用的普通红绳编织——而他那个小师妹,对凡间的物什总有些奇怪的偏爱。
  伍子昭心思转得极快,一个晃神又恢复如常。
  恰巧此时主峰接引弟子已至,他又同卫寄云客套了两句,便送后者与那弟子一起去了。
  临走前,卫寄云忽然回头看他,指指衣袖,神情恳切。
  伍子昭笑着点头,直到看不见人,方才面无表情,径直转身去了偏殿,结果进了屋,根本不见洛水。他甚至都不需要问旁的弟子她去了哪里。
  其实他还有一二疑问需要确认,不过此刻他倒是又确认了一件事:
  她的胆子是真的大,定钧门的人也敢招惹。
  伍子昭垂眸,从袖中取出了那枚玄镝。方才他接得快,如今隔着锦囊捏在手里,都能觉得指尖封寒刺骨。
  他盯着那半点不见暗渍的锋刃处,慢慢伸出手去,然还不待贴上,便见那处突然有寒芒窜出,恍如一掠而过的蛇牙。
  他倏然收指,心想如果将这东西直接送给洛水,大约就能得到疑问之一的答案。
  他又盯了一会儿,脑中想到的却是,不管结果如何,她大概都会哭花了脸——像只被摁住肚皮的狐狸。
  伍子昭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他听到自己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沉了脸色。
  他去库房取了几样东西,同那玄镝一并在匣子里收好,重新在书案上坐下,打开未动的信笺玉简处理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待得日头偏斜,方才向着主峰去了。
  ……
  “所以今日就师姐一个人前来吗?”奉茶将凤鸣儿从廊上迎入屋中,面上丝毫没有搬入炼霓内门的喜悦。
  炼霓峰取形栖凤,一隼一卯皆极尽精巧,同明月楼的摘星阁一般,用了坤舆门的设计,以凤凰木雕刻。其大小诸阁连通,奉茶所在的弟子居坐落在主峰殿阁左翼,桃林环绕,与漱玉峰隔湖而望,恰如湖畔花锦中舒展的羽翼。
  凤鸣儿来时还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待得见到奉茶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多余的心思。
  不过半月,奉茶因为丧姐之痛,瘦得几乎脱了形,原本笑起来应是一团喜气的模样,如今也有了楚楚堪怜的意味。
  凤鸣儿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心道幸好洛水今日没来,不然以她的性子,大约是当场就要哭起来。
  面对奉茶的期待,凤鸣儿只能道:“我恰巧得空,便过来看看你。”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似不太好,便又犹豫着补了一句:“我偷溜出来的,她不知道。”
  洛水与她不同,卫寄云又是个爱热闹的,两人打眼得很,一进山门就有素日关系不错的弟子碰见了同行。凤鸣儿只说有事暂别,便回了主峰。恰巧她师父不在,旁的弟子说大约还有一个时辰才会返回。
  凤鸣儿也不知自己如何想的,便朝这边过来碰运气,不想奉茶真在。
  她不习惯说谎,哪怕半真半假。
  奉茶却很好地接受了她的解释,露出高兴的笑来,脸色好上许多。
  她当即拉着凤鸣儿坐下,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多关于这趟去定钧门的见闻。末了她又转身去枕边取来一个包裹,里面有两只漆盒,她打开其中一只,露出内里各色簪子,递给凤鸣儿。
  后者当即连说不可。
  奉茶却难得的强硬,盒子一塞就松了手,于是凤鸣儿不得不接住抱牢。待要再还,便听奉茶道:“你们帮我良多,不然我大约已经喂了妖怪。”
  她又说:“进炼霓峰后,我便会随我师尊一同修行。虽师尊说剑、器二途有道机相通之处,自可融会贯通,但那是留给天纵之才的路——至于我,大约只会专注一途。”
  她顿了顿,笑道:“所以我以后不练剑了,就很难见到你们了罢。”
  凤鸣儿想了想:“内门弟子皆有传讯玉简,诸峰间走动也是常有的事。”
  奉茶拍拍脑袋:“我真是个笨的,居然会忘了这个——哎,让我说完,这另一个匣子,你帮我送给洛水吧。不过是一点心意——不用说是我给的,因为里面的东西本来就是姐姐的,她、她不说我也知道,这东西是给洛水的。”
  奉茶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一句眼中已有了明显的泪意。
  凤鸣儿郑重接过盒子应下,道是她师父大约已经回了,不好再耽搁。
  奉茶点头,亦说今日初入内门,还有诸多头绪要厘清,这次便不送了。
  凤鸣儿再次谢过,便干脆道别了。
  只关门的一瞬,她还是听到了少女仿佛突如其来的哭声。
  ……
  凤鸣儿回去前,还是绕着炼霓峰外多飞了一圈。
  待得入得白玉阁中,见到白微之时,对方显然已经等她许久。
  瞧见徒儿面上踌躇,灵虚真人哼笑一声:“倒还舍得回来——旁人的徒儿总是要香上一些,对也不对?” 信期至   白微有事无事总爱调侃几句,凤鸣儿向来是不习惯的。
  初时她只觉惶恐,现在倒也默默找到了应对之策。
  她说:“不敢。同行下山之事,先已与您报备过。午时我等方到,也已即刻传讯刘师兄与您。”
  白微挥挥手,示意她一旁坐着。
  凤鸣儿在一旁高椅上端坐,看白微歪头支肘撑在书案上,一手捻着只月色的玉盏,若非手边玉简卷轴成山,他这副紫冠高束,鹤麾迤逦的模样,倒像是哪个闲来倚案品茗的人间王孙。
  凤鸣儿不知怎么就觉出了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她思索间,听得白微道:“方才来了好些客人,其中有个叫卫寄云,竟是那定钧门罗常命的得意弟子,他还特意提起你,说你面善。”
  凤鸣儿一听就皱起眉来。
  白微瞧她变了脸色,笑吟吟道:“怎么?”
  凤鸣儿道:“我们碰巧遇见,一起过除妖,这趟前来,正是要同师父禀报此事。”
  白微两番试探都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终于露出索然无味的神色。
  他叹起气来:“都说‘命数无常’,旁的我倒是没什么感触,可收徒之事上,这缘法当真是一言难尽——你瞧,那比闻朝还要沉闷无趣的罗常命,收到的徒儿却是活泼有趣,世人皆道荒祸使命格孤且凶,我看倒是不尽然。”
  凤鸣儿知她师父是在调侃她,早已习惯。
  白微又道:“说起来,闻朝也收到个有趣的徒儿——唔,其实你这性子还真是与闻朝有些相似。”
  ——那师父岂非与洛水相似?
  凤鸣儿脑中突然就闪过这么个念头。
  如此细想,凤鸣儿倒是忽然明白过来,先前那熟悉的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白微身上有种微妙的、看似温和,实则疏离懒散的气质,同洛水相似,旁人极难模仿。
  若他们不想理人,那温良和善的面孔便是最好的面具,等闲人根本沾不到他们的半分真心。可若他们当真打算对人好,那便当真能让人如沐春风。
  凤鸣儿自忖这辈子都不可能改性如此,且同二人相处一阵后,多少也发现这般性情大约同他们出身有关——
  她这师父衣食住行,样样求细求精,而洛水也是个处处讲究的。若非修仙,她大约这辈子都没机会同这般金玉堆养出来人物的相处。
  不,若非机缘巧合,凤鸣儿本也不觉得自己能同洛水这样的女孩儿交好。
  想到二人后来的相处,凤鸣儿唇边不禁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闻朝那徒儿,你同她处得还不错?”白微问。
  凤鸣儿心下一突,有种被抓的错觉。然转念一想,她和洛水做朋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凤鸣儿点头:“洛师妹是个很好的人,山下很是照顾我。”
  白微闻言晃了晃茶盏,又笑了起来:“看来确实处得不错。我瞧着,你这躺下山性子也有些变化。”
  凤鸣儿疑惑,不想白微为何有此一说。
  白微继续道:“那卫寄云提及,你们在山下遇见了‘六邪’之一的相柳,具体情形也同我仔细说了,说得了你们几人的帮助。”
  说到正事,凤鸣儿神色整肃起来,将当日遇见的情形一一同白微说了。她本意略过在阿兰家几人相处的一段,不想白微反倒对那斩妖除魔的过程不感兴趣,只细细问了他们在阿兰家的情况。
  凤鸣儿其实在阿兰家中待的时间不长,说不了太细:“我在外负责采买事宜,多是洛师妹陪着阿兰……奉茶的姐姐。”
  她又想是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下还是道:“洛师妹大约是因为伤心太过,当时有些事情好似也记不太清了,若师父想找她,可否等她身子好些?至于奉茶,她情形也不好,且刚从定钧门回来——”
  白微只叹道:“我说什么来着?旁人的徒弟总是要香一些不是?我这主峰座下弟子,倒没谁能像闻朝那些弟子一般招你喜欢。”
  凤鸣儿听到“那些弟子”,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反驳道:“师父,我在祭剑修习,伍师兄和洛师妹都很照顾我。”
  白微只悠悠晃了晃手中玉盏。
  凤鸣儿反应过来,心下微恼。可她自觉这般喜爱不是什么过错,且有些事情还需澄清。
  “师父,”凤鸣儿道,“洛水师妹与伍师兄皆心有所属。”
  她不好直说两人大约是两心相许,自己曾经因为一点朦胧心意觉察出来,如今散得差不多了,看得也更清楚——她直觉洛水或许并不想让旁人知道。
  白微瞧出她眼神中轻微警惕之意,轻飘飘地笑了。
  凤鸣儿抿唇不语。
  “好了,不逗你了。”白微道,“你们这趟能从‘青鸾’手下脱身确实不易,可见福缘深厚。不过有一点,那定钧的小弟子大约是没同你们说过的。”
  他说:“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为何要专门带着奉茶离开?”
  凤鸣儿点了点头,又摇头:“只说要防魔头侵害。”
  白微颔首:“那魔头不知从何修得一门法术,即是七宝之一的织颜谱,此法专用于织幻易容,还可操纵人心、盗命改运,且严格算来并非邪法,极难识破。”
  “被那术法影响操控之人,性情多有变化,且极易坠入魔道,所以与那阿兰相处最久的奉茶必须送去定钧检查。”
  “如此,你可想到了什么?”
  凤鸣儿立刻想到了洛水醒来后的神情——迷茫,还有点伤心。
  可师妹性子没变。凤鸣儿想。她那般被当胸一箭穿过,好不容易醒来了,再要送戒堂去审,且她师父又不在,必然要吃苦。
  她想摇头,可话到嘴边,突然警醒白微方才句句指向洛水,若自己再帮忙遮掩,才是真给师妹找麻烦。
  她问:“师父可是怀疑洛水师妹?”
  白微露出笑来:“我可什么都没说——她也是有师父的人,用不着我操心。倒是你,当真有些变了。唉,我这做师父的,是不是也该怀疑你?”
  凤鸣儿只道:“师父不要同我寻开心了。”心下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白微知她不爱开玩笑,便问起了她修行如何。
  凤鸣儿眼神微黯:“这‘剑意’的修炼还是困难。徒儿愚钝,难悟与天地气机沟通之法。”
  白微道:“以内神御外气,难在‘御’上。你剑式早已纯熟,又常去藏经阁感悟闻朝剑意,只差练习与一点顿悟。说来闻朝剑意虽绝,你与他然境界相差太大,时时去悟,对你并无太大益处。”
  凤鸣儿抬头,目露不甘。
  白微只道:“闻朝剑意锋锐,以转灵之境,已鲜有敌手——若我猜得没错,交手次数多了之后,你可是已经觉得,被闻朝斩于剑下再正常不过?”
  凤鸣儿怔住。
  白微点头:“便是这个道理。所以不必再去,后山亦可少往。青言那处灵气充足,你时时常去,灵窍灵脉皆已得到滋养。神兽一脉本就是天生地养,修行之道本就与人类相去甚远。你习剑时,他甚少有指点于你吧?”
  凤鸣儿一想,确实如此。
  “可是小俊那边……”凤鸣儿想起自己的契约神兽,又踌躇起来,“青言前辈大概不肯放它出来吧。”
  白微道:“此事我自会去说。从今日起,你且安心留在本峰修炼。”
  凤鸣儿只能应是。
  白微觉出她犹豫,大概猜出她在想谁:“你练剑的同伴我也给你安排妥当。唔,你可知闻朝的那个大弟子已经寻到了沟通剑意与天地气机的法子?”
  凤鸣儿心下一惊,脱口而出:“伍师兄不合适。”
  白微悠悠瞧了她一眼,直瞧得凤鸣儿垂下头去,方道:“我看比起剑意,你倒是可先同伍子昭学学‘养气’的功夫。他刚才过来,说给那定钧门的弟子备了谢礼,当然给你也准备了一份,谢过你们在山下关照他那小师妹。嗤……”
  他语气微嘲:“你倒是想他直接同你喂剑?若山海之会上,你有心要争那分魂剑,他便是你最大的对手。”
  凤鸣儿心知白微弄错了,然听到他这么说也不再解释,只暗暗松了口气。
  可她一口气还没完全放下,就听白微道:“这陪练的弟子么,还需是自家的好——来,见过你季诺师兄。”
  …… 好像不对   季诺?
  凤鸣儿不由多看了一眼。记得年前洛水还同她打听过,说这位与她从小认识,引她入了天玄。
  面前的青年确实有种温和的气质,如松如竹。见凤鸣儿打量,他先行了一礼,笑道:“见过凤师妹。既是师妹想要练剑,我自当尽力而为。”
  一笑之下,令人如沐春风,更多的凤鸣儿也形容不出来了,只觉得同她这掌门师父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硬要说的话,大概她有点理解了洛水为什么喊他季家“哥哥”。曾经她去教书先生家偷听的时候,那位青年给她的大概也是这么个感觉。
  凤鸣儿回了一礼,接下来除了白微于修炼上的嘱咐,再没主动开口过,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季诺将对方的冷淡看在眼里,并未说什么,只笑着一一应下。
  白微托着下巴看了会儿,送走季诺后又留凤鸣儿说了会儿话,末了笑她:“你这般偏心可不好——你季师兄已入炼骨之境,且不说作个陪练绝不至于委屈了你。你再上哪去寻个这般境界、又不和你争剑的?”
  凤鸣儿回道自己并未想这么多,心里想的却是师父不喜欢洛水,关于她的事还是同师父少说为妙。
  白微知她言不由衷,也不说破,将手边一个三层的玉匣轻轻一点,送至凤鸣儿手中:“这便是方才伍子昭的谢礼,说里面也有那位定钧门小弟子的份。”
  凤鸣儿听了就又要皱眉,但对上白微笑吟吟的表情,立刻想到“养气”一说,还是选择了闭嘴。
  白微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凤鸣儿得令半句废话也无,直接便退了出去,回到住处方才打开匣子:成年男性巴掌大,第一层装着茶叶瓜果香料,第二层放了些雕琢精致的灵石玉瓶,好看是好看,但并无特殊之处。
  然第三层打开,里面却放着一只秋香色的锦囊,一摸之下触手丝滑,灵气充沛。待得打开看到里面的玄镝,凤鸣儿还是愣了愣。
  她记得这枚玄镝,卫寄云当着她和洛水的面挂上时,还说好东西就是用来配宝贝的。
  凤鸣儿不觉得自己同卫寄云有这般交情,第一反应便是对方弄错了——毕竟当洛水同她一起打扮的时候,卫寄云很容易就分不清楚人。可再想想,这送人的东西总归是指名道姓的,和长相又没什么关系。
  凤鸣儿一时之间只觉疑惑,然她不喜卫寄云,自然未留传讯纸鹤,不好一问究竟。
  思来想去,只能先将东西同奉茶那边的一并收好,又给洛水去信一封,道是自己因师命不便出门云云,且季诺已经出关,希望她不日来会。
  ……
  凤鸣儿并不知道,此刻在祭剑后山的入口,她那契约神兽也同她有相似的疑惑。
  青俊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像个傻子一样同个它非常讨厌的人类等在这里。
  它那个爹不知如何想的,将他们直接撂在入口山径处,说让它领人入内,便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青俊觉得,好像每次遇到这个人类都会有些莫名其妙之事。
  比如莫名其妙地落水兼腹部酸疼,比如契约者只愿意同这个讨厌的家伙一起梳理毛发,又比如它的爹总会提出些很奇怪的要求。
  它爹为什么这么放心这个人类和它在一起?明明他连凤鸣儿都讨厌?难道就是因为她闻着香?
  ……好吧,是挺香的。
  青俊下意识地凑近抽了抽鼻子:这人类身上总有股淡淡的香,不是炭火也不是女修常用的薰香。
  “……可以吗?”出神间,忽然听到那人类小声问。
  啊?
  青俊茫然抬头,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里面盛满了它看不懂的热情,直看得它毛骨悚然。
  “我说,我能摸摸你吗?”见小狮子没有反应,洛水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
  从刚才等在这里开始,她已经盯着他毛茸茸的脑袋、不时抖一抖的后颈毛很久了。这神兽未成年的时候,浑身上下皆是金毛,待得成年头部的毛才会褪成青色,身上则褪成鳞甲。凤鸣儿是这么告诉她的。
  “你想干嘛?”青俊立刻警觉。
  洛水也觉得自己这要求有些冒犯,好声好气地解释:“之前凤鸣儿在的时候,你总是害羞不肯让摸,现在没人了,就摸一下行不行?”
  真不怪她。
  谁能抵抗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呢?
  凤鸣儿和她一起修行后,就觉察出洛水似很喜欢青俊,还问过她要不要摸摸看。青俊自然炸毛不肯。
  现在凤鸣儿不在,洛水想再试试。
  ——毕竟再过几年,可就没得摸了。
  这个人类把它当什么了?!
  青俊自觉从未把自己当作宠物,可面前这人类的口吻,实在是和它玩耍时看见的捉猫逗狗太像,由不得它不生气。
  它这边生气,却不知洛水眼中,这金团子抖抖毛炸成一团的样子实在是……更可爱了。
  她心尖一痒,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伸出了手去。
  “呀!”
  碰触到毛发的瞬间,洛水忽觉指尖针刺,不由痛呼出声,触之微黏,似还出血了。
  青俊被她吓了一跳,猛地向后一跃,浑身紧绷,龇牙咧嘴。
  洛水怕疼,忍不住捂住手指紧紧缩在胸口。
  “俊儿!”青言去而复返时,看到的就是这一人一兽对峙的场面,不由出声喝止。
  青俊浑身一抖。
  它正想开口解释说它没咬人,结果就看见青言已经牵起洛水的手仔细检查。
  恰巧此时,洛水抬头飞快看了它一眼,眼里又惊又怕,再无方才戏弄之意。
  青俊又觉心下痛快,“哼”了一声便扭开头去,不屑再解释。
  它只等它父亲质问,只要他问了,它就再甩下一句“就算咬了又如何”,如此方才显得桀骜不驯、威风凛凛。
  可它等了又等,直到发觉不对转头,才发现面前连影子都没了,显是两人已撇下它走了。
  青俊恨得想追上去咬人。可没跑两步,忽然想起这岂非是个独自行动的好时机?
  它心下狂喜,四足一蹬便要腾空而起,结果未及动作便觉后爪一紧,竟是山径中甩出两根缠藤,直接将它捆了个结实便拖了回去,显然是它爹的手笔。
  青俊心都凉了大半,哪里还不知道,今天这出去找人怕是不成了。
  它一心只顾悲愤,自然未注意到,方才站立之处的草叶上,有一点血渍般的暗痕微微动了动,很快便如露珠般,滑落草丛消失无踪了。
  ……
  然对青俊来说,今日的惊吓,或者说是惊喜当真是接二连三。
  回到洞府的第一眼,青俊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从它有记忆起,这便是个一厅九穴的冰凉洞府,高大、空旷,除却父子二人各自居住之所,只有会客的那间摆了些石台石椅,旁的地方并无多余的装饰。
  然被藤蔓拖着回到洞府中时,它差点没被这满室的花团锦簇、绿茵如锻给晃闪了眼。且不说石壁上不知为何突然垂满了瀑布似的藤蔓与鲜果,芬芳四溢,就连大厅正中应它强烈要求添的水镜,也成了一汪圆圆的水池。日光自石厅顶上的圆形罅隙洒落,落在池边漂浮的三两朵蓝莲上,恍如仙境一般。
  青俊自从有意识起,做梦都未有想过自家能变成这般模样。它像所有突然落到梦中的孩童一样,欢呼一声就想要扑进厚厚的绿锦之中。
  然而尚捆着后肢两爪子的藤蔓无情地阻止了它,直接一甩,就将它朝东侧的一处拖去,正是它自己的住处。
  被薅进洞穴关好前,青俊狠狠地挠了颗红艳艳的果子,又啃秃了一串花瓣肥美的藤蔓。不过一切的挣扎都在它进“屋”后停了下来:
  屋子里堆满了平日挠不到也啃不到的绫罗锦绣、灵宝珠玉,当然,还有满满一坛子漱玉峰的杏花露,一小盆热乎乎、香喷喷的松银炭。
  ——至于它爹和那个人类去了哪里?
  谁在乎呢?
  ……
  洛水进了神兽洞府的时候,自然也是吓了好一跳。
  她想,天玄多传神兽幽居后山,生活苦寒,大约只是以人的眼光去看,其实也不尽然。
  至少就洛水看来,此地自有一番幽静可爱之意,尤其是大厅中那汪水池,她很是多看了几眼,若非情境所限,她很愿意在那处坐一会儿。
  洛水垂眸,目光落在了两人牵在一处的手上,压了压微翘的唇角,心头泛起淡淡的甜来——青言刚才给她检查手指,发现没事后,便说要领她进来备些年节的回礼,然后就这般……一直牵着了。
  她本有些羞涩,可青言行止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就好像这般手指勾缠再自然不过。
  当然,洛水并没有错过,青言从牵住自己起,始终一言不发,也不与她对视,只在她跨进洞府的时候微微停了停,像是个尽心尽职的主人般,任由她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才勾了勾指尖,示意她跟上。
  待得两人都进了藏宝室,青言终于开口:“若有喜欢的,便自选作回礼吧。”
  洛水本还只是饶有兴致地四下打量,闻言不可置信地望向青言,眼珠黑溜溜的,带着些许小动物受惊般的水润怯意,只一眼就望得青言的心软成了一汪水。
  他悄然避开眼去,盯着实在来不及打理的、小山也似的灵宝灵石,强忍住自己低头亲一亲那双眼睛的冲动,又低声强调了一遍:
  “只要是这间屋子里的,都可以。” 你才发现吗   过一会儿,他听到少女略微紧绷的声音响起。
  她说:“谢过前辈。那……我能先看看么?”说话间,已经松开了他的手。
  青言心下失落,但还是点点头。
  得他允许,洛水眼睛都亮了起来,看得青言也忍不住唇角微勾。可他马上记起早先自己笑起来的后果,复又抿唇。
  她似觉出他情绪不好,也收了笑,犹豫道:“那……这‘回礼’,我能挑几样啊?”
  青言不明她为何有此一问,想说自然是什么都可以,多少都可以。随即又想起到神兽与人之间的习俗到底是有所不同,他们此刻之间同心之契又未能真成,她并不明了他的心意,若太直白,大约又会吓到她。
  青言想了想,循着记忆中某个影子与人允诺的模样,道:“那便叁样吧。”
  洛水又高兴道了声谢。
  她倒是多看了那堆了半屋高的灵石两眼,但也只有两眼而已,很快压着小步,轻轻巧巧地朝着最近的紫檀多宝架走去。
  青言暗松一口气,心道自己方才临时挑了些摆上大约是做对了。
  那边洛水已经看花了眼,一眼望去只觉满目宝光:
  什么上品的灵石灵矿不过寻常,唯一不寻常的地方在于,主人将玉白的灵石、赤红的火铜、簇生的紫晶等物在翡翠方盘上垒了起来,好似缩小的宝山般。
  而淬体用的灵髓,洛水亦见着了数十匣,皆用拇指大小的水晶瓶子装了,摆在敞口的檀盒中,剔透晶莹,陈列了整整一架。
  更引人注目的却是霞光氤氲的烟罗软缎,以成串的明珠缠了,如书卷般摞在架上。也不知此间主人是如何安排的,明明好似随手为之,可这赤、白、青、粉等色堆在一处,再为这明珠、宝矿一照,反倒真有了烟霞辉照流映之感。
  真论起来,这宝物的品类算不上多,可洛水偏生瞧得移不开眼,且瞧着瞧着,就有些出神,隐约琢磨出了点别样的意味。
  她不由回头去瞧,忽见青言不知何时已来到一臂远的位置。
  两人目光一触及分。
  青言问她:“可有属意的?”
  洛水道:“前辈的宝贝这般多,却是不好挑。”目光却望向了那一盘盘灵石宝矿。
  青言又问:“可是炼器用?”
  洛水点头:“我有位师妹刚入了炼霓峰,或能用得上。”只是她不懂炼器之道,也不知什么是奉茶能用的,这挑选起来显是踌躇。
  青言见状,便同她大致说了这些灵石灵矿的性状。待说到火铜“多生于南岛地脉间,天然驱寒”,洛水心下一动,不知为何隐约记起奉茶好似提过要炼什么“铜笼”。
  青言瞧她目光稍落,也不需她多言,便将那一盘皆用芥子袋装了。
  洛水赶紧摆手,连说“太多了”。
  青言也不接话,只说:“可算作一样。”
  几番相处下来,洛水隐隐觉出面前这位“前辈”虽不爱说话,性格却有些执拗,便也不再推辞,又指了指那那陈列玉髓的架子。
  见青言点头,洛水从中捻起一支灵髓晃了晃。里面玉白的髓体如雾气般散开,但很快又凝聚成液,灵光盈盈。
  青言目光落在她被宝光浸润的指尖上,半分也舍不得错开。
  洛水叹道:“我师父说这东西珍贵,我拜师当日才得了一支,道是将来于伐髓淬体有益——”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轻蹙,咬了会儿唇,方笑道:“我便要两支吧,正好给我师兄还有师姐,他们好像要准备破境。”
  青言心下微紧。他常暗中瞧她,大约猜出少女口中的“师兄”便是她那大师兄,最爱明目张胆地缠着她。至于师姐,他却不确定,毕竟她身边总有人围着。
  这是自然,谁都知道她好。
  洛水取了两匣,冲他抿唇笑笑:“如此,就算作叁样吧。”
  “……不急,可慢慢挑。”青言说。他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光明正大地看她,心下万般不舍。
  洛水摇头:“再瞧眼都要花了。而且……”
  她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青言不解,然见她飞快瞟了眼那云雾似的纱缎,便明白了过来。
  “你若喜欢,尽可拿去。”他告诉她。
  她被看破心思,当即红了脸:“这如何使得?已经同前辈说好了选叁样作回礼。”
  青言不语,见她眼神闪躲,心道她应当是真的喜欢。
  他说:“自玉瑶去后,我与俊儿深居此地。天玄或觉亏欠,上好的灵石矿木、烟炭香火却是从未断过。久而久之,却是有些太多了。”
  洛水闻言望来,目中隐含讶意。
  他又道:“我不擅雕琢,亦不通炼器之道,你若喜欢,不妨多取……不算回礼亦可。”
  洛水难得听他说这许多话,一时怔愣,只觉他的声音亦是同雪上月光一般,听得她耳朵尖有些发痒。
  出神间,混不觉自己盯着对方许久,直盯得他又转开眼去,眼睫轻颤。
  洛水瞧见了,心尖像是被挠了下,痒得厉害。
  她这厢垂首不语,青言亦是心下忐忑。
  方才他站在一旁想了这许久,看她只盯着那架子,几次犹豫,既想劝她多取些,还想劝她看看旁些更“有用”之物。可他到底不善言辞,思索半天也只能想到这几句。
  青言心口隐有郁气,忍不住又想,若是同心之契有用就好了,那样她对他的心意便一望而知。
  可这契约需得情投意合。上回藏经阁撞见后,她显然是惊吓得厉害,虽在他追问之下,说了“欢喜”,可这些时日看来,同他想要的有些不同——
  那日她还强调过说结契只为救他,愿意随时解除。他自然不愿,只说解契不易,需等她师父回来再议。
  他想另寻机会同她明心见意。然何时才有那样的机会呢?
  平日她甚少主动亲近他,他不想吓到她。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到少女开口:“前辈,我可否问问,什么叫‘不算’亦可呀?”
  她依旧垂着头,声音和软,像是落在软垫上的猫爪,青言看不见她表情,不明意味,只能硬接:“说好的是叁样‘回礼’——若是不算,自然不在此限。”
  她“喔”了一声:“其实我有些好奇,前辈为何这般慷慨?我听闻……前辈不喜亲近人类,向来只有各峰给前辈送礼之事,却不曾听过有谁收过前辈的‘回礼’。”
  “这些摆出来的物什说是给前辈自用的,瞧着给人类修士也十分合适——”
  “还有,前辈个子高,这些宝物摆放的位置只有下四层,这般位置对小公子来说也有些高了,对我却是正好。”
  “前辈,”她终于抬起眼来,杏眸盈盈,笑意狡黠,“你说——这都是为什么啊?”
  青言心头重重一跳。
  像是为了验证他所想所盼一般,她伸出了手指,重新勾上他的指尖,嗔道:“既然前辈答不上来,那便罚你来帮我来选可好?”
  他瞧见她高高翘起的唇角,只觉喉咙发干,再开口时,清润的嗓音亦染上了哑意。
  他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勾勾指头,示意他弯腰,凑近他耳边悄声道:“我想要这里最最上等之物——最干净,最漂亮,最最好看——青先生,你觉得可好?”
  ……
  很长一段时间,青言都没有说话,只因此情此景实在太像梦境。
  她又落到了他的面前,被拦在他与架子之间。她细细的呼吸落在他的耳边,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他确信自己在很多个梦里都曾嗅到过这样的味道,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而她触手可及。
  明明是他邀请少女一同来库房挑选谢礼,可她却成了整间屋子中唯一的宝物。
  他确实想伸出手去,又有些不敢,唯恐她真的不过是应他心中所盼入梦。
  踌躇间,听她嗔道:“青先生,你到底想好没有呀?”
  他这才稍稍回神,下意识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她眨眨眼:“当然不是。我说了——我只要最好的。”
  说着她微微仰脸,竖起食指,在他喉结之处虚虚一点又往下轻划,眸光闪闪,同熔了蜜糖一般。
  见青言还不动作,她又轻声道:“若先生能成全我,我也不是不知感恩之人——”
  说罢她抬手将挽髻的桃花簪子抽了。乌黑的发流水一样披散下来,衬得她娇面雪白,身段玲珑,便如等他拆开的礼物、予他的奖励。
  他慢慢闭上了眼。沉默片刻,方才缓缓睁开,望向了一直等待着的少女。
  只一眼,便看得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万绿丛中飘过   明明此时正在梦中,“青先生”还是那个“青先生”,生着一张再洁净无害没有的美人皮。可眼神对上的刹那,洛水只觉面皮发紧,腿脚发软。
  就在片刻前,她还有些漫不经心,好奇这位刚搬来隔壁的异邦“先生”,是否真能听懂她的暗示。可片刻之后,她便无暇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只因他不仅懂了,且展示得再明白没有:
  不稍多时,他便在她面前脱得干干净净。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急切,亦不能说是慢条斯理。只因他身上衣物简单,不过一袭白绸软袍,稍稍一扯,便如松枝上的雪花一样落了,迤逦在他脚旁,尽成了这一身玉样骨肉的陪衬。
  动作间,他始终盯着她,青色的眸紧紧锁着她轻微收缩的瞳,冰凉得好似不含半分情绪。
  而洛水直到脚上一暖方才惊觉,面前之人竟是不知何时于她面前跪坐了下来,握上了她的脚踝,秀长的手指拢住她凸起的骨节,如安静缠绕的白藤。
  洛水下意识便要抽回。
  这样的挣扎太过微弱。他依旧看着她,一言不发。
  可洛水偏生就看懂了。
  滚烫的热意自他握处直冲发顶,她在他无声的邀请中红透了脸,只觉从有记忆起,从未有这般局促过。
  她瞧着他安静地除去鞋袜,慢慢吸了口气,靠住身后的架子,试探着将赤足往前递了递。然后他便顺从地在她面前坐下了,坐在柔软厚实的草垫上,上肢撑在身侧,头颅微微后仰,腹臀肌肉紧绷,冲她张开了修长有力的双腿,彻底打开了身子,恍如皮肉洁白的野兽。
  洛水这才第一次惊觉,“它”与人类确有不同之处:
  只有“它”才会这样直白地将身下最狰狞脆弱之处袒露给她,以她绝对不会误解的方式讨好她。可纵使它展露出的姿态再柔顺没有,甚至短暂地松开了她的赤足,可它那双青色的瞳依旧紧锁着她,不似人类。
  洛水生出一丝怯意,张了张嘴。然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嗓子同下腹一般热得发燥。
  挣扎犹豫间,身下之人终于动了动。这次却是将那玉笋般粗壮的阳物主动送到了她脚下,鲜荔般肉红的龟头讨好似地蹭了蹭她的脚心,在那处留下冰凉湿漉的痕迹。
  洛水被惊得忍不住收缩,趾甲猛地划过肉茎尖处软肉,刺激得他下身猛地一弹,闷哼出声,似十分痛苦。
  她立刻收脚,蹲身去查。结果还未及凑近,便见这阳物猛地弹了下,愈发肿胀不堪。
  洛水本欲起身,可这近瞧之下又有些移不开眼:青言的阳物虽尺寸狰狞,形状与颜色却同他的人一般,干净光洁,茎身雪白微弯,只在接近龟头处逐渐深红,如天生的玉胚一般。
  他敏锐地捉住了她的情绪,长腿稍伸,悄然向后挪了些。腿间玉茎微颤,孔眼处前精溢出,将那龟头染得愈发鲜艳如荔。
  她向来是经不得这种引诱的,被他一勾,便顺从地坐在他伸出的腿上,伏下身去将那物纳入唇间,如含吮鲜荔一般,浅浅尝试。
  身下坐住的腿猛地绷紧,仿佛随时要将她掀下去。
  洛水小惊之下,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反倒将那物连头带身小半纳入口中。
  青言身下一半陷入软嫩湿滑之地,快活得像要立即死去,另一半却因为不得不露在空气中,干燥寂寞得也要死去。
  他努力克制住将那物尽数粗暴送入的冲动,紧紧揪住身下的细软的草丝,想象此刻攫住的是她柔软的发丝。
  不稍片刻,指尖便满是流溢的青液。
  洛水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恍惚中只觉发顶越来越热,仿佛要被灼穿一般。
  她将那一点头小心含入又吐出,不时吸上两口,试图将前精尽数舔去。可那物显然爱极了她的碰触,每每碰触之下,反而吐出更多的清液,同她的涎水混在一起,很快便多得顺着茎身流溢而下,滑得她再难简单衔住,不得不用一手将之扶好,另一手按上冰凉的囊袋。
  头顶人闷哼一声,忍不住屈腿,本就紧绷的肌肉滑过她的腿心,蹭得她亦颤抖起来,不由抬起了下身,抵上他的膝盖,任由那坚硬之处半陷入早已湿透了的软肉之中。
  她快活得低泣出声,忍不住又沉下身子使劲蹭了蹭。
  身下之人得了无声的指示,稳住姿势,配合她缓缓晃动膝盖。
  他的眼依旧紧盯着与她口唇相交之处,不动声色地收紧臀部,在她逐渐急促的喘息中,将那阳物一点一点喂入,若她软舌抵抗,便再抽出一些,只待她下一次张嘴吸气再送入更深处,以此将她那细窄的喉管缓缓撬开,好容纳更多。
  若此刻洛水抬头,便能看到“它”完全不同往日的模样:
  拥有稀罕美貌的野兽已经克制到了极点,发丝散落,长睫轻颤,原本淡色的唇亦泛起冶艳的水泽,同那阳物之首一般。它胸腹与四肢皆已绷到极致,玉石般的肌肉起伏分明,线条尽露,再无半分往日的冷淡洁净,貌美到妖异。
  可她根本无暇顾及这无声的变化。
  洛水脑中已完全被快感填充。她本就呼吸急促,口中却被结结实实地堵了,便愈发喘不过气来。
  喉头几度恶心得翻滚,想要将异物吐出,可每每动作前,它便会敏锐地撤出一些,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再以膝盖用力碾过那饥渴到收缩的穴口,干脆地送给她想要的甜头。
  这一人一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纠缠合磨在一起,凡是接触之处皆被磨得淌出水来,堵也堵不住。淋漓的水液一股又一股地滑落,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洛水下腹越来越热,当情热积聚到某个点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然而与这似乎抗拒一般的哭音不同,她主动将那阳物纳得更深,同时抬起眼来,近乎祈求地望向那个人。
  这一望之下,便撞入了一双细长的眼中,瞳光冰冷,恍如镜面一般,只能映出她的模样。
  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想要躲开。
  青言并没有阻止。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在她瞳仁微缩的恐惧中,以膝盖缓慢覆上那颤抖不已的花蕊,然后重重一顶。
  同时顶入的还有他的阳物。
  他终于看着她将那处尽数吃下了。
  满足与快意,精液与水液一同汹涌而出,多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也就是在这一刻,洛水听到了他的声音。
  “还要么?”他问,嘴唇未动。
  自然。她想。
  ……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泄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时,洛水方才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合情”已经完成了,早在第一次的时候便完成了——尽管“青先生”的阳精是从上面的嘴灌进去的,且灌得极满。
  然而她思考不了更多,因为青言刚从她的身下抬起头来,从她的小穴中抽出艳红的舌。
  他本已起身挺跨,可对上她水雾迷蒙的眸子,顿了顿,又重新伏下身子,凑近她那早已软烂的穴口,将所有可以吞噬的软嫩之处含入口中,以唇舌细细品尝了还不够,又用牙尖尽数碾磨了再寸寸嚼过,直到她颤抖着身子要喷出新的水液,才挺身将硬胀的玉茎尽数送入穴内,把水液尽数堵回。
  然这如何能堵得住?
  不过一会儿,她就哭着流出了更多的水来,下面是,上面更是。
  洛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大约是因为快感实在来得太凶太多,多得好似刑罚一般,只有流水才能将这般极乐的痛苦排出。
  然她所有的体液于他都好似美味与褒奖。
  青言瞧见她哭,便垂眸亲她,将泪水细细吮去,好似啜饮花露一般——如此倒好似与他的样貌相得益彰,不染半分淫秽。
  可只有洛水知道不是的。他太贪婪了。
  她若哭得凶,他便像得了鼓励,下面一下一下肏得她更深;可若是她强忍着泪水,他就会肏得又快又狠,直到她上面和下面一同喷出水来。
  就如此刻一般,她早已哭干了的眼泪,被突如起来的快感折磨,忍不住又掉了几颗下来。
  他勾着舌尖沾去,又俯下去,想要将新的精液与水液尽数吸纳。
  洛水眼前已是阵阵发黑,再也经受不住,一脚蹬在了他的脸上。
  只是她这腿早已软得同面粉条儿般,软绵绵地踩在他下巴上,倒好似勾引一般。
  他只抬手将她赤足掌握,垂首一口咬住了,将拇指尖含入口中,一粒一粒地舔过去。
  洛水又痒又怕,也不知哪里生出了力来,终于喊出了声来。
  “不要了!”她说。
  裹着她脚趾的湿软之感终于褪去。
  洛水彻底软在了挂剑草垫上,除了眼前发黑,脑子也空了,就像是脑浆也化作了水液一起流了出去。
  她闭上眼,躺着细细喘气。
  喘着喘着,脚腕又是一凉,她受惊般弹坐而起,恰对上青言悬在半空的手。
  “你需要清理。”他说,垂眸并不看她,银色的发丝落在耳畔,泛着淡青的色泽,流丽又纤细。
  洛水一听到“清理”就穴疼。上次有这般感受还是与闻朝的第一次,疼得她几天都坐不住,只能老老实实干活。
  青言瞧了她一眼,复又垂睫,低声道:“‘避尘咒’无法清理你下身……还有背后的擦伤。”
  洛水这才觉出背后也热辣辣地疼。先前青言并未钳制住她,肏她的时候任由她胡乱扭动,纵使挂剑草垫柔软,这般用法亦是十分磨人。
  说来也怪,当时她还未入修行之道,如今都伐髓了,修炼亦不能说太懒惫,如何能这般不经弄?
  这事不能深想,一想就难免脸热,可又不能不想。
  (“不过是些体肤上的磋磨,你到底还是受的少了。”)脑中的鬼大约看了全场,懒洋洋地嘲她,(“至于所谓的好处,晚些你就知道了——这神兽毕竟是天生地养之物,精血亦是精纯,与织颜谱一同,正好助你温养灵脉,早为‘淬体’做准备。”)
  洛水闻言一愣,心道这突破“伐髓”亦不过半年,如何又要准备“淬体”了?
  她心中疑惑,马上又想起另一件事:(“方才那幻境罗织是怎么回事?如何还未入穴就出来了?”)
  那鬼解释道:(“方才你那同心之契触动,欲满之时正好与他心意相通,谓之‘情合’,可不就出来了?”)
  (“可是……”)
  (“你来不及下的暗示,我已经帮你补上了,放心吧。梦中,他是你的好邻居;梦外,他只会以为你于他们父子有救命之恩,是闻朝的好弟子,伍子昭的好师妹,旁的不会怀疑更多。”)
  洛水又问:(“接下来几日也同今日这般即可?”)
  那鬼肯定:(“你只需让青言牢记这三点即可,旁的——至于是梦中厮混,还是梦外交欢,总归是你自己的事。别忘了,他是你的神兽。只一点,莫要真像先前那般再与他‘同心会意’——勿要在心中唤他。)
  洛水听着本已放下心来,闻言不由紧张,问他为什么。
  那鬼沉默了下去。
  就在洛水以为他不会回答之时,听得脑中轻笑一声。
  (“傻姑娘,”)他说,(“你若与他心意相通了,我又该如何是好呢?”) 叶子都沾了一身   洛水哑然,直觉他话中有话。可她不知为何就有些不敢再问。
  那鬼显然也没有再继续解释的意思,于是她明白过来,这是让她听话的意思。
  而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听话。
  洛水眨眨眼,像是刚刚回神那般,冲青言露了个略显困乏的笑。
  “那便麻烦前辈了。”她轻声说道,慢慢转过身去。
  等了一会儿,忽觉有什么冰凉柔滑之物覆到了背上,比手指更轻软,所过之处,原本热辣的感觉皆尽消除。
  洛水不禁打了个哆嗦,强忍住转头的冲动,问他:“前辈,这是何术法?这般神奇?”
  “……非是术法,”青言说,“只是借用而已。”
  洛水尚在不解,就瞧见一脉嫩绿的草丝探到了他的面前,轻轻碰了碰她好奇竖起的食指尖,灵巧如活物一般。低头一瞧,竟是从那已经被他俩磨烂了的挂剑草垫上生出。
  洛水惊讶得张大了眼。
  那草丝在她指尖上缠了缠,舒适的凉意沁入她灵脉中,沉默地告诉了她答案:当是青言抽了这草垫中的灵气,为她疗伤。
  果然,片刻之后那缕草丝便枯萎下去。再看坐下挂剑草垫,亦尽数转为霜白的颜色。
  洛水其实还有疑惑,为何青言不亲自为她灌注灵气。
  然这个问题亦无需问出口便有了答案:他已经重新穿上了衣服,疗伤的过程中未再碰她一根手指,便如从未有过亲密关系一般。
  洛水却反而觉得安心。方才那场欢爱确实太过激烈,现在想起来都还哆嗦。
  他表现得这般冷淡,对她来说却是熨帖。
  待得处理完毕,青言将不知何时早已剥落一边的衣物递还给她。
  洛水道了声谢低头接过,赶紧穿上。
  青言点头,安静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方才带着一只巴掌大的玉匣回来,递到她面前。
  洛水哭笑不得:“前辈,为何还要送我东西?”
  她心道先前那挑选“回礼”已可算是“假公济私”,如今这刚行完欢好之事,再收东西,又该如何说道?
  可青言一直伸着手,洛水无法,只得接过。
  打开,便见一抹纯色的金焰跳跃其间,如绽放的合欢般灼人眼目。
  她在关于“炼物”的经讲中听过的。那炼霓峰的师姐曾言道,丹火可分三品,谓之“天、地、人”,而所谓“天火”,其特点便是“天成”——譬如眼前这种,“以天生之驱,汲地脉供养,三历雷劫而不灭,丹田转灵,魂火始成。”
  青言竟是取了自己的丹火给她。
  洛水“啪”地一声便合上了。
  她说:“前辈,这太贵重了——”
  说罢学着青言刚才的样子,直直递到他面前,大有他不接她就不收的意思。
  青言倒是接了,只接完就放入芥子袋中,重新递还给她。
  他多嘱咐了一句:“如需炼成灵宝,务必寻一可信之人。”
  洛水这才想起,早前讨要的火铜亦装在那袋子中,还未收下,不禁哑然。
  青言见她犹豫,到底还是开口解释:“天玄诸人总爱送我宝物宝矿,初时我本不耐收下,然到了后来亦不再推却,你可知是为何?”
  不等洛水回答,他又自接了下去:“非是因我需要,亦非他们确有亏欠于我。只因我发现,若我能尽数收下,这送礼之人反倒欣喜万分——总比瞧着他们次次苦着脸、仿佛亏欠于我一座宝山,要顺眼许多。”
  “所以,你也不想见我总是苦着脸吧?”
  他难得如人一般打趣,洛水还未有反应,他却是先微微笑了起来。
  而这次他没有再吓到她。
  洛水接过了芥子袋,攥在手中,小声道了谢。
  她说:“我十分喜欢。”
  ……
  洛水的好心情中止于走出洞府的刹那。
  明明来人丰神俊秀、唇角含笑,令人望之如沐春风,可洛水偏偏不在此列。
  瞧见白微的刹那,洛水只觉得冷。她隐约觉得,最近撞上这掌门的次数好像有些多了。
  可纵使心中有鬼,她也知道此刻不能露怯,在白微面前三步远处恭敬站定,仔仔细细行了一礼。
  “见过掌门。”她低声道。
  若按照早前有限的经验,这位大约不会对她这般恭敬无趣的模样感兴趣。
  可白微偏偏在她面前站定了,还久久不语,只等她终于抬起脸来,方笑吟吟地开了口。
  他问:“师侄今日心情好似不错?”
  洛水答道:“同青言前辈讨教了些修炼上的疑问,颇有收获。”
  “哦?”白微流露些许兴味,“我听我那徒儿说,你们方从明月楼回来,遇了不少事——师侄这回山还未及歇息,便前来后山修行,这般勤奋,若你师父知道了,大约会十分欣慰吧。”
  他每说一个字,洛水后背的毛孔便炸开一片,待得后面几句说完,她头皮也麻完了。
  她狠狠掐了下自己藏在袖中的掌心,强迫自己露出些害羞的模样。
  她说:“却是掌门师伯操心了。我回门路上恰巧遇见了青言前辈与小公子——小公子亦十分记挂师姐,我等多聊了几句,顺便探讨了些修炼上的事。”
  她顿了顿,换上不安的表情,半真半假道:“师伯请放心,师姐嘱咐过我,说山下之事关系重大,我没敢同前辈他们多说。”
  白微点头,终于收起笑来:“无妨,一会儿我会同前辈说明。”
  他不笑的时候,声音便是矜贵自恃,再无轻飘之感。
  洛水听了,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让到旁边行了一礼,准备恭送。
  可他偏偏在即将擦肩而过之时,又在她面前站定,且这次几乎是面对面了。
  她忽然意识到,他亦不是第一次凑得这般近了。
  个中缘由洛水不敢细想,更不敢抬头,只能盯着他方履上的缎面硬瞧——再往前一步,他便会踩上她了。
  可白微只是举袖在她肩头虚虚一挥,随即主动后退一步,笑道:“师侄身上如何沾了些挂剑草?”
  洛水立即朝后背摸去,刚一动作便惊觉不对:不过是挂剑草而已,她有什么可急的?
  可她已经伸出手去,一时之间却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僵硬间,忽闻白微“嗤”地轻笑一声。
  他说:“师侄不必紧张,方才或是我看错了。”
  洛水道:“还请掌门师伯莫要寻弟子的开心。”
  白微闻言叹道:“我就说,如你这般有趣的弟子,送给我那师弟教实在可惜。”
  洛水只能又重复一遍“掌门师伯莫要寻弟子的开心了”。
  白微道:“非也非也——我只是忽然想起,昔日师父教导我与闻朝二人,问我们若日后遇见弟子犯错,当如何处置。你猜闻朝怎么说?”
  洛水摇头,脸色却白了一分。
  白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说——自是按门规处置。此话不假,我亦是十分赞同,但是我们师父却同我们说,日后若是遇见了犯错的弟子,总归要给他们一次机会。毕竟世事难料,弟子年轻,总是难免犯错。”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悠悠叹道:“当时我们只是应下。如今真为人师,方才明白过来,既有师徒之缘,这一次机会实在算不得什么。而若遇上了那特别喜欢的弟子,更是恨不能多给几次机会。”
  “可无论如何,凡事总该有个限度,譬如——事不过三,你说对也不对?” 钓鱼哪来的业障啊   青言送走洛水,没有立即收拾。
  宝室中,交媾后特有的腥甜味道同挂剑草的青气杂糅在一起,淫靡而鲜活,他舍不得将之尽数驱散。
  忆起那刻,青言身下隐隐发烫,心中想的却是:幸好她最后出声制止他了,不然他可能真的会吓到她。她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大约以为只是一场有些过于激烈的交欢。
  就在方才临走前,洛水恢复了些精力,还天真地问他,说今日匆忙,可否明日再同他说山下的事。
  “毕竟答应了前辈。”她说话时,耳根还透着薄薄的粉。
  “……自然。”他读懂了她未出口的意思。
  青言深吸一口气,清理了地面与宝架,又要焚了那块已经尽数烂了的挂剑草垫。然火光刚起,便觉神识触动。
  他顺着遍布洞府的白藤探去,就见那个让他颇感棘手的时任掌门。
  灵虚真人白微正捏着一张符纸,饶有兴致地折成了纸鹤,送入洞府传讯于他,显是到了有一小会儿了。
  青言本不愿深想,然白微这时机来得有些巧。
  他犹豫片刻,还是撤去所有布置。原先的绿茵藤蔓尽数枯萎又被焚去,再以“避尘”净过,待得洞府回到原先空荡荡的模样,那只纸鹤恰好悠悠晃到了他的面前。
  青言垂眸,不阅即焚,引了白微进来。
  他不主动开口,白微也不介意,打量了几眼洞府,面露惊异:“几日不见,前辈这洞府竟是洁净许多,连片绿苔草叶也不见了。”
  寻常修仙之人伐髓后本就耳清目明,可这天玄掌门五感敏锐更是远胜寻常,堪比天生地养的神兽。
  青言晓得自己行事匆忙,留了痕迹,只作没听懂他的试探。
  他问:“今日又是何事?”
  白微亦好似没听懂他的不耐,笑吟吟道:“今日来此,是想同前辈讨个恩典。山海之会在即,凤鸣儿有心冲击‘淬体’之境,我这做师傅的不好一直这般懒惫下去。便来问问前辈,近日可否让小公子与她一同留在闻天峰修行?”
  青言直觉想要拒绝。可想起与洛水的明日之约,到底还是点了头。
  他说:“一道修行可以,但每日酉时前需得回来。”
  此话已是巨大的让步,从前他虽勉强同意青俊同凤鸣儿一道,却极少愿意让它离开祭剑一峰,脱离自己神识所及之处,如今点头,便是默许了青俊可常常走出祭剑。
  白微自然明白,笑道:“前辈当真变了不少,倒是凤鸣儿的福气——说来也巧,方才我还在洞府之外碰见了闻朝的那个徒儿——好像叫‘洛水’?”
  青言不语,白微又道:“凤鸣儿往日不爱与人一道,我总有些担心,不想她倒与师弟的徒儿处得好。我瞧师侄很是乖巧有趣,莫说我那徒儿,连我都喜欢得紧。哦,方才我遇见她,忍不住多聊了两句。”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青言终于看了白微一眼,道:“闻朝托我照看他徒儿。他如今不在,徒儿下山方回,路上遇见,便邀来一叙。”
  白微笑道:“原来前辈也觉得闻朝的徒儿不错,可见我师弟挑徒弟的眼光确实比我强上许多。”
  青言冷淡依旧。
  白微又道:“既然师侄与前辈投缘,那应当同前辈说过山下遇见‘相柳’一事吧?不知前辈对这邪祸重出有何看法?”
  “相柳?”
  白微点头:“不错,据说是相柳的分身,名为‘青鸾’。几人一同,很是好好历练了一番。”
  青言对白微所言持疑。
  以洛水与凤鸣儿的修为,二人遇见“六邪”之一,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天大的运气,如何能是“好好历练一番”这般轻描淡写?
  青言问:“除了她二人,还有旁人?”
  白微道:“也算是她们运气好,恰遇见了定钧司荒,方得全身而退。”
  青言心下疑惑稍解,略略颔首。
  可他很快又想到,洛水方才倒是提过师姐山下遇事,神色间并无异样。就连她说起明日再叙,亦像是只为见他的借口。若真是亲历这般凶险之事,为何只字未提?
  白微叹道:“自那仙魔之乱后,有名号的妖邪已被山海各派斩落大半,这‘相柳’亦销声匿迹许久,不知为何又重现于世。”
  他嘴上说着不知,可目光却一直落在青言身上。
  青言皱起眉来:“此事同先前后山邪魔异动有关?”
  白微道:“尚无证据。不过我与前辈有些同感——这两百年的太平日子过久了,哪怕天玄出些个妖魔鬼怪来也不稀奇,前辈以为如何?”
  青言这次没再答他,长久地沉默下去。
  白微早已习惯,干脆告辞而去,只转身离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侧边一室,步子亦放缓了些。待得堪堪将离开神兽洞府地界,入得山隘,脚边果然多了毛茸茸的一团。
  脚边的小神兽见这天玄掌门垂眸看他,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我……我来送送你——我爹知道的,他没拦我。”
  白微笑容和熙:“小公子怎如此客气?你爹已经允你来闻天峰修行,明日起便可经常相见,无需如此多礼。”
  青俊闻言眼睛果然亮了起来,话也有些把不住:“我刚都听到了,你真是个好人!以后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白微忍俊不禁:“你爹尚在鼎盛之年,小公子只需同我那徒儿一道潜心修行便可。”
  青俊不高兴地甩甩尾巴:“我爹那样子,哪有心思再继续守着后山,怕不是早就……”它突然顿住,紧张地朝身后张望。
  白微会意,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青俊同他一道出了山隘,待寻得一空地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错金博山炉,弹指燃了其间香木置于地上,敛袖坐下。
  “如此,便不怕邪魔侵害了。”他告诉青俊。
  青俊以为他会错了意,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是怕……是担心我爹不让我说话呢。”
  白微点头:“小公子倒是提醒了我。不过此炉不仅燃香时有辟邪去瘴之效,本身亦是一件护身的结界法宝。”
  说罢他在炉底承托的睚眦之眼上一按,焰状的炉身便生出一层又一层的光晕来,如莲瓣舒张。
  青俊看着那光浸过自己身躯,果然神清气爽。
  它试探着往前走了五六步,回头瞧去,只见原先位置空空如也;它又踱步回去,在那处跃了几下,不见异样。动作间,复见那天玄掌门出现在它身侧,原是以袖遮了那炉光,暂收了结界。
  青俊大感惊奇。
  白微重新布置完毕,道:“如此,便可好好聊聊了。”
  青俊巴巴地望着那炉,凑近嗅了两口,眼中迷醉垂涎之色一晃而过。所幸它还记得在凤鸣儿的师父面前不好失态,便寻了个挨着炉子的位置,后肢着地,端端正正坐好了。
  白微问它:“明日起,你留你父亲一人在此驻守,可还妥当?”
  青俊闻言一愣,随即感动不已。它本就不满父亲拘束,今日恰巧同这凤鸣儿的师父单独聊了几句,此人话里话外都将它当做成年神兽,简直再熨帖没有。
  它恨不能今日就直入闻天峰,然到底父亲余威还在,只能坐得愈发端正:“若是只有我父亲一人,当然无事。不过他最近心思总在那祭剑山主的讨厌徒弟身上——就是那个叫洛水的。”
  说到洛水,青俊便打开了话匣子。
  它说:“那家伙分明同我爹有些猫腻——还以为我没看见,哼,她去哪里不好修炼,非得与凤鸣儿一道堵在山口,没事就在我爹面前乱晃,分明就是想引起我爹注意。”
  提到凤鸣儿,它心下又有无限埋怨:“凤鸣儿境界弟子中最高,那家伙便日日跟着一起修炼——以为我不知道么,她分明是见不得我……见不得人好,就她那点见识,同凤鸣儿一起,根本就是拖累。”如何比得上带它一同修炼?
  这不说不知道,一说之下,青俊愈发觉得这人只会在它爹还有凤鸣儿面前卖乖,自己应有的位置都被这个可恶的人类抢去了。
  可不是么?从它落水碰到这个人类起,就没见过什么好事——不过落水那事太过丢脸,它到底没好意思同白微说起。
  不过……
  青俊想,这天玄掌门当真是个好脾气的,连它添油加醋说到洛水跟它爹进了洞府眉来眼去之事,亦听得十分专注。
  它已觉出自己说得太过琐碎,且同个外人——就算是极合眼缘的,说多了这些也不太合适。
  青俊这边讷讷住了口,白微却好似意犹未尽,问它:“方才你说,前辈对她有些不同?”
  青俊讪讪:“其实……我爹也没怎么理她,好像是祭剑山主托我爹帮忙,他才多照顾一些——”
  说到此处,青俊不知怎么,突然想到方才洞府那番变化:它正美滋滋地薅果子吃,结果突然间吃的用的就一下全没了,可谓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算算时间,差不多便是那女人过来的前后。
  ——莫不是它爹真把此人当做贵客?
  ——还是说……它爹已经真的动了心思,想要给它找个后妈?
  这个念头实在太过惊悚,劈得青俊从后脑到尾巴的毛都炸竖了。
  “怎么?”白微问它,“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没有没有!”青俊慌忙起身,“我爹让我早点回去——掌门放心,日后待我修得无垢法身,一定和凤鸣儿一同守好天玄。”
  青俊说完就想跑路,白微喊住了它。
  他将那博山炉在掌中一抓,化作一枚镂空香球,递到青俊面前,恳切道:“此物燃之可去邪魅,后山多事,还望小公子好好照看前辈。”
  …… 唯有傻子自愿上钩(上)   洛水回到弟子居中,坐在最爱的软塌之上,方觉出双手抖得厉害。
  她也自认奇怪,为何每次碰见这掌门,都怕得要死,明明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也没拿她怎么样不是吗?
  便同这鬼方才、还有先前无数次安慰她那般,横竖她还安然无恙,自乱阵脚才是大忌。
  她确实做到了。顶着白微那句仿佛字字落在心上的“事不过三”,她逼着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硬着头皮又重复了遍“师伯莫要拿弟子寻开心了”。
  天晓得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不想对面的人非但没有发难,反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来,目中不见半分愠色——那一笑之下,当真占尽了风流颜色,好像她说了什么让人十分愉悦之语。
  有那么一瞬,洛水忽又觉得这人很像季哥哥了。其实第一次看到藏经阁壁画的时候,她就那么觉得。
  念头一起,她非但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反倒差点因此心跳骤停。
  不会搞错的。她想,她只想同季哥哥在一处。旁人不管如何再像,都不是他。
  ——不能搞错的。
  心神难定间,忽闻那鬼出声道:(“若你实在害怕,不如缓些日子再去后山罢。”)语气是难能一见的软和。而她向来是吃软也吃硬的。
  她绵绵地唤了声“公子”,招了他出来,顺从地依偎进他皮肉紧实的胸膛中。
  这鬼的怀抱向来算不得暖和,只这身骨肉到底是她织出来的,总归十分合意;且他总是出现在她最最担惊受怕之时——横竖都算得上是“恰到好处”。
  大约正是因为如此,纵使她日日咒他骂他,可每每有事,第一个想到的却也是他。
  洛水委委屈屈地抱了会儿,总算心神稍定。
  她其实想一口应承下来,能拖一时是一时,可在天玄历练了大半年,她到底觉出“轻言放弃”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入得内门以来,身遭之人以凤鸣儿为首,都是意志坚定之辈。同辈弟子纵使性格各异,修途不同,向道之心却是大同,仿佛修仙才是此间唯一重要之事。
  虽她还是不明白这“成仙”到底有什么好的,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让她再像从前那般撒娇耍赖、偷懒卖乖、混吃等死,却也好像是有些难了。
  “不必了,”洛水哼道,“不用你假惺惺。”
  公子道:“这如何算是假惺惺?若你不愿,我又如何真的忍心逼你?”
  洛水扭开脸去:“你说得好听,横竖我最后不还是得去?”
  公子轻笑一声,退开了些,伸手就要去捧她的脸。按照往日的习性,她的拒绝总归不是太坚定,很容易便能扳回来。
  不过今天他手下稍一用力,她依旧不动,而他向来不爱用强,见她难得倔强,微觉新奇之余,倒也不甚在意。
  于是他放下手来,将她重新搂住,圈在怀里,像安抚一只生气的猫般,手指伸入她垂落的发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
  待得怀中的身子又软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其实你不必讽我。无论你如何觉得,事实便是你我二人一体同命,就算我只是为了自己,亦不可能委屈了你去。”
  “是,我确是希望尽早取得后山机缘,亦想早日拿到分魂剑,还你我自由,然都走到了今日这步,正是命数变化幽微之处,需得慎之又慎,若你当真不愿,才是真的误事。”
  洛水其实并没有多么生气,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不过听着听着,就觉出他今日语气似是难得的正经,算得上严肃淡然。她不敢造次之余,又隐隐有些心痒,只想同他放肆,不让他继续端着。
  她嘟囔道:“什么一体同命,说来说去不还是为了你自己——你只会用天机搪塞我,可到底是什么天机,却从来也不同我说。”
  他解释道:“天机难尽,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你我牵涉其间,再如何谨慎都不为过。你心志不坚,向来藏不住形色,方才还差点被天玄掌门诈出话来。就算从前成功行事,若非靠着织颜谱,如何能守住那许多秘密?我若再将那些天机道于你听,说不得明日便要行迹尽露。”
  还说不是在搪塞她?
  洛水恨得暗暗掐了把他的腰:“说来说去还不是不信我!不信也就罢了,你还怪我!你什么都不同我说清楚,我突然遇事,如何能不受惊?”
  公子一把按住她不老实的手:“如何又绕回去了?横竖不过为了保住你的小命,让你同你那心上人双宿双飞。”
  洛水不依不饶:“莫要糊弄我,我就问你,为何你又要让我取剑,又要让我去闯后山禁地?这两者到底有何联系?说什么为求万全,我也没看出哪万全了,平白还受那许多惊吓!若不是你取剑之余又要让我去后山,我何至于差点……”
  话未说完,腰上便是一松。她被放到了地上。
  骤然脱离怀抱,洛水不由睁大了眼睛,有点茫然,还有点不安。
  面前“人”慢慢屈起一条腿坐在床沿,支肘托腮,歪头看她。形还是那个袒胸敞襟的形,坐姿亦分明懒散不羁,因为“点睛”未成的缘故,双眼的位置还蒙了条红绸,自然看不出情绪如何。
  可她却分明能感觉到面前之人气势变了,形状中透着一丝奇异的“庄重”与“疏远”,就好像此人跌坐之处并非床榻,而是莲台宝座。
  当他就这般安静地“看”过来时,她陡然生出一种惊骇之感,仿佛颤巍巍地立于猛兽巨物之前,直觉头晕目眩,不敢逼视——这感觉甚至算得上熟悉,就在三刻前,她刚刚经历过。
  她本能地就想逃开,想跪坐下来,想伏倒在地,想顺从“他”的一切吩咐——可腿脚刚软,就撞见他唇角一闪而过的轻蔑、了然。
  她胸口一窒,本能地不肯露了怯,下意识便抱臂在胸,眼神左右躲闪一阵,到底还是咬着唇瞪了回去。
  ——不过是个鬼东西罢了。
  她含着泪想,目光不肯稍移。
  两人对视了许久。
  就在洛水瞪得眼睛和鼻子都开始发酸时,座上之人终于红唇一弯,露出笑来。
  他说:“方才还说你心志不坚,倒是我弄错了——还算可造。”语带戏谑,已是平日语气。
  洛水心下一松,差点就要哭出来。可她硬是憋住了,多少猜到若自己当真哭出声来,这鬼又要嘲讽说“原来没有弄错”之类的浑话。
  公子点头赞许:“你同我求问天机,自然得拿出可承此秘密的”心性来——今日这小小一试,你算是过了。”
  洛水气得想骂他——“你又算我哪门子的师父要来管教我”——可话未出口便想起来,两人虽无拜师之仪,但自己这身功法确是他亲传的。当下噎住,气哼哼地憋了回去。
  洛水脸色变了又变,公子只作不知,复又缓声道:“既是过了,那便予你些奖励罢——最初我便同你说过,若要堂堂正正地取剑,唯有好好修炼,入得白微门下,打败祭剑闻朝,成为分魂剑主,可你不愿。如今入得闻朝门下,非是我不肯让你再走此途,而是你已知晓,你大师兄亦是争剑之人。你自问一句,当真愿与他去争?”
  洛水闻言脸色一白,想说“我才不要”,可话到嘴边,硬是变为“就算要同大师兄争那又怎么样?”
  公子点头:“好,就算你愿意去争,且就算你能比过那祭剑首徒,可等你打败了他后,还需同天命之人过招——对,就是你那凤鸣儿师姐,此次山海之会上,她亦要去争那‘分魂剑’。你觉得自己当真能争得过她?”
  “什么?”洛水惊讶出声,“我怎么不知道?”
  话一出口,她就觉失言,心道自己同凤师姐不过一点修炼的情谊,如何能得知对方所有安排。
  公子道:“此事虽关涉天机,却并非秘密,她未同你说过,如今你也知道了。”
  洛水本就隐隐失落别扭,闻言愈发莫名难受。
  她只道这般心情是因为这鬼东西看轻了自己——是了,明明凤鸣儿修为还在伍子昭之下,为何他就认定她一定能赢?
  洛水努力分析:“就算我争不过,可她不还得同师父过招吗?大师兄同我说过,那承剑之仪上,她需得在我师父剑下走过三招,再还上一剑,中了才算有资格承剑……等等,你不会说,这也是天命吧?”
  公子不置可否。 唯有傻子自愿上钩(下)   洛水终于白了脸。
  起初她对“天命”之说确有疑惑,可在同凤鸣儿接触之后,已多少觉出后者身上实有不凡之处。这种“不凡”,不仅仅指的是资质、心性,还有某种玄之又玄的“气运”,大约便是公子时常提起的“天命”。
  从契约的神兽搭档,到亲传的弟子之位,再到山下带她从大妖手下全身而退,若非有极旺的气运在身,如何能这般顺利?
  现如今,公子的态度又默认了另一件事:按照“天命”,凤鸣儿必能从闻朝手中得剑。
  洛水不是没同凤鸣儿一起修炼过,也承认后者天资惊人,可是她亦清楚地记得闻朝的剑意,敌者莫不惊魂丧魄,凤鸣儿不过初得剑意,如何能相提并论?
  ——所谓“天命”,当真霸道如斯?
  公子瞧见她脸色,大约猜出她心中所想:“所以我亦不再劝你‘争剑’。其实这剑不取也罢,你只需哄得闻朝借你用上半日即可——当然,得赶在那山海之会行承剑之仪、天命之人得剑之前。”
  “还有,”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一般,轻击掌心,“我先前同你提过,如今再说一遍,你最好尽快入得‘淬体’之境。不然哪怕你能借到分魂剑,恐也难承其威。那剑灵光不同寻常,于神魂有害——唔,大约是‘轻则魂伤,重则魄散’吧。”
  洛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只想尖叫出声,骂他这般重要的事为何现在才说出来。
  然此鬼当真同她肚子里的蛔虫般,笑吟吟地欣赏了会儿她哆哆嗦嗦的神态,方才将她重新搂入怀中,抱在腿上。
  他哂道:“怕什么?只是推测而已——唉,我知你修行至今实属不易,再要破境也有些勉强,这才费尽心思想让你再去那后山禁地寻些机缘。”
  洛水一颗心稍定,狠狠剜了他一眼:“全天玄都知道后山只有禁地,封着好些个妖魔鬼怪,你分明就是要去做坏事,莫要拿‘机缘’来骗人。”
  公子啧啧两声:“瞧你这没良心的样子——若非你破境困难,我如何要想这歪门邪道的法子?且什么叫‘做坏事’?我有说过我要把里面的妖魔鬼怪放出来吗?”
  洛水闻言一愣:“你不想把那些个妖魔鬼怪放出来,那作甚非要让我冒险去那里?同你取剑又有什么关系?”
  公子笑道:“你可听过‘浑水摸鱼’?哪怕妖魔不出,这后山异动只要动得恰是时候,就可将天玄这潭水搅浑——而这水一旦混了,那分魂剑主断没有封剑不用的道理,至于再往后的安排,我们大可见机行事。”
  他说:“你只需知道,我唯有取得分魂剑一用,方有办法破你这条小鱼的‘血光之灾’——若不能成,我俩就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咯。”
  洛水直接啐了他一口:“谁同你是亡命鸳鸯?我可是要同季哥哥一处的,你自去做你那孤魂野鬼罢。”
  话一出口,便觉腰上一紧,她差点没叫出声来。
  洛水正要骂他,可刚一抬眼,就瞧见对方神色淡淡,难辨喜怒。
  他倒是很快就松了手,甚至还给她揉了揉,然很久都没再开口。
  洛水心下忐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她二人平日本就是这般交流的,若要此时服软,又有些难。
  她咬了咬唇,强辩道:“说你几句又怎么了?若非你总让我做这做那,我何至于受这许多惊吓?”
  回想起今日后山的遭遇,洛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暗暗在大腿上掐了一把,挤出一点泪花来,委委屈屈地瞧了对面一眼。
  然后她便瞧见,公子紧绷的唇线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
  洛水心知有戏,小声道:“你都嘲讽我心志不坚了,还不许我害怕、说错话么?你要真去做了什么孤魂野鬼,等我受了委屈还能找谁啊?”
  说完她转开眼去,不再看他。
  等了两息,对面终于叹了口气。
  他说:“待你这几日寻得后山禁制阵眼所在,我便可恢复许多,如此便能更好护你,告诉你更多,免你担惊受怕。”
  洛水不语,他又道:“其实这后山之事,你无需如此害怕。你借那天命之人运势,得神兽青睐,而那神兽又最是重情——青言既已认定你,你便无需惧他害你。若你有难,他自会护着你。”
  “哪怕我觊觎后山禁地、想要将天玄的水搅浑?”
  “对,”他肯定,“莫说是天玄,哪怕此界崩毁,他亦不会害你,只会护你。”
  洛水惊异,不明他为何如此自信。
  公子微微一笑:“你总不肯亲近他,其实大可不必。若你还不放心,便记住我此刻说的……
  “——这天玄神兽本是必死的命数,你救得他一命,他便是你的了。”
  “——因果有偿,他害不得你。”
  “——情缘既定,他只会护你。”
  他最后三句说得极缓极柔,几乎是一字一顿。
  那话语入得耳中,竟使她生出轻微的目眩之感。然这般奇怪的感受不过一瞬,她很快就恢复过来,原本心头毛躁不安亦被尽数抚平。
  她终于安安静静地窝回到他的怀中,乖顺无比。
  他复又抬起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抚着她。
  许久,洛水几乎昏昏欲睡,忽又听他沉吟着开了口。
  他说:“倒是那个天命之人……近日她或还会来寻你,你……最好莫要与她再见面了。她同你此行的目的本就有所冲突,从前让你与她接触,不过是想要借运而已。如今你已从她身上借得运势,得神兽,入后山,可及时抽身而退了,再与她多处下去并无益处……”
  他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原本轻抚她的手亦稍稍顿住。
  洛水正被他摸得舒服,忽然断了,不由迷糊:“我和她其实也没多熟啊?为何此番回来,你总是一副怕我同她关系很好的模样?”
  公子轻笑:“莫非你还想和她做交心的朋友?真不怕吃苦头?”
  这一问莫名扎心,她生出恼意来:“是谁让我吃苦头啊——又是要剑,又是要摸镜子,如今还要去那什么后山闯那什么禁地,我到现在为你受了多少的苦?”
  她抱怨完就略感心虚,尤其是“受苦”之说,唉……她自然是不愿意的,但到底有没有那么“苦”,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总之我爱和谁交朋友,和谁好好说话,你管不着。”她赌气说。
  “我只是怕你日后难受。”他声音温和,循循善诱,“她是得了天命之人,气运极盛,你若只是利用她、同她沾些关系讨上些好处,自是大有益处。可要真是动了交心的念头,走得太近了,反倒可能被夺了运去。那气运之事又是如何好说的?我不过是怕你后悔。”
  ——只是交朋友而已,有什么可后悔的?
  洛水下意识便想反驳。然她到底是开了灵窍,这一刹那,有些话尚未的出口,便得了灵觉——
  不可说。亦说不出口。
  她隐约觉察到,有什么已横亘在两人之间。她说不出什么“无论如何都要与她交好”的话。
  不明所以,只知不能。
  “她得她的天道好了,与我有何相关?我为什么要后悔?”她哼哼两声,埋回他的怀里。
  他不语,只继续轻抚她的后背。
  静默片刻,她脑子胡乱转了一通,终于回过些味来:这朋友……大约是做不成的。
  凤鸣儿身上的镜子显然与天玄隐秘有涉。不仅这鬼想方设法让她去查,连她那师兄也曾提及。虽然这鬼没说让她上手偷,但光是这利用她的信任拿到手中瞧一瞧,便已经是很不好了,哪里是诚心做朋友的样子?
  更不说这鬼东西还想让她取分魂剑,说是只借剑一用,谁知道后面又会如何?万一不能如愿同闻朝亲近得剑,又当如何?她那大师兄亦很看重此事,两人日后必然是要起些冲突的。她甚至都不用深想,就知道自己介时会站在谁那边。
  且她似乎因为接近凤鸣儿的缘故,已经引起了她师父的注意,若再接触下去,难免惹来更多麻烦。
  ——所以无论如何也是好不了的。
  洛水忽然就有些难受。
  大约也就是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当真挺喜欢那位凤师姐的。
  倘若没这么多事,真能做朋友就好了。她想。
  ——当然,也只是“倘若”。
  她想活下去,便做不了朋友。这鬼虽没明说,她却是已经清楚了。
  既然如此,那便不做了。
  如此这般,好像……也不是多么难以抉择之事吧?
  “好了好了,横竖我走我的,她过她的,除了任务,我答应你不去招惹她总行了吧?”交朋友她是不会再想了,能维持现状就很好。
  他没立刻接话,片刻后,才又开口。
  他说:“其实……我曾以为你同她是处不惯的。”
  “为什么啊?”洛水不高兴了,“你是不是觉得她特别优秀,处处比我好,所以我就该嫉妒她?”
  他闻言莞尔,轻笑出声,于是此间隐隐紧张的气氛又松快许多。
  她“哼”了一声:“我确实有些……嗯,难受,可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不过我不喜欢你们没事总爱拿我同她比较,就好像比了之后我就能变得……变得同她一般似的。”
  不仅是他,还有掌门,伍子昭、小神兽,以及周围的那些个同门,她虽从未显露或者抱怨什么,却一直能感受得到。
  她本能地不喜欢自我贬损,马上又飞快埋怨道:“难道我就不好吗?若是不好,为什么你还总是死皮赖脸地跟着我?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你很喜欢我吧?”
  她说着说着,嘴唇就开始翘,得意洋洋地数落起来:“你瞧你,我不喊你你也总是跑出来,梦里面更是没脸没皮——都说了让你别烦我,还总是贴过来,爬我的墙,钻我的房间,堵在我去庙会的路上假装碰见,你说,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了?”
  他听她一通胡言乱语,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真是个傻姑娘。
  ——也当真是有几分有趣的。
  他一边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这乱七八糟的理由,也亏她说得如此顺口,如此理直气壮。
  他自然一条都不会认的,也不觉得哪里对了。
  “——你说话呀,到底是也不是?”
  他一个走神,不防她突然轻轻踢了他一脚。
  再得回神,便见这姑娘已经毫不客气地扭身扑了上来,原形毕露的模样是旁人看不见的:
  她狠狠拧了把他的腰,又勾拉着他的脖颈嚷嚷着要他弯腰。
  他下意识地就听了她的话,然后唇角就被柔柔地贴了一下。
  那又香又软的感觉不过一瞬,本没什么特别的,但稍一回味,又仿佛有些不同:这大约是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主动同他亲昵。
  他忽然想到,她总爱往口脂里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尝起来泛着淡淡的甜。
  见他不说话,她“嗤”地笑出了声:“还说不喜欢?瞧你这呆样。”
  他自然是不肯承认自己呆的,也不觉得她看得出来——他的脸,尤其是眼睛迟迟未有化出,她上哪里去分辨他的神情?
  ——分明就是一派胡言。
  可听着她这洋洋得意的语调,再瞧见她这一派天真、无忧无虑的模样,他又突然觉得,实在也没什么必要否认。
  ——确实是可怜可爱,令人望之心喜。
  于是他亦弯唇一笑,托起了她的下巴,在她“果然如此”的表情中,垂首吻向了那柔红色的唇瓣,叹息道:“你说是,那便是吧。” 你要不多看两眼   青俊这两日睡得很不好。
  初它还以为是自己修炼太累的缘故。那天玄掌门不知从哪里给他的契约者找了个新的同伴一块修炼。
  那人看着斯斯文文,下手却半分情面也不留,不仅凤鸣儿在他手下走不了几招,就算它和凤鸣儿一起上,此人也盯着它招呼,分明就是看它脾气好!
  可这人偏偏比那个讨厌的家伙要聪明得多,也大方得多,一旦青俊败下阵来,便送上花露香炭,便是它那契约之人也不好说什么。
  青俊见了吃的就忘了疼,毕竟不过一点小伤小痛,它又自恃天生的灵胎,以为睡上一觉便全然无碍。
  可若是连觉都睡不好又该如何?
  青俊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它本未成年化鳞,一身金毛蓬松细腻,平日睡时枕着自己的软毛便是好眠,可这两日换了几个姿势都不得劲。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总似能闻到淡淡的烟火气,勾得它饥肠辘辘,一连两日都醒得比那洞府外的鸟儿还早,却连口烤虫子都见不着。
  第三日醒来,青俊浑身燥热,身下硌得慌。
  它抽着鼻子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到,正痛苦纠结中,忽然灵光一闪,赶紧翻身扒腿露出肚皮,果然见着腿腹一片的毛发之中,隐隐生出了点点青色的圆痕。
  青俊差点没欢呼出声,但立刻又生生忍住,赶紧放下腿来,强自镇定地窝里蹦跶了三圈,方才若无其事地朝最大的那间宝室溜去。
  青俊记得那里还有两块挂剑草垫子,清香扑鼻,草丝柔滑,它爹亦十分喜欢,正适合缓解化鳞的不适,可没想刚到宝室入口,就见一小山样的身形占了小半间洞穴。
  青金色的兽瞳倏然睁开,巨硕如铜铃一般。
  “爹!”青俊惊了一跳,“你怎么在这里睡啊?”
  青言不答,只问它:“要去修炼了?”
  青俊瞬间蔫了,可想到身上变化,又抖擞起来:“爹,我来拿样东西?——那挂剑草的垫子你看到在哪儿了吗?”
  青言原本起身的动作顿了顿:“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换作平日,青俊早就一股脑全说了。不过今日它自觉长大了,合该更沉稳些,露肚皮扒拉一点点刚长出的鳞片给爹看什么的,着实有些不合适,不如等那鳞片覆上四肢更好。
  青俊回道:“我就是觉得我那处光秃秃的,睡着实在难受,也想要一块。”
  青言沉默片刻,道:“今日你去修炼时,顺道去炼霓峰一趟,再多要上几块吧。”
  青俊惊住:“我们年节前不是刚领过?后来掌门好像也送来几块,爹你莫不是都吃了下去?”
  青言无语。
  青俊又猜:“不不不,这吃的口味哪能突然就变了?难道是你……”也在化鳞?
  这想法太傻,青俊自己憋了回去,眼巴巴地等着它爹解释。
  青言自然不会解释,重新趴下,慢慢阖上眼睛。
  青俊犹豫再三,没憋住:“爹,你……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要不今天不去修炼了,就在这里陪你?”
  青言瞧着儿子溜圆的眼睛,心下泛软。
  “我无碍。”他说,“倒是你,既已修炼,如何三日不到便要半途而废?”
  青俊委屈:“我才不是偷懒,我就是担心——”
  青言打断它:“自你灵识初开已有一十三年,我族灵胎天生纯粹,你却迟迟难入炼骨之境,而你那契约之人不过凡胎,入门多久便已与你同一境界?”
  青俊还要说什么,青言又道:“我在天玄太久,亦拘你太久,忘了神兽与人类本就不同。你既已决定出去,便莫要作那人类情状。”
  青俊不知道什么叫人类情状,只知道它爹今日是不会留它在这里了。
  换作往日,它只会高高兴兴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可自前日与白微一番谈心后,再瞧见它爹这迥异寻常的言行举止,不禁愈发忧心。
  正出神,就听青言突然冷了声音:“若再不去,以后就都别去了。”
  青俊一个哆嗦,只觉面前的爹又好似正常了,害怕之余又觉心安。
  不过心安归心安,它到底怕它亲爹突然间改了主意,“嗷”了一声便撒开短腿,头也不回地跑了。
  而就在青俊离开洞府的刹那,无数的青、白、紫藤便从洞府的地下与四壁蔓生而出,瞬间将原本空空荡荡的石穴又装点成了繁花似锦、绿荫如织的幽静之地。
  ……
  洛水哪里知道,这众人口中的“苦寒冷僻”之地,每日都要经历一番花草枯荣变化,只待娇客前来。
  她倒是喜爱这处绮丽繁茂,尤爱石厅正中那汪水池清新可爱,其间两朵蓝莲花瓣丰厚莹润,莲叶青碧如玉。
  如果可以,她甚至可以单坐在谭边赏玩半天,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被青言摁在这里,被入得神志不清,话都要说不出来。
  自伐髓之后,洛水不记得自己何时流过这么多汗。
  当然,也许不仅仅是汗,还有水——青言从池中摘下了莲叶,又将她压在其上,然后像揉搡汁液饱满的花苞一般,阳物同玉杵一般又深又重地撞入靡艳不堪的花穴,将水从她体中细细地碾磨出来,同身下的青汁混在一起。
  她几番被弄得受不了了,哭着想要说出拒绝之语,他就俯身以唇堵住她的,顺着她的小舌勾舔纠缠,深入舌根,弄得她除了呜咽干呕、泌出更多的口涎之外,再吐不出其他的东西。
  若她挣扎想逃,只会被他以推高双腿再仔细压住,借着肏弄她的动作,用胸腹一下重愈一下地碾过她的双乳,直到乳间乳下的水液一层一层地往外涌,湿滑无比。
  洛水甚至生出了错觉,就好像她的胸变成了身下的小穴,而青言正恨不能用身上多生出来的阳物将她身上的洞尽数肏满。
  他就这样用口、手、躯干安静地勾缠捣弄她,像是肆意蔓生的白藤一般。
  大约是第三或者第四次着喷出水来时,洛水就已经软得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想要尖叫或者哭泣着拒绝。
  可面前之“人”当真太过美丽:
  他绮丽柔软的银发沾在她汗湿的面颊上,色泽浅淡的唇瓣因过度亲昵而染上了水色的朱光,偶尔因为微喘拂过她鼻尖的吐息亦是微凉无味。
  而当他那双细长的青瞳安静地锁住她的双眼时,其间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热情便像是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脑子里。她的身体更是先一步反应,柔软地朝他打开,分泌出情热的水液。
  于是洛水在恍惚间又生出了另一种错觉,面前之人甚至想要在她的脑子里开出洞来,长到里面去,然后连她的意识也一并肏了。
  洛水本能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且今日实在是有些过了。
  她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让她终于生出了些力气来,抬手推了下他的肩膀。
  “够……了,”她嗓子里的水也干了。
  于是青言终于停了下来。
  ——他果然是听话的,不会伤害她。
  洛水松了口气。
  头脑放空之间,忽然听得身下“卟”地一声。水液失禁似地汩汩外溢。
  洛水耳朵一烫,屈腿想要并拢,却被青言按住,又要俯下身去。
  “别……别舔……”她下意识地夹紧双腿,觉出他的气息喷在蚌肉上又立刻分开,一动之下穴中汁液愈发失控。
  青言倒是没有再动,亦顺从地离开了她的双腿之间,可他不知看到了什么,起身时又顿住,盯着她下身看了许久。
  洛水看不得他用这般干净专注的表情做这极尽情色之事,明明脸上还沾满了她的淫水。只怕他再看下去,最后忍不住的反倒是她。
  事实上洛水已经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了了。可想到方才的情形,又有点害怕。再想到今日的安排,她忽然就有了主意。
  洛水说:“前辈,我想要你给我清理干净。”
  青言点头,俯身就要为她舔舐。
  洛水立刻收腿往后缩去,摇头:“不要,我要你换个方法,不要你那里,我疼——当然,也不能用‘避尘’。”说话间,刻意望向了那池中蓝莲,目含期盼。
  按照那鬼告诉她的,今日她需得想办法找出此间九穴中通往真正“禁地”的那一处。
  ——(“法子也简单,你只需弄清楚哪一处长着‘玉成’——就是主厅水镜中的那莲花。”)
  具体该如何弄清,就是洛水的事了。
  洛水原本计划借着赏脸将花摘走,顺便再多讨上两朵,不过此情此景之下,变通之策亦是合情合理。
  青言收到她欲语还休的眼神,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
  两人几番纠缠下来,虽未“心意相通”,却也默契许多,至少情事上如此。
  青言伸手折了莲花,在她水汪汪的注视中,摘了两瓣下来,按在她艳红淌水的穴口,一点一点揉弄起来。
  花瓣很快被她小穴的热意浸透,尽数化作软烂的碎靡。淡蓝的汁液同新淌出的淫液混在一起,非但没将她的下体清理干净,反倒将那处弄得愈发乱七八糟,水艳异常。
  他又顺手摘了莲芯金色的细蕊,在她的腿根和小腹慢慢擦拭。淡金色的花粉沾在她腻白的肤上,被厅顶落下的天光一抹,泛起一层柔和的细闪。
  一朵很快就用尽。
  青言停下了动作,可她却犹自不足地摩挲了下大腿,眼眸软得像是要滴下水来。她微喘道:“前辈……前辈可擦拭干净了?里面也干净了吗?”说着,她细白的指尖伸入自己的花穴,像是检查一般,将之努力撑开。 我瞧着是有鬼「Рo1⒏space」   青言垂眸,将第二朵也摘了,一瓣一瓣塞入,盯着那不知餮足的穴口不断翕张,好像能将他试图给予的一切都尽数吞下——舌头、阳物、手足、躯干——所有的一切。
  这样的幻想让他痛苦又沉迷。
  他痛苦于此刻她只允许他用手指满足她,又沉迷于借此做着更深入她的幻想。
  他不可以吓到她,不可以将她弄坏,因此只能小心收敛,在她的默许下以阳物贴着她的大腿内侧,慢慢磨蹭,缓解几欲流浆的欲望。
  明明是在为她清理,然不稍片刻,她反而被弄得更脏了。
  他身下胀疼得厉害,不仅如此,舌根、指尖、胸口也都生疼,因为无法接触,无法满足。
  随着他的手指不断地深入抽出,她开始轻喘起来。
  然而她并没有说出他想要的那句,反撒娇道:“唔……不行……这里还没有满。”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塞入自己的小穴中,示意他其实还有很多的空隙——只要他用阳物就能填满,但显然她并不允许他使用这种手段。
  可无论是池中的花还是叶,都已尽数化成了她穴里和身下的水。
  “前辈,”她用近乎天真的语气问他,“这可怎么办呀?好像还不太够。”
  她的指尖在穴中滑过他的指腹勾了勾。
  四下石壁上的藤蔓瞬间暴长,如蛇一般安静地生长蔓延,悄无声息地穿过厚重的草茵,于两人身侧一圈一圈地盘伏下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勾引什么。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痴迷如一,还透着点无知的得意。
  青言用尽全部的理智才勉强维持住。
  他听到自己说:“闭上眼。”
  少女眨了眨眼睛,然后柔顺地闭上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试探性地引了一根青藤,自她脑后缠过又覆上了她的眼睛。
  她显然吓了一跳,伸手想要去拨,却被他轻轻按住。
  “一会儿就好。”
  他反勾上她插在穴内的那只手指,引着她一同不断摩挲着最敏感的那点,很快就将她送上了高潮,再无暇顾及其他。
  同一时间,石壁上的藤蔓起伏着舒张开去,无声地爬入石穴深处,小半刻后又重新回到两人身边,带着新摘的数十朵初绽的蓝莲。
  藤蔓悄然退去,洛水睁眼。她见到手边一地莲瓣晶莹,清香扑鼻,露出惊喜的笑来:“前辈是从哪里摘得的,竟然这般迅速?”
  青言没有回答,只抽出了刚刚还插在她小穴中的手指,又捻了一瓣在手,以眼神安静地询问她接下来要如何。
  她双颊晕粉,目光飘忽闪烁,根本不敢看他,过了许久,方才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小声道:“只要塞满了就可以的,青先生。”
  ……
  周遭的景色变作了后园湖景的一角。数间荒废的院落坐落湖畔,杂草满地攀爬,虽是春深时的景象,凤仙、石斛姹紫嫣红地开了一地,然过茂的草木只让此地愈发阴森,荒芜得好似闹鬼。
  洛水暗暗打了个哆嗦,心下却知这正是“罗音”生效的缘故,反倒安定。
  毕竟在今天的这出安排里,她只是在邻居家游园赏景时迷了路,不小心就来到了这极偏的角落,被此地的荒凉景象吓破了胆子。好在没多久主人便循迹而来,惊喜之下,她自然扑入了他的怀中,本就相互有意的两人很快就地滚作一堆。
  而此刻这一出“情难自禁”的报恩戏码,方演到了一半。
  两人一坐一跪,身在一片迷宫似的断垣芜草之间,刚刚结束了第一场情事。
  洛水稍稍放松身体,向后悄然挪了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完全放到面前之人身上。
  “青先生”捏着莲瓣,眼中先是晃过一阵茫然,很快又复清明。
  “……塞满?”青言像是不太确定那般,又问了一遍,目光却落在她乱七八糟的小穴上。精水、淫水、花糜早已糊满了艳红的穴口,混在一处汩汩外流,哪里像是没塞满的样子?
  可她还是坚持让他继续,于是青言恍然:今日她迷路至此,多半确是无心的。正如她扑入他怀中时所解释的那样,她不过是一路赏花入迷,又瞧着这蓝莲花稀罕可爱,才想看看能不能寻到更多。
  若说先前他找到她时还有些怀疑,为何她偏偏会逛到这处来,又为何独独钟情此花,此刻却是有些明白了过来:
  这花亦确实适合她,很容易就能捣碎揉出汁来,而那碾碎之后的香气,同她小穴中的气味混在一起,便同她的人一般,既天真又淫荡——与其说是“适合”,倒不如说是仿佛天生合适。
  出神间,青言忽觉胳臂微痒,低头,却见一只雪样的玉足踩在他的小臂上。
  大约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动作,她似乎有些急了,直接用脚逗他,花穴亦因为这个动作露出嫣红鲜嫩的内里来。
  见他还是不说话,少女眼中泛出泪来,委委屈屈开了口。
  “不可以吗?”她问他,“我知道这花稀罕,若你实在舍不得,那就算了罢。”
  青言想,这如何能是舍不得?这花仿佛天生适合塞入她的穴中——正因为太过适合,他甚至生出一丝不满来,因为他也想要如此。
  洛水自然不知青言心中所想,忐忑中等了又等,见他沉默许久终于重新俯下身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下腹隐隐发热,她不由将腿张得更开了些。
  他抬头瞧了她一眼,目光倒还算是平静。
  洛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觉着好似哪里不对,本能就要合腿。
  青言伸手就摁住了她的腿根,倾身压下,于是她再无法看到下身的情境,只能惊惶不安地瞅着他的眼。
  很快,有什么微凉的一团抵上了穴口,却显然不是他的阳物,还来不及分辨,穴内便是猛地一涨,竟是他将整朵花径直塞入。
  而那花显然比她穴口要大上许多,也不知他手指是怎么动作的,直接将之一揉一推,便如硕大无比的龟头一般入得她穴中,胀得她一下子就沁出泪来,连连摇头。
  “满了吗?”青言问。
  洛水还在摇头,可晃了两下才想起不对,赶紧点头。
  可他好似没看见一般,很快又取来一朵塞入。纵使那花汁水丰沛,这一下子两朵,她当真胀得受不了了,忍不住挣扎想要躲开。
  “没满么?”他说着又要去取。
  她忙不迭道:“够了够了!已经满了!”
  青言不说话,只将手指摁入穴中,缓缓搅出黏腻的水声来,越探越深。
  洛水脑子再昏也明白了过来,这分明是示意她“还有空隙”。
  她含泪瞪了眼面之人,终于改口:“不要……不要这个了,只要你……只要青先生来填满……”
  青言等的就是她的这句话。
  他手指抽离,抱着她翻过身来,抬起她的一条腿,从身后挺腰捣入她不知餮足的小穴。
  花汁与水液一同飞溅出来,清香与淫水混作一处。
  下身被填满的瞬间,胸口与喉咙亦饱胀无比,胀得她呼吸困难,几欲干呕。可身体的反应却完全相反,小腹抽搐不已,在每一个阳物退出的空虚瞬间,与花径一同收缩。
  身后之人抓住她的臀部,每次都整根全力进出,不一会儿那花糜被捣出许多,他便又塞入一整朵,确保她是“满的”。
  如此过分的快感很快就让她难受得挣扎起来。他觉出她高潮将至,肏弄的动作越来越快,很快就撞得她神思溃散,在胡言乱语和小声尖叫中飞快地去了一次。
  然因着穴肉抽搐的缘故,那胀满的感觉不减反增。积聚下体快感不过退去片刻复又汹涌而来,高潮刚过而聚起的一点清明,很快又摇摇欲坠。
  洛水怀疑是否自己在罗音时出了什么问题:这“青先生”哪里像是前来寻客的主人家?分明便是只化形的精怪,专在那荒山野地里守着,只为吸人精气。而她就是那个倒霉的落单之人,误入精怪的陷阱之中,只能徒劳地挣扎。
  可青言如何能让她这般轻易逃脱?他伸手抓住她的胯部朝他身下撞去,重重顶入。洛水挣扎着向前爬去,复又被抓回,如此反复几回,她的上半身便几乎完全瘫在地上,下半身只能靠他的掌握勉力支撑,顺着顶弄的力向前慢慢挪动。
  她小声喘息着,穴中的汁水不断漫出来,淌过腹部又滴滴答答地落下,像是要同身体里的精力一起流尽般。大腿亦是哆嗦得厉害,几次都滑得让他险些抓握不住。
  洛水自然是快活的,可也觉出了点害怕来,她甚至觉得,只要她不喊“停”,这身后之人当真会通过她的小穴榨出体内所有的汁水来,再尽数吸干。
  且哪怕是在梦境之中,她这副身子亦经不起太多的的搓揉。尽管她已尽力控制,可这般爬行了数十步之后,她的膝盖、手肘、手掌接已磨出了血痕来,疼痛分明。
  若是换作旁的时候、旁的“梦境”,她必然早已哭着喊着要他停下,何苦在梦里也要受这样的折磨?
  可今日不行。
  因为眼下的情形是早已计划好的,必须的,她只能撑下去。
  在青言看不到的地方,洛水悄然抬起了眼,透过一片因快感而泛起的泪意中,注视着两步开外一道朱漆半残、铜环紧锁的月门。
  青言在入梦前为她寻来了蓝莲,以为捂住她的耳朵与眼睛,就能瞒了过去,可他并不知道,她的口舌与嗅觉其实灵敏非常,在伐髓之后更是远超寻常修仙之人。因此当那数十朵蓝莲出现在石厅中时,她的任务便已经完成了大半。
  ——循着香味的痕迹,她已经分辨出了那藏着“玉成”的石室所在,剩下的,便是如何接近而已。
  她于自织的幻境中那处显化作一处院落标记,再借着情事,一点一点地接近。
  随着身后又一次重重顶入,洛水呻吟着往前爬了一步,距离那道月门堪堪只剩一臂。
  眼看即将成功,身后人却像突然醒过来一般,一把搂上她的腰,像是想要将她抱离那处。
  然她前胸与腹部早已沾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汁水,滑腻无比,甚至不需要如何挣扎,便自他胳臂中滑脱。
  她像是突然被他动作所扰一般,反朝前跌去,还来不及惊呼,手掌至手肘一片便狠狠擦过门前石阶,生生搓出一片暗红血印来。
  首发:ρ○①⑧.space「Рo1⒏space」 给你的奖励   虽说周遭所见皆入幻境,可此身却非幻象,一举一动之下,身体发肤的变化却是实打实的。
  洛水这下疼得狠了,摔得头晕目眩,待得缓过神来,已被青言捞起抱坐在腿上。
  他撕了衣襟为她包扎,胳臂自后笼着她,动作很稳,仿佛平静依旧。但她坐在他的怀里,能清晰地觉出他的胸膛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起伏、震颤,仿佛里面有某种极为激烈、近乎于狂乱的情绪,随时可能破胸而出,化作什么张牙舞爪的怪物。
  这种情绪于她实在陌生。她从未见旁人有过,更未在他身上见过。
  ——她甚至生出了被禁锢的错觉。
  大多数时候,背后这位都是平静淡漠的,比闻朝更缺乏人味,仿佛只是一张美人皮,单薄、冰凉,甚至可以说是暮气沉沉。只有这一刻,她终于觉出,这副皮囊之下好似还藏着什么更为激烈——甚至可能是暴烈、野蛮的存在。
  洛水被这想法所摄,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害怕。她脑子白了许久,直到他的指尖慢慢在她脸颊上抹了下,又按上她的嘴唇,示意她松开,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咬着嘴唇抖得厉害。
  青言到底还是松开了她。他带着她离远了些,直到那扇门又重新淹没在荒草之后,方将她重新放回地上。
  洛水垂眸不去看他。
  他沉默半晌,还是先开了口。
  他说:“这府中任何地方你都去得,唯独此处,唯独这扇门,你绝不能开。”
  她没说话,他又道:“那里面关着一个……疯子,他害死过许多人,非常多,包括玉瑶。我来东疆,搬来此地,便是为了看住他。”
  她还是没说话,他已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青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方才那下反应近乎本能,他说不出什么“并未生气”、“不曾怀疑”之类的话。他甚至——确实有那么一瞬是想将她撕了的。
  当然,只有一瞬。所幸他理智还在。
  然而理智让他痛苦。
  他很快就想到,若非他疏忽,她如何会在此迷路?
  而且他从未提起过此处的危险,她又怎么会知道不该接近这扇门、靠近这座院落?方才两人皆是意乱情迷,到底还是他大意疏忽了。
  思及此,青言心中只剩悔愧。他甚至想到,她今日伤得不清,亦被他吓得不轻,大约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这里了,甚至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这个想法让青言胸膛冰凉,动弹不得。
  洛水瞧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她撑起身子来,拍了拍,像是打算离开。
  理智告诉他,他无法、也不应该阻止。
  可下一瞬,她就俯下身来,轻软的身子贴上了他的。
  她像是一朵云一样抱了抱他,很快又离开了。那肌肤相贴的温暖实在短暂,以至于他不得不抬眼,以眼神确认这是否为幻觉。
  面前的少女却依旧垂眸不肯看他,只屈腿跪坐在他身旁,轻声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好像被吓到了?”
  她说完就困惑地笑了,还有点不好意思。
  见他没说话,她又道:“嗳……你就当我乱说罢。其实今日是我不对,我……”
  她还未说完,便被他抓住手腕拉回怀中,重新分开了她的双腿,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的身上。
  他的动作完全不若平日柔缓,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粗暴。
  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等她说出拒绝的话。
  可直到他的阳物再度抵住她的下体,她都没有摇头,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只是看着他,复又抱住了他,默许了他接下来的一切行为。
  于是青言搂着洛水,再度进入了她。
  进入的瞬间,他觉察到她原本还有些僵硬的后背终于又绵软下来,可同时他还捕捉到了她眼中一晃而过的情绪,微妙而陌生的情绪。
  ——不像是喜爱,更像是释然。
  至于为何释然,却是无法再深想下去了。
  她也没有给他机会深想。
  少女的回应很快就复归热情。无论是声音、气味、还是肉体,皆热情而温暖,万分贴合他的心意,恍如梦境一般。
  青言很难不沉醉下去。他只能选择沉醉。
  ……
  洛水醒来时并未立即睁眼。她被谁搂在怀中,懒懒的十分舒服,以为还是青言。
  可她很快就觉出不是,因为抱着她的人怀抱不算太暖,但味道是暖烘烘的沉檀气息。
  那人将她如一只猫儿那般搂在怀里,敲了敲门。
  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见到了模糊的、朱红斑驳的木门。于是她又明白了,此刻她应当还未有脱离梦境,或者说进入了由“那人”主导的、她的梦境。
  她不知为何觉得十分乏力,只能继续闭着眼。
  门里传来清晰的动静,很快有什么来到了门口,却没有开门,反倒也回敲了两下,敲完便发出了声来,嘶嘶呼呼,好似从锈蚀不堪的铜管中散出的气流。
  洛水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听明白它在说什么。
  那声音道:“好、好,我就知会是你,果然是你。终还是来了——当真是妙极!妙哉!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亦轻笑了一声,对比之下如仙乐一般。他回道:“先别急着高兴,我来收点利息。”
  那声音停了笑:“多乎哉?不多也!不够,不够啊。”
  “哦?”那人冷笑,“这叁天我这宝贝日日流了多少水出来?还不够你用的?”
  它说:“非也,非也,若要我出来,水是不行的,还得是精血——方才那点当真不够。”
  那人“哦”了一声:“才刚醒了就想出来?”
  它坦然:“自然。换作是你难道不想?”
  那人道:“你先帮我,待我布置得当,自然便会放你出来,少不得你好处。”
  那声音又哈哈大笑起来:“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我知你久矣!”
  那人并不恼怒:“你只能信我。”
  它笑道:“罢罢罢,姑且再信你一回。”
  对话至此便结束了,一时再无动静。
  洛水听得迷迷糊糊,只恍惚明白这两人——或者说两鬼许是旧识。
  且随着梦境的持续,她好似更疲倦了。
  不过这种奇怪的疲倦感并未持续很久。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腐朽而浓郁的血气。她闻到之后却并不觉得恶心犯呕,反倒原本麻木的四肢和昏沉头脑复又轻松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清醒过来,入眼便是一副白皙结实的胸膛——果然抱着她的人已经换成了公子,就坐在方才她织出的那扇废弃月门石阶上。
  他还是那副红绸覆眼,胸襟袒露的浪荡模样。觉她醒来,他弯唇在她的额上亲了亲,显是心情极好。
  亲完,他问她:“可觉得好些了?”
  洛水点点头。
  公子笑道:“如此甚好——今日你做得很好,非常好。今日之后,我便可暂时离了你的身体。虽还不能出天玄,但总归比先前好上许多。”
  洛水愣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公子没得到她的回应,也不惊讶,只逗她道:“怎么了?舍不得我走?”
  洛水这才回神,剜了他一眼道:“快滚快滚,谁稀罕你——这样我的任务便全部完成了吧?”
  公子不置可否:“今日自然只是第一次,你方才也听到了,若要借得更多力量,还需更多的精血。”
  洛水想到了什么,哆哆嗦嗦道:“你你你……你果然……”
  他噗嗤笑了:“别怕,瞧你都想到哪去了?我如何舍得让你去送?”说着牵起洛水的手,示意她瞧。
  方才被擦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已经尽数好了。纵使有漱玉峰的灵药兼灵气灌灼,如她这般淬体未成的弟子,绝无可能好得这般快。
  洛水又看了眼门前石阶,上面干干净净的,不见半点血痕。
  显然,在她方才昏迷的那一会儿,他已经都处理干净了。包括青言的去向,她也不是非常担心,毕竟他之前处理过类似的情形。
  洛水心下稍安,又想起他要离开自己的身体,狐疑道:“你到底要搞什么鬼?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公子叹道:“你个没良心的,我只说‘暂离’,你却要我再不回来。”
  洛水辩道:“你也没说要离开多久啊?”
  公子说:“我日升出去,日落便回,若需离得更久,我会同你说清。”
  洛水稀奇道:“旁的鬼都在夜晚阴气重的时候出没,你倒是稀奇,专挑白日。”
  公子默了默,叹道:“若不是为了你,其实我也不必每日回来……罢了,看在你今日确实做得不错的份上,我再许你些‘奖励’吧。”
  说罢不待洛水说什么,他便伸出食指在她额心点了一点。
  洛水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公子忽然消失不见,身遭景色亦是数变:
  她突然发现自己跪坐于地,掌门白微支着腮坐在上首,颇有兴味地看着她,笑道:“我这做师父的倒是看错了,竟没瞧出你居然有这等志向和胆量。不如你同我说说,为何突然起了争剑的心思?哦,还有,你那师叔闻朝正直壮年,剑锋无人能匹——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胜他叁招、从他手里取得分魂剑?”
  洛水还来不及震惊自己如何成了白微的徒弟,所处的情境又是一变:
  她忽然跌坐在地,脖子隐隐生疼。抬眼,便见伍子昭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手中的剑正架在她的脖子上,丝毫不掩眼中戏谑轻慢。
  他说:“洛师妹,你输了——按照约定,你就莫要再去找我那小师妹凤鸣儿的麻烦了吧?”
  洛水只觉胸口一滞,不明白自己如何就不是小师妹了。可联系方才的情境,她又好像有些懂了。可不待她想更多,周围的景象又变了。
  这次她站在了闻朝面前。但面前之人远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让她害怕。
  他面容沉肃,将一瓶药扔到她面前,又扔给她一柄剑。
  他说:“我答应了你师父。你将这药自己吃下去,或者受我叁剑——无论哪一样,只要你受得了,这惩罚就算过了。”
  她脑中一片空白,目光下意识便落在了剑上,然后捡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剑的,也不曾看清闻朝是何时出剑的。
  她只知道,当她低头去看时,心口已然多了一柄剑,当胸穿过,分毫不差。
  而当她再抬头时,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她控制不住向后仰去,在快要落地时,却没有摔在地上,而是稳稳落入一个浸满沉檀气息的怀抱中。
  那人叹息道:“如此,你知道我为何让你离那天命之子远一点、又为何说你会难受了吧?”
  …… 可再等等   梦境彻底结束前,那鬼好似还同她说了什么“命数有变”“暂离叁日”“本不该告诉你”之类的,又让她自己小心,除了青言这处哪里都不要再去。
  或许还有更多,但洛水不记得了。她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就想尖叫着喊那鬼滚出来,可还没喊出口,就撞上另一双青色的眼瞳。
  于是洛水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冲搂着她的青言挤了个笑出来。
  青言觉出她情绪不对,问她:“可是做噩梦了?”
  洛水忍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青言收拢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低声道:“……可是山下的事?”
  洛水闻言茫然,随即反应过来青言指的是什么。她当然不会告诉他猜错了,只缓缓摇了摇头,道:“只是个噩梦,具体的记不太清了。”说着又往青言怀中缩了缩。
  青言其实已经从白微口中了解过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说。然她不知为何,似乎只爱同他拣好的说。
  他虽不通人情,但对人的情绪实在算不得迟钝。尤其是这叁日纵情云雨下来,他确能感觉到怀中人对自己的喜爱,可亦比先前更加明白彼此并未达到“心意相通”的程度。
  她的情绪,无论是激烈的还是平缓的,皆像是蒙了一层雾那般,难以触及。哪怕那些纵情的、让他深入她身体的经历,亦未能让他觉得安心。
  ——他想要进入得更深,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情绪。
  于是青言又想到了同心之契。他想,不知闻朝何时才能归返,他想同她、同她师父好好谈谈此事……
  “唔……”出神间,忽然听得怀中人微弱痛呼。
  青言才觉出自己方才又搂得太紧了。
  “可是哪里不适?”青言问她,身遭藤叶昂首聚拢过来,想要为她检查。
  洛水下意识地捏了下胳臂,觉出那处好了,可不知为何背上还疼得厉害。她现在脑子混沌,虽知那鬼应是收拾妥当了,但怕说多了露出破绽来,只能含糊回道:“我只是……有些累了,想先回去。”
  青言顿了顿,心头划过一丝异样:她与他有同心之契,受他精血体液,理应灵气充盈、筋骨通畅,为何还会觉得疲乏?
  怀疑的念头只有一瞬,他很快又想到她并未淬体,皮肉都容易擦伤,觉得疲乏或也正常。
  青言暗自警醒,心道日后还是得克制一些,十分小心。
  如此想着,他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洛水。
  洛水不知他心思。
  此刻她心烦意乱,能维持面上平静已是勉强,见青言默许,自然顾不上太多,只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出得后山地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奔去主殿寻伍子昭,然很快就被旁的弟子告知,大师兄这几日似十分忙碌,只隔日一来,天还未亮就处理事务,不到晌午便匆匆而去。
  “听闻大师兄快要突破至炼骨境,当是需要留得许多时间修炼。”那人说起伍子昭的时候,面上满是羡慕钦佩。
  洛水谢过后转身便走,寻得个无人之处便立刻给伍子昭的玉简传去讯息,可等了半柱香的功夫也未得回答,又跑去他洞府寻人。结果路上又遇见一同来寻他的弟子,道是大师兄有事朝闻天峰去了。
  而闻天峰有掌门白微,还有凤鸣儿——
  洛水一想到那两人,心下就控制不住地发颤,尤其是梦里那被捅了一剑的地方似还又冷又疼。哪还有胆量上闻天峰去寻人?
  洛水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到弟子居,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还有谁可找。她甚至喊了几声“公子”,果然没有回应。
  其实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鬼确实不在,同平日那鬼装死的情况不同。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觉得这般不安,毕竟接下来几日她只要按部就班地去青言洞府即可。
  可若要让洛水承认因为那鬼走了所以自己害怕,亦是万万不能的。
  她都可以想到,若它发现自己依赖它依赖得厉害,必然会露出一副讨厌的嘴脸笑她“小可怜”,然后摆出一副非它不可的样子。
  ——呸呸呸!这怎么可能?
  洛水赶紧将这念头甩出脑袋,扯过锦被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不稍片刻便含着泪睡着了。
  ……
  闻天峰上,青俊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
  凤鸣儿只道她这神兽还是孩童心性,毫不意外。她家中幼弟也是这般脾性。
  平心而论,青俊得大神兽拘束管教,除了吵闹娇气贪嘴耍懒……还是要好得多,至少对她很是尊敬,不会在她修炼时频繁来扰。
  这日青俊毫无状态,凤鸣儿也不劝它,只专心同季诺练剑。
  她师父眼光确实毒辣:别看季诺长得一副温和、甚至算得上温吞的好模样,用剑却是凌厉,毫不拖泥带水,颇有几分藏经阁中闻朝用剑的影子,正是切磋的好对手。
  几日下来,凤鸣儿对他观感大有改善,只专心修炼。
  当青俊过来同她说要去旁边走走时,凤鸣儿很干脆就点了头,只让他小心不要去“存心殿”,以免冲撞了师父。
  青俊嘴上应了,脚下却半分犹豫也没有,直奔存心殿去了。
  待见得人时,发现这天玄掌门亦好似在躲懒:白微正半阖着眸子,支肘坐在书案后,伸手拨弄一朵养在水中的玉兰。
  那兰花的香味颇为奇特,青俊进屋就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叹道:“好甜啊。”
  白微瞥了它一眼,懒懒哂道:“不错,我亦觉着是甜的,可惜旁人都不觉得。”
  青俊道:“这有什么稀奇?人类多是五感迟钝之辈,还总是自诩天底下第一聪明。”
  它这番话也不知是从哪里看来的,颇有老气横秋之感,听得白微笑出了声来,瞧着总算精神了些。
  他问青俊:“不知小公子今日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青俊早已把他引为半个知己,当即几步窜到他面前,又稳稳蹲好,将那洞府中挂剑草垫消耗离奇之事尽数告知。
  说完,它问白微:“你说……这挂剑草是对我族修为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吗?”
  这问题其实有些傻气,毕竟挂剑草在祭剑随处可见,除了这用作编织,再未听过什么旁的好处。青言自己亦知道,只是它不愿它爹是出了问题。
  白微并未笑它,略一沉吟后答道:“祭剑那处,旁的灵花灵木不好生长,唯独挂剑草确有几分特殊——此物倒是旁的地方不长,独生祭剑山上。春来茎叶柔韧如丝,正适合编织,冬日则尽挂霜白,草叶锋锐,若非灵气触之易催,寻常弟子往来期间亦是不便。至于于修炼有益否……除却同旁的灵草一般可抽些灵气,却是未听闻有什么特殊的。”
  青俊听他说了一大通,只听明白最后一句的意思是“没有”,心下不由焦急,又问道:“那……那你说我爹这般奇怪,是否因为被后山魔气侵蚀?”
  “哦?”白微终于彻底坐正了,语气仍是和缓:“小公子何出此言?”
  青俊几日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点事,当下便把自己的猜测都倒了出来:“我……我就是猜啊,那后山又封着什么大魔——说是当年是靠我娘血肉散尽方才封印住的。我爹说,我族天生灵胎,乃是由最纯净的灵气孕育,如此才能封镇邪魔。”
  “可既然是封印,就说明那魔物死不了,所以才需要我父子二人一直看着。那邪魔镇在后山多年,虽然还没出来,可万一封印哪里没封好呢?我爹神识与整个后山禁地相连,一花一木皆可作眼。那些花木生长枯荣皆需灵气,若是那魔物伺机将魔气混入,我爹……”
  它越说越急,到了后面简直是泪眼汪汪。
  白微认真地听着,也未有打断他,直到它最后急得话都要说不出来,才宽慰道:“我前日才同你爹见过,未见有入魔之兆,倒也不必如此忧心。不过……”
  青俊听他顿住,刚松一口气,心又悬了起来。
  白微问它:“那日我给你的炉子,小公子可有用上?”
  青俊连忙点头,不过很快又迟疑道:“我……我不敢用在我爹那里,只能在我自己那处燃了,可有用处?”
  白微眸光闪了闪,道:“却是不好说——或还需要等上一等?”
  …… 几次了?   洛水醒后,又去了青言洞府。
  双方几番昏天暗地磨合下来,身子日趋契合。青言虽是沉默,却也热烈缠绵。
  这一日,他并不如先前数次那般急切,无论是入也好舔也好,皆以安抚为主,如藤蔓一般恰到好处地缠着她,将她送上两波温和的高潮,一次梦中,一次梦外。
  洛水第一次这样平缓地完成合情,浑身都想是被温水冲刷过一般,懒洋洋地不想再动,窝在青言怀中,心里想着旁的事情。
  她想,那鬼改口比骗人还干脆,说不回来,从昨日分别到此刻,便当真连影子都没出现过。
  不知是否第一次因为离了那鬼太久,她总觉得哪里都有些不对。
  昨日她昏睡了一晚,醒来依旧觉得疲倦。然揽镜一照,却是瞧不出任何问题。她虽修炼之时总爱喊苦喊累,然自辟谷伐髓之后已经好了许多,毕竟无论多么疲乏,灵窍初开之后,大多睡上一日,体肤上的消耗便基本恢复了。不知为何这鬼一走,就这般难受起来?
  对此,青言好似并无怀疑。
  今日刚刚过半,洛水便喊说背疼疲乏,他替她简单地疗了伤,便没有再继续了。
  只是青言见她精神恹恹,还是担心。
  说来也巧,从第一日起,他就发现那挂剑草中抽出的灵气好似对她效果更好一些,且不容易让她受伤。这几日垫子尽数磨损了,她便好似有些身体难支。
  青言小心翼翼地拍抚着她的后背,见她眼皮一点一点地耷拉下来,还是决定出去一趟。早前青俊同他说炼霓峰还有些存货,晚些修炼结束便可带回来。
  青言本不欲出洞府,可瞧见她此刻模样,难耐心焦,好似又回到当初独自照顾灵胎初生、体质虚弱的青俊。
  他见洛水已经昏昏欲睡,隔空取来天丝霞锦堆作云样的一堆,又招来白藤,在她身遭围了个半开的花篮,护她在里面躺好,轻声嘱咐她先莫要出去,等他回来。
  洛水闭眼点了点头,青言便自去了。
  他想得好,这洞府地界一花一木皆与他神识相通,他不过出去片刻,定不会有事的。
  然而青言未曾看见的是,他的身形方从后山离去,那白藤便又重新活了过来,如灵蛇一般,拥卷着其中熟睡之人朝着洞府深处去了。
  ……
  洛水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总听得身侧有金石叩击之声,一下一下,听久了倒不觉得吵,还颇得韵律。
  如果只是这般,她大约还能再睡上好一会儿,可是那声音里很快就和上了奇怪的铜管吹动的嘶嘶之声,既难听又有些耳熟,她左右滚动挣扎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睛。
  而这一睁眼,洛水就吓了一跳:
  她竟是不知何时居然又入了梦,正半坐在先前梦中化出的斑驳朱门前,倚着个只剩躯干的狴犴石敢当,不知睡了多久。身遭薄雾弥漫,其中隐有淡蓝烟香缭绕。
  正当洛水疑惑自己怎么会突然入梦,又为何身在此处,忽然听得“哐当哐当”两声,正是从身侧门内传出。
  她转头去看,发现这原本紧闭的朱门,竟是不知何时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似金非金、蚀满金红咒文的栅栏来,内里黑魆魆的,瞧着很是阴森。
  洛水不由害怕,本想立刻离开,忽然心下一动,觉着这牢狱似的槛窗好似有几分眼熟,不禁又多看了眼。结果便见那栅栏缝中一朵蓝莲缓缓探出,朝她递来。
  洛水愣住,不明对方此举何意。转眼间那莲花已送出大半,甚至露出半截沾满了黑泥的茎部。
  她本就爱洁,这下自然后退一步。
  然她不动还好,这一动之下,忽就看清那托着花头的根本不是什么花茎花萼,而是一只筋肉尽落、枯枝似的漆黑指骨。指节长而佝偻,根本不是人形。
  洛水惊得魂都没了,刚要张嘴,就被一把掐了个严实。
  那枯枝般的爪子牢牢拢着她的嘴,卡在她的牙间,一股子积年的陈腐腥味直冲喉头,差点没把她熏晕过去。
  她倒是希望自己真的晕过去就好了。
  不过瞬间,她的手、脚、腰、脖子、嘴都被绑了个严实,牢牢抵在了冰凉的栅栏上。洛水甚至不敢低头去看那是什么。
  “莫要喊,不要喊——”耳边传来沙哑的笑声,如趾爪刮挠过金属,“不然我就吃了你。”
  洛水啜泣一声,死命摇头,哪里还敢再动。
  结果就听里面那怪物哈哈大笑:“蠢物、蠢物,当真是个蠢物——他上哪找来你这么个宝贝?若我真要吃你,还给你送什么花?”
  说着,那只捻花的指骨张开,花头落在了她的胸口又骨碌滚到了脚边。
  它自顾自道:“我也是个蠢的、蠢的。那人说什么莫要吓到你,只要你能听话,吓不吓又有什么关系?——然否?然否?小娘子?”
  洛水已经快被吓迷糊了,忽闻这疯癫怪物的话头又转到自己身上,哪敢说“否”,只能拼命点头。
  见她乖觉,那怪物松了她的口,道:“昨日你帮我一次,方才我还你一次,本该两清——现下你危难未除,不若你再帮我一次,日后我便可再还你一次。”
  洛水根本听不懂这通乱七八糟的“帮”啊“还”啊的到底是在说什么,除了继续点头,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结果她这厢刚点头,原先捆缚着她手脚脖颈的肢节立刻尽数退去了。
  洛水身子一歪,差点就没软瘫在地。可还没来得及大喘气便觉小腿一凉,紧接着方才那堵住口唇的熟悉黏腻便顺着皮肤一路上滑,很快就来到了她大腿内侧,如蛇一般朝着花芯探去。
  洛水惊得一把摁住腿内侧,哆哆嗦嗦想问些什么,可是几度张嘴,又被那念头骇得发不出声来。
  身后怪物嘿笑:“可是不愿?”
  洛水憋着泪意,问道:“当真、当真没有旁的法子了么?”
  怪物道:“只要你身下的水儿,或者血也行,若是有肉就更好了——如此更香,香极了——”
  它说着啧啧出声,好似在咂摸回味,连贴在她大腿内侧的那根也好似化了一般,分泌出湿滑的涎液来。
  洛水实在没人忍住,“呜”地哭出了声来,随即就觉腿根一疼,似被那突然锋利起来的指骨划伤了。
  她立刻捂住嘴,不敢再哭。
  可那腿根的异物反倒退了出去。那声音叹道:“——不能吃,也不让入穴——怕成这副模样当真无趣。原来他是这个意思。无趣、无趣!”
  洛水得了自由,还有点不敢相信。
  然里面那物确是好似懒得理她,所有的异物如影子般倏忽溜走,原本还留了条缝隙的破门“砰”地一声便关紧了。
  这下洛水哪还有不走的道理,也来不及想自己如何就到了这出梦里、方才那怪物说的“帮了一次”是什么意思,四肢并用、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处。
  而没走几步洛水便发现,身遭这雾不知为何更浓了。
  虽还是日间光景,可除了脚下的方寸之地,身边齐膝高的荒草,旁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下意识又回走了几步,结果哪里还能寻得到方才那门的影子?
  洛水只能继续胡乱转着,不一会儿就觉得湿冷,依稀觉得此情此景似有些眼熟。再走了一阵,她忽就想起来,她辟谷伐髓那日岂非也是这般,走着走着就不见来路?对了,还有那关着怪物的地方好像、好像也有些像——
  她心下隐隐反应过来,可若要说后悔,又实在谈不上——一想到方才那怪物探摸到她身下的触感,她又骇得忍不住跑了起来,跌跌撞撞的。
  洛水不知跑了多久,手脚皆是僵的。
  又冷又怕中,她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之事:此景到底是否由她所生?
  如若是,那这由她而生的幻境,为何完全不受操控?且就算是,她从方才那处逃离后,又该找谁“合情”出去?
  如若不是,为何那门完全便是她自己梦中织罗的情境?她又为何而来?又该如何出去?
  洛水甚至怀疑是不是那鬼给的功法有问题,所以导致她这一睡之下出了岔子,梦中的情境也不受控制——眼下看来,这甚至可能是最好的情况。
  可无论是不是,她都得想办法出去。
  洛水一边跑,一边含着泪在心底使劲喊人,从公子到师父再到前辈,甚至连不如何相熟的卫寄云、李荃也喊了。
  ——总归是来个人能想办法带她离开这里就好。
  也不知是否她心诚或者心念专一,跑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后,她终于在雾气深处看到了一点朦光。
  初她还以为是幻觉,可很快那点光就变得分明起来,像是擎在某人手中的烛火,依稀摇曳。混杂在雾气中的淡蓝烟痕也分明起来,缭绕之间,曲曲折折地指向远方的那点光。
  洛水如同一只终于寻见了光的小蛾,扑棱着朝那处飞去。
  待得一道身长玉立的身形影影绰绰地映入眼中时,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汹涌,在一片泪水模糊中,不顾一切地就扑入了那道影子怀中。
  来人站得极稳,一把便扶住了她,并没有立刻搂上来。
  但是洛水不在意。她想,不管是谁来,她都无所谓了。此情此景中,只要是活的、温暖的人就够了。
  ——而且能在此时此刻过来的,除了青言又还能是谁呢?
  这样想着,洛水伸手死死搂住来人,像是想要汲取安心那样深深嗅了一口。
  只一口,她就彻底僵住了。
  并非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熟悉——其实也不是那么熟悉,只是那幽冷微甜的气息实在是让她印象深刻,连同它的主人一起。
  明明是再常见不过的兰香,可总会让她想起冰,冻得她呼吸都生疼。
  她甚至听到了自己牙齿咯咯打战的声音。
  她的手抵着面前人的胸口,颤抖着想要将他推开。
  可刚一用力,这人方还垂落身边的手臂便收拢了过来,牢牢制住了她的肩背、腰肢。
  他品味了会儿她的僵硬,方才松开一只手,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笑着叹息道:“小可怜,这是第几次了?” 窥秘「Рo1⒏space」   他的语调与动作都极轻,仿佛一个真心实意的惜花人。
  洛水一阵又一阵地眩晕,像是掉到了更深的噩梦里。
  她甚至不敢抬眼。
  理智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已全扯成了扭曲的碎片,尖叫着哭泣着让她放弃,让她赶紧跪下来把什么都说了,横竖伸头一刀大约就不会再痛了;另一半则紧紧缩成了一团,怕疼,更怕死,怕面前之人,更怕什么都说的后果。
  她已经明白了过来,方才那个怪物说的“危难未除”是什么意思。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宁可……不,她好像还是不可以。
  如此一想,就更绝望了。
  洛水觉得自己是真没别的法子了。虽然公子说过,对着这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用织颜谱。可她都快要死了,那鬼东西还没出现,不管这里是不是她罗织的梦境,她总归要挣扎一下。
  她没得选。
  洛水小小地吸了下鼻子,强忍着害怕慢慢望向面前之人。
  她说:“你怎么才过来……我、我真的好害怕啊,青先生。”
  抬眼间,身遭迷雾稍散,她面前站着的人便确实是“青言”的模样了。
  洛水看到他眼中空茫了一瞬。待得恢复清明之时,他终于松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目光幽幽,喜怒难辨。
  ——不。
  洛水直觉他应当是不太高兴。可也只是这样了。
  他抬不起按在她腰上的那只,更不能远离她。因为此情此景之下,青言不可能会推开她。
  他既已入得她的梦境之中,化作了她想要的模样,便再难全然随心所欲。此刻,她认定他只能是“青先生”,他的行止便不能脱出青言的模子,便如那日束缚在壁画中的闻朝一般。
  洛水终于松了大半口气。
  她稍稍精神了一些,强迫自己重新贴上面前人的胸膛,假意嗔道:“青先生,什么几次?你怎么也说起了胡话来?”
  这人动也不动,呼吸都未有稍变。
  洛水不得不推了下他:“青先生,你没事吧?我们快走吧——里面、那边真的有鬼……”
  这句是真话。想到先前的情境,她真真切切地抖了下。
  这人终于开口,问她:“什么样的鬼?”
  洛水连连摇头:“我没看清——青先生,求求你快带我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来了。真的不会再来了。”
  他“哦”了一声:“原来我告诉过你不能来啊。”
  这句算是意料之中。洛水僵着脸点了点头,面上的悔恨害怕根本不用装。
  他又问:“既然如此,你为何又来了?”
  洛水将脸埋得更深,抽泣道:“我、我本来是不想来的,你同我说过这边有个疯子——可是我醒来不见你人,眼看着起了雾,就想着出来寻你……我……我是真的担心你……”
  “啊,”他恍然,揽着她肩背的手隔着衣物摩挲了下,“原来如此,所以你连衣服都没穿就出来了——这般急切,当真是让我好生感动。”
  她顺着他的摩挲,情不自禁地抖了下,从耳根到脖子都红透了。
  她小声道:“你说这府上白日没人,实无穿衣的必要——我……我其实也不想这般……”
  洛水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很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央求道:“青先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先带我走罢,只要你肯带我离了这处,我什么都听你的,我……”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下了狠心一般抽出手来,抓住那只揽着她腰的手按在了自己起伏的后臀上,仰脸闭眼,颤声道:“若你实在不肯,便在这里先罚我也可,我……我愿意的……”
  这话实在太过羞耻,尤其是对着面前之人。
  洛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要是对着真正的青言,她根本不必这般说,只需透出想要合欢的意思,青言便会从了她。
  面前之人到底只是长了青言的样子,此情此景中,只要行动不出格,不动也是可以。可他要是不动,这罗音织幻便进行不下去了。
  她倒是想强行操控,然实力有差。她还记得壁画中那次在闻朝身上吃的亏,公子的警告亦尚在耳边——这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如何敢贸然强上?
  她只能赌。
  赌这皮下之人对此并不抗拒,赌他甚至对此颇感兴趣——如她在前几次接触中隐隐觉察到的那样。
  她需得勾得他主动起来,如此才能顺利完成这出荒谬的幻境。
  他还是不动,身下亦是毫无动静。洛水只有咬牙继续。
  她搂着他后背的双手下滑,指尖勾上了他的腰带——只需轻轻一扯,她便能触及其下玉白的身子和挺直冶艳的性器。
  她确实勾到了,也确实触到了,对面之人衣襟散开,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膛,将她刻意贴紧的胸乳挨挤出了淫靡夸张的弧度来。
  然这样的艳景不过是一晃,她就被按住了手。再一晃,便是天地倒置,她不知如何就仰躺在了地上,被对面之人分开腿,以膝盖牢牢顶住了下体。
  她还未及惊呼,就见面前人先抓着她的手在他的胸口揉了把,放开,又伸出他自己的手,极自然地在她胸口也揉了把。待得两边都揉过,他举起手瞧了瞧,定睛片刻,方才悠悠叹道:“好罢,原来如此……真是拿你没办法。”
  ——他什么意思?!
  洛水惊恐看去,可还没看清他的表情,这人就已经摁住她的肩膀俯下身来,凑近她锁骨处嗅了嗅。微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皮肤上,带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黏腻凉意。
  她僵得完全不敢动,像是被蛛丝黏住的小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守候已久的捕食者将她一点一点撕开。
  她只能在脑中拼命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能慌,不过是一点前戏而已,算不得过分,只要最后能顺利合情,无论多少担惊受怕都是暂时的。
  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当他的气息挪到她的脖颈、又贴上了她的耳朵时,她已然哆嗦得厉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成这样。
  这人显然也觉得她这反应十分新奇,故意舌尖卷住她的耳垂舔了又舔,看她一抖一抖的停不下来,忍不住低笑出声,喉间发出让她毛骨悚然的轻柔震颤。
  他就这样一边逗她,一边自顾自地笑好一会儿,待得玩得差不多了,方才止了笑。
  他问她:“当真是什么惩罚都愿意?”
  洛水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思索了一会儿,道:“惩罚……暂时就不用了。先别急——我可以如你所愿,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仿佛斟酌词句,停了小片刻方才又开了口。
  他说:“我的条件是——接下来你得做个乖孩子,无论我问什么,你都得如实回答,如何?”
  说着,他的膝盖缓而有力地顶了顶她的穴口。
  洛水哪可能有别的回答,只能说“好”。
  然她方才骇得厉害,这一开口却只得猫哭也似的一声抽泣,可怜极了。
  于是他又听笑了,真心实意的。这一笑之下眸光潋滟,在这雾蒙蒙的景中当真是如玉生辉,完全不似这张脸本来模样。
  然这般景致不过一瞬。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难辨喜怒的表情,不再看她,转而分开她的双腿,扶着阳物抵住她的穴口。
  洛水忍不住挣扎了一下,但这人显然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用力挤了进去。
  这一动之下,洛水就觉出了不适来。
  虽然刚才她演了那许多,但因为太怕,下面根本就是干得厉害。
  这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捏着阳物之首摆弄了一会儿,待得清液流溢而出,才又堵上她的穴口。
  可那点湿润根本不够。这罗织出的身体根本完全就是青言的模样,连下面的阳物也是。而他那处本就头部硕大,原先不觉难受皆是因为青言总会抱着她舔上许久。
  洛水想着想着,眼角不由沁出泪来,心里和下面皆是难受。
  她不舒服,身上之人显然也不得好,不过入了寸许,就被她的穴绞得呼吸急促起来。
  洛水抬手想要推他,示意他出去点再进来。
  可这人误以为她还在挣扎,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摁回地上,动作粗暴又直接,哪还有平时半分慢条斯理的模样?不仅如此,他根本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另一手直接探入两人下体接触之处,试图用手指将她的小穴掰开,好让阳物再肏进去些。
  洛水真的疼出了眼泪来。
  她向来娇气,纵使从前那几个总是肏得颇狠,可哪个是这样水都没多少就硬上的?
  到底还是两人不合适,哪怕面前这人已变作青言的模样。
  首发:ρ○①⑧.space「Рo1⒏space」 玩弄   就在洛水以为自己只能这般受苦受难,等得被肏久了才能另寻法子时,身上人入了一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茫然不解地抬眼望去,却见那人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迟疑。
  “青……先生?”她试探着喊他。
  他没看她,也不回答,只停住盯着两人身下相接处。
  洛水狐疑着瞧了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硬是照着青言的行止给这人织了个壳子,将他硬塞进去。可青言对她向来温柔细致,再瞧他现在的表现,哪里像了?分明便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能动也是正常。
  若是换个时候,她定要抓住幻境中的机会好好嘲讽此人一番。可这般舒爽的情节此刻也只能想想,她还牢记着自己的任务,不敢节外生枝。
  如此,洛水只作茫然不知,轻轻捏了下他的胳臂,见那人转眸过来,方才假作羞涩地扭开头去。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划过他的胳臂、手腕,最后贴上了他插在下体的那只手指,顺着它细细探入了一点,然后抽出,如此反复数十下之后,终于带出了点湿液来。
  她将那液体在他背上轻轻一刮,又转而探入那两扇半阖的蚌肉间,寻到半软的那一点后,借指尖的湿润绕着它不断打转碾磨。
  这过程中,她能一直感到那人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好似十分专注——
  这个念头让洛水莫名耳根一热,穴肉亦狠狠收缩了一下,重重吮了口穴中阳物。
  身上人应当是感觉到了,终于抽出了原本一动不动的手指。
  而这一动作,洛水立刻觉出下面像是塞子边上开了个小口,立刻有水液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他显然惊讶于这一下就能出那么多水,又转而将手指探入,仿着她的动作抽插了两下。水液很快就浸透了半截阳物,又顺着臀缝流得滴滴答答地打湿了身下一小块。
  洛水已然觉出了另一种难受来,扭动着身子想要更多。
  可这人却还处在好奇中,一手摁住她的腿根不让她乱动,另一手抽了几下便不管那乱流的水,转而学着她方才的动作探入蚌肉间,完全按照她先前的节奏又揉按了一番。
  他学得极快,不一会儿就举一反叁,轻而易举地便让她小小地去了一回。
  小腹抽搐间,洛水只觉穴中复又吐出一股水来,身下早已是一塌糊涂,而方才尤嫌太大的阳物显然已经有些不够,毕竟她只吞吃了一半。
  可这人偏生还按着她,不让她动,于是洛水又委屈了起来。
  不过经过方才一遭,她胆子大了不少。
  眼见身上人还玩得颇为专注,她悄然伸出手,顺着他的腹股沟朝下身探去。
  她这作乱的手很快就被一把抓住。
  抓她的人眸光微深,瞧了她好一会儿才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她小声道:“……不是我不舒服,我只是觉着——你这里不难受吗?”
  她说着试探着又用了点力。
  这次他没再拦她,而是任由她摸了摸那还露在外面的半截阳物,然后又捏了捏那俩沉甸甸的囊袋。”这里……还有这里……”她一边摸一边嘟囔,“都可以进来的……”
  “哦?你说得再仔细点,想要什么东西?进到哪里去?”
  洛水咬了咬唇,迟疑了片刻还是强忍着羞意开了口。
  她说:“都、都可以的——想要青先生的大肉棒全部进到小穴里去,和精囊一起直接塞进去,塞到最里面也可——”
  这一番骚哒哒的话还没说话就被打断了。
  他伸手就捂住了她那张惯来爱乱说话的小嘴,同时下身一挺,将她期待已久的大肉棒完全送入那口乱流水的小穴之中。
  她一下就被填得弹跳起来,腰臀忍不住上挺,可刚一动作,就被他毫不客气地压下。
  他根本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只盯着两人交合之处,一下又一下地肏她,直到她穴肉收缩喷出一大股水来也没有半点让她休息的意思。
  或许有。在她第一次被肏到高潮的时候,他抽出了阳物来,颇有兴致地看了会儿那水不要钱似地往外喷,将他的阳物和下腹打得一片湿糊。
  不过也只有那一会儿,他很快又重新插了进去。而那之后无论大开大合也好,九浅一深也好,他都没再把那阳物拔出去。
  洛水实在被肏得受不了了,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胡乱朝他脸上挠去,想要发泄这过于饱胀的快感。
  他根本不管,只微微侧脸,任由她乱抓。其实也根本抓不出什么花来。只要他肏得快一点,她就只能垂下手去,软绵绵地攀住他捂嘴的那只胳臂。
  她难受得眼泪乱淌,死命吸气,他却好似很喜欢她这模样,还有心情同她分辨道:“方才不是你说要塞满的吗?如何这般就受不住了?光是这物可不够塞满你那玉壶,还需得更多的水才行。”
  于是洛水这才明白过来,他这给她肏得高潮不断却始终不肯拔出去的缘由竟然是在这里。
  她已经后悔了,想要收回刚才那话,求饶也可以。
  反正比起这多到快要让她想死的快感,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人显然不肯给她个痛快,还想再延长她的折磨。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办法。
  洛水努力伸出舌尖,讨好似地舔了舔他的掌心,又轻顶两下,示意她想说话。
  这人大约也觉得她这般一直闷声不吭实在是少了点趣味。
  不过松手前,他对她说道:“若是求饶的话,就不必了——倒是旁的有趣的,就是你方才求的那些……可再多来点。”
  这般说着,他暗示似地又深顶了两下,感受到她花穴紧绞,十分满意地喘了两声。
  他问她:“如何?若是可以你就再眨两下眼。”
  洛水强忍住眼泪,使劲冲面前人眨了眨眼睛。
  他确实松开了手,却没立刻给她说话的机会,反倒是飞快地撞了她花心数十下,肏得她失声惊叫起来,几欲昏死过去。
  可洛水知道自己不能真的昏过去。
  她能觉察出自己身下复又积聚起近乎恐怖的快感,亦觉察到身上之人贴着她的腹部紧绷得厉害,显然亦是高潮将来的征兆。
  然这人似乎对那最后一刻的至高欢愉毫无兴趣,反在她穴肉抽搐之中缓下了动作,甚至隐有暂时抽离的意思。
  洛水强压着逸出口的气喘尖叫,泣道:“不、不够的——光我的水如何、如何能够?还需要师伯的精水——要师伯全部的精水灌进来、灌满了才够……”
  她这样说着,哆哆嗦嗦地抬起腰来,试图挽回他的抽离。
  可这样的动作显然是多余的,在那声“师伯”出口后,身上人不过稍稍一顿,就重新肏了进来。这动作又重又狠,哪里还有半分离开的意思?简直如她所言,恨不能将阳物、精囊、下腹连同精水一起统统塞入她不知餮足的小穴中,填满她那小小的花房。
  而他一边肏她,一边还舔舐着她的耳朵。
  他问她:“喜欢……师伯这样……吗?喜欢吗?”
  她哪里还能思考,只能凭本能胡乱点头:“喜欢、喜欢的——最喜欢师伯了——喜欢师伯全部肏进来——灌进来——”
  于是他当真全部肏进去了,顶开了她的宫口。
  洛水没料到这最后这下竟会是这般狠,直接连着高潮了两波甚至叁波。
  待得头脑白了好一阵,四肢俱软,才隐约觉出身下的水多得有些过分,也烫的过分——竟是连他什么时候射了都不知道。
  身遭雾气尽散,残香隐隐。
  身上人趴在她身上,呼吸平静,沉得要命。
  洛水终于松了最后小半口气,道是最后的“罗音”已经成功。她借着对青言的了解,将这突然闯进幻境中的白微塞入前者的壳子里,用以束缚他,引导他完成了这出织幻。
  从前她对旁的几人多只有引导,不过予他们一个幻梦中适合本人的身份,偶有偷梁换柱,亦只在闻朝身上用过,且限制颇多。
  今日这次算是急中生智,硬让白微去变那性格迥异的青言,且完全由她主导,其实风险极大——好在还是成功了。
  因为织幻完成,此刻她身上灵气运行顺畅,四肢轻盈,只是心下疲倦,再无心继续等着青言。
  她照着往常的做法,用“净水”“避尘”迅速将白微身下清理了,又为他理好衣衫,再转过身去,寻到落在地上的衣物穿戴妥帖,又取出袖中木梳,在那汪水池旁屈腿坐下,一边就着倒影慢慢梳理头发,一边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还有那些地方还需处理妥当。
  从前织颜完毕后,多是那鬼告诉她要将人如何摆弄,今日它不在,且此人并非青言,如何糊弄过去,或还需细细思量……
  出神间,洛水手上动作不停,很快便挽了个斜髻。她一手按住发尾,一手在袖中摸索,想要寻枚簪子出来。
  然还未等她找到,便觉发髻微动。
  一只手自她斜后伸了过来,替她按住了发尾,另一只则伸到了她的面前。
  洛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木木地反应过来,他是在示意她把簪子给他。
  可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半分也动不了了,只能愣愣地瞧着水镜中一晃而过的天蓝袍袖。
  这人耐性极好,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动静,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只簪子,不甚熟练地替她挽好了。
  完了,他又凑到她身后,下巴轻巧地搁在她的肩侧,于倒影中露出一张长发披散、如玉生辉的脸。 不听劝   “如何?”白微望着倒影中的她,唇角含笑,“可还喜欢么?”
  直到这一刻真正来临,洛水才发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早有预感,或者说,早有准备。
  她居然没有当场昏过去,甚至还能思考。
  她不禁想起公子同她说过织颜失败的后果。
  (“不过是尽归本真罢了——这梦里梦外的事,入得你幻景中的人都会尽数想起。”)
  ——所以方才的事,这人全都还记得。
  洛水甚至无需确认,就已经怕得想要放声大哭。事实上她已经哭出来了。
  泪水汹涌,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哪怕刚刚在幻境中被肏得最狠之时,她也未有哭得这般厉害。
  白微像没看到她反应,还在好心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喜欢我送你的簪子么?”
  洛水下意识就要点头,然对上水镜中那双隐含兴致的眼,她忽就想起他梦中那句“无论我问什么,你都得如实回答”。
  于是她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在他的目光中使劲摇了摇头。
  白微莞尔,于她齿间取下梳子,捏在指尖把玩起来。
  “自己做的?”他问。
  洛水茫然,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目中流露赞赏之意:“当真是心灵手巧——尤其是这燕子的眼,雕颇得几分明月楼“蕴灵点睛’的真传。”
  洛水被他说得糊涂,一时连哭都止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呆愣间,听得他又道:“我瞧凤鸣儿好似也有只新簪子,雕工与这只如出一辙,应当是你送她的吧?”
  洛水只能继续点头。
  他“嗯”了一声,道:“不错。我瞧我那徒儿回山之后,好似也有些变化。旁的不说,倒是学会了梳头打扮,性子也活泼不少。”
  “我先前总嫌她少年老成,她又是个倔的,就不爱听,不想与你一道还没几日就有此变化。你说,我这个当师父的,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你?”
  洛水声音干涩:“……师伯言重了,弟子……如何担得起?”
  “不,我并非在同你客气,”他说,“我只是有些疑问——我原以为你只是单纯需要勾引男人,可你为什么连凤鸣儿也一并接近?唔……是因为她气运极盛,所以你需得接近她,偷她的运势?可我瞧你运气不错啊,有什么理由非要借势改运吗?”
  “且你不仅要改自己的,还要影响旁人的——青言前辈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从藏经阁到这整个后山重地,哪里都是你俩发情的味道……”
  “哦,说到藏经阁,我原以为你能勾得我师弟闻朝在那处与你胡混、在他自己的洞府里当着我的面肏你,就已算是你有天大的本事。不想他这趟下山前还同我言明不愿再当分魂剑主,当真让我惊讶。”
  “就连我,从第一眼见到师侄起,也是喜欢得紧呢……”
  “我竟不知道,原来织颜谱还能有这般神通,凡是同你接触过的,皆改了性子——师侄,这桩桩件件的异象,你可能为我解惑呢?”
  他语调轻柔,声音越来越近,到了最后几乎是贴上了她的耳朵。
  水镜中,他的面容已然隐没,只能瞧见那长长的发丝披散,如网一样笼罩着她。
  可洛水却能情不自禁地想见,他那双浅色瞳仁中定然泛着冰一样的寒意,正如他此刻按在她后颈上的手指一般。
  她张了张嘴,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脑子空空茫茫,完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情况比她以为的糟太多了。
  以至于到了这个份上,她好像除了沉默等死,也实在没什么能做的。
  然而她并没有被当场折了脖子,不明原因。
  白微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嗯?”了一声,显出几分不满来。他松开了她,掰过她的下巴细细审视。
  瞧见洛水那已然呆滞的眼神,他嗤笑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怎么不说话?不会以为这样就够了吧?方才不是你说的么?只要我肯带你出来,便是在这里罚你,你也是愿意的。”
  洛水眼珠子终于动了动,目中隐有恐惧。
  “说话。”白微催促,“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洛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立刻杀了自己或者直接送她去刑堂,还非得让她问问题。
  想不明白就不想,她向来从善如流。
  洛水哑着嗓子问他:“织颜谱失效了?为何你没受影响?”
  得了回应,白微满意低头,凑近她脸颊嗅了嗅,叹道:“好问题。但你还欠着我几个回答,不若先一并补上了,我再为你一一解答可好?”
  洛水复又茫然,眼睁睁地看他咬上耳朵。
  她痛呼出声。
  他激起她下意识的挣扎,又顺势将她推倒,从她背后压了上来,强迫她半跪在池水旁,脸正对着水镜。
  白微俯首舔了舔她耳垂上的血渍,与梦中一般的湿热气息灌入她的耳道。
  他说:“来,把你的小穴掰开,接下来我们好好讨论下——你是怎么用你的骚穴勾引你的师伯、师父、还有前辈的吧。”
  见洛水露出仿佛被雷劈过一样的神情,他笑出了声来:“怎么了?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受到影响么?其实影响么……自然是有的。青言前辈总说他不喜人类,可实际比正人君子还要正经,不是么?平日他肏你的时候,半点脏话重话也舍不得对你说吧?”
  “啊,他不说也没事,你同我说就够了——告诉我,他是怎么用他那根大鸡巴肏你这小骚穴的?你就是这般摇着屁股求他干进去的么?他要肏你的时候,你下面也紧得吞个龟头都困难么?”
  这一句接一句的荤话听得洛水差点没晕过去。
  他来撕破脸时,她就觉得好似哪里不太对劲,现在神魂归位,方才反应过来:
  怎么能有人顶着这么一张秀致无双的脸、毫无顾碍地说出这种污言秽语?
  这人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哦,闻朝说过他记性好、看得多,原来当真是什么都看,什么都学。
  等等,闻朝在藏经阁顶着白微的脸时,好像也说过这般荤话?只是稍稍文雅一点而已。
  应该夸闻朝当真了解他的师兄么?还是该说他们不愧为师兄弟同看一本书么?
  不过瞬间,洛水脑子里转过了无数念头。
  无论如何,对上水镜中那双丝毫不掩兴致与恶意的眼睛,洛水总算明白过来一件事:
  在先前的幻境中,这位确实受了影响,至少荤话是必然没有说尽兴的。
  而在撕破脸皮、戳穿她的伪装后,他还留着她,逼她说清楚同旁人交欢之事,大约等的就是这个。
  此刻他压着她,胯下凶器毫不客气地抵住她的穴口,就是想把梦中未及出口的污言秽语再同她好好说上一遍,尽情污染她的耳朵与脑子。
  这一刻,洛水的心情十分复杂。
  背后之人笑吟吟地看着她脸色变了又变,待得她终于不再挣扎,方开口道:“想明白了?唉,我是当真纵容你,本是来问你问题的,倒先替你解答了一个——现在无论如何也该轮到你了。”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她臀侧,“说说今日你是怎么喊青言前辈肏你的?”
  “师伯,我没有喊……”
  话未说完,臀上便重重地挨了下。洛水疼得“啊”了一声,胳臂发软,忍不住向前滑去,若不是身后人一把掐住她的腰,大约就要直接掉进池水里。
  “撒谎,”白微声音冷了下来,“若非是你要求,那‘玉成莲’的味道何以到处都是?连你的小骚穴里都有?”
  ——他是狗么?鼻子灵成这样?
  洛水真的要哭了:“今日、今日真的没有……”
  “哦,那就是昨日了。”白微点头,“那昨天你是怎么要求的?”
  洛水噎了噎,不得不抽着鼻子回答:“我……我就是让青言前辈塞、塞满下面……”
  话到半截又挨了一下。这人道:“说清楚点,‘下面’是哪里?”
  洛水想要尖叫。自己主动说是一回事,被逼着说完全是另一回事,可若是她不想继续被打屁股,就只能照做。
  她说:“我……我……我说的是‘求求前辈……求求前辈用大鸡巴塞满小骚穴!可是塞不满……不够的……我还想要更多’……呜……呜呜……”
  她一气说了许多,到后面实在没忍住,又羞又气,直接哭出了声来。
  身后人则褒奖似地给她揉了揉已经红了一片的臀肉,笑叹道:“这不是说得挺好?不过你这小骚穴当真如此饥渴?我瞧那幻境中前辈的鸡巴岂非大得很,竟是这样也不能满足你么?居然还要让他去给你找‘玉成莲’——你再说说,他给你塞了多少玉成,才止了你发骚发浪?”
  洛水把脸死死埋在胳臂里,再不肯抬起。
  她想,若要再让她说那种诛心之言,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念头刚起,就被人翻了个身。紧接着便听“啪”的一声,竟是被这人直接抽在了穴上。
  洛水一下就疼得睁开了眼,连害怕也顾不上了,又气又恨瞪向面前之人,
  白微见她这样也不生气,只慢条斯理道:“你是不是觉得,这般丢人不如死了算了?”
  洛水被他戳破心事,抿唇不语,一副坚决不肯再说的样子。
  白微抚了抚她的脸颊,叹道:“你倒是想死,可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不是同你说过么?犯错一次两次尚可,叁次四次就已是深得师长纵容——可你当真是一点也不听劝。就算我现在第五次、第六次给你机会,你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得了好处。” 喊我什么?   “唔……你可知为何我那存心殿前的花木格外茂盛?你既得我爱重,自可选一花种种在灵脉之中,只消两日,就可在我那府前扎根。炼丹之术我亦学得不错,总有办法保你不老不死,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想想到底该说什么。”
  “若你不喜欢这个,我还有旁的法子——你可听过‘美人灯’、‘捆仙绳’的做法?……瞧着模样是听过的罢,喜欢么?”
  “若是这你也不喜欢,我门同定钧交好,你师父恰在那边,等你到了他便可同荒祸使一起,用分魂剑配合搜魂术,将你这叁魂七魄一一剖开,之后自会还你个清白,你说如何?”
  白微慢悠悠地说着,仿佛他嘴里那些管埋不管杀、抽筋扒皮、刮魂搜魄的法子真同喝茶品茗一般闲适无比。
  洛水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她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对着这张肖似季哥哥的脸生不起半点的爱慕之心,但因从第一次见面起,她的灵觉就已经知晓,这人根本就是个表里不一、烂得流脓的坏种,哪有半分季哥哥的风光霁月、温柔可亲?伍子昭同他比起来都当得起一声“纯良”!
  然知道归知道,这一刻她亦清楚,若是不继续乖乖照做,他是当真会将她拆了堆作花肥。
  当然就算她照说照做之后也是有可能的。
  他之所以还有空同她说这些,而不是直接送她去死,大约便同那恶猫捉耗子般,总归要好好玩弄上一番。至于玩完要不要咬死,却是看心情了。
  洛水只道自己命苦,如何那鬼才出去一日,就招来这般杀身之祸?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约便是此人尚不知教他织颜谱之人乃是公子,待得公子回来……不对,公子明显忌惮他,与其想着等着那鬼来救,不如先想想如何挨过眼前吧。
  毕竟按照公子的说法,现在还不到那血光之灾的时候。她只能信他。
  ——不就是主动掰开小穴、求他打屁股么?
  ——不就是一边喊骚话一边把同青言的事告诉他么?
  ——她……她……她真的觉得好难啊!
  她这边纠结,白微也不催她,只兴味盎然地瞧她。
  洛水暗自咬牙,用力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抱起大腿分开,委委屈屈道:“是我错了,我……求……求师伯明示要如何责罚?”
  刚说完,小穴上又热辣辣地挨了一下。
  “错了,”他说,“你现在应当喊我什么?”
  洛水懵了懵,随即反应过来。
  她又想尖叫了,想哭着喊着说她真的不干了,这个真的干不了,真的太奇怪了!
  可他的手已经摁上了她的后颈,浅色的眸子里亦只有冰凉的审视。
  于是洛水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只能化作一声呜咽。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道:“前辈……求前辈将花都塞进来,一朵不够的,还要很多很多,全部都要塞进小骚穴里再用大鸡巴捣烂了!”
  然后她就被捣穿了。
  她口中的大鸡巴半分客气也没有,连同花一起将她入了。
  白微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朵玉成,和青言一般直接整朵塞进她的穴中。只是他的动作比青言要干脆粗暴许多,两下便入得最深处。然花还未完全化了,与阳物一起撞得她胀哭了。
  她有种一下被顶到喉咙的错觉,忍不住干呕一声,本能地向后躲去。可刚一动弹,屁股又被扇了,重重地。
  白微嘲她:“又撒谎了不是?一朵都吃不下,还要很多?”
  洛水哭道:“就是很多……真的好多……”
  “具体些,”他说,“很多很多是多少?”
  洛水难受得根本思考不了,胡乱报了个数:“大约、大约十一二朵吧。”
  白微低低哼笑一声:“那确实不太够——难怪他得去那处再取……”
  “啊?”洛水没听清楚,下意识反问了声。
  白微却已直起身来,覆上她的手帮她抱住大腿又推高压在胸前,下身顺势不断顶得更深,在她呜呜出声时,才悠悠开了口。
  “既然你这骚穴得用十一二泡水才能灌满,那现在就得省着点力气哭了。”
  ——……什么十一二?
  洛水初还是懵的,可当她第十次被肏得半边身子落入水里,又被捞上来灌满精水时,她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个畜生是真的在检查她能否纳得下那么多水,进而验证她有没有撒谎。
  这人根本不在乎时间长短,反正很快就能硬起来,相比之下,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且同梦中一样,他似乎不太喜欢拔出去,反倒爱看她涨得满地乱扭,直到小腹微微鼓起,哭得连嗓子都哑了,再欣赏她胡乱喷水的模样。
  更多的洛水却是思考不了了。
  她被他弄得实在高潮太多次了,哪怕青言也不曾在短时间内这般弄过她。
  她到了后面甚至已经开始说胡话,“前辈”“师伯”地乱喊,当然,每喊错一次便会被多一次灌精。至于后面他还问了什么,于她已经不重要了。
  洛水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最后是怎么结束的,更不记得那近乎恐怖的高潮是什么感觉。她只记得自己最后真的再没忍住,就这么尖叫了起来。
  当然也可能只张开了嘴,并没有叫出声。
  毕竟如白微开始提醒过她的那样,后面她力气不够了,嗓子早就哑了。
  待得一切结束,洛水半回过神来,恍然隔世之感油然而生。她瘫在白微的怀中,任他梳洗打扮,仿佛再亲密不过。
  白微显然心情不错,至于有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洛水不知道,也懒得再问。
  反正她还活着,虽然片刻前生不如死。至于后面会不会再死,她也管不了了。
  可她不问,不代表白微不说。
  他仔细为洛水收拾妥帖,重新用自己的簪子给她挽了个漂亮的斜髻。比起方才第一次时的毛躁生疏,这一次已可算是完美无缺。
  他凑近她的发髻亲了亲,道:“你觉得我这回答如何?”
  洛水脑中白了很久,听他心情极好地解释,这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开始时候的那两个问题:织颜谱是否失效了?他为何没有受到影响?
  “这第二问我方才已经答过了。”白微说,“在那幻境之中,受点影响也是自然,至于出了这幻境么……”
  “我不知那教织颜谱你之人有没有告诉过你,‘七宝’之间亦有相克之理。譬如‘织颜谱’乃织幻惑心之法,而‘照骨镜’则是可破幻显真的宝贝。”
  “你疑惑那照骨镜可在我身上?自然没有。世间皆传天玄遗失照骨镜已久,此乃事实。然这七宝皆是‘法’‘物’相合,既有宝物,亦有功法,‘照骨镜’虽失,其法在天玄却并未有断绝。”
  “而这蕴于照骨镜之中的破幻之术乃是一门专修瞳术的法子,名曰‘碧水琉璃瞳’——”
  洛水怔怔扭头望去,身后之人亦垂眼望来——其眸中异彩流转,神光蕴蕴,原本浅色的瞳仁倏然变深,细细瞧去,竟泛着一片沉碧之色。
  她被这双眼瞳上下一扫,目光漫过之处便如浸入凉水中一般,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好似浑身经络骨骼都分毫毕现。
  她说不出话来。
  “你大概奇怪,为何我会专程去修炼这门法术。”白微伸手捻起洛水一绺头发,注视着她失神的眼微微一笑,“其实答案很简单,只是不知为何没人告诉过你——”
  ——“纵使宝镜遗失,我仍是天玄第五代掌镜使。”
  ——“便如世人皆称你师‘祭剑’闻朝,你亦可唤我——‘掌镜’白微。” 真合情合理   洛水愣了半晌,稍一回神立刻反应过来,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伍子昭问镜子,公子要她接触镜子,而面前之人也提到了镜子,且每次提起时都与“凤鸣儿”有关。而那凤鸣儿又是天命之人。
  由此,她手上的那面镜子十有八九便是……“照骨镜”?
  可问题是这天玄掌门知道凤鸣儿手上有这么个镜子么?
  洛水很快就得出了否定的答案。
  她想,白微既然承认照骨镜尚在“遗失”中,大约是不知道自己徒弟手上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天玄至宝。毕竟若是知道的话,如此重要的东西,应当是不好直接放在弟子那里的。瞧他现在还自称“掌镜”呢。
  不过,凤鸣儿知道自己拿的是照骨镜么?
  应当也是不知道的吧。不然凤鸣儿怎可能到现在也没觉察出,公子曾经对那镜子做过手脚,让她忘记了一段两人最初相遇的事情?
  唉,那会儿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坏事,甚至是去做好事的,只是行踪太难解释,才不得已而为之。
  再想想,凤鸣儿在明月楼陪她的时候,还放心让她碰镜子……
  洛水又不自在起来。
  她想,既已下定决心不再同凤鸣儿做朋友,就没必要觉得愧疚……也不是愧疚,她只是不习惯做亏心事罢了。谁知道凤鸣儿手上的镜子这般重要?
  说来说去都怪那鬼,等它回来,她一定要好好骂它!都是它这也不说、那也不说,才让她吃了这等大亏,唉,今日能不能活着回去还不好说呢……
  洛水这边走神,浑然不觉自己的神情完全落在了白微眼中。
  他看眼前这姑娘从满面愁容变到咬牙切齿,复又沮丧无比——早前还知道同他装模作样端着,如今也不知是否破罐子破摔,所有表情就这般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白微瞧着有趣,看够了才问她“在想什么?”
  洛水自然不能说,换了另个更迫切的问题。
  她问白微:“所以师伯这瞳术是如何克制我这幻术的?您……完全没受影响么?”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若白微方才受控制的反应全是装出来的,那着实是骇人听闻。
  白微耐着性子道:“如何没有?我已说过,我变成了青言的样子,受你幻术控制,着实好好体验了一番织颜谱的效用……不过你那织幻的功力不太够,我瞧见你的时候便知道不对了。”
  一言以蔽之:影响了,但没完全影响。
  洛水听明白了。
  ——所以这人是顶着青言的皮,顺水推舟同她演了一场。
  洛水羞愤欲死。她已不敢再看白微,只等他宣布如何处置自己。
  无论是上手掐了,还是扔到刑堂去,她都希望能有个痛快的好死,毕竟她是真的怕疼。
  可身后之人似乎半点也不着急,甚至还用发梳沾了点水,将细碎毛躁之处一点一点地打理清楚。
  明明是情事后对镜梳妆的景,洛水却半分旖旎心思也无。无论那轻柔划过头皮的梳齿也好、指尖也好,都像是贴着她脑袋摩挲的獠牙——哪里是为了安抚她,分明是想要寻个好位置再下口!
  而这等死的过程才是最折磨人的,背后的人显然很清楚。
  待得白微满意点头,洛水已面色苍白如纸。
  他放下梳子,微讶道:“如何?不满意吗?”
  洛水立刻摇头。
  白微“哦”了声,问她:“既然满意,为何还这副模样?可是又想起了方才幻境中的‘鬼’?”
  洛水心道果然还是来了,这“擅闯禁地、图谋不轨”的罪名到底还是躲不过。
  她不说话,白微又道:“说来你也真是可怜——那个送你进来的人是不是没同你说清楚这里面关了什么?瞧你这吓的,如何就误闯了那处?”
  ——误闯?
  洛水闻言一愣,随即心头狂跳。
  或许是她这些日子被这一个两个套话套得实在多了,又或者是当真生死关头被逼出了求生本能,从白微的话中她敏锐地意识到了两点。
  其一,白微应当还不确定她来此的目的,至少在她记得的部分中,她并没有言明自己进入后山的目的。
  故而眼下这个心黑流脓的家伙还在套她的话。说什么“送她进来的人”——他只能确定她从旁人处习得了织颜谱,并不能肯定有人指示她来此,至少在她记得的部分中,她从未提过。
  若她直接回答了“是”或“不是”,便是默认了受人指使,做实了“心怀不轨、觊觎禁地”的罪名。
  由此她恍悟了第二点——既然白微还不清楚她的目的,那她大可以换个说法。譬如一口咬定用这织颜谱只是贪图前辈他们的好颜色。
  毕竟同“觊觎禁地”比起来,这“勾引前辈师长”的罪名实在算不得什么。
  洛水像是突然开了窍般,转瞬想通其中关键,连带着力气也回来了。
  她按住心口,露出害怕的神情:“我确实不知后山关着的妖怪到底是什么……居然……那般骇人。青言前辈确与我提过不要乱逛,我方才也是睡迷糊了,又撞见师伯才胡乱运功。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刻意提及青言,只为将白微往她与前辈“接触过密”的异状上引。
  不想白微根本不追问她如何得了青言的喜爱,反奇道:“这如何能胡乱运功?莫不是学艺不精?”
  这言下之意除了不信,还在试探她这功法的来路。
  洛水只能哽咽道:“也不怕让师伯知道……其实这织颜谱的来历,我自己都有些不清楚。前年我在山下的时候遭了贼,恰有一异人路过救下了我。”
  “我害怕日后再逢危难,便斗胆央求那人传授我些保命之术——待上得天玄修道之后,方才知道此法非同一般。”
  洛水真真假假地胡乱编了一气,也知自己这话漏洞不少,故而说得含糊,其实心下多少没底。譬如她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对方照面就教了她这等厉害的功法。难道要说两人一见如故?还是说那人瞧她天赋异禀?
  再有,若白微问起那异人的相貌,她要如何回答?毕竟她真的不知道那鬼长什么样啊……
  她这厢犹豫,白微倒也不催促,仿佛思索。
  过了一会儿,他问她:“你说的那个“异人”可是个碧色眼眸、貌若好女的伶人?”
  洛水脑中立刻闪过“青鸾”的样子。
  此番下山她因实力不济,未与那妖怪正面对上,却也还记得他神乎其神的台上幻境,亦记得进入他那妖异法阵前的情形。那妖怪确实是个会幻术的……
  她隐约反应过来白微为何突然提到“青鸾”,却不知该不该点头。
  她开始拼命思索,若将一切推到这妖怪身上会有何后果。也不知她这般瞻前顾后,会不会让对方瞧出旁的不妥来……
  果然,她不过稍稍犹豫,就见水镜中人复又露出那种讨厌的、颇为笃定的笑容。
  洛水一颗心立刻悬了起来。
  白微说:“世传‘青鸾’乃是大妖‘相柳’的分身之一,不知从何处习得了‘织颜谱’,尤其精擅易容换面、盗命改运——他便是教你织颜谱之人吧?”
  见洛水不语,他又道:“如此便说得通了。你被妖怪偷袭却只是受伤,多半便是他留了手——因为相识的缘故。”
  洛水顺势接到:“师伯莫不是怀疑我与异人……妖怪有所勾连,给那妖怪做事?可我入门以来只在天玄,与外头毫无联系,接触的都是清白的弟子,如何给那妖怪做事?此趟下山乃是受同门所邀,临时起意,师伯一查便知。”
  白微沉吟:“……确实,真论起来,那青鸾其实性子懒散,算是大妖中野心贫乏之辈。若说他图谋后山禁地,确实有些奇怪。”
  “不过……”他顿了顿,望着洛水松口气复又紧张的样子,笑眯眯道,“如青鸾这般身份的大妖,也不知为何瞧上了你?莫不是你天赋异禀?唔……倒也不错,毕竟我瞧着也很是喜欢。”
  洛水假作没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正好抛出先前准备好的说辞:“我与那位确实有些缘分。他与我相处过一阵,对我颇为青睐。他教我功法时,曾言道此法修炼后有驻颜之效,且修炼的方法也简单……”
  说到这里她很自然地红了红脸,小声道:“……只要罗织幻境,同心仪的男子交欢就可以了。哪怕幻境醒后,亦可轻易博得男子好感。”
  白微恍然:“所以你用那心法只是因为仰慕你师父和青言前辈?”
  洛水点点头。
  白微又问:“那我呢?”
  洛水噎住,半晌才勉强道:“当然……亦是喜欢的。”
  白微道:“既然‘喜欢’,如何不来同我亲近?莫非是在诓我不成?”
  别说白微一副听了好笑的样子,洛水自己也不信。
  她硬着头皮又补道:“师伯天人之姿,若非今日我实在受惊太过,必是不敢亵渎的。”
  “原来如此,”白微说,“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你其实并无坏心,只是不小心同那妖怪有过一段缘分,又恰好想要讨得天玄这两位师长的喜爱。”
  “至于你接近凤鸣儿,倒不是为了什么改运,毕竟你把这法子当合欢诀练了。如此这般,大约也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洛水:“……”
  她此刻心情颇为复杂。
  她想好的、没想好的前因后果,眼前这位都给她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且算得上合情合理、颇为圆融。虽然听着似有些阴阳怪气,但好歹不像是要把她当场掐死或送去受刑。
  她不得不佩服眼前之人,对着她这么一番含糊之语还能脑补得这般完满。
  由是,洛水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师伯智计过人,风姿湛然,当世无双,弟子如何能不仰慕?今日之事倒是弟子唐突了,只盼师伯莫要责罚。”
  这“责罚”之语一出,白微就笑出了声来。
  洛水复又毛骨悚然。
  他悠悠叹道:“既是慕我已久,为何还要拜入闻朝门下?莫不是我长得不如他?还是瞧着不如他可亲?抑或是闻朝授业有些特别之处?唔……不若我们换个地方,你同我好好说说,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如何?”
  说罢不待洛水回答,他已施施然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洛水如何敢接?侧目看去,见此人笑得月朗风清,似毫无芥蒂。
  她不动作,他亦不收手,只温声劝她:“若说这授业之道只是给你喂些精水,那我亦是可以的。你想先去藏经阁还是我那处?”
  “……”
  “莫不是还想留在这里?可前辈已经快回来了,你也不想看我当着他的面肏你吧?”
  ……真有人的嘴能长成这样吗?
  如果可以,洛水恨不能抓起手边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这糟心玩意儿堵了。
  可她不敢,也不能。她只能乖乖伸出手去。
  白微勾住了她虚软无力的手指,好心提醒:“记得给青先生留个信,免得他担心,不然你又得想办法圆过去,再睡错人可就不好。”
  ……他可真体贴啊。
  洛水又想哭了。
  体贴的师伯捏了捏她的手,好生宽慰道:“既然只是一点误会,便莫要担心。我还有些疑问,你若能尽数答了,我不仅可不计前嫌,还再能予你些奖励——”
  “你放心,我知道的或比你想的还要多些。眼下时间足够,定是能让你满意的。”
  ……
  【小剧场1】
  白微:我来这里,只办三件事,搞事,搞事,快乐搞事~
  洛水:你技术真差。
  【小剧场2】
  白微:这题你怎么解?
  洛水:首先,我们排除一个正确答案。 凭空污人清白   近晌午的时候,伍子昭去了一趟祭剑主殿,还未入理气阁中处理事务,就得一师弟告知,道是洛水师妹昨日来寻过他。
  伍子昭只作没见对方眼中打趣,点头说“知道了”,便入得阁中召来辅佐弟子,将积压之事处理完毕。闻朝走前嘱托的弟子皆是稳重细心之辈,确实为他省去不少心力。
  待得他出阁之时,袖中玉简触动,是闻天峰季诺的消息,问他今日可还要来一同习剑。
  伍子昭沉默。
  洛水寻他那日,恰也是季诺来信之时。后者直言要为山海之会承剑作准备,邀他一同切磋。
  伍子昭无可无不可。他在剑意上已有突破,虽也想寻人切磋准备争剑,但亦知或需留些手段。然就在回绝前,他忽就想到这来信的季诺不仅同师父闻朝交好,亦是洛水两次三番提起之人。
  他本以为什么“季哥哥”之类的不过是些玩笑话。然年节过后与她再逢,一番试探之下,心头却是疑虑重重。
  ——如何能有同族连“月晦”的日子都记不清楚呢?
  且两人大吵一架过后,她直接不见了影子。伍子昭倒是有心等她主动解释,不想她一连三日都不出现。
  伍子昭既觉她心虚,又怨她狠心,气得丹田都隐隐作疼,最后还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是否要戳破那层窗户纸十分犹豫。
  恰好季诺来邀,他思索再三,还是应下。
  伍子昭告诉自己,此番主要还是为了“争剑”作准备,毕竟“知己知彼”才是上策,兼之还能查证洛水那边的事,算是一举两得。
  不过到访闻天峰后,伍子昭才意识到原来要“争剑”的不是季诺,而是凤鸣儿。且切磋第一日,后者的表现着实让他惊讶。
  照面说明情况后,凤鸣儿直言:“还请伍师兄全力而为,莫要有所顾虑。”
  伍子昭只道是场面上的客套,笑着应了“是”。
  季诺看他表情,知他没当一回事,不由补了句:“我这师妹要强,伍师兄相让反而不美。”
  伍子昭倒没再说什么,毕竟这境界有差,压招算是弟子切磋间基本的礼仪。然待得正式上了望仙台,他才终于明白过来这闻天峰的两位是当真没同他客套。
  凤鸣儿御剑时日不长不短,掠草驭风之法亦当是初学,然她步虚而上时步履轻盈稳健,如纵云阶,显是这用于凌空斗剑的身法已然纯熟。
  待得过招之时,伍子昭更是惊讶:不过数月,凤鸣儿的剑势已然不似过往锋芒毕露,其意渐趋自然,隐隐已有合气之象。
  伍子昭放下顾虑,试探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瞅准机会,借她攻来之势横剑在胸回防,故意卖了个破绽。
  对方立刻翻腕刺来,数点白芒凝结刃尖,剑气沉沉如朔风挟雪,蕴千钧之势朝他兜面罩来,正是早前他亦修习过的“飞流势”。
  伍子昭一改收势,反手将剑平推而出。剑刃如鸟雀羽翼般倏然展开,在半空划过一道轻捷无声的弧,于数道寒芒中撕开一道口子,最终落在了凤鸣儿脖侧三寸之处。
  伍子昭轻巧地收了剑,抱拳笑道:“凤师妹,承让。”
  凤鸣儿亦默默收剑,倒不似在祭剑时一般,输了便迎头再上。
  她还了一礼,道:“受教了。伍师兄运剑已然入境,我十分佩服。”
  伍子昭道:“凤师妹才是当真让我十分惊讶。恕我直言,我瞧师妹方才那剑来势凌厉,剑意初成,竟有几分我师父的影子。”
  凤鸣儿干脆承认:“我曾于藏经阁中参悟祭剑长老的剑意。”
  伍子昭闻言更是惊讶不已,不由多问了几句。
  不过凤鸣儿输了剑,显然兴致不高,三言两语就简略答了。
  一旁季诺适时开口打趣:“你们再这般客套下去,这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半日切磋功夫可就要结束了——凤师妹瞧着有些累了,倒不如由我占个便宜,同伍师兄讨教一番?”
  伍子昭瞧了眼季诺,觉出对面颇有不亚于自己的圆滑。换作往日,他会认为此人通情达理,是个适合结交的对象。
  然今日看来,他却觉对面这态度诚恳、风度翩翩的模样,倒是肖似洛水挂在嘴边的话本“正道少侠”。这个念头让他很是别扭。
  伍子昭知道自己心态不对,面上不显,只干脆应下。
  季诺与他境界相同,剑招与闻朝一般走迅疾凌厉的路线,然剑意中正平和,运剑自有一番从容不尽的气象。
  几番较量下来虽互有胜负,伍子昭却是酣畅淋漓,所悟颇多。几日心头郁积的情绪亦是一扫而空,连体内躁动不安的妖血亦平复下来。他真正起了好生切磋的心思,当即约定明日再来。
  伍子昭想,自己并没有忘记另一重目的,只是这试探之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至于洛水那边,自然不是他不想告之“季哥哥”的消息,毕竟他也寻不见她的人,不是么?
  关于昨日切磋的回忆到此为止。
  伍子昭盯着手中的玉简,脑子里晃过的却是方才好事师弟的那句话:
  ——“洛水师妹似有什么要紧事。我告诉她师兄不在,她还十分失落哩。”
  那人向来少给他好脸,主动寻他更是少见。
  伍子昭很难不往她委婉求和,借着月晦的契机来寻他、关心他的方向想。
  他在脑子里将师弟的话又咀嚼了一遍,心口隐隐发热,觉得有些痛快又有些发闷。
  他想,总归她于缓解他潮褪之苦有益,既然她还愿意帮忙,总归不好将她往外推。至于旁的疑点,就算他不直接逼问,自还可以慢慢查证。
  且明日便是月晦,还是在洞府中闭关稳妥些。
  伍子昭想定了便立刻给季诺回信,道是昨日切磋感悟颇多,需闭关两日云云。完后立刻御剑回府,不意外她根本没在等他。
  他有心玉简传讯,又觉此举容易失了主动,还是耐着性子先去了弟子居一趟,确定人不在后,便往后山去了。
  洛水平日总爱来此修行,道是灵气充足。
  伍子昭本不爱来,亦曾怀疑过她总在后山或有其他目的。可几次来迎她,都只见她同凤鸣儿一处,好似当真是在认真修行,便也未再深想。
  他想得好,一会儿遇见了便同往常一般,只称说是“偶遇”。
  谁知人是见到了,却不止一个。
  禁地山隘方才入眼,便瞧见洛水身侧立着个人物。从他的位置看不清脸,但那身长玉立的模样哪怕隔了老远亦是熟悉。
  伍子昭本不擅长胡思乱想,可还没等他出声招呼,便见那人举袖一拢,极自然地就将身边的少女拥入怀中。他还低头凑近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形状亲昵。后者虽然挣扎了两下,但那力道瞧着也是眼熟的欲拒还迎。
  伍子昭脑子罕见地白了一瞬。胸口像是被捅入了一把闷炭,从喉咙一路灼到丹田,哪里都烫得发疼。
  他很快回神,觉出自己情状有异,转身就走,可走之前到底疑惑不甘,回头又望了一眼。
  恰好那人抬起头来,微微侧脸,似要朝他这边看来。
  伍子昭心知不能再留,当即全力催动法决,一路直奔自己洞府而去,待得一头扎进自己洞府热泉之中,方才闷出一口血来。
  而那惹得他怒急攻心之人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刚出了青言洞府,洛水就猝不及防地被身边人搂入怀中,说是惊吓非常都是轻的。
  她僵了半晌,待搭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松了些,才战战兢兢地探头。
  她问他:“莫不是……被旁人看到了吧?这不好吧?”说着就要从白微怀中挣脱。
  白微纹丝不动,反问道:“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啊!
  洛水想要尖叫。
  刚刚她就疑惑为何白微不直接用些缩地的法术。结果对方说是要清理留下的痕迹。她这才勉强忍他一路。
  不想这刚出了洞府,这人不仅不收敛,反倒得寸进尺。
  若说在里面的“怕”是十分,那出来之后的“怕”何止数倍?两人这般情状被弟子看到了还是小事,被去而复返的青言看到了,才是当真惊悚。
  而这人明明都知道要清理痕迹,在外行止却根本不加收敛,嘴上也好似半分自觉都无。
  他甚至还假作疑惑,追问她:“为何你会觉得不妥?难道你不喜欢被人瞧着吗?可之前你和闻朝当着我的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洛水急急打断,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白微果然不再继续,只兴味盎然地看她。
  洛水忍了又忍,还是好声好气地劝他:“师伯风华绝代、冰清玉洁,被人瞧见和我一起,怕是有损您的清誉,当真十分不合适。”
  白微点头:“可若是我不怕呢?”
  ——可我怕啊!
  洛水又想尖叫了。
  白微像是没看到她的痛苦般,好生宽慰道:“既然你怕被‘人’看到,那我们还是先去藏经阁吧。那里有好多‘前辈’,他们都不算人,哪怕瞧着我肏你,亦十分合适。” 哪来的歪理邪说   (有些许见血描写,可能偏G向)
  日头沉落,奉茶自师尊柳樗真人处告退,去门房领新晋弟子的用物。
  掌物的师姐将制式的芥子袋交于她后,又递过来只绣云纹的。
  奉茶一看那绣样隐有灵光浮动,不似普通制物,犹豫接过后便多问了句:“这也是内门弟子皆有的么?”
  师姐奇怪瞧她一眼:“自然不是。”说着顺手点了点手旁的造册。
  书页哗啦翻动,很快便停在其中一页上。
  “是个叫‘洛水’的祭剑峰弟子送来的,可是你亲友?”
  奉茶微愣,旋即赶紧谢过,攥着袋子走到远处粗略查看。而这一看之下,当真结结实实愣住了。
  里面的东西不过三样:一小沓新折的纸鹤,三瓶淬体可用的灵髓,皆用玉匣仔细装好了。此外还有满满一袋子火铜,色泽赤红纯净,一瞧便是南岛所产的上品,非本峰仙师或技艺精湛的弟子不能得。
  ——她曾同阿兰夸口,待她得了师门青眼,便去讨些火铜来,给阿姐好好炼一套铜笼。
  奉茶鼻子一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阿兰去后,她就被送往定钧联络之所,给仔仔细细盘问检查了七日,身心俱疲之下,根本无法处理后事,只能托信家中几人帮忙打点。
  待得确定身上并无异状,重获自由,又到了年后修行再开之时,奉茶只得匆匆赶回山门,甚至来不及去家中看上几眼,遑论给阿姐再备些生前喜爱之物好一同埋在玉兰树下。
  ——不想洛水还记得。
  奉茶一直以为洛水不想再见她,毕竟亲手伤她的人便是阿姐。可如今看来,却是她多虑了。
  那人还是同从前一样,是个不爱记仇的。
  或者其实就算记仇也没事,奉茶想。她现在就想去见见她,同她好好道歉。
  奉茶收起东西,寻了个角落,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想好了,等过几日开炉,就给洛水先用火铜炼上一套漂亮的香薰球,既能把玩又能取暖,最适合她不过。只要洛水喜欢,没准两人便还能再做上朋友。
  由是,她心头的苦闷终于消散大半,回山以来第一次期待起了明日与后日。
  奉茶一路慢慢走回弟子居中,脑中思索着该去哪寻些香薰球的图样。
  然步入檐廊中时,她才觉出似有哪里不太对劲。
  ——太暗了。
  纵使此刻已经入夜、明日便是月晦,整条檐廊依旧太暗了。一道又一道的柱影沉沉地落在朱色的地板上,将整条半开的檐廊遮蔽得好似林中步道般冥晦。她每穿过一道柱影,便觉有什么柔滑轻薄之物迎面拂过,依稀熟悉。
  待得穿过三四道影子,奉茶的心已经咚咚跳了起来。
  她不断告诉自己,这里是天玄、是师门,且她的居所已经近在眼前,实在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越走越快,直至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住处就在檐廊尽头的倒数第三间,不过眨眼功夫就已经近在咫尺。
  她一把按上冰凉的铜锁,飞快地注入神识与灵力,听得锁芯轻响,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用力推门进去——
  然后她看到了巨大的月亮。
  屋中所有摆设皆已消失,放眼望去,只有空荡荡的内室、大开的窗户,以及一轮硕大的、几乎占满整个窗框的圆月。
  奉茶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
  她怔怔地盯着那轮突兀到妖异的满月。
  洁白的月亮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倏忽动了下,翻转出碧绿的眼瞳来,回望向她。瞳中虹膜纹路深深,如蛛网般纤毫毕现。
  脚底凉气直窜顶心,她再也动弹不得。
  怎么会?怎么可能?
  奉茶想。那个妖怪不是被赶跑了吗?如何又出现在了天玄?
  无论是她也好,洛水凤鸣儿也好,都有定钧弟子检查过了,如何还能让这个妖怪混了进来?
  她实在是太怕了,也太恨了,虽然还是绝望,可比第一次见时到底多出了一些力气。她死死地盯着那只眼睛,恨不能在上面刺出个窟窿来。
  眼前景象如水波纹般晃动。
  轻微眩晕过后,奉茶又回到了熟悉的室内,三步开外站着个碧眼的妖怪。
  妖怪青鸾依旧穿着最后一次登台时的青衣,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唯一露出的眼中闪过惊讶。
  “……果然还是不行么。”他喃喃,“少了一只真的不行啊。”
  奉茶明白过来,眼前这妖怪因为被戳瞎了一只眼睛功力大减。
  然未及她细品心下的痛快,便觉下巴一疼,却是这妖怪突至她身前,攥紧了她的脸,强迫她抬头。
  妖异如翠玉的碧色眼瞳死死盯着她的,尖刀也似的指爪死死掐着她的下巴,另一只则对着她眼眶来来去去地比划,显是想要她的眼。
  奉茶惊骇欲死。
  她张口欲呼,然那妖怪却突然顿住,本已经刺向她眼尾的尖甲亦凝固在分毫之处。
  一只陌生的手从青鸾脸侧伸了过来,袖幅艳红,腕骨劲瘦,肤色洁白。
  除了阿姐,奉茶再没见过谁的手比眼前这只更完美。
  干净得如雪似玉的手在青鸾的眼尾略略一按,不顾那眼球疯狂转动,就这样干脆地扎了进去,顺着眼眶一搅,将之抠了出来。
  深碧的血呼地流出,浇了奉茶一脸。
  她吭也没吭,头一歪,终于昏死了过去。
  青鸾疼得将奉茶一把推开,自顾自地在地上打起滚来,无声哀嚎。
  然来者似乎对趁机了结他并无兴趣,反坐到圆桌旁,斟了杯茶。
  那人也不喝,只捏在手里把玩,待青鸾眼眶中的血流得半干,方才开口。
  “还有一只呢?”他问。
  青鸾半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喘息,闻言循声望去,血淋淋的眼眶对上那边。
  “……什么?”他声音嘶哑,竟是无声间喊破了原先的好嗓子。
  那人对他显然没什么耐心,一脚踩在他仰起的脸上,碾开披散的发,露出另一个已经半枯的铜锈色眼眶。
  “这个,”他说,“你放哪了?”
  “你……”青鸾还想说什么,那人却抬脚踢了踢他新剜的眼眶,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在哪里?”他又问了一遍,“我虽不喜欢强迫,却更不爱反复说服蠢物。”
  青鸾无法,只得张嘴,将另一枚眼珠吐了出来,不情不愿地托在手中。
  来人却没立刻接过。
  青鸾摸不准对方想法,又添了只手,双手高举过头奉上。
  那人还是不接,于是青鸾明白了过来。
  他老老实实用了净尘,又忍痛解释道:“此物驻于我丹田之中,与此体同修,几乎便是半个本命法宝,而非贮于囊胃之中,并未沾染污秽。”
  说完,那枚眼珠子才慢悠悠地离了他的手,朝对面飞去。
  那人嗤笑一声:“沾了你这等妖物便是脏了,和存在何处并无干系。”
  ——这是哪来的歪理邪说?
  青鸾何曾被这般当面羞辱,一时气得面容扭曲,刚好的伤口又涌出血来,瞧着既恐怖又滑稽。
  “真丑呐。”此人尤嫌不够般又感叹了一句。
  青鸾本极爱美,当即垂脸用手死死捂住伤口。
  他缓了口气,问道:“阁下何人?为何在此?”
  那人不答反笑:“我还道能从这对碧瞳中悟出半部‘织颜谱’的当是个聪明的,不想还是个蠢笨的——”
  “我且问你,你这一路附在天玄弟子身上、直入山门无人觉察,若非得旁人相助,如何能这般顺利?” 你喊它们一声试试?   青鸾答道:“我还以为是那弟子身怀异宝或是那边早有布置……等等,他们只让我照计划行事,引那个叫‘洛水’的弟子下山,再化形附她身上,之后便不需我操心。莫非那弟子不是关键,你才是……”
  青鸾还是不敢确定。
  若眼前之人真是此地的内应,为何上来就剜了他的眼睛?如此他的实力折损大半,对后续的计划又有何好处?
  青鸾迟疑:“阁下可还有旁的凭证?”
  那人道:“你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便是我‘非敌’的最好证明。不过若你说的是‘那边’的证明倒也不是没有。”说罢取出一物抛在青鸾面前。
  青鸾循声探去,摸到了枚冰凉的铜哨。
  他凑近嘴边,却不敢直接去吹,犹豫间便听对面嘲他:“怕什么?此物并非我的。”
  青鸾少有被谁如此磋磨,几番下来也没了脾气。
  他本就是个擅长折磨人的,如今换成被折磨的那边,并不想自讨苦吃,当下收了身为大妖的傲气,老老实实地吹了吹,不闻声响后又用神识探入,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枚几近消亡的神识印记,与当初那边告知的一致。
  ——(“待你入得天玄之中,自会有我阁弟子前来接应,或者……得一异人相助,他手中当有一枚我阁弟子的‘雾笛’为凭。”)
  眼下情形完全相合,青鸾对其身份再无怀疑,只剩最后一个疑问,或者说是“请求”。
  他乖顺地伏下身去,声音柔缓:“原是我有眼不识仙君大能,现下误会已除,不知仙君如何称呼?”
  那人道:“这‘仙君’听着还算顺耳,只是怕你唤着委屈。”
  青鸾道:“仙君何出此言?仙君手眼通天,单这一手送我直入天玄如入无人之境,便是世间仅见。不知仙君有何吩咐?尽可驱使在下。”
  “仙君”沉吟片刻:“那边当给了你些‘定魂香’,明日照计划送到该送的人手上即可。”
  青鸾应了声“是”,又道:“这些日子我在天玄躲藏已费尽心力,如今又双目皆失……”
  他说着微微抬头,见这“仙君”没说话,大着胆子道:“不知仙君可能将那双招子还我,我才好为仙君鞍前马后……”
  “仙君”冷笑一声,摊开掌心,任那两丸碧色眼珠悬于其上提溜打转,如游鱼一般。
  他将之递到青鸾面前,五指微收。
  “还给你?”他笑得轻蔑,“你喊它们一声试试,看它们可会应你?”
  青鸾呆了呆,复又难堪垂下头去。
  他勉力柔声道:“仙君何必拿在下开——”
  话音未落,就听那两只眼珠“啪”地相撞,发出玉石相击之声。
  青鸾立刻闭嘴。
  “心疼?”仙君声音轻柔,比青鸾惯用的语调还要让人毛骨悚然,“心疼就对了。既是行走在天玄,就该收收你这副妖里妖气的样子,容易被人瞧出行迹不说,说不好就坏了大事。”
  见青鸾不语,他又道:“这两丸眼珠虽是灵宝,却已另有主人,你死心罢。”
  青鸾确实不甘,亦只能无奈点头。沮丧间又听那人道:“不过——若你接下来诸事做得漂亮,我可考虑再将‘织颜谱’的奥妙传授你些。”
  青鸾猛地抬眼,近乎失态地望向那人,再顾不得形状恐怖。
  他心中其实已隐有猜测,却不敢相信,嘴唇开了又张,最后像是喃喃自语道:“……若您真有这等手段……如何会来此做个内应?”
  “仙君”冷笑:“你可问问你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青鸾又闭上了嘴,心下倒是不再觉得抗拒屈辱。
  毕竟若他猜想正确,那面前之人言语实在算不得多么刻薄——不,还是够刻薄的。
  只是若能得“他”几句指点,天下怕不知有多少的人、妖、魔上赶着求他骂得再狠些,甚至恨不能多生出几双眼睛来,只求他挖个痛快。
  如此算来,他今日虽献出一双眼去,现下也只能说是得了便宜。
  青鸾彻底没了脾气,恭敬道:“今后要在天玄如何行事,还请仙君明示。实不相瞒,这几日我虽穿行山中无碍,但因功力大减,掩藏气息亦实在辛苦,想要不显形就接近那人的洞府送香确实困难。”
  “仙君”不耐:“莫要再做这等无畏的试探。我拿了你的招子,而非你的脑子。你从织颜谱中悟得改容借命之法,自是从前如何行事,现下依旧这般。”
  青鸾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毕竟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对“人”来说颇为残忍,万一面前这位看不惯,可就不好了。
  ——不过……这位居然能容忍下来,看来此事还有些旁的隐情……
  青鸾嘴上不说,心思几转,却是暗暗记下此中疑点,面上稳稳地磕了个头表示得令,再起身来,那“仙君”的气息已然消失无踪了。
  ……
  奉茶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体并无异样。
  床边纱帐皆整整齐齐地拢好了,好似她平日休憩时一般。
  她头晕脑胀,习惯伸手撩起,突见一青衫身影坐在床前,双臂略抬,正垂首挽发。
  奉茶惊呼一声,抄起手边的瓷枕就要朝那人砸去,不想刚刚抬起手,就被定住不能再动。
  “妖孽!”她怒骂,“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青鸾抬起头,露出一张素净无害的脸,青色的发带覆在双眼的位置,同长发一同垂落胸口,颇有几分楚楚病容。
  他略略歪头,张开五指,慢慢梳起了胸口的散发,直到奉茶的神色越来越不自在,方轻声细语地开了口。
  他问奉茶:“我有一事需你相助——你能求求我放过你么?就说只要我肯放过你,你什么都愿意做。”
  奉茶怒目而视。
  他感她气息变化,悠悠叹道:“生气?愤怒?憎恨?可这等仇恨便同你这身体一般,是世间最软弱无力之物。不信?你喊它一声试试,看它可会应你?”
  奉茶目欲喷火。
  觉出她呼吸愈发急促,青鸾才像是心情转好般柔柔一笑:“我并非玩笑。只要你肯求我,将你这条命尽数供奉于我,我不仅可留你在我身边,还能请你看出好戏。对——就同王郎君做的那般。”
  “你做梦!”听他提到和阿姐关系密切的那位,奉茶更是恨得不行。
  青鸾丝毫也不意外。
  “不愿是么?”他叹了口气,“那便无法了。我虽不爱强迫人,但亦不爱反复说服蠢物——你还有胆子当面骂我妖孽,当是没见过真正妖孽折磨人的手段吧?”
  “若说是之前那些,其实当真算不得什么——我已尽心款待尔等,可惜你们无人肯信,皆当我仇人一般。”
  “正巧我还见识过不少,你要不再瞧上一瞧?”
  ……
  【小剧场】
  公子:什么档次?跟我用一样的语气说话(指指点点)
  青鸾:…… 你本事可真是不小   洛水觉着自己还是低估了白微。
  刚出青言洞府时,她还以为那“让诸位前辈看着”之类的话,不过是他惯用的威胁之语。
  谁能想刚进了祭剑藏经阁顶,他就开口问她:“那日闻朝肏你是在哪个位置?”
  ——丝毫不觉着在这漫天前辈先祖的注视下口出污言秽语有何不妥。
  他还宽慰洛水:“闻朝不在,祭剑这间当无旁人进来,你尽可放心指来。”
  洛水实在不知这有何可放心的。
  此地红毯铺陈,明珠高悬,空旷如宴饮之厅,四壁绘满的仙子仙君一直注视着到访之人。她第一次来此之时,辟谷未成,都十分不自在,如今灵觉已开,那四面八方的目光已然与活人无异,落在身上或轻飘或深沉,简直让她如芒在背——不,根本就是从头到脚哪里都不自在。
  “怎么?”这人见她不动,故作惊讶,“可是不记得了?”
  ——谁会记得这种事情啊?
  可洛水怕自己不从,这混账又要作妖,便胡乱指了个位置。
  “就……就是那里。”
  话一出口,诸多目光热辣辣地落在了她的手指上,当真同犯事之人过堂一般。
  然而洛水很快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她刚指完,白微就“哦?”了一声,问她:“你可确信?”
  洛水心道除非闻朝亲临,不然此事死无对证。
  她硬着头皮说了句“是”。
  话刚出口,对面就笑了。
  白微举袖,托着她的手转了小半个圈,指定一处。
  “错了,”他说,“是这边。”
  洛水的手僵在了半空。
  “知道为什么错了吗?”他问。
  洛水自然是稀里糊涂,却也不敢再强行犟嘴,说什么“拿她开玩笑”之类的,但因每次她这么说,便被玩弄得厉害。
  可洛水忘了,就算她不说话,对方也总有办法磨她。
  白微改托为牵,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洛水便不得不跟上。
  他一边引着她往那处墙面走去,一边温声同她解释:“早前你同闻朝在这前辈先祖面前乱搞一气,淫水洒了一地不说,还弄得满室生香,勾得来人心浮气躁。”
  “虽说天玄亦多是口舌耳目愚钝之辈,但若非我恰巧来此为你二人善后,难保回头有一二敏锐之人被你那淫香淫水所惑,也同你们一般胡来。如此,这先贤聚集之地便成了淫窟,可就是大大的不好了。”
  他口中叹着“不好”,脚下半分停下的意思也没有,待得站定就问她:“那日你便是在这个位置被闻朝肏得淫水乱喷吧?”
  洛水脸皮烫得厉害,根本无法确认。不过她至少听明白了一件事:那日她屁股没擦干净,现世报就在眼下。
  而眼下的现世报正引着她的手按上黄绿赤金的斑斓冰凉墙面,比她大了两圈的手掌严严实实地压着她的,手指如蛇一般,一根一根钻入她的指缝中,轻柔地摩挲安抚。
  他说:“来,你同我好好说说,那日闻朝是用哪个姿势肏你的?站着?跪着?还是……都有?”吐出最后一个音时,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洛水耳尖,她忍不住猛地哆嗦了下。
  “哦,看来都有。”他笃定点头。
  洛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等烂舌生疮的诓人之语也就罢了,如何说着说着还就上手了?
  那日她在此地生香许久,方才引得闻朝近身,此人不仅完全不用,上来就主动将她从后头压严实了。空出的手半分客气也没有,撩起她的裙摆就覆上了暴露的臀肉。
  白微问她:“既是都有,那是先站着还是先跪着?”
  “没有、都没有!”洛水死命摇头,臀上立即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不许说谎。”白微沉下声来,“方才已经给你一次机会了——你答应过我要说实话,如今再犯,便只有罚你。”
  “先站还是先跪?”他又问了一遍。
  洛水无法,只能哽咽道:“是站着的……”
  “嗯,如此便对了,”他在方才抽过的地方轻慢地揉了把,“我那师弟心疼你,定是舍不得上来就让你跪着的。”
  白微轻拍着她的屁股,又问道:“那日他带你来此所求为何?”
  这个问题简单。洛水怕答慢了又挨打,赶紧道:“我当时迟迟难以辟谷,师父说是我口舌鼻过于敏锐的缘故,便来求问先祖前辈,看看如何解决。”
  白微嗯了声:“辟谷之事倒是有所耳闻。也难为闻朝收你这么个入门都困难的弟子,还要同门派报说你‘美玉质朴,本心单纯’——唔,若说是一心想吃师父的大鸡巴,倒也没错。”
  洛水噎住。
  白微继续问她:“虽你诚心诚意想睡你师父,可闻朝就算再喜爱你也不可能在此地胡来。你是用什么手段勾引他、吃到他鸡巴的?”
  洛水脸皮都烧麻了。
  她不敢不说,也不敢全说,含糊道:“我……我用‘织颜谱’时,可生异香,引人欲动……”
  “哦?”白微拍她屁股的手终于停了,感慨道,“原来这入幻境的手段不止一种。早前唤我‘青先生’,当是由‘声’致幻。原来闻朝这里用的是另一种,难怪以闻朝的心性都防不胜防,被你两次三番吃了下去。”
  ——原来他来这里还真是为了审问她。
  洛水对他目的本没有怀疑,只是此人话里话外实在不正经,由不得她不多想。
  可谁能想到,这正经话刚说完没一句,他的手便沿着她的臀缝钻入腿根内侧,捏了捏那处的软肉,示意她张开点。
  洛水不情不愿地分开了些,就觉一滚烫粗硬之物自后滑入腿间,竟是这不要脸的不知何时已经硬了阳物,早在这儿等着她呢。
  觉出她双腿战战,白微还好意在她腿心处托了一把,示意她站直。
  “你可得站稳些,”他说,“师伯亦是不忍心这么快就让你跪着的——你还有许多问题要答呢,继续说说,你师父都带你来问谁了?”
  洛水以为自己早就麻无可麻,可这问题背后的答案哪里是能说的?
  不,应当说今日这一个又一个问题,就是奔着让她去死来的。
  她实在说不出口,只抬臀装死,反正横竖都是被身后人肏一顿,晚不如早。
  可她这屁股刚翘,就被后面的人按住了。
  他说:“师侄怎这般心急?早前还没将你肏够么?你还什么都没说呢,如何这就开始讨要奖励了?”
  说罢他的阳物轻轻拍了下她穴口,那力道明明不重,却让洛水想起了他轻拍自己脸颊的动作,不由别扭。
  “痒了?”他虎口张开,卡在她臀腿之间的肉缝中,制止她下意识夹腿的动作,“那便忍住。”
  洛水只当他是骚话说习惯了,并未将这什么“忍住”放在心上,不想这人摁着她的另一只手在壁画上轻点三声。
  “沐阳真人。”他唤道。
  指下壁画金彩流动,却是一赤髯紫袍的大汉抱鞭而来,肤如烧炭,双眼怒瞪,得召来到他们面前,便是大马金刀地将钢鞭往前一拄,如同门神一般。
  洛水被这满身威煞唬得直往后缩,然这稍稍动作,身后之人的阳物就堪堪擦过蚌肉,弄得她一个激灵。
  “看来不是。”白微肯定,慢条斯理地将阳物抽出来些,“唔……灵威真人可在?”
  由是又来了个骑鹿的老道,须发皆黄,手上掂着支莲柄拂尘,瞧着倒是仙气飘飘,可洛水一想到这要找的是那在壁画之中同她敦伦之人,再看面前老头这满脸褶子,心下止不住嫌弃。
  她这心不动,身子也不动,身下白微的阳物却自己动了起来。它慢吞吞地向前探去,嵌入那两穴前软瓣,贴着磨过最前面的小肉。
  洛水立刻想躲,可身子的反应却比她的动作要敏感迅速,一下就泌出水来。
  白微也不拦她,任由那物又滑出她腿间,接着唤起下一个名字。
  洛水初还听着看着,打定主意半个都不认,可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起来:
  这不要脸的当真是谁都敢唤,年青的、年长的也就罢了,如何垂髫小儿也出来了?
  男性也就罢了,这或清冷或美艳的仙子也被他喊出来依次瞧她,纵使不往那劳什子事情想,她亦被瞧得想要寻个墙缝钻进去。
  身后这人像是只专心正事般,连口头都懒得磋磨她,只一个不对又喊下一个,一副不把那个答案找出来誓不罢休的模样。
  只有洛水知道,这哪里是在找人,分明是在磋磨她。她倒是打定主意不说,然这三轮过去,她那小穴不轻不重地挨了数十下,早被磨得湿滑一片,当真是难受至极。
  偏这白微既不肯进来,也不肯让她夹紧,只要她露出想要吃的意思,屁股上就会挨巴掌。他只肯这样慢条斯理地调弄她。
  洛水被他勾出了暗火来,心道这人一日两次三番也不肯给她痛快,那她便咬死不说好了,看谁熬得过谁!
  然她少有吃这种苦头,从前大多哭一哭喊一喊,那些人也就给她了。现如今碰上这么个可恨的,轻不轻重不重的,地方却找得准,不一会儿就给她磨出了轻飘的快感来,引得穴肉空虚抽搐,水液绵延不断。
  白微摸了摸她半湿的发鬓,叹道:“如何这般费劲?莫不是真想不起来了?唉,存录在此的约莫有五百六十余人,这一个个查下去倒是三更半夜也查不完,也不知你这水够不够流——不若这样,我快一些,你认出来了便点点头如何?不然我就当是否了。”
  说罢也不等洛水反应,抽出手来勾住她下塌的软腰,俯身将那些名号一个个在她耳边念了出来。
  什么紫电青霄、什么移山倒海,洛水一个也记不住。
  她只能觉出白微湿热的气息喷吐在她耳尖,明明内容再不带半点秽语,依旧让那处烫得厉害。
  耳朵、后脑、脖颈、太阳穴皆像是化了海绵一般,汲满了湿漉漉的水汽。
  到了后面,他几乎是含着她的耳在说话了,舌尖钻舔耳孔,靡靡之音灌入,和着身下一阵快逾一阵的水声。
  由是她头也昏了,身子也麻了,甚至不察自己何时已经跪趴在墙上,竟是不知不觉中已被身后之人磨得双腿尽软。
  得了趣的阳物早已放开了拘束,在她腿心飞快地抽插,半分收力的意思也无。可每每觉出她双股战战、腿心抽搐、高潮将至,便会毫不犹豫地抽离,继而夹入她臀缝上下抽动,任由她不上不下地吊着。
  一次两次还好,待得大约第五次还是第六次的时候,洛水终于被弄得受不了了,哭着求他给个痛快,不然就直接一刀捅了她也好。
  “捅了?”白微气息微乱,嘲笑她,“方才便告诉了你——这什么都还没说……如何就能奖励你?”
  洛水气得边流泪边挠墙,本来都已经打算求饶说破,被他这句气得硬是又咽了回去。
  她死死咬住嘴唇,大有今天就算被磨死也不肯说的意思。
  白微瞧见她这梗着脖子的模样,直接笑出了声来:“如何这种时候又开始犯起傻来?你不说,我便没法子知道么?”
  说着他突然加快了身下动作。龟头几次狠狠撞入穴口,一下就弄得她小声低泣起来,似痛苦又似快美。
  “这样不好吗?”他问,“只要你说出来我就给你。”
  洛水眼下是难得的生出了心气来,硬是口唇中都染了血气也不肯松。
  白微闻到味道冷笑一声,食指抚上她的嘴唇,硬要往里钻。
  她本就讨厌他,这下更是恨得不行,张口就咬。
  他的手指却比游蛇更灵活,一下就顺势钻进,滑入她的舌根用力一按。
  她立刻被恶心得干呕一声,眼泪都涌了出来。
  他没有退出的意思,任由她咬到牙根酸疼,依旧坚持在她喉舌间进进出出,剩余几指转而箍上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注视着面前壁画,念出了最后几个名字。
  泪眼模糊中,但见衣袂翻飞、人头变幻。
  无数张陌生的脸在她面前飞速闪过,映在她已然有些涣散的眼瞳之中,与身下逐渐积聚而起的快感化作流丽交融的色彩,终定在了最后的图景上:
  其人捻盏端坐于窗前月下,容颜宁熙,温其如玉,衣色清冷好似昆仑山雪。
  觉她注视,那人浅色眼眸微微一晃,便落在了她身上,眸光平静,一如水中月影,仿佛将她照映其中。
  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于是她就这样高潮了,在他插入前。
  小穴像是解开了什么禁制般疯狂收缩起来,喷涌出一股又一股的水液,顺着两人交迭的大腿内侧滴滴答答地淌落。
  身后之人就着她滑腻的穴道重重向上顶入,感受着穴肉极致的抽搐吸吮,发出了满足无比的喟叹。
  许久,当洛水终于停止颤抖,白微从她口中抽出了早已被放松的手指,舔了舔她唇边的口涎,仿佛十分亲昵。
  “找到了。”他说。 究竟有几个小秘密   他问她:“你觉得我这奖励如何?”
  洛水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白微笑她:“这才几个问题,就不行了么?”
  洛水闭眼。
  他叹道:“刚得了趣就不认人了?可你这穴里还吃着我的鸡巴呢。”
  洛水趴着继续装死。
  “我只是想问问你在画中做了什么好事。”他摇头,“谁想你这般不情愿……罢了。”
  洛水一个激灵,隐约觉出似有什么不对。
  可她此时刚过了个极致的高潮,无论身体也好,脑子也好,都是软趴趴的一团,根本思考不了什么复杂的。
  白微道:“既是觉得师伯不好,那也无妨,便换你师父来审吧。”
  洛水瞪大了眼睛,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闻朝明明还未回山不是么?
  晃神间,那人捧起她的脸,笑盈盈地望入她的眼:“来——唤一声你师父——”
  她目光迷蒙了一瞬,下意识张唇,然刚一个“闻”字出口,脑中就晃过那张冷肃的脸,复又警醒,终于明白过来眼前人要做什么。
  可还没等她改口,身后人已然覆唇上来,舌尖勾缠,直接迫她喊出了那个名字——
  “闻朝……师父?”
  洛水跌入壁画中时还不敢相信。
  身边竹林青翠,地上绿草茵茵,又有半消的白雪覆盖其上,随处可见羽衣飘飘、香气袅袅,景致确与上回的一般无二。
  不过她才看了两眼,就被身后人一把掐紧了下巴,端的生疼。
  “不专心。”他说,“平日我便是这般……教你的么?”
  如果不是她体内的阳物缓缓朝里顶了顶,洛水几乎要以为这个唇角紧抿、面沉如水的家伙当真是她师父了。
  可知道归知道,对上“闻朝”那双如蕴寒铁的眼,洛水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颇有种上一瞬还在同师伯偷情、下一瞬便被抓包的心虚。
  不过她这一惊之下反倒清醒不少,明白过来身后之人是非要从她口中弄清楚那日在壁画之中发生了什么,所以这才逼她罗音织幻进来。
  只是不晓得此人为何非要披着闻朝的皮子,用他原本的样子岂非更好?
  不过洛水并没有疑惑太久。
  “闻朝”指腹茧子慢慢刮过她下颌的软肉,开口便是一句惊雷:“怎么?那日你敢与你师伯在此通奸,如今却不敢细说么?”
  ——这个人!
  洛水真是恨不能一口咬死他。每当她以为“这般折磨”便是极致了,他总还能想出新的花样来。
  他不是已经从她那日留下的痕迹中猜出发生了什么吗?还有必要再问得这般仔细么?横竖不就是那档子事?
  洛水倒是想要继续反抗,可这人已将她那点子本事基本摸清,若他坚决不配合,她又如何出去?
  瞧他这样子,当真是要逼她亲口说出来,以“闻朝”的样子。
  洛水无法,含恨瞪了他一眼,半真半假地挤出两滴眼泪来,试探道:“我那日进来只为同师伯讨教,起初也并无非分之想……还请师父明鉴。”
  这句“师父明鉴”刚一出口,身下阳物果然胀大了一圈。
  洛水心下大骂此人无耻,继续道:“师父既不肯信我,又何必再问——倒不如直接罚我。”
  “罚你?”他冷笑接上,“那岂非是奖励你?”说着便退了出去。
  洛水虽是早有预料,还是难受得暗暗咬牙。
  她算是悟了,什么罚不罚的,此人就是要一边听她亲口描述,一边用她师父的样子上她。
  她安慰自己,就算如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闻朝就不爱说话,他用闻朝的皮子可算是自愿封了嘴,再说不出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来,也没什么不好。
  且这具身体也同闻朝的一般无二,比之白微自己的要烫上许多,也硬上许多——譬如“闻朝”此刻正掐着她下巴,虽力道大得无情,可曾经他也将这般力使到了她身上的其他地方……
  洛水忍住脑中胡思乱想,继续泣道:“师父既不肯罚我,又不肯放我,到底想要如何?纵使我真犯了什么错,也总该有个申辩的机会吧?”
  这人松了钳制她下巴的手,转而压住她乱动的臀部,不让她借着假哭颤抖的名义蹭到阳物上。
  见她僵硬收腰低头,他才开口道:“既是要申辩,便不可再有隐瞒。那日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有无旁的人等,都要一一讲明,切不可遗漏一词半句。”
  洛水刚应了声“是”,他又像想起了什么般补道:“单听你一人的说辞有失偏颇,还得寻些个旁证——不若把你师伯一同唤来,当面对证,方是公允。”
  洛水:“……”
  她已无力生气,只是真没能想到,有人能烂到这种地步。
  ——找来“自己”听“通奸”对象描述犯事的过程不够,还要看着亲自披皮惩罚“通奸”对象?
  她做梦都想不出这玩意儿啊!
  洛水登时有种自己寻了个坑跳进去的错觉,也不知再跳出去还来不来得及。
  身后人一手掐住她腰,另一手稳稳捏上了她的后颈,像是叼住了一只不乖的猫,显然已是来不及了。
  洛水哪里还敢再乱说乱动,只能眼睁睁地瞧他唤出了“白微”,引这位师伯在一旁坐下。
  此处本尊的形象当真是不染半点凡尘,同身后的那个没有半分神似,反倒是像极了她心底的那个人。
  由是洛水生出另一种羞耻来。
  可她刚缩脖子,就被身后人威胁性地捏紧了颈肉。
  “闻朝”声音冷硬:“说罢。”
  洛水下意识地便瞧了“白微”一眼,画中人敛目垂眸,并未看她。然就是这副安静的模样,一下就勾起了那日的感觉与回忆。
  洛水红了脸,小声道:“那日我进入画中,问师……师伯如何解决这口舌过于敏锐、难以辟谷的问题。师伯就建议我遍尝五味,借其交织衍化感应天地生发之理,由此入道……”
  具体的其实她记不太清了,毕竟那日闻朝顶着白微的脸啰里啰嗦了一大堆,她根本听不懂,也不耐烦听,如何能记住?
  “……为了同师伯说明我这口舌敏锐程度,我就问师伯借了些水……喏,就是他杯中的茶水,说可辨其来处。”
  “如此两人共用一盏,我又心慕……师伯已久,之后便是情难自禁。”
  “哦?如何个情难自禁?”身后人问她,手指微拢。
  “就……就是去尝那茶水之时、不小心舔到了……师伯的手指……”
  她犹记得舌尖扫过对方指腹时的温热感触,弥漫唇间的茶香,还有那人随之而来的紧绷克制,都似珍馐美味一般引诱她一尝再尝……
  想到这里,洛水已口干舌燥。
  ,
  念头刚起,便觉唇边微凉,却是身旁“白微”不知何时将手中玉盏抵了过来。
  洛水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那你再说说,是如何舔的。”身后之人声音微沉,一如摩挲过她颈后的茧子,弄得她从后颅到脊柱都酥软了一片。
  她被他声音所惑,目光重新落在了薄雪似的玉盏上,又滑到那捏盏的指上,只觉那点微屈的指节亦如玉雕雪砌一般,无处不好。
  她便同那嗅着了腥味的猫一般,只消轻轻一勾,就情不自禁地就凑过脸去,用鼻尖碰碰嗅嗅。嗅完不够,就张唇含住那微露的指尖,好好吮了一会儿,直到吮出一丝幻觉似的甜味来,方觉出种难言的满足。
  一节吃毕,她舌尖又动,顺着指腹刮了又刮,直舔得口齿生津,涎水止不住地顺着这人的指缝滑下。
  她又以舌尖沾了杯盏中的水为他清理,待得杯中之物见底、他掌心湿漉得要往下滴水,才又凑近将之一一吸吮舔净。
  如此反反复复舔了三四遍,直到舌尖发麻,她都还意犹未尽——浑然不觉原本掐着她后颈的手几度收了又放,抵着下身的孽物更是硬得厉害,在她无意识的扭动间悄然抵上了她早已口水乱流的小穴,嵌入半个头去。
  “……尝出什么来了?”那人声音带着克制的哑。
  “甜的……”她含糊说道。
  他仿佛笑了声:“没问你什么味道……是问你可尝出了这水的来处。”
  ——来处?什么来处?
  洛水不解。
  他说:“不是你说要辨这水的出处么?可尝出来了?”
  洛水垂眼一瞧,却见面前之人端盏的手哪还有干净之处,指尖指缝、手心手背,每一寸都涂上了水润的薄光。
  洛水总算清醒过来,羞耻的清醒,心道自己如何一下就被勾得这般投入?
  可这清醒无用,她怎么知道这水是哪里来的?
  然她又不敢不答。
  身后人的粗糙指腹犹在她后颈摩挲,刮出危险的刺疼。
  洛水盯着那削薄的玉盏,脑子里飞快转过闻朝当日之语。他好似提过,说此物是“撷昆仑山月色而成”,至于里面的水……好吧,她记得自己没给他说的机会。
  不过那日胡诌的话她隐约还记得些,拿来应付眼前的情形倒也正好。
  洛水盯着面前人湿哒哒的手努力回忆道:“弟子不曾尝过类似的。但此水不染半点尘泥之气,想来应是于绝顶之处采的……梅上霜雪?”
  “哦,那你觉得此水可能算是‘无根之水’?”
  洛水呆了呆。
  这人大概觉得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洛水这下被惊得彻底清醒,哪里还顾得上沉迷于面前人的好颜色?
  她脑中隆隆作响,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怎么会知道?! 也就亿点点叭?   洛水根本不记得自己刚才提过什么“无根之水”。不,方才她就算再糊涂,也一直惦记着一定不能提这玩意儿:
  那日她有心勾引闻朝,本是先趁着他不能动,就尝了杯盏中的茶水,再顺势尝了这持盏之人,后又扯了那通“无根之水”的说法,胡搅蛮缠着就吃上了闻朝的精水,最后还气得他挣脱了束缚,把她好好教育了一番。
  在此人面前,这通因果复杂不说,也着实羞耻,尤其是那什么“无根之水”以及由此扯出的纠缠,更是绝不能说,不然还不知会受什么奇怪折磨。
  她只想行简单勾引之事,糊弄过身后之人,好早些出去。旁的细节一概不重要,也不能提。
  “……师父在说什么?”洛水压下心头惊疑,犹自挣扎,“什么‘无根之水’,徒儿并不曾听过。”
  “哦?”身后人问,“当真不记得了?”
  洛水连忙点头。
  “原来是听过的,只是不记得了。”
  洛水:“……”
  “既然如此,”那人说道,“那我便帮你回忆下罢——”
  “你同我说,‘这梅上落霜,其实真要论起来,还不能算是无根之水。都是天生地长之物,哪里算得上是真正的无根?’”
  “你还说,唯有‘这自生的津液’,还有‘男人阳物所产的精水’方能算得上是无根。”
  “可我思来想去,总觉得那‘无根’之言更像是居心不良的男人为了诓骗师侄所编造的胡话。”
  “‘却不知师侄能否解我心中疑惑,告诉师伯,你到底是从哪个男人哪里听来这般浑话呢?’”
  他重复着那日她与闻朝说过的话,从语气到字句,皆分毫不差。
  说完,他还摸了摸她的脑袋,好似怜爱非常。
  洛水僵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正在说话的“人”是哪个,哆哆嗦嗦地抬起了眼。
  面前之人收回手,冲她温和一笑,眼中闪着愉快的神采。
  他说:“师侄,你能告诉我吗?”
  一笑之下,画中人原先面上的淡漠神情一扫而空。这迷雾尽散后显露的真容,同她痴念的那个模样再无半分相似。
  那个人从来也不会让她生出这般骇然欲死的感觉,更不会在这一日内就几次三番将她玩弄得心惊肉跳。
  ——原来他藏的匕首埋在这儿。
  她怎么才想到?
  那些个前辈先祖分出一缕神魂来,凝作神念藏在壁画之中,虽与弟子“交流”皆出本能,好似只会应声动作的皮影人偶一般,可从来没人说过,其所见所历所感未有被记录下来。
  如此,她曾经对之说过的、做过的被这尚在世间的本尊知晓,又岂是什么稀奇之事?
  偏她还自作聪明以为可以瞒弄过去,却不想以他的手段和记性,哪里需要她“一一讲明”?
  他当真只是来同她对账的,看她可会“遗漏一词半句”。
  又或者他早已确认无误,只是笑吟吟地等她乖乖跳入坑去——更有可能,他是故意去青言洞府堵她的,带她来此亦是早有计划。
  身后之人终于任由五指收紧,埋入她早已透红一片的薄薄颈肉中,肆意揉捏,尽情享受她滑腻冰凉的汗液沾了满手满指。
  他满意地笑出了声来,熟悉的声音,完全不熟悉的语气。
  她从来不知“闻朝”能笑得这般恶意,仿佛浸满毒汁的獠牙划破皮肤。
  他说:“三次——‘我’与你“师伯”不同,只会给你三次机会。”
  洛水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白微”还在感叹:“如何这般较真?横竖是你自己的徒儿,关起门来好好罚上一通便是,何苦吓她。”
  “闻朝”冷哼一声:“说是惩罚,怕不是奖赏。你上回是如何赏她的?吃得她食髓知味,现在都还有所隐瞒。”
  “白微”问他:“你当真想要知道?”眼睛却是看着洛水。后者已然垂下头去,谁也不理,像一只已经蔫了的猫。
  “闻朝”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她馋得这般厉害,也不知是你喂了她多少‘无根之水’才堵住了她的嘴。”
  “白微”道:“那你不如猜猜,她到底吃了多少根鸡巴?”
  洛水本已放弃挣扎,可听出话中危险之意,猛地抬起头来,大声分辩:“哪有多少!最多也就是两根!”
  “两根?”身后人狠狠扇了下她的屁股,同白微的力道完全不同,一下就抽得她疼出泪来,雪白的臀肉上浮起艳红一片。
  他质疑:“区区两根就能满足得了你?”
  洛水疼得直哭:“就是、就是两根啊——你一根,还有一根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闻朝”又抽了她另一边,左右开花:“都入口吃了,如何还能不知道是谁?事不过三,你当面扯谎三次,该罚。”
  洛水哪里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人,心苦得直接趴下,赖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闻朝”瞧着笑吟吟的“白微”,毫不客气地训她:“我平日对你纵容太过,才将你养成了这么个惯爱撒泼耍赖、蒙混过关的性子。既然你一下认不出来,就慢慢分辨罢。”
  洛水一听,吓得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可背后人早有准备,一把钳紧了她的腰身大腿,顺势又把她推成了跪趴的姿势。
  他说:“你既不肯讲清楚,那不妨当着师伯的面,一根根品过去,看看到底哪根才是你尝过的‘无根之水’。”
  洛水一听就知他又在重复那日“闻朝”说过的话,心下再无一丝侥幸,索性闭眼装死,牙关也咬得极紧。
  挣扎间,却听“白微”道:“说得这般久了,我也有些口渴——你那徒儿水多,不若为我也取点她的‘无根之水’罢。”
  说完,一片冰凉圆滑之物就贴上了她的穴口。
  洛水挣扎着想要扭开,臀上立刻又挨了下。
  身后男人的手指直接捅了进来,精准地寻到了她的敏感之处用力一刮,半分客气也无。
  从进入这处起,她的穴就没干过,一下就被刺激得吐出一股水来,很快便滴滴答答地接满了一盏。
  “闻朝”啧了一声。
  她羞耻得哭了,只想把自己埋起来。
  “白微”则笑道:“你瞧,我就说她水多——嗳,贤侄,你这又哭又闹的,还说了那么多话,大约也有些口渴了吧?”
  这人一说话,洛水就害怕,瞬间就止了眼泪,警惕瞪去。
  面前人微微一笑,端起杯盏就啜了一口,如饮琼浆,只一下就把洛水看炸毛了。
  ——他他他他他……他怎么就真喝了?!
  就是闻朝上回在此,也不过以此恐吓她,哪能真行此羞耻之举?
  可还没等她惊完,这人就贴上了她微张的唇,下巴轻轻一捏,舌头便倏溜钻了进去,将那点淫水尽数哺入她口中。
  洛水恶心得张嘴欲咬,可下巴在人手中哪是能动得了的?
  他还故意压住她胡乱外顶的舌尖,顺势同她的搅在一处,只要她稍动,就会尝到更多的淫水与涎液。
  由是洛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很快就被他硬逼着将自己的淫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且一口不够,还有第二口、第三口。待得完毕,那人终于松开了她。
  洛水眼泪汹涌而出,肩膀一抽一抽,哭得停不下来。
  “闻朝”淡道:“哭什么?”
  “白微”附和:“是啊,同你说过多少回了,力气和水都得省着点——你瞧,人都来了。”
  顺他所示,方才她在外头看清楚的、没看清楚的天玄英才不知何时已尽数围拢了过来,人影幢幢,皆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洛水惊得打了个嗝,连继续哭都忘了。
  “白微”说:“你只需同你师父指认出另一根鸡巴就可以了,旁的无根之水应当是不用喝了。”
  洛水瞧了眼更远处一圈围来的仙子们,心下根本半分宽慰也无。
  她想说她可以将那人的相貌描绘出来,可话到唇边才发现不对——她只隐约记得那是个身材魁梧之人,至于更多的细节,脑中却是半分也没痕迹了。且就算她想说出那人身高体貌,话到了唇边亦是半字难吐。
  洛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急得眼泪又簌簌直掉。
  她这边哭得泪眼模糊,怕得直打哆嗦。
  面前人没说话,也没催促,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方才叹道:“别怕,你师父会陪你一起。”
  洛水顿了顿,似有些不明所以。
  身后人也没解释,摸摸她的脑袋,然后掰开她的臀,用力撞了进来。 喵喵喵喵喵?   灼热的阳物顺着冰凉的粘液顺利插入,一下就填满了她空虚不安的内穴,胀得她呻吟出声,连哭亦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腰,随即一声不吭地动了起来。
  坚硬的胯骨与瘦劲的腹部结结实实地撞在她臀上,又快又狠,很快就将她送入一小波高潮,在满足呜咽中彻底息了眼泪。
  那坚硬的阳物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动作发泄出来的意思,只埋在她穴中,头部胀如鹅卵,茎身烫逾烙铁,从穴心到穴口一路填得结结实实,好似只是为了帮她堵住下面,任她满足便够了。
  然这样幻觉似的温情亦好像只有一瞬。
  在她细小的喘息中,他铁钳似的手抚上她下巴,半分犹豫也无,稍一用力便将她的嘴撬开了。
  她还来不及缓缓,便见一炭黑的手扶着壮如儿臂的同色阳物,在她唇上稍稍一点就捅入口中,直接插到了喉底。
  来人倒不说话,只粗喘两声,迫不及待便前后动作起来,像是想要将她的咽喉捅开。
  洛水难受得咳嗽起来。可那物实在太大,又来得太急,她连干呕都困难。
  “白微”在一旁瞧她难受,轻声安慰她:“沐阳真人的鸡巴确实凶了点,不过帮你开个喉咙松松上面却是最好不过,只要适应了这根,回头那些吃起来就不难受了。”
  ——这是人话吗?
  洛水气得要命,心知今日这一遭必是躲不过去了,毫不客气地伸手挠他。
  可爪子刚伸出去,就被身后人一把抓住反锁在身后,摁了个结结实实。
  “专心些。”“闻朝”提醒她。
  “白微”赞同:“越早吃出来,你受的苦便越少些,莫要再做多余的事——这根味道可对?”
  洛水下意识地舌尖轻卷,回味了下,觉出此物虽是凶悍,前精味道却不算浓烈,当然亦谈不上清淡,只是较之以往的那些要烫上许多,有种烈阳下草木晒透了的气息,便和此人名号一般。
  她摇摇头。
  “白微”并不意外,点了下一个:“灵威真人。”
  口中鸡巴显然还有些恋恋不舍,抵入她喉咙深处耸动两下,弄得她翻了白眼才抵着喉头草草射了出来,呛得她咳嗽不已。完事还意犹未尽,又在她唇边磨磨蹭蹭。
  “白微”声音转冷:“若沐阳真人舍不得,就去一旁自便吧,晚辈这还有正事要做——后头的前辈也需得快些,这一个个慢慢泄过去,怕是三天三夜也难以完事。”
  他虽自称‘晚辈’,可这通话说得毫不客气。
  然周围这些前辈先祖听了他的话却无人反对,纷纷自觉排拢在一处,解了腰带自觉先将阳物弄硬了,只待轮到之时便能直接给那后辈入嘴一尝。
  沐阳真人完事了果然不走,挪到洛水身侧,将尚且硬挺的阳物朝她肩膀一架,又转头看向“白微”。见后者并无反对之色,笑道:“这小娘口软肉嫩,由得洒家再快活一会儿。”
  “白微”不理他,任由他在洛水身上动作,很快就在她肩上喷涂了一片灼热的阳精。
  洛水不适挣扎,可“白微”已经喊了“灵威真人”,于是她哪还有心思再管。
  眼见那鹤发鸡皮的真人羽衣大敞,翘着鹿鞭样的阳物就要入得嘴来,洛水吓得摇头要躲。
  其实面前这修者保养得极好,同她方才腹诽的完全不同——胸腹结实,阳物也干净,可此物硬后约有臂长,哪里是能真入嘴的模样?
  “这根若能全吃进去,说不得帮你开开胃也是够的。”一旁,“白微”还有心思闲评。
  能不能开胃洛水不知道,一下就能捅死应当是真的。
  但是她没得选。
  面前这心烂的家伙有一点没说错,这越早吃出来,受的苦便越少些。
  洛水吸吸鼻子,主动张开了嘴,任由那老道将阳物探了进来,只入了约莫一半便再难继续。她下意识地喉头收缩,约莫数下便榨得对方泄了些精水出来。
  老者低喘两声,也不说话,皴皱柔软的手摸了摸她的脸,仿佛来自长辈的夸许。
  洛水舔得龟头上的精液,品出其中只有淡淡青枝草叶的气息,立刻摇了摇头。
  白微也不废话,冲灵威真人点点头,便任他一旁牵起洛水的手按在阳物上仔细摩擦,如擦拭自己的尘柄一般。待得泄了洛水一手,他那九色灵鹿又垂下首来,将两人身上的精水尽数舔了干干净净。
  大约觉得她做得还算不错,身后“闻朝”将她身上精水尽数抹匀,又肏了她一波算作褒奖。
  待得她小泄出来,“闻朝”稍稍退出,以“白微”的玉盏接了她新鲜的淫水又递还回去,好似当真是师兄师弟坐在一起闲聊品茗般。
  经此两人,洛水觉出这满室的仙人态度都还算温和,总算没那么害怕,半阖着眼睑主动张开了小口。
  “白微”瞧她乖顺模样,轻笑一声,冲闻朝挑眉举盏,夸赞道:“原是我误会了,你这徒儿心性当真不错。”
  “不过是嘴馋罢了。”“闻朝”说着抽出一些,又缓缓顶到底,身下人就乖巧地将嘴张得更开了些。
  洛水将新入口的一根青涩阴茎吞得更深了些。来人大约堪过童子之龄,根本经不得她这吮吸舔咬,不过片刻就尽数泄在了她口中。
  “白微”直接唤了下一个,不待她将白浊吐出,便又以新的阳物将之堵了回去。
  洛水含泪咽下,恨恨瞪他。
  “白微”点头:“精神不错,看来确可快一些了。”
  接下来他报名极快,除却一旁好奇张望的仙子,与先前壁画之外的顺序一般无二。洛水初还有时间看,可待得这阳物一根接一根地入进来,哪还有时间观察来人,只能专注分辨口中咸淡滋味,连身下被“闻朝”又肏泄了两波也顾不上。
  “白微”笑她当真馋得厉害,旁边男女老少亦是附和轻笑,洛水也无暇顾及。有些真人脾气急躁,上来便入得最深,且阳物大多形状可观,她除了干呕翻眼,实在分不出心神。她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分辨出滋味,舌尖一顶,摇头换下一个。
  不知不觉中,她的动作越来越娴熟,心神之专注、口舌之敏锐亦是前所未有。
  周围除了在她身上、手上摩擦的动作、偶尔响起的低喘轻吼,不知何时已逐渐安静下来,连身后人亦只将阳物深埋在她体内,克制不再耸动,任由青筋鼓胀跳动。
  她舌尖轻尝百十滋味后已无需再看来人,纵使闭着眼睛亦能于心中勾勒出来人模样。
  这些名号“白微”先前已经于她面前念过一遍,她虽一直头昏挣扎,竟也已经默记下来。除却一些玄之又玄的,多同这些人的精液滋味一般,算不得太难辨认。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无数细微的、由她咽下的精水入得她喉胃之中,重新化作至纯的灵气渗透入她的灵脉之中,汇聚于丹田之内,无形中修补好了她这几日已然枯竭的灵脉,重新滋养了她颇为疲惫的神识。
  洛水这般变化让身后之人露出些微沉凝之色。
  “闻朝”手在她脖颈上悬了又放,到底还是没有制止她,沉默地看着她将阳物一根根试去。
  面前“白微”亦不知何时收了笑容,复又换回原先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按部就班地报名。
  两人就这般一跪一坐,一直注视着已然满身狼藉却浑然不觉的洛水。
  待得不知过去多久,“白微”顿了一顿,报出了个名号。
  洛水鬓角微汗,精神却是不错,主动张口纳了,很快摇头。
  她等了等,不闻下一个,不禁疑惑,转念一想反应过来,这应当就是最后一个了。
  ——可不对啊。
  她想。那人阳精味道颇为奇特,自己应当不会分辨错的才是。
  想到这里,洛水不禁忐忑抬头,却见无论面前这个,还是身后那个,皆已是唇角紧抿、面沉似水。
  他们没有在看她,而是看向了人群之外。
  身遭仙人早已退离三人身边,分作两堆,让出一条明显的路来,通向竹林深处。
  他们交头接耳、喁喁低语,虽听不清内容,但嗡鸣不绝于耳,泛着不安的气息。
  “白微”攥盏的指骨泛出了一点白来,但很快又放松。
  他抬起眼来,沉沉瞧了眼她身后之人。
  原本只是轻扶着洛水腰肢的手突然攥紧,疼得她轻呼一声。
  “白微”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
  洛水一个颤抖,本已麻木的神经忽就绷紧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方才的眼神中好似有什么让人胆战心惊的东西。
  然不待她细瞧,面前人便已转开了眼去。
  他盯着竹林深处看了许久,还是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号,真正的最后之人。
  ——“温鼎真君。”
  身后之人与他同时出声。 人真不能够   洛水先是茫然。随即觉出身下大地微微震颤,竟是隐蕴沉雷,其声隆隆。
  有人从林中大踏步走来,身形未至,笑声便已于在场诸人耳边嗡嗡响起,亦是鸣雷洪钟一般。
  “哈哈哈哈哈,我在那头瞧了这边热闹许久,寻思着还需得多久你们才会唤我一起快活。”
  说着也不见那人如何动作的,不过两步一迈,转瞬便已站得众人面前。
  洛水一瞧见那小山一样的身形,已然呆住了。
  伍子昭身高八尺,已是她见过最高大壮实之人,然此人身量却是比伍子昭还要高些,肩背宽厚如熊,伍子昭同他比起来,体型大约只能算是虎狼之属。
  甫一照面,此人身上便有烈火似的腾腾热意扑面而来,隐约还有熟铁、火铜与积炭的气息,洛水甚至不需细辨,就已知晓此人便是她、或者说是白微要寻之人。
  她初入此地时灵觉未开,口舌迟钝,与面前人一番情事亦是稀里糊涂。如今再来,已是耳目清明,方觉自己曾经接触过的是如何一个令人心惊的人物。
  然除此之外,洛水却是看不出更多了。
  其人面容身姿乍看疏朗雄健,然凝神瞧去,五官轮廓也好,四肢筋肉也罢,便如水底暗影、林中烟气,纵使迫近亦只能瞧个大概,其余半分细节不入识海。
  见诸人不说话,他也浑不在意,一下就注意到了盯着她的洛水,目光热烈得像是要在她身上多开出几个洞来。
  半晌,他才咳了一声,转向“闻朝”:“今日怎带了个小娘子过来?瞧着细皮嫩肉的,竟舍得罚了这许久。”
  “闻朝”没动,只沉沉盯着来人。
  边上的“白微”倒是笑了笑,对惊惶莫名的洛水道:“你还真是好本事,能唤出‘我’来不说,居然连这位‘前辈’也被你喊出来了。”
  洛水急急解释道:“不是我喊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姓谁名谁。”
  然这句一出,洛水顿觉脖后一凉。
  面前之人沉了脸,本就浅淡的眼眸彻底失了笑意,便如淬了冰开了锋的刀刃。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那般,以眼神将她面皮一寸一寸地剜过去,其中有审视、有怀疑,当然,还有杀意。
  是的,洛水忽就明白过来,对方在这一刻是真的动了杀意。
  先前在青言洞府被抓了现行之时,她一度怀疑自己要被对方就地清理,然和眼下的情形比起来,那时他真的只是在同她“玩耍”。
  洛水根本受不得这眼神,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恍惚就好似回到初会闻朝那夜。
  那一刻,闻朝也是想对她动手的。
  身后人拢上了她的脖颈,倏然收紧。
  洛水难受得咳嗽起来,不一会儿就觉呼吸困难,甚至连什么时候口唇大张、涎水流了身后人满手也未觉察。
  她想要挣扎,可甚至连下身也动不了,腿脚腰肢皆被身后人压住,只待将她慢慢缠紧困死。
  就在她脑中晃过“死了”的念头时,那双掐着她的手突然顿住了。
  却是来人捏住了“闻朝”的手腕,笑道:“你这后生,不喜欢我也就罢了,何苦迁怒旁人?这样不好,很不好。”
  见“闻朝”不语,他又道:“你这当师父的怎如此狠心?哪有这一管教徒弟就要打打杀杀的?”
  洛水正感激哽咽,结果听这人咂了下嘴:“掐死了便不新鲜了,不若先送于我肏了再行料理,如此方是……”
  “闻朝”突然松了手,洛水猛地捂颈咳嗽,打断了对面人的话。
  “前辈说得是。”“闻朝”道,“是我这当师父的没管住她,对她纵容至此,才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踩在底线之上。”
  “瞧她这副模样,大约还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事。如此行事既无知,又无状,可见我是个不会教徒弟的。”
  “可再不成器的徒儿也是徒儿……”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低低一笑,“——这样罢,还请前辈、师兄一起同我好好教她,一次教不好便多教几次,想来总归是有办法治好她的吧。”
  “说得好,说得对!”来人闻言哈哈大笑,直夸他“悟性极佳”,“那便一起,只要将这小徒儿肏熟肏昏,自然就乖了。”
  “闻朝”点头:“前辈教训得是。”
  说罢又转向“白微”:“师兄有何见教?”
  “白微”晃了晃杯中水液,道:“我倒是有一法子,你这徒儿不是爱吃鸡巴么?这里有三根粗的,自然可以让她一次吃个够——可光吃不行,总得让她长些记性。”
  他说着低头望向洛水,慢慢道:
  “其一,这三根之中,只有一根会泄精水与你。一根泄了,便再没有了。你要从此地出去,应当只能吃你‘师父’的精水才行。这三根你都曾用下面好好尝过,一定可以分辨出哪根是你师父的吧?”
  “其二,你‘师父’还有些话要同你说,你需得一字不差地记住了——在他说完之前不能乱吸,万一吸早了、漏了什么重要之事,回头出了岔子,便是师伯也无能为力。”
  洛水彻底呆住。
  她这劫后余生,方才听到三人要一起肏她,虽然有些害怕,但并不抗拒。毕竟她要出去,确实得同披着“闻朝”皮的白微合情才行,“白微”所提甚至可说是正中下怀。
  她只想赶紧出去。
  不想这个杀千刀的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根本不肯轻易让她过了。
  刚刚这番话分明只有一个意思,那便是她得从三根肉棒中用下面的嘴挑出正确的那根。且“合情”的时刻早了也不行,晚了也不行,需得是听完训才行。由是她甚至不敢乱高潮,免得一个控制不住就将不知道哪根吸了出来……
  且乱吸的后果,这恶人暗示得明明白白——
  什么师伯也无能为力?分明就是师伯会亲自动手!
  她方才惊魂稍定,闻言又忍不住哆嗦起来。
  “此法好!非常好!妙极!”那温鼎真君显然也听得明白,抚掌大笑。
  “闻朝”干脆利落地从她体内退了出来,也是并无异议。
  洛水欲哭无泪。
  她眼睁睁地看着“白微”极自然地解开束腰玉带,袒露胸腹,如穿衣一般从容,线条深刻的人鱼线与色泽冷淡的阳物于她眼底一晃而过,随即便遮在了束眼的玉带之后。
  洛水陷入了朦朦胧胧的昏昧之中,不安地夹紧了腿。
  刚一动作,便听“闻朝”道:“急什么?一会儿有的是需要你使力的地方。”
  洛水尚不明所以,双臂便被人向后折去,手腕相贴,又被脑后垂落肩胛的玉带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动作的人故意将玉带多绕了几圈,收短了许多,由是她不得不跪坐起来,仰首挺胸,彻底露出脆弱的咽喉与大片柔软的胸脯。
  这捆缚完成之时,周围明显静了片刻。一片又一片热辣辣的目光针也似地刺在她已然微汗的皮肤上。
  因双目被遮蔽的缘故,洛水旁的感官明显敏锐起来,甚至能觉出有不止一个靠了过来。
  她不禁胡思乱想,若是那搞事的家伙出尔反尔,中途让旁的人混入其中、入得穴去,她如何能分辨得出来?且万一来个数十、数百根,她如何能保证自己一直不泄?
  如此想着,她更是冷意岑岑,连胸乳都浮出一层汗来。
  “闻朝”像是看破了她的心思,淡道:“莫要胡思乱想,你师伯向来守信。倒是你,若是吸错了,那便罚你留在此处,再重新温习一遍。”
  “白微”闻言嗤笑:“你师父真是个会享受的,自己吃了不够,还爱欣赏旁人一同肏你。”
  洛水还没明白过来此言何意,一只蒲扇大的手突然伸来,用力在她胸乳上揉了一把。
  温鼎真君抱怨道:“你们这些后生当真是废话极多,既是要肏穴,还要耍上这半天嘴皮子,一会儿小娘子灵力耗尽可就不好。”
  “白微”哼了声:“在场的刚给她灌了满肚子的精水灵气,就算想要尽数耗尽,也是需要本事的。”
  温鼎真人闻言哈哈一笑:“那便看看我三人本事到底是够还是不够。”
  说罢他大手拦胸一捞,强迫洛水直身坐起跪好,待得洛水大腿分开,膝盖勉力支稳,便抓着她的腰,扶着驴马样的阳物就要入穴。
  不想刚急急塞入一个头,“闻朝”便按上了他的手,淡道:“前辈,除了下面,旁的地方不好碰她,否则便是作弊。”
  温鼎真人张口欲骂,然对上“白微”一同望来的冷淡眼神,还是生生咽了回去,辩道:“反正第一个她都知道是我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松了抓腰的手,双手捧住阳物,如握着捣杵一般朝洛水的穴慢慢掼去。
  那物实在太大,她忍不住就挺腰向上弹去,可双手被缚,一动之下差点失了平衡。
  白微扶住她腰:“小心,只此一次,下回可就不管你了。”
  “闻朝”瞥他一眼:“还是你惯会做好人。”
  “白微”坦然承认:“不过是同你学的罢了——可惜还是学不来师弟这般纵容,为了帮弟子辟谷,连‘温鼎前辈’都敢唤出,还试图瞒我。”
  他望着“闻朝”弯了弯唇,笑意不落眼底:“你既这般爱护她,那由她替你受些罚,也是应当的。”
  说话间,手下改扶为掐,抓着洛水的腰对准那可怖的阳物便用力摁了下去。 至少不可   “呀!”
  “嗯……”
  一高一低两声同时响起。
  洛水喊了一声就噎住了,只因下面那物入得太猛太急,顶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是挤成一团涌到了喉间。
  小穴一下子便开了个玉盏大小的口子,被可怖的阳物撑得边缘缝隙半点不剩,水和快感都在瞬间被压回穴内,堵得她眼泪又汹涌而出。
  “省着点,”“闻朝”提醒她,“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日后能否记得,端看造化了。”
  洛水倒是想仔细听,可入她之人低吼一声,很快就挺胯动了起来,如一头开始提臀狂奔的巨熊。
  温鼎真君本就身量极高,贴在洛水身后便如巨人压着娃娃般,两人又皆是跪坐的姿势,他若要大腿立起用力,必得抱着洛水,可方才“白微”又制止他碰触洛水,由是只能半弓着腰耸胯顶入,端得十分憋屈。
  他憋屈,洛水也不好受。
  这人上来就铆足了劲想使劲肏她,然阳物到底是太大,她又早已下肢无力,挺腰向上逃了没两下便无处可逃。她双腿下意识地想要夹紧,可身下人哪肯让她如此,追着她狠劲动腰顶胯,两下就顶得她失了平衡,歪歪斜斜地摔趴在地上。
  “白微”果然不再来扶,她又双手被缚,肩膀抵地,扭得像只翻来滚去的面团。
  身上之人毫不犹豫地一屁股骑坐她腿上,山岳一般地压下来,将她压了个严严实实,害她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贲张的腿肌如石块般撞在她臀上,皮肉相接之声不绝于耳,不稍片刻就将那处磨红了一片。
  洛水死命想要向前爬去,可根本就是被迫朝前不断跌去。身后之人压得狠追得也狠,让她有种被狗熊追着肏的错觉,不一会儿就心慌意乱、胸闷气短,连哭都喘得厉害。
  她肩膀疼、膝盖疼、胸疼脸也疼,哭得想要晕厥过去,可更难受的是身下。
  那巨物入进来的时候她就高潮了,如今又是这副要将她捅死捅穿的架势,她哪还控制得住穴肉收缩?那处像是疯了一般抽搐起来,小高潮接大高潮,死命压榨穴中要命之物,不一会儿身后人亦是气喘如牛,阳物突突直跳。
  洛水觉出那物青筋鼓胀,不过数十下就好似要到高潮,吓得要命。
  “出去……出去!”她泣道,背后的手死命往后推搡。
  “白微”一旁听得笑出声来:“怎还是这般无情?”
  洛水若还有力气,定是要骂他不要脸,什么无情不无情的,不都是他逼的么?
  温鼎真君自然不舍,死命将阳物往她胞宫口杵去,似想要将这里里外外的水沫肉浆都给捣出来。
  “闻朝”出声提醒道:“前辈。”
  稳定真君终于顿住,瞪着白微低骂了句“他娘的”。
  “白微”也不恼,微笑反唇:“那也得前辈找得到我娘才是。”说着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鼎真君深吸一口气,低头狠狠啃了口洛水肩胛,留了圈青红的牙印方才恋恋不舍地抽出了肉棍。腥甜水液失禁似地喷涌而出,浇得腿间软肉同他的孽物一般水光淋漓。
  他一下就红了眼,说了句“最后一口”便不管旁人,飞快地低下头去,饿极了般将那汁水淋漓的穴肉尽数含入口中,如吞食蚌肉般啧啧又舔又咬,野兽似的獠牙几度控制不住露出,又不好真一口咬下,只能转而去掰开她的大腿,去吮吸那内侧的嫩肉与汁水,很快就吸得腿心尽是玫红艳紫的一片。
  洛水惊叫无用,几度想要向后推拒却只能将胸口拉高,扯出一片雪白乳浪。
  “闻朝”在旁看得实在忍无可忍,一巴掌抽在她胸口。
  “轻些,”他说,“这副模样你让旁的前辈如何受得了?”
  洛水被他骂得哽了哽,这才觉出身遭粗重呼吸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汁水滑动之声亦是不绝于耳。
  恰在此时,身下舔穴之人已经闷哼出声,阳物蹭着她的脚射了出来,边上亦有一两声合入,微凉的液体喷溅而出,甚至落了几滴在她背上。
  她立刻缩了脖子趴好,不敢再动。
  “闻朝”见洛水委屈,又训她:“修行修心,如何连这点定力耐力都无?方才我说了什么,你与我再重复一遍。”
  洛水刚才光顾着哭喊了,哪里答得上来?
  “闻朝”冷笑:“原来平日就是这般听讲的。重来。”
  洛水都还来不及分辩,就被一棍子愤怒地抽入穴心。这下也不需要分辨是谁了,必是“闻朝”无疑。
  穴肉比她的反应更快,直接水淋淋地缠吮了上去,吸得那人一下顿住。
  洛水立刻觉出不对,赶紧乖顺向前挪了一点,只怕这一下就将后面人吸射了,出去还不知又要受什么罚。
  可哪怕这般讨好,该挨的巴掌还是没能逃过。
  “闻朝”扇在她腿上,质问她:“还敢分心?”
  洛水果然不敢再动,任由身后人缓慢动作起来。
  可“闻朝”是铁了心要罚她,两棍子抽过,便毫不犹豫地撤了去,兀自坐到她身后重新说起话来。
  洛水穴内空得厉害,也痒得厉害,可又不敢不听。
  她倒是想专注在“闻朝”声音上,可穴内那进进出出、每次只肯给她浅尝两口的肉棍实在吊得她难受,不稍一会儿又要走神。
  心神动摇间,突然就听得“闻朝”话锋一转,问她:“你是如何同那妖孽勾搭上的?”
  ——妖孽?哪个妖孽?
  她脑袋里的水哐当哐当响了两声,才反应过来他问的好像是“青鸾”。
  于是洛水又不得苦思先前的说辞,以免前后说岔了嘴。
  可她这稍一犹豫,花穴立刻又被入了,同突然抽下来的戒尺一般,责罚她不专心。由是她不得不重新凝神去品,琢磨这根到底是谁的、到底当吸不当吸。
  不仅如此,“闻朝”还冷声让她将刚才的问题再重复一遍。
  “我是如何同那妖孽勾搭上的?”
  她便如那存音石般,学舌一遍,如此确认无误后,闻朝才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这身后三人说话的说话,入穴的入穴,还时不时有前辈先祖凑近来打搅又被劝退,尤其是那温鼎真君同个吃不着蜂蜜的狗熊一般在她身上摸来舔去——倒不能说是完全不好,如此他便是最好分辨的那个,倒是省了她不少心力。
  可这般下来,洛水根本聚不起神来,听也听不明白,吃也吃不痛快。
  在“白微”这套规则下,一心两用都嫌不够,还需一心三用、四用。洛水便同那辗转几桌的店小二一般,很快就被折磨了个晕头转向,眼泪直落。甚至当初去爬那叩心径、灵力尽耗之时也没有这般疲惫过。
  洛水想,其实就算无法“合情”又如何?纵使选择被困此地,好歹神魂能吃到撑死,总好过这般不上不下地吊着。
  可这念头刚起,她又觉出不对。
  织颜织幻,她以神识沟通,神魂进入,肉身一直在外。只有里外欲念皆合,才算是虚实相交,“合情”完成,如此方能出去。
  可若是她在此地未能完成“合情”,又会是何后果?
  白微只威胁说不让她出去,却并未细提,如今认真想来却是惊悚:
  她魂识俱入此景,那外头便只有躯壳一副,若是不能出去,岂非同这些画中之人一般永远困在此地?
  不,还不一样,他们是主动分出一缕神魂,于此凝作不改的神念,闻召始动。而她呢?她此刻算得上是什么?可也能一直居于此?
  ——若是不能,那这结局同魂飞魄散又有何区别?
  由是,迟来的惊怖层层罩下,她终于有种想要昏死过去的冲动。
  ——这人,竟然还是想杀她。
  洛水恍惚抬头,却没寻见那熟悉的、隐含嘲弄的眼,入目只有一片昏黑。
  她呆了会儿,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蒙着眼。
  惊惶、恐惧、不安、疲惫、委屈……这一日下来累积的情绪层层迭迭涌上来,她只想放声大哭。
  可若说这一日她终于学到了什么,那便是“哭泣”用在于她并无情意之人身上,根本就是自取其辱。
  泪水从鼻子流出又滑到唇上的新伤,混作淡淡的苦涩腥咸。
  她死死绷咬唇,强迫自己去听“闻朝”所言,除了肩胛微微颤动,终于是一点声音也没再泄出来。
  不想“闻朝”却在此时停住了,既没继续,亦没提问。
  而那于她身后动作之人亦同时停了下来。
  “他们”皆在注视着她,目光于她每一寸起伏的皮肉筋骨处细细量过,好似在思索评判什么。
  待得她慢慢平静下来,止了哭泣,“闻朝”冷淡声音缓缓入得耳中。
  他说:“抱元守一,魂识两分。”
  洛水愣了愣。
  第一句她熟,所有弟子修炼神识皆从此句起;可这第二句何意,她却是不解。
  像是一眼看穿她的疑惑,那人又道:“魂无知,识无觉,分而御之,化外始成。”
  洛水怔然,在心中咀嚼了两遍,正有什么要浮出时,穴肉忽空了又被撑开,却是一阳物塞了进来,茎身是硬的,然表皮却是温凉,好似在外头晾了有许久。入得穴后它也不急着动,只等她来反应。
  洛水忽就心下和明镜也似的,晓得此物大约是“白微”的——温鼎真人的好分辨,“闻朝”的刚刚才从穴里出去。
  她下身不动,后面的人哼笑了声,说她“倒是有些小聪明”。
  洛水心知自己猜对了,不再去理会下面那物,转而思索方才那人提的两句:
  “魂”指“神魂”,感、觉之所在;“识”为“神识”,知、识之依附。
  一般而言,识由魂生,魂因识凝,识灭魂散,无识无神。
  两者的界限可说分明,又不是那么分明,颇类“皮之不存,毛之焉附”。
  此人要她“魂识两分”,还要“分而御之”,正是在为难她。
  原因简单,壁画中的这些天玄英才的境界皆在“转灵”之上,自是早已明了如何分御魂、识,不然也不可能切断魂与识的联系,分出一缕神魂来,聚毕生知识凝为“神念”,存为天玄经藏。
  而她尚在“伐髓”之境,与旁的弟子一般,能感悟体肤变化、灵气流转便是合格,“神识”的运用亦不过入门,堪堪可作外探。至于感应“神魂”,更是无从谈起。
  如今,这人要她将“无知”之魂与“无觉”之识分开,如何不难?
  “闻朝”给她出了一个看似无解的难题,不明所以。
  可她不能不答,只因答案亦是她通过“白微”的考验、离开此地的关键。 魂识分   思及此,洛水背上微微发凉,不知不觉中又起了一层薄汗。
  她这点反应自然尽数落在了身后人眼中。
  “白微”轻笑一声,手指刮了刮她颈后,趁她哆嗦的瞬间用力撞入穴心,一下就将她撞得魂飞了大半。
  而这不过是刚刚开始。他开始大开大阖地肏她,水声啪滋不绝于耳,动作之凶狠,甚至让洛水在汗泪淋漓中生出了“换人”的错觉。就好像这个要把她入死入坏的人根本不是那个情绪少有落在面上的“掌门师伯”,而是她那个令人望之生畏的师父。
  ……好吧,她确实在某些难以启齿的梦境中曾经见过这样的情境:
  当她的身份彻底暴露之时,闻朝以另一种方式将她“捅”了,身下的阳物不断地贯穿她,像是想要经由她的下体进入她的心肺、脑子,然后不断厉声质问她,问她这狼心狗肺的到底在想什么,可有半分顾念过他、顾念过师门。
  此刻身后之人仿佛就是那个说不上是春梦还是噩梦的重现,从入她开始便沉默不语,只专心教训她,肏得她呼吸急促、臀肉乱晃,根本不知道该朝哪里躲闪,很快就弄得她颤抖不已、将登极乐。
  而那人一觉出她穴肉收缩,立刻便退了出去,一言不发,甚至连她的臀也不扇了,仿佛无声的恶意提醒,提醒她“正事”都没办完,莫要肖想奖励。
  洛水这一日已被这人磨得气无可气,除了眼泪实在不受控制,连哼都不想哼了。
  那人显然也默认她已经适应,退出后晾着她不上不下地等一会儿,待得她穴口停止翕张,方才重新换人入了。
  这次是早已急不可耐的温鼎真君。
  他总是肏得最凶的那个,几乎是阳物撞进来的瞬间洛水就不受控制地高潮了。
  “嘶——”温鼎真君重重倒吸一口气,缓了会儿方才喘着粗气压上来,调侃她,“小娘子,你这般急,纵使我有心帮你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
  “前辈。”“白微”打断他,“我这师弟在训徒儿,本不该有‘外人’在场。若是前辈不愿遵守约定,再三闹事,我瞧着旁的还有许多人愿意代替前辈来帮忙。”
  温鼎真君张嘴又要骂娘,“白微”哂道:“沐阳——”
  温鼎真君立刻疯狂挺胯,唯恐被占了位子。
  他忍得面容扭曲,边肏边骂某人“小崽子”“竖子”云云,将怒火发泄在身下人的穴里,几下就肏得她闷哼不已、汁水乱喷。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洛水就接连泄了好几波,头晕脑胀间,听得“闻朝”又继续开始念经似地训她,愈发晕得想死。
  她倒是真心想要听了,还想好好思考“闻朝”方才那番指导含义为何,可穴中不断变换的孽物根本不给她专注的机会。纵使偶尔听清了一段,晃神间又难以分辨身下到底入的是哪一根——无论哪一根进来之时都气势汹汹,好似十分不满她分心。
  ——这哪里是她想要分心,分明是这些混账逼着她分心!
  ——又要她专心承欢,又要她安心听讲,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她倒是想把自己劈成两半,好过乱受这种折磨。
  ……等等?两半?
  方才那人说的什么来着?
  ——魂识两分。魂无知,识无觉。
  她既需感应身下情潮汹涌,寻得正确之人满欲,同时又需屏蔽欲念,保持灵台清醒,识记“闻朝”所言。
  若是她能以“无知”之魂合情,同时又能以“无觉”之识去听训,便能解得眼下困局,亦正合上了那“魂识两分”之说。
  可关键是,她到底该如何做到将二者分开?
  洛水苦苦思索间,身后之人像是发现了什么般,提臀肏她肏得愈发凶狠,紧绷的腿肌撞在她早已通红的臀腿软肉上,如捣杵般碾得两人相交处一片汁水滑腻。
  她只觉身下自丹田到胞宫、再到花径穴口,皆融在一起化作了个无底的洞口,其间情潮汹涌,如旋涡般不断吸扯着她的意识,想要将“她”整个吞没。
  她很自然地就想要挣扎,想要维持自身的存在,那个唯一的、统御她自身一切感观、意识的存在。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突然体悟过来:无论是“魂”也好、“识”也罢,都是由“她”一并统御的。
  ——魂识归元,皆藏于神,其神存虚,自无有生,谓之“元神”。
  曾经于昏昧之中听过的经讲终于自记忆深处浮现。
  念头初生的刹那,“她”的存在便倏然离析出来,超脱其上了。
  这是一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抽离之感:
  “她”从存于此境的魂识所在中分离了出来,能清醒地觉出自己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其中一部分正婉转承欢,低泣着接纳身后之人的每一次无情鞭挞,任由欲海波澜汹涌而起将之吞没,仿佛浑身只剩下用于接纳阳物的那个器官。
  另一部分则能听明“闻朝”所言字字句句,分毫不受承欢部分影响,似已将所有的情感欲望剥离殆尽,只剩平淡无波的意识。
  而“她”既存在于两者之上,又与之紧密相连,每每触及一侧,另一侧便成镜中之像,既不可闻,亦不可触,正所谓“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这一瞬,洛水终于明白了过来,那人口中的“魂识两御,化外终成”究竟是何样的情形。
  ——魂不附识,识不辨魂,以“元神”一并御之。
  由是“她”终于可以清醒地看待“白微”整场考验。
  此刻入她的正是“闻朝”,一下一下肏得又深又狠,阳物早已因憋得久了趋于深紫,可他同她说话之时,除了偶有喘息外,眼神清亮,面上根本瞧不出有半分情动。
  一旁的“白微”亦丝毫不受眼前情境影响,只沉默地垂眸“品茗”,不时同温鼎真君绊上两句。
  见她突然停止扭动,身后人亦停了停,问她“可知错在何处”。
  在此之前,洛水自然是答不上来的。
  然而此刻,她已能一边品位身体中情潮汹涌,一边清晰地组织语言。
  洛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吸了吸鼻子,仿佛啜泣,于是“闻朝”又狠狠地入了她一下。
  可她再没像先前那样,被肏上几下就说不出话来。
  她开口道:“徒儿已经知错了。”
  除了嗓子微哑,声音出奇的稳定,如换了个人般,仿佛此刻在经历情事的根本不是她。
  “白微”终于抬起眼来,眸光如雪,只一眼就望见了“她”。
  也就是在这一刻,洛水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是真的看见“她”了。
  谁能想到白微那瞳术竟有剖魂观神之用,哪怕此刻她正蒙着眼,他亦端坐于她身后,哪怕他们正在以魂识交流,在她织罗的幻境之中,他依旧一眼便瞧见了她初成的元神。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她时候那般,仔仔细细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露出了和熙的笑来,兴味盎然。
  “确是块良才美玉。”他同“闻朝”举了举玉盏,将其中水液一饮而尽。
  饮毕,“白微”放下杯来,再一次,亦是最后一次重复了那个“闻朝”已经问过了无数遍的问题。
  他问:“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洛水恍惚片刻,听到自己低泣着认错。
  她说:“……弟子错信妖孽,入得天玄之后不思进取,反修投机取巧之道。此番若非师伯明察秋毫,怕是师父这私自唤出‘温鼎真君’之事又要被瞒过。”
  “所幸大错未成,师伯便已发觉。如今弟子已经知错,师伯心慈,不知可还能给弟子一个立誓改过的机会?”
  “白微”点头,瞥向另外两人:“讲得不错,你们说当赏不当赏?”
  温鼎真君哈哈大笑,说有什么不能赏的。
  “闻朝”则轻哼一声:“那得看她最后一问答得如何。”
  说罢便抓住洛水的手腕用力后扯,强迫她抬起头来。
  换作之前,洛水必然是要惊叫的。
  可此刻那无知之魂与她元神已分,早已沉溺欲海之中,根本不明粗暴畏惧为何,只本能地晓得来物能为自己带来欢愉,主动将腿张得更开,试图索求更多。
  两根巨硕的阳物如她所愿,丝毫顾惜也没有,径直捅入她一前一后的两只嘴里,同时动了数十下后便干脆退出,重新换上另一根。
  交换间,“白微”和“闻朝”又同她说起话来,而她除了说话有些不便,旁的皆已是对答自如了。
  就这样,在淋漓的水声中,师徒间的温声交谈中,“她”清晰地感受着两个“自己”的存在:
  一个欢欢喜喜地承受着仿佛无止境的肏弄与高潮,淫荡且愉悦;另一个则安安静静聆听着师父与师伯的“教诲”,乖巧又懂事。
  莫名和谐。
  待得洛水不知第几次被肏上高潮,她穴中的凶物终于隐隐跳动起来,坚硬鼓胀到了极致,可它没有更进一步,反倒稍稍退出了些。而她口中之物则干脆抽离,若即若离地抵着她的唇瓣,像是在等待什么。
  于是“她”明白过来,知道那人在等一个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主动摇着屁股将穴中那根纳入深处。
  她说:“……我以后都听‘师父’的话……都听‘师伯’的话——师伯说什么我都会听,师伯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求师父给我、求师伯怜惜我……我真的好难受……唔!”
  上下之物一同顶入了她身体最深处,同时撬开了她的喉管、穴心,死死抵住。
  早已积蓄许久的精液喷薄而出,尽数注入她的囊胃胞宫,刺激得上下两口不断抽搐翕张。涎水与淫液一同喷溅而出,肆无忌惮地流了一地。
  无止无尽的空虚折磨之后,她终于获得了一个汁水饱满、酣畅淋漓的高潮。
  作为奖励。
  ……
  玉带落下,洛水软瘫在地,眼前与脑子昏黑一片,好似刚刚逃离一出过于激烈的噩梦。
  直到那人“卟”地拔出阳物,她才恍然穴内热液涌出,一股又一股,多得像是失禁一样,浸入身下红毯之中,濡湿一片。
  这样的失控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摩挲了一下双腿,想要收拢一些。
  可那人却好似误会了她的举动,沉腰以阳物将她重新填满。她不由自主泄出一丝轻哼,沙哑而倦怠,像一只餮足的猫。
  他轻笑着凑近,俯下身来在她唇上亲了亲,又伸舌探入,将她齿缝舌根中残余的涎液淫水仔细舔了个干干净净。
  “做得很好。”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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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选自《大学·中庸》 不安   洛水半依偎在白微怀中。
  菱花手镜中,玉样的人物拈着她的梳子与头发,五指穿梭,为她梳了个同先前一模一样的斜髻。待得完毕,与她镜中对视一眼,唇角微翘。
  “如何?”他问,“可还喜欢?
  洛水除了麻木地点头,实在不知还能作何反应。
  好消息,她活着,甚至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人怀中,任由他梳洗打扮。
  坏消息,她不知道,同样的把戏这人到底还想要玩几次。
  一而再,再而三——同样的情形,同样的对话,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若非体内灵气充盈到过分,膝盖、喉咙、下体皆隐隐作疼,她当真会以为自己身在循环不断的噩梦之中。
  想到这里,她眨了眨眼,镜中的少女亦眨了眨眼,眼神茫然,隐约还有一点不安。
  许久,洛水终于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她问白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白微拨弄了下簪子:“再有半个时辰便是午时——为何问这个?”
  他说着瞧了眼镜子,见镜中之人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白微一眼便猜了个大概:“可是担心赶不回青言前辈的洞府?”
  洛水僵住,也不知到底该不该点头。
  谁能想,这进入画中已是一天一夜的功夫。
  白微宽慰:“你尽可放心,一会儿我便送你去他那儿。”
  洛水下意识就道了声谢,听得白微“噗嗤”笑出了声,这才反应过来,登时羞恼不已。
  ——这有什么可谢的?
  ——罪魁祸首不就是眼前这人?
  画中被磋磨许久,她如何能不知道,这人哪来的什么好心?
  果然,他品了会儿她红白青不断变换的脸色,悠悠接道:“这趟送你过去,正好可亲眼瞧瞧青言前辈如何肏你,为何总是那般束手束脚。”
  洛水猛地咳嗽起来。
  “你你你……你不是说不让青言前辈看到吗!”她大声质疑,饶是早已被磨得心若死灰,也被他这一句话给惊活了。
  白微为她抹去眼角一点泪花,叹道:“你问题可真不少,可见我师弟还是个有耐心的——我确实说过不好让青言前辈看到,可我没说过我不想看呐。”
  洛水瞠目结舌。
  大约是她这反应实在有趣,白微搂着她闷笑了好一会儿,待得笑够了方才拍了拍她僵硬的后背。
  “开玩笑的,”他说,“我这离了闻天峰已有一阵,虽留了化身,可诸事繁杂,差不多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且我前日拜访前辈,亦曾提起过你。若是你这后脚便消失不见,前辈大约会来找我麻烦吧。哦对了——你还得编个新故事糊弄他,你打算怎么编?”
  洛水无语凝噎。
  白微显然来了兴致:“那幻境之中,前辈是住在你隔壁的‘青先生’——那你师父呢?我好似听到你在床上喊他‘哥哥’?”
  “不是!我没有!”洛水惊得脸复又炸红,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阻止他继续胡言乱语,“我只当他是我青梅竹马的哥哥!我俩有婚约的!他正好要下山了,要去赶考。”
  “那我呢?”白微好奇,“你是如何圆说我出现在他府上的?”
  “就是他同窗的师兄。”洛水答道。
  话说出口,心下又打了个突。
  那次白微来得突然,她误以为是公子,实则根本未曾给细细编过身份。此事如今细想,疑点颇多,只是眼前还有个精怪似的人物,却是无暇深思。
  果然她这边刚一走神,白微就问她:“这身份可是有何不妥?”
  洛水赶紧摇头:“没有没有,这身份出入哥哥的府上,很是方便……自然。”
  白微一听又笑出了声:“自然是方便偷人的。”
  洛水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白微叹息:“我倒是想继续偷人,可惜主人家大约已经等急了——也罢,你先去陪‘青先生’吧,回头我得空就来寻你。”
  洛水白着脸应了声“是”。
  白微问她:“为何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舍不得?”
  于是洛水的脸色复又转青。
  她犹豫片刻,还是指指头上的玉白簪子:“此物贵重,还请掌门师伯收回。”
  白微摇头:“这如何能够?一夜夫妻百日恩,此物予你,恰见证我二人结发的缘分。”说罢伸手环于她身前,当着她的面将她的梳子悠悠收入袖中。
  ——不过梳个发髻而已,“结发”是这个意思吗?!
  洛水又气又恼,正想再拒绝,就听白微道:“此簪为历代天玄掌门所传,能断邪物,护你周全。”
  这话听着实在有些耳熟。
  洛水也说不好自己是第几次收人东西、听人说那些东西能“护她周全”。
  ——这不,她袖中还躺着她师父的符、师兄的发——哦,还有青言前辈给的,未来得及炼的丹火呢……等等!
  洛水忽然意识到一件她抛到脑后的、非常重要之事:
  ——大师兄!
  昨日便已是月晦,她那大师兄还不知道如何了。
  洛水不由心慌,可情绪稍动,立刻记起身后之人极其敏锐,怕不是要被瞧出端倪来。
  ——若是能像画中那般,以元神分御神魂便好了。
  念头刚起,她便立即觉出己身的情绪像是突然抽离了一般,仿佛身体中又多了个存在,而那个存在便同木偶可供操控。
  心念微转间,洛水听到“自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既然师伯坚持,我就却之不恭了。”
  ——就好像在自己的身体中听着另一个人说话般。
  不,这显然还是“她”。
  先前洛水在画中已体会过一次,然那会儿手忙脚乱,如今主动做来却另有一番新奇体验,就好像有两个自己同时存在于身体当中,一者控“情”,一者控“识”,两者皆随她心意行动,而她本身却抽离在外,藉由这二者自如地掌控自己的身体。
  洛水不由呆住。
  然元神稍松,身体便猛地一僵,仿佛十分不情愿。
  洛水紧张不已,唯恐白微看出什么。
  可后者恍然未觉,听她勉强答应收下,又见她这副情状,还叹了口气:“若实在不愿,那便扔了罢。”
  洛水道:“师伯言重了。”
  “这如何能算言重?实话实说罢了。”他伸指摩挲了下她的下巴尖,“不过若你真的扔了,我大约会十分伤心。而我这一伤心,就容易言行失矩。唔……你也不想‘青先生’知道你被我干得淫水横流的样子吧?”
  这话放在先前足以让洛水血气翻涌。
  然她此时以元神御魂识,虽然心下还是气得仰倒,身体表现却已平静得多,像是彻底麻木一般。她见“自己”默然点了点头,道是“知道了”。
  白微也不知是对她这反应感到无趣,还是当真玩够了,“唔”了声便松开了她。
  他蓝衫轻敛,站起身来,如个刚刚训诫完弟子的尊长那般,施施然走到她身前,·稍稍一顿便径自走了出去,其间未再回头多看她一眼,碰她一下。
  ……
  却说另一边,青言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重新布置洞府了。
  洞府之中白藤青蔓几番枯荣,水镜之中蓝莲开了又落,他却恍然不觉。原本这很能讨得佳人欢心的布置,不知为何今日看来总觉得哪里都好似不对。
  他宽慰自己,洛水昨天本就不适,醒了离开再正常不过,今日多休息些亦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可如他这般天生的灵物,其灵觉本就格外敏锐,纵使毫无依据,这般心神不宁,本身便已是“有事”的征兆。
  若洛水是青俊,他大约已经出门将她径自带回。
  可她是人类,亦是天玄弟子,他不愿意、也无法用对待同类的法子强迫她。可他还是想知道得更多。
  每每思及此,青言总是格外期望闻朝能尽早回归天玄。
  他需要向她的师父说明,然后正式结契,从此同心无猜,再不分离。
  青言再次将神识浸入满山的灵植之中,漫无目的、不抱希望地搜寻。而这一次,他终于望见了那道纤细的、让他恨不能攥于手中的身影。
  府中青藤白藤交缠一处,瞬间丰茂无比,枝叶蔓生,绽出无数色泽艳丽的花来。 西墙(上)   青言安静下来,临水细细地整理起来。指尖插入顺滑的青色发丝,确保它们能散出淡淡的、流丽的光泽——她总能为止吸引,并露出目眩的神情。
  而另一端,那人正朝他走来。
  穿过溪水,分开藤蔓,再穿过一道山隘,就将盈盈立于他身前,如同一头轻盈而又懵懂的小母鹿。
  可在即将迈入山隘前,他的小鹿突然收住了脚步,
  她像是被什么旁的东西吸引了一般,扭头张望了一会儿,复又转过头来注视着他的方向,然她并没有看得太久,脚尖一旋,便轻轻巧巧地离开了,再没回头看一眼。
  青言生生扯下一绺发来。
  神识疯狂朝外探去,如同阴暗的游蛇一般,轻易越过了后山地界,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她,追随着她一路直上祭剑正殿,看她踌躇着拦下了一个弟子,轻声问那人“今日可见到了大师兄?”
  那人瞧见洛水便眼睛一亮,热情道:“大师兄今日辰时确有来过。”
  洛水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问他:“现下大师兄可是出去了?”
  那人点头:“大师兄呆了大约一个时辰便离开了,大约是去了闻天峰?”
  “闻天峰?”她奇怪,“怎又去了闻天峰?”
  那人倒也不瞒她:“听说闻天峰的有弟子在那山海之会上,要同大师兄一道竞争‘承剑’,便一道切磋了——哦,好像就是那位风头正劲的凤鸣儿凤师妹。”
  见洛水不说话,他还仔细介绍道:“听闻那位师妹还曾来我峰一道修习,洛师妹与她境界相当,或许还见过。”
  洛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只有青言一下便注意到了她攥紧的双手。
  ——她为何……这般在意?
  青言观察过洛水许久,知道他们师兄妹二人感情好。
  可这种“好”,在同洛水这几日相处过后,结合她眼下的反应,却有了旁的意味,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便认定,两人的关系远远不止他看到的那样。
  念及此,青言脑中甚至有些模糊念头一晃而过,然再要细究,却是半分也抓不住了。
  且他很快也没时间细究了,因为洛水同那位弟子道谢后,复又朝着后山走来了。
  待得又轻又软的身子落入怀中,青言总算有了实感。
  不过他还是觉出她今日有些太过安静了,仿佛情绪不是很高的样子。
  至于为何情绪不好……
  青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了口。
  “可是遇着事了?”他问,也不知自己期待什么样的答案。
  然洛水只是懒懒地窝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方闷声道:“没有。前辈何出此言?”
  见她全然放松依赖的姿态,青言到底是松了口气,不再去理会心下那一点失落。
  “没什么,我只是……昨日未曾见你,有些担心。”他说,“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洛水终于动了动,似乎想要寻个更舒适的姿势。
  青言心领神会,化出原型来,变作两个成年男子大小,露出绵软毛绒的腹部,将她完完整整地圈在怀中。
  怀中人顿觉新奇,翻滚了一圈,在它怀中蹭了又蹭,待得彻底窝好,才发出舒适的喟叹。
  “真好啊……”她将脸埋它毛绒绒、软绵绵的胸口,深吸一口气,“真想一直这样。”
  ——那便一直这样。
  他想说。
  可刚一开口,嗓子底泛出咕噜噜的沉哑之音,全然是野兽的音色,与她小动物一般纤细的声线完全不同。
  于是他没再说话,只将她圈得更牢,像对待青俊那般,伸出粗糙的、布满倒刺的厚舌沾了沾她露出的后颈下颚,待得她被挠舔得咯咯直笑,方才松开了些,不动声色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青金色的、完全属于野兽的眼瞳沉沉地注视着她。
  它看着她,看她在自己的注视中先是懵懂,随即露出一点惊惶,最后双颊慢慢染上一片霞色,眼中亦泛出了柔软的、动情的水光,看得它的胸口亦像是化成了一滩水。
  可就在它要这样俯身而下时,她突然又变卦了。
  洛水伸手抵住了它的胸口,不过犹豫片刻就推拒了它。
  “青先生,”她说,“我……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样子。”
  ——撒谎。
  他想,你甚至不肯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愤怒的念头在脑中一晃而过,很快就消弭无踪。
  他很快就变成了“青先生”的样子,也只记得自己青先生的样子了。
  少女暖意融融的玉体横陈鲜嫩的草褥之上,柔软多汁,散发着情欲的芬芳与热意。
  她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热情,主动送上樱唇、胸脯还有花穴,供他肆意搓揉品尝。
  他将自己的唇、胸、手指、下体尽数埋在她玲珑起伏的身子中,疑虑尽消,再记不起半分旁的不快。
  他们肆意纠缠在一起,如满洞府的青白藤蔓,仿佛再没有比此刻更亲密过。
  …… 西墙(下)   他陷入了噩梦之中,身体冰得厉害。
  梦里一会儿是妇人的哭泣,一会儿是男人的尖叫求饶,最后尽数都化作了柴火毕剥之声、汤水咕嘟之音。
  他被埋在灰与肉交织而成的恶臭之中,半点哭泣都不敢发出。
  头脑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昏昏沉沉。
  待得不知过了多久,四下终于安静。他终于被挖出,然听到的第一声便是“啪”的皮肉脆响。他被抽了一巴掌。
  “哭什么?”那声音冰冷,“当真是同你娘一般废物。”
  于是伍子昭醒了过来,头疼欲裂,同过去许多次一样。
  他恍惚了好一会儿,觉出下半身浸于热泉之中,半身趴伏岸上,终于记起自己尚身在洞府之中,“月晦”已过,今日已是第二日。
  体温恢复如常,腰下双腿依旧分明,显然,他独自在热泉中浸了一夜后还完好无恙,并未失控妖化。
  然他心情半分昂扬也无,反倒更糟了。
  手中玉简烫得惊人。
  伍子昭盯了片刻,探入神识:
  一道讯息来自“季诺”,问伍师兄闭关如何,这几日可还要来闻天峰,道是他和凤鸣儿这几日喂剑又有心得,期待共通切磋云云。
  他没有立刻返讯,转而探向“洛水”。
  他小师妹的名字早已亮到发烫,显是主人传了许多话要同他说。
  若是换作平日,伍子昭必先一一细读,而后装作无暇细看,状似潦草地回上一句“知道了”,最好能气得她主动来找,再当着她的面逗她,把攒好的话尽数同她说了。
  然今日不同。
  伍子昭瞧着那个名字,内心丝毫波动也没有,像是一颗心在昨夜潮褪折磨中,早已变得冰凉冷硬。
  他甚至不急着看内容,而是先估了下洛水上次发讯同这次的间隔。方法倒也简单,玉简中不显示星历时辰,单以字迹红、青、黑来区分今、昨、前。
  而她发来的讯息只有黑、红二色,独独缺青,正是昨日。
  也即是说,这“月晦”一整日,她都未有想起要来寻他。
  至于为何没想起……
  伍子昭还记得在青言洞府外看到的那一幕,那人偎依在掌门白微的怀中,温顺无比——哪里是同他在一起时、被他多碰一下都恨不能再挠回两爪的情态?
  ——她是何时同掌门认识的?可曾顾虑过他?两人为何那般亲密?她昨夜未曾出现,是否便是因为同那人在一起?
  诸如此类问题根本不能细想。伍子昭想着想着又觉一颗心突突跳了起来,胸口气血翻涌,差点没把玉简给捏碎了。
  他当即闭眼屏息,没入泉中不肯再想。
  过了好一会儿,伍子昭方湿漉漉地从泉中起身,面色虽还是难看,总算复归平静,可丹田依旧隐隐作疼,也不知是潮褪残留还是余怒未消。
  伍子昭重新扫过那堆红得发亮的讯息,每一条都很短,她问他在哪儿,说找不到他。
  ——找不到?
  从昨日到今日,他根本不可能去往旁的地方,且他只要在洞府,何时拒绝过她进来?
  她还说她难受,害怕。
  ——难受?害怕?
  若非他早已知晓她隐瞒之事,大约还会担心她是被掌门看穿了卧底身份,给径直押走了。
  他脑中又不由自主地晃过那副两人站在一起的身形,自嘲所有的担心怕不都是他自作多情。
  可知道归知道,他的神识与眼睛都不怎么听话,一条不漏地看了过去,终是定在了最后一条上:
  ——“我知晓了。”
  ——知晓?知晓什么?
  知晓他在哪里?还是以为他生气了?又或者看他不理她,便也打算再不来寻他了?
  伍子昭承认自己确实气得慌,然到底是气她瞒着他与旁人暧昧,亦或是担心自己有暴露的风险,却是不好说。
  眼下他把洛水这最后一句又反复咀嚼了两遍,隐隐觉出些不安来。
  思索间,耳尖微动,却是忽闻一缕哨声传来,如穿过雾气的风。
  伍子昭终于变了脸色,抿唇盯了洞府入口方向片刻,终是掐了个法决。
  约莫小半盏茶功夫后,他彻底整饬完毕,面上再看不出一丝异样,来人亦恰好行至热泉之畔。
  她颇有分寸地站定岸边,只等伍子昭迈步到面前,方才盈盈行了一礼,开口便是:“谢过大师兄。”
  伍子昭冷笑一声:“我算是你哪门子的大师兄?你又有何可谢我的?”
  “我前日已拜入柳樗真人门下,大师兄何必如此见外?”圆脸少女抿唇一笑,眸中波光流转,“且昨日大师兄连大门都不让我进,今日却允我行至这‘门厅’,此番信任,奴家道一声谢也不为过。”
  伍子昭皱眉:“放你进来不过是为了方便说话——昨日半粒丹药有效,剩下的给我,还有那件事……”
  圆脸少女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过,又摸出一串玉简晃了晃,每片上皆刻有“祭剑专务”。
  她笑问:“大师兄觉得我这本事如何?”
  伍子昭接过,一一检视过后终于扯扯唇角,露出个再虚假没有的笑来。
  他说:“‘奉茶’师妹自然是个能人,不然那边也不能派你来此,还同我亲自接上了线——那边对师妹你当是信任非常啊。”
  “只是我没想到师妹的本事这般大,能藏住妖气不说,还能化成我的模样出入祭剑主殿无碍。” 拆了补(上)рo⒙āsīā   伍子昭目露讽意:“却不知那位从哪里寻来‘师妹’这般人物,若祂座下早有干将如斯,怕不是早就平了天玄,将七宝尽纳囊中。”
  “奉茶”掩袖轻笑:“郎君这般夸赞,真是羞杀奴家了。若郎君还有旁的吩咐,尽可告诉奴,说不定奴还可代为传达……”
  伍子昭打断:“不必。天玄山门半年一开,非到开时,以你内门新晋弟子的身份,不可能有机会同那边联络——那边也不会允许这般频繁联系。”
  他说着上下打量“奉茶”一眼:“我劝‘师妹’在天玄之内还是注意行止,莫要被人瞧出了行迹来,免得误了大事。”
  “奉茶”面色一僵。圕請到艏橃網站:Я𝒾Я𝒾𝖜ⓔN.℃ õ М
  伍子昭见她变色,暗道此人虽有本事,但这心性却是不行,如此喜怒皆行于色,怕也是难成大事。
  “奉茶”自然不知这几句话的功夫,她就被打为“难成大事”之流。
  她只觉此言扎心。当日那位以同样的话训她,她已觉不适。如今换做个黄口小儿还这般来训,当真是……
  她冷笑一声,敛了衣袖,道:“奴家初来乍到,还有不少事宜不明,日后少不得登门叨扰,还请大师兄勿怪。”
  她故意将“登门”二字咬得极柔极媚,直接恶心得伍子昭敛了笑去。
  再瞧见她眼中得意,他哪还有不明白的,心下暗骂这妖孽狡猾,分明就是借着“奉茶”与洛水的关系威胁他。
  虽然知道她大有可能不过说说而已,然他这几日同洛水关系本就微妙,根本不愿再横生事端。
  伍子昭想定,生生忍下一口气去,朝对面郑重作揖,复又笑道:“方才是我失礼了,怎敢劳师妹多跑?若是师妹有任何吩咐需要我配合,尽可传讯于我。”
  说完,他又正色道:“愚兄方也是出自一片好心。这天玄上下皆是眼目,后山也好,旁的也好,还请师妹小心——至于‘取剑’之事……既然那边已经知晓,待得方便之时还请师妹替我转达,言我定当全力以赴。”
  他这番说话态度转得生硬,可“奉茶”似乎半点也不介意,听完便弯眼笑了:“大师兄客气了。我刚拜入内门,师尊器重,定当好好修炼,还请大师兄放心。”
  伍子昭闻言终于松了口气,与她又客套了两句后,送她一路出去。
  然待得将出大门,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般,突然站住,“哎呀”一声:“差点忘了,那边还让我给大师兄带两句话。”
  她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也好,语气也罢,俱变得冰冷沉郁。
  “‘幽泉已生,玄冥将返,塑骨销魂,不日可期’——这山海之会已续了近百九十年,如今当时最后一晤了。”
  “无论是否夺剑,你这废物都该有个决断了。”
  说罢掩唇一笑,徒留伍子昭僵立原地。
  ……
  另一边,情事刚过,洛水便执意从青言处辞去,道是申时已过,再留下去说不好便会撞见青俊。
  青言自然不舍,亦想告诉她其实无妨,可瞧见她衣衫整理已毕,便只能默默点头。
  洛水扭头就走,也就未瞧见青言藏于眸中的复杂情绪。
  她想得简单,横竖明日还要再来,当下最紧要的是先寻着伍子昭。
  虽说那天玄弟子告诉她伍子昭今日已经去过正殿,可她心下总觉得不安,好似哪里有些不对。
  平日无论当面也好,传讯也罢,只要她发发脾气,对方便主动来哄来抱。
  这几天她这般委屈,甚至故意又冷了他半日,可对方依旧不回半点讯息,实在是有些不同寻常。
  洛水觉着,她不过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而已,而且伍子昭频繁出入闻天峰,又是在这节骨眼上,说不好便露了行迹还牵累于她。
  横竖今日同青言的任务已经完成,经讲重开还得再过上两日,她……不过是顺便罢了。
  洛水这厢出了后山便直奔伍子昭洞府而去,打定主意要守着大门。
  及至半道,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奔向弟子居去,未料推门便闻熏风扑面而来,
  只见一红衣身影端坐桌旁,赤绸覆眼,长发半挽,正托腮把玩一枚玉石珠子。
  其人灯下黑发柔软,光泽如锻,玉样的下巴、脖颈、手腕与指尖的珠子一般,皆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说不好何者更温润剔透。
  洛水顿时僵立门口。
  那人觉出动静,红唇微弯,笑盈盈地朝她“望”来。
  “如何还看傻了?”他声音柔和,说着抬手亲斟了一杯香茶。
  洛水这才注意到,他面前早已摆好了各样精致吃食,茶香袅袅。 拆了补(下)   “……我已经辟谷了。”洛水压下心中的不适,朝桌边走去。
  “都是灵食灵茶,偶尔用些倒也无妨。”手腕翻转间,公子又为她布好了一小碟菜,摆得同画盘一般。
  洛水坐下,却未立即动筷。
  对面人唇边的笑稍稍敛去了些:“怎么?已经吃饱了?”
  洛水正想说她没有胃口,然话要出口,反应过来这“吃饱”了是何意思:
  早前公子刚从她这里分化而出,她还觉得十分疲惫,只有同青言交欢后方有所缓解,大体猜到了这鬼之离体大约对她灵气损耗颇巨。
  及至此刻,这鬼已经离体已约有两日两夜不止,而她体内灵气依旧充足,这不是“吃饱”了又是什么?
  洛水本就攒了一肚子委屈,又惦记着伍子昭那边,果断将碟子朝前一推。
  “饱不饱你还能不知道么?”她说,“假惺惺地备这一大桌又有何意思?”
  公子“盯”了她会儿,终于收了笑:“如何这般大的气性?旁人给你气受,你便撒我身上来,是何道理?”
  这不说还好,一说洛水心口的火腾地便窜了上来。
  她冷笑道:“你在我脑子里住了多久?我气什么你还能不清楚?我就问你,这掌门会瞳术克制织颜谱一事,你为何从来没提过?”
  公子嗤笑:“我说过多少次了,有时你知道得越多,反倒越容易弄巧成拙。我若不说,必有不说的道理。你瞧,如白微那般的聪明人,就算看穿了你那点幻术又如何?”
  他“望”着她,声音柔缓:“你这趟做得极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不过给了一点暗示,白微便自圆自话、自作聪明地怀疑到那妖物‘青鸾’身上去了?——那妖怪曾于山下害你受伤,白微正好又在追查他,如此让他们狗咬狗去,岂非极妙?”
  说着他踱至她身后,就要将她圈入怀中。
  然前胸后背稍触,洛水猛地打了个激灵,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把便推开了他。
  “别碰我!”她说,“——走开!”
  她挣扎得厉害,不给抱不说,甚至连眼泪都出来了。
  公子本已半抬的手,到底是放了下来。
  他面色阴晴不定地“瞧”了会儿,终是捏起袖子在她面颊上轻轻一触,觉她抗拒得不厉害,方稍稍用了点力,为她把眼泪尽数揩去。
  洛水开始还有些颤抖,然无论那织物柔软的触感也好、其人身上沉檀的气息也罢,皆是她熟悉的味道,没由来地让她觉着安心。
  洛水也知自己这反应来得莫名其妙,到底还是控制住了,待得那人犹豫着拍了拍她的后背,终是呜咽着顺势窝入他怀中,小哭了一场。
  她哭着哭着便觉脸颊被人捧起,不稍一会儿就有微凉的唇瓣轻柔地贴了上来,将她面上泪痕尽数舔舐而去。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于是那唇瓣便碰到了她的唇角,轻轻一舔,就要顺着她的唇线亲上来。
  洛水痒得忍不住笑了声,于是他再无犹豫,与她分享了一个绵长的舌吻,直亲得她气喘吁吁,最后实在受不住,连呼“不要了”。
  “有何可不要的……”他没在意她微末的推拒,搂着她后腰的手亦暗示性地收紧,“凡是你想要的,我皆可以予你。”
  “不是、不是……”洛水早已被亲得浑身发软,亦觉出他身下坚硬,费了极大的心力,才攒起一点劲来,将他软绵绵地推开,“我现在真的……真的……不太好。”
  她说到这里面颊烫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哦?怎么不好?穴被白微他们入得太厉害?又疼又痒?根本没干过?”他却仿佛丝毫在意也没有,极自然地就接了下去,直听得洛水目瞪口呆,“你你你”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继续。
  公子瞧她面颊晕红,不由轻笑出声:“都让你好好修炼了,偏不听,待得淬体之后便不会这般娇气了。”
  “我不是!”洛水恼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都从我这里出去了,怎还什么都知道?”
  公子漫不经心地亲了亲她的唇角:“自然是知道的,你我神识相通,凡你所思所想,我便是有数的。”
  洛水又变了脸色:“那你……我……与旁人那些……”
  公子一听就明白过来,嗤笑出声:“你放心,你我到底并非同魂,你那些情事感触于我并无影响。”
  洛水终于松了口气。
  “如何现在才担心起这个来?”他问。
  洛水面颊愈粉,瞪他一眼道:“还不都是因为你?我这几日受得苦还不够吗?”
  公子又亲了亲她的下巴,笑道:“所以我这不是一早就等候在此,就等着同你赔罪?——今日我都是你的,你想要用我哪里都可以……”
  换作旁的时候,洛水被他这一亲一搂,大约早就乖顺无比,半推半就着也就被他勾着滚在一处了。
  可今日她心中始终惦记着事,又觉出公子心情好,到底还是咬了咬牙,伸手掩住了他的唇,不让他继续沿着喉咙一路亲下去。
  公子被她阻止也不着恼,还舔了舔她的手掌心,顺着她的指缝又朝手腕亲去。
  她被亲得后脑都麻了一片,赶紧多用了些力推拒,嚷嚷道:“不行不行,今天真的不行!”
  公子终于停住。
  “为何不行?”他问。
  洛水犹豫了下,为难道:“我……那里确实不舒服。”
  “我可以只用嘴伺候你,保证你明日起来就无事了。”
  “真不用了。”洛水坚持,“我……我其实就是回来一下,一会儿还要出去。”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飞快瞧了他一眼。
  说来也怪,此鬼虽还蒙着眼,可这般对着她垂首不语时,她依旧后颈发凉,其压力竟是丝毫也不逊于闻朝白微。
  洛水实在顶不住这样的“目光”,踌躇片刻,终于小声道明。
  “我一会儿还要去见大师兄。”她说,“你……若是不想跟来也无妨。” 翅膀硬了   他唇角的笑彻底消失了。
  洛水有些害怕,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说,但心下却是坦然。毕竟以往她做那些事,这鬼是一直都知道的,也从未因为此闹过别扭。
  想到这里,洛水气壮许多。
  “我得去看看,”她说,“他们说大师兄这阵子总往闻天峰跑,我觉着很是可疑。”
  “哪里可疑了?”这鬼胳臂不动,面色亦分毫不动,“我倒觉得十分合适。单论剑术,以伍子昭之能,同辈弟子中大约只有闻天峰的几位才能同他一试。他既然想‘取剑’,去那闻天峰寻人岂非再自然不过?”
  洛水咬唇:“可是那闻天峰有掌门,还有那天命之子,这月晦刚过他就主动上门,万一露了行迹……”
  “所以你担心他?”
  “我才没有!”
  公子哂然:“我劝你收收这无用的担心。你那大师兄还算聪明,他既然敢去,便必然不怕露出马脚来。倒是你,已经回来了,不好好歇着,就这般着急去找他?”
  他说到这里冷笑一声:“到底是师兄师妹,这感情缘分当真是天注定的,旁人羡慕不来。也不知你那‘青先生’知道你这嘴上念着一个,心里又记着另外一个,该作何感想?”
  洛水被他这一串阴阳怪气说得愣住,第一反应是“这事和前辈有何干系?”,再回味过来他是在暗讽季诺之事,当即面上和心里都被撩起了火来。
  “什么感想不感想的?”她反唇相讥,“我同谁在一起,又要睡哪个,可不都是多亏了你?”
  见公子面色愈寒,洛水忍不住瑟缩,又隐隐尝出一丝痛快来,就好似这般话已经在心底藏了许久,只等这样的时机一股脑倒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别扭生气?又凭什么拦我?”她讥道,“哦,若是你有什么计划,或者预见了什么‘血光之灾’,大可同我说说,我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之人。”
  “怎么?又是天机不可泄露么?唉,我倒是可以同你说说,我为何回来又出去。”
  洛水说着从公子怀中挣脱出来,拔下头上的簪子,在他“眼前”挑衅似地晃了一晃。
  “掌门同我说此物为历代天玄掌门所传,最是能驱妖辟邪,还嘱咐我一定要时时带在身上,以防我为那‘青鸾’所害。可他哪里知道,我这身边早就是妖鬼俱全呢?”
  “若不是担心此物有异,害了我身边这些妖魔鬼怪,我又何必特地回来,想要先收在屋中?”
  “对,我就是要去见大师兄。至于你,爱去哪,爱回哪,我管不着,你也莫来管我。”说罢就要将那簪子往桌上掷去。
  可她刚一动作,手腕便被牢牢地抓住了。
  洛水正要再讽,却惊恐地发现公子竟抓着她的手直往他胸口刺去。
  她骇得惊呼一声,死命挣扎。
  公子低头将她的唇堵住,半分躲避的机会也不给,就这样引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将那簪子刺入胸口中。
  待得只剩最后一点簪尾,尝得唇齿间尽是苦涩腥甜,他方才低声笑了起来,舔了舔她的唇,漫不经心道:“哭什么?可惜我这死鬼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不然这一下大约真就解脱了。”
  洛水闻言眼睛张得愈大,眼泪忍不住又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她很想大声骂他:她何时说过要让他去死了?他为何要这般吓她?他……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去瞧他胸口,那处却是半分异样也无。
  “你、你……”洛水嘴唇颤抖。
  公子扯了扯唇角:“你总也不愿信我,旁人随口一诓你便当真……呵,你平日骂我是鬼也就罢了,谁告诉过你我是妖邪了?”
  说罢他若无其事地将簪子拔了出来,稍一用力,那物便在他指下断成数截,尽数落在地上。
  他一把抓住她回缩的手,将她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方才把玩的那枚玉石珠子放入她掌心之中,再帮她好好收拢起来。
  “此物虽不及那七件至宝,却也是件难能的灵物,权当我这几日借你灵力一用的谢礼罢。”
  “并非我贪图你灵力,只是你我一体双魂,在取得分魂剑前,要彻底切断这灵与识的联系却是困难——不过你放心,今日之后我自有办法,倒也不会拖累于你。”
  他说话同往常一般,半分疾言厉色也没有,语气比之寻常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柔和郑重。
  可洛水宁愿他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也好过这般假模假样。
  她甚至想冲上去挠他骂他,让他好好说话。
  然这样的念头刚起,她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转了个向,面对门口。
  背上传来一股柔和的力,轻轻一推,便将她送至了门外。
  “去吧。”他说,“既是翅膀硬了,总要自己去飞一飞。我不拦你了。”
  ……
  “伍师兄,你这是……?”季诺露出忧虑之色。他今早本是出于礼节去信,晌午之前也不见伍子昭回讯,以为他尚在闭关之中。不想眼看这再有一个时辰便要结束,伍子昭反倒出现了。
  对方虽精神瞧着不错,然面色苍白,眉间隐含郁色,连吐息似都有些不畅。
  伍子昭坦然点头:“昨日修炼急于求成,确实遇上了心障。”
  说罢还特意冲场上尚在对练的凤鸣儿、青俊扬了扬下巴,玩笑道:“贵峰高徒日进千里,我这压力巨大岂非再正常不过?”
  季诺闻言愈发忧虑:“师兄说笑了。我等修行之人最怕遇上心障,若是处理不好,便成了心魔劫数,最是难过”
  他说罢又面露愧疚之色:“师父总言我不必要的客套太多,我还不明,自诩是‘礼’字当先。今日方才明白……师兄实不必为我这点浅薄之礼勉强前来。”
  伍子昭面露讶色:“季师弟为何会这般想?这修炼之事本就是相互促进,我自是为了切磋而来。且我这人季师弟也知道,旁人都道我好说话,其实最是无利不起早。若非此行收获颇丰,上次交手后你们大约就见不到我了——我只会同你们说‘祭剑事务繁忙,恐难日日相聚,不若下次一定’。”
  他这调侃一出,季诺亦忍不住笑了起来,心头忧虑终于散去,亦识趣不再追问,转而接道:“那大师兄今日专为刺探敌情前来?”
  伍子昭点头:“自然。”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哈哈一笑,自在一旁席地坐了。
  他们远远瞧着小神兽化作一团金影,在凤鸣儿身遭灵活闪跃挪腾,后者则步法轻灵,飞剑随心而动,将那虚中之实的攻击一一从容拦下。
  季诺叹道:“我刚拜入师门之时,还恃才傲物,如今见着我这师妹,方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话间,目光一直落在那道青衫的身影上。
  伍子昭瞧了两眼,心下有数,脑中晃而过另个身影,目光亦柔软下来。
  他思索了一会儿,状似不经意叹道:“同样是小师妹,我那洛师妹就不爱同我一道切磋。”
  季诺闻言愣了愣,问道:“伍师兄说的可是洛水……洛师妹?”
  伍子昭假作惊讶:“我这洛师妹平日连祭剑都不爱出,原来竟这般出名么?”
  他说着又露出几分懊恼:“是我失言了。若是小师妹听我这般编排她,指不定又要同我生气。”
  季诺何等聪明的人物,一下便听懂了两人关系匪浅,再瞧伍子昭眼神不闪不避,笑叹道:“伍师兄何必试探于我?我同洛水妹妹确实是认识的,亦曾有过婚约。” 孤翼何处去(上)   对季诺给出的答案,伍子昭似有意外,又好像不太意外。
  他在洛水入门之时便探查过,知道她在凡间确曾有过一个富户之女的身份,父母生前曾给她订了一门亲事,后便不了了之。
  她还早就信誓旦旦地说过,说她对“季哥哥”青眼有加,直言那位是她要勾引的正道少侠。
  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前者不过是她身份布置的一部分,后者不过是她玩笑之谈,甚至没有将这两件联系起来。
  可前几日与她一番交谈后,他越想越不对劲:他这小师妹的身份位置、言行举止便着实疑点重重。
  若说她同那边毫无关系,她这身上的用香、持有的信物、“恰好”送到的解药却是真的;
  可若说她真同那边有关系,她那对月晦日子的“迟钝”便是最大的破绽。
  且如今季诺也坦然承认两人在凡间的关系,还在同他解释两人情同兄妹,其实早已退婚云云。
  尽管心中早已有数,伍子昭还是恨得咬紧了后槽牙。
  他努力压抑心中本能的不快,飞快地将重重矛盾疑点又过了一遍,片刻后又问季诺:“自你出关之后,可还见过我那小师妹?”
  季诺怔住:“倒是不曾。”
  他以为伍子昭介意两人从前订婚之事,不得不解释:“自上天玄之后,我怕耽误了她,便想办法同她退了婚。这出关之后,我怕两人相见尴尬,亦未有第一时间去寻她。”
  季诺说到此处不由沉默,很快露出羞愧之色:“却是我着相了。说是情同兄妹,如此不闻不见,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
  他兀自反省,却未曾注意伍子昭面色变换不定。
  “没见过”——那便还有一种可能,即她这认识季诺的身份亦是编的,说不定两人根本不认识,不过是她恰巧同人家那未婚妻长得相似,又顶了那人的身份。要验证起来倒也简单,只需再将洛水带到季诺面前一试便知……
  恰此时凤鸣儿正好练完一轮,习惯性地望向季诺这边,等她这师兄指点,结果望见两人木雕似地相对而坐,不禁奇怪。
  她没管满场找火盆香炉的青俊,走到二人面前:“怎么了?”
  季诺率先反应过来:“没什么,不过是同伍师兄聊了会儿。”
  凤鸣儿不语,眼神却明显在问,他们聊的什么以至于反应这般奇怪。
  季诺望见她清凌凌的眼神,平日那熟稔的客套之语就有些说不出口。近日相处下来,他很是清楚这位师妹很不耐这些。
  他不晓得如何开口,伍子昭却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似是抱怨一般叹道:“还能是谁?当然是我那小师妹。她这年节回来不愿见我不说,传讯也不回了。我还想同她好好说说,她平日挂在嘴上的同乡季师兄都出关了呢。”
  凤鸣儿沉默片刻,方道:“师妹回来之后,身子和心情似皆有些不太好——我亦同她去过两次信,说季师兄已出关,可她都不曾回复,亦未有来闻天的意思……想来应当不是特地避着师兄。”
  她说话时也未注意,竟是一改少言说了许多,眉宇间的失落之色显而易见。
  一旁两人俱看在眼中,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由是叁人不约而同沉默下去。待得青俊吃得满嘴香灰、喷着烟嗝过来,纳罕今日怎的一个招呼它的人也没有。
  它只觉莫名其妙,不安地甩甩小短尾:“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叁人极有默契地转了话题,纷纷道今日已有些晚了。
  青俊狐疑抬头瞧了眼大亮的天,上次练剑它到了时辰走人,这几人都还有些意犹未尽,如今下午半场刚过,怎么就有些晚了?
  季诺道:“是伍师兄,他今日主要过来‘刺探敌情’,见我们一切都好,实在无可下手,便想趁早打道回府,少做些无用功。”
  凤鸣儿听了不由皱眉看了他一眼。
  季诺摸了摸鼻子,明白这话其实不太像他平日的风格。
  伍子昭朝两人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季师弟说得对,今日愚兄差不多也该收工了,若我明日好些了便来,不然便需等上两日,只盼二位进步莫要太快,免得我望尘不及,赶也赶不上。”
  凤鸣儿由是又看了季诺一眼,后者咳嗽一声,道:“近朱者赤,近朱者赤,我只是同伍师兄多聊了两句而已。”言下之意,错全在对方。
  伍子昭闻言笑了起来,眉间郁色尽散,真心实意朝季诺二人行了礼,道是这两日确实还有旁的事情,许诺待处理完毕便一同好好修炼。
  然伍子昭没想到的是,这需要他“处理之人”,这么快就自己送上了门来。
  不,他其实早有预料,不然也不会撑着颇为糟糕的状态去了趟闻天峰,说是去刺探情报,未尝不是想要先避一避,因为他确实还没想清楚,若真得了答案到底该如何处理此人。
  那个从上次见面起就消失无踪之人,就这样突然、又不太突然地出现在了他的门口,耷拉着脑袋,抱着膝盖,紧紧缩成一团,像一只在外头野了许久、终于发现自己无家可归的猫儿。
  不过一点动静,就惊得她猝然抬眼,露出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脸。
  目光对上的刹那,伍子昭脑中白了一瞬。
  原先想好责问、盘算尽数忘了,待得回过神来,那只野猫已经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而他很自然地便抱紧了她,半分也不觉得挠在脸上的尖牙利齿有何不适。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唇角刚刚牵起,早前梦魇中的声音亦于心底恍惚响起:
  (“当真同你娘一模一样。”)
  ---------------
  【小剧场·诉苦小组会】
  苦主1号:她不理我
  苦主2号:她不见我
  苦主3号:她不见我也不理我
  受害者1amp;2amp;3:(沉默)
  状况外的某只狗子:???你们干嘛呢? 孤翼何处去(下) Y𝔲𝖘H𝔲𝔴𝔁.𝔠𝔬m   伍子昭骤然清醒,松开了搂紧的手。
  怀中人立刻抬起脸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泪。
  他强忍着将她搂回去的冲动,抓着她的胳臂坚决往外推了推,口中假作惊讶:“小师妹为何突然过来了?”
  洛水狠狠掐他胳臂:“你居然躲着我!”
  伍子昭正色:“小师妹何出此言?这腿长在我身上,总得去该去的地方,不能没朝着你走,就说它躲着你啊。”
  洛水噎住。
  伍子昭又道:“倒是我这洞府没长脚,小师妹居然知道来守着它,当真是聪明极了。”
  洛水原还心下哀戚,被他两句一激,气得直想咬人,顿时精神了。
  “你还讽我!”她恨恨瞪他,“你日日跑去闻天,还说我不来寻你。我就问你,我传与你的信,为何半点回音也无?”
  伍子昭何尝听不出她避重就轻,却也懒得同她分辩:“你又不是不知我要去争剑,总得抓紧修炼——若是同某些人般,回山不过五日,就打满了叁天的鱼又晒足了两天的网,那还是早早放弃的好。”
  洛水被他说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由移开眼去。
  伍子昭见她这心虚模样,胸口又开始发闷,话到了嘴边亦变得愈发尖酸怪气:“敢问小师妹这几日往何处去,又为何而来啊?”
  洛水虽早有准备,但被他这盯得也实在是气短。
  “我……就是有些修炼上的问题,便去了后山同青言前辈讨教。这你也是知道的。”
  “哦。”伍子昭点头,“可我怎么瞧见掌门师伯也指点于你?倒是对你青眼有加哇。”
  洛水面色愈僵:“不过是巧遇罢了,顺口聊上几句,指点一下,岂非再正常不过?掌门师伯为人亲切,天玄内外都是知道的。”
  ——是正常。
  伍子昭心想,可她却不知道,她这回答一点也不正常。
  若当真是被他误会,以她的脾气只会骂他胡说八道什么,再骂他心思龌龊,看谁都龌龊,而不是同他解释。
  “原来如此。”伍子昭也不拆穿,“说到这个,我记得你原先总爱同闻天峰的凤师妹一道切磋修炼,她这几日已开始勤修剑意,亦说是要争剑,邀我一同。若你有意,不如也来……”
  “不用了,”洛水摇头,“我境界不到,强练反而不好。”
  她本意是编个理由,按着那鬼的说法避开气运之子,当然,如今躲着凤鸣儿那杀千刀的师父也是理所应当。
  可话刚出口,就看到伍子昭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再想到他这几日不见人影皆是往闻天峰去同凤鸣儿练剑,一颗心又开始发皱发酸——主殿的弟子还说他今早出入如常,想来那潮褪的折磨于他根本无关痛痒。倒是她,这一圈下来各种碰壁、各种担惊受怕,还被那鬼挤兑,又是为了谁?
  种种情绪发酵上来,洛水克制不住眼眶胀涩。
  可她在此人面前从来不肯认输认怂,牙根一咬,那点酸意便酿成了浅薄的尖刻话。
  “怎么?”洛水冷笑,“你不是向来嫌我修为差么?如今这假惺惺的邀请我又是作甚?”
  伍子昭闻言神色古怪起来。
  “什么假惺惺?”他解释道,“今早凤师妹还提起了你,我瞧她挺想你的,一直惦记着你在山下受的伤。”
  想到凤鸣儿山下的照顾,洛水心下不由一软,可再想到这是伍子昭给对方说好话,愈发难受。
  “如此说来,倒是我不懂事了?”她反问,“可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我修为不够,你们切磋实在不必勉强带上我。不然你们如此客气,反倒是拿我当外人。”
  伍子昭越听越是头疼,还有点不敢置信的快活。
  他如何听不出这平日滑不溜手的小狐狸根本就是打翻了醋坛子?
  方才心头的决意冷静、酸涩不快瞬间抛诸脑后,眼见面前人扭身要走,他赶紧一把拉住箍紧了,好声好气地哄她。
  “什么你们我们?我同你才是‘我们’,你这般把我往外推,才是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我和你那位凤师妹算得上什么‘我们’?人家可有自己的季诺季师兄,你莫要乱说。”
  他说到这里不自然地咳了下,故作轻松道:“哦,就是你之前看上的那个什么‘正道少侠’,我们这几日也一起练剑——人家才是师兄妹,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伍子昭说完就后悔了,眼下好不容易抓到她一点心意,提那些旁人外人做什么?
  她真认识季诺又怎么样?关于她谎报身份之事,他也不是没猜到。
  如今她确有把柄在他手里,说不好便可讨点好处……咳。
  伍子昭晃过神来,心里发痒,低头就想亲她,然双臂稍收,就觉出她僵硬得厉害。
  可他还没开始恐吓她,什么都没说啊?
  伍子昭疑惑。
  正当他打算问些什么的时候,她忽先开了口,声音极轻。
  “你说……季哥哥出关了?什么时候的事?” 情缘皆出前孽(上)   伍子昭直觉有什么不对,心下转得飞快,试探着问道:“什么季哥哥?真这么关心人家师兄?”
  “人家师兄?”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凤鸣儿和她的师兄,他们关系很好?”
  伍子昭定定地瞧了会儿她发心,道:“是吧,反正我瞧着不错——这会儿他们应该还在一起练剑,你……”
  他本想假装开玩笑说:“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刺探敌情,看看你那一直挂在嘴边的‘正道少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这妖女。”
  可鬼使神差的,开口便成了另一句。
  他说:“你要不亲自再看上一眼。”
  说罢也不等洛水回答,径自召了剑来拉她上去,重新朝着闻天峰去了。
  暮色之下,祭剑正峰之首再不见平日紫烟缭绕、山色青翠,只余一黑沉沉的高耸剪影。
  随着那天玄最高之峰的轮廓逐渐接近,身前之人始终一言不发,伍子昭的唇越抿越紧。
  他有满肚子的疑问。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揭开重重迷雾,得以窥见谜底,不想触及的真相就如眼前这迭嶂层峦般,不过翻过一重。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望仙台边。
  伍子昭径自给二人皆上了“藏踪”“隐息”的法决,挑了一处平日用于观战的浮空玉台,不远不近地站着。
  他这布置得好,足以让洛水盯着台上两人而不至于太快被发现。
  然洛水已经没心情去在意他暗藏的心思了。
  一路上她已想了很多。
  她安慰自己,凤鸣儿和季哥哥是师兄妹之事岂非早就知道?
  她下山前,季哥哥确实未有出关,这几日自己又皆在外头,旁的几个知情的都在忙着修炼,这修炼大过天的情况她亦并非第一天知晓,所以没人第一时间告诉她岂非再正常不过?
  可她又遏制不住地想,纵使凤鸣儿、伍子昭不记得,没必要紧赶着告诉她,可季哥哥难道也是如此?
  明明他闭关之前还给她写过那么多的信,闭关之后都还托人送她东西,如何一出来就忙着修炼,连传个纸鹤的时间都没有?
  然而当她远远地看到他们时,一切问题皆有了答案。
  他们其实站得并不近,季诺甚至没有上场一同练剑。可他看向凤鸣儿的眼神专注又柔和,唇角的笑再清晰不过。
  她曾在无数个不可触及的梦里见过这样的眼神,望见过这样的笑,然那时她心心念念之人只这般望着她,只对着她笑。
  她太熟悉这样的神情,以至于没有任何可能再骗自己,那两人不过是师兄妹而已,至少对季诺来说不可能是。
  所以她的季哥哥不是忘记给她写信,只是不想告诉她。
  凤鸣儿不是不想告诉她,只是没空。
  可人心如何能变得这般快?明明在回山之前,他是那般好,她也是……那般好。
  他们都对她很好。
  她以为自己会心碎若死,可事实上她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到了魂识两分,一边分出神识冷静地打量远处两人,确认自己没有任何认错的可能,一边神魂则由元神强行控着,不敢作任何动作。
  她看了季诺好一会儿,又觉得他看起来实在颇为陌生,至少没有画上那样好。
  不是不好看,只是失之其神。
  这是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就好像她心里那人应当风采更甚,所谓“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如玉山将倾”,于她……也应当更亲切些。
  可这样的困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凤鸣儿一轮练完,径直朝场下走来。季诺主动迎了上去,极为熟稔地伸手捞过一跃而起的青俊,笑吟吟地在它嘴中塞了一把香炭。凤鸣儿虽没说什么,可那瞧着二者的眼神亦是难能的柔和。
  季诺对视一眼,笑容和熙,恍然又了秀致无双的风采。
  他低头同凤鸣儿说了几句什么,大体是在夸她进步快,可洛水已经听不清了。
  她一日之内两次叁番强御神魂,损耗极巨,方才从公子处出来便已灵力去了大半,如今强压神魂,单以识御体,灵脉眨眼便枯竭见底,元神亦是摇摇欲坠。
  她再也控制不住。
  神魂飘然归位。她瞬间面若金纸,冷汗涔涔,腿脚一软,就要向前跌去。
  伍子昭一直盯着,觉出她不对立刻一把抱紧,也不管这边动静终于引得远处那几人瞧来。
  显形之下,周围立刻又有数道好奇目光投来。
  他面色不变,对怀中人道:“抬头。”
  洛水动也不动,他直接捏住她下巴,低头在她唇上啃了一口,果然落在身上的目光去了大半。
  伍子昭没再管那许多,半拖半抱将她拉上御剑,便重新朝着洞府去了。
  “咳……”
  下头望仙台边,季诺不好意思地咳了声,“看来伍师兄还有些事,大约是不方便过来了。”
  凤鸣儿皱眉,她倒不是第一次见洛水同伍子昭亲近,只是方才那情形怎么看怎么怪异。
  青俊是反应最大的一个。
  它瞧见那景象心头巨震,随即脑子里像是被塞了十七八只乌鸦般,每一只皆在呱呱乱唤:
  ——好哇,她居然当众宣淫!
  ——好哇,她居然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好哇,他要告他爹去!
  他脑中正叽里呱啦,忽就听得凤鸣儿低声道:“那伍师兄明日可会带她一起过来?”
  青俊悚然而惊,脑子里被浇了盆凉水般,瞬间清净下来。
  它这几日过得充实快活,除了家中的爹让他实在放心不下,如何愿意几人中再多出个人、尤其还是它讨厌之人?
  不过它这几日在这人群中打滚观察许久,总算学会了点人情,倒不至于像从前那般将心思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谁知道呢?总归不好随便加人,还是得同掌门说一声吧。”它假装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
  刚出声,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季诺与凤鸣儿立即变了神色,齐齐转身,朝身后人行了一礼。
  “师父。” 情缘皆出前孽(下)   白微笑道:“方才你们想要同我说什么?”
  凤鸣儿看了季诺一眼。
  后者立即神会,恭敬道:“这些日子同伍师兄切磋收获颇大,方才瞧见他带着洛水师妹来观摩,便想着是否要邀师妹一起。”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不好意思道:“我与洛水师妹亦是自小认识,上山以来还未好好坐下来聊过。”
  季诺记得凤鸣儿曾两次不经意间提起过,道是她曾同洛水一道修行许久,然回山后师父便为她另作安排,由是两人再难一处。
  这本没什么,可他言语中似对洛水颇有微词,凤鸣儿反倒有了心结,一直颇为记挂。
  至于季诺自己,虽不意洛水入得天玄,为她高兴之余亦觉许久不见。早前顾虑两人有过婚约尴尬,可下午同伍子昭谈开,见凤鸣儿又有此意,便借机开口同白微请个恩准。
  季诺其实有些摸不准师尊白微的心思,不想后者不过沉吟片刻,便点了头。
  他叹道:“弟子大了不由师父。既然你们一个两个都那么喜欢她,那么带上来一道修行玩耍倒也不是不可。”
  闻言凤鸣儿果然眼睛一亮,季诺亦松了口气。
  两人当即谢了师父恩准,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白微却先朝侧边移了一步,露出身后的人来。
  “说到添人,我这边亦有一位客人——来,这是你们月澜珊月师妹,明月楼的少楼主。”
  凤鸣儿这才发现白微身后竟跟着位只及他腰高的女童,虽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然已初具倾城之色,面若春桃,容光灼灼,竟是满头珠翠、满身掐金描银的荼蘼华服都不及其半分绮丽。
  凤鸣儿本心坚定,入得仙山许久,寻常美人见了亦不在少数,竟是头次因为“容色”而生出轻微眩晕之感。
  女童被二人盯着瞧了许久,半分不适也无。
  白微不说,她也不催,直到凤鸣儿两人终于恍然回神,道了声“失礼”又赔了罪,方才凤目微挑,露出满意之色。
  “你们不错。”她下巴微抬,声如珠玉,“我在天玄期间,你二人可唤我‘澜珊’,不必以‘少楼主’称我。”
  ……
  回去的路上,伍子昭怀中的人同去时一样,半分挣扎也无。
  不,还是不一样的。
  去时她还能立得住,此刻若不是他一直挟着,大约松手就会掉下去。
  伍子昭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想法。
  他一路上没有任何想法,只想先把她带回去再好好问话,外面哪里都不是说话的地方。
  然待得入得洞府,重新封了禁制阵盘,瞧见洛水还是一副双目无神、面色苍白若死的模样,他连想说的话都没有了,松手任她跌坐在地上,抱臂冷眼瞧她。
  平日如此一摔,她大约立刻就要喊疼,瞪他骂他,可这次她沉默许久,方才慢慢捂住了脸。
  掌心是湿漉漉的冰凉,按在干燥的眼上,好似有了些真实的意味。
  “……为什么?”她轻声呢喃,仿佛梦呓。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季哥哥会突然喜欢上凤鸣儿?因为她是天命之子的缘故吗?所以大家都喜欢她?
  她也喜欢凤鸣儿,她不讨厌她的——哪怕现在也不是那么讨厌,她只是觉得不真实,还有难受。
  她甚至觉得……如果真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为什么没人愿意告诉她呢?
  同季哥哥出关一样,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她——季诺没有,奉茶没有,凤鸣儿没有,鬼东西没有,面前的人当然也没有。
  就好像她从不曾加以掩饰的心意被所有人刻意忽略了过去,每个人听了皆是一笑置之,没有任何人在意。
  “什么为什么?”面前人哼道,“且不说两人还八字没有一撇,就算他同你的朋友真在一起了,也值得你这般伤心?不过是素未谋面的男人,与你又有何干系?”
  “不是的!”洛水一下子被那句‘素未谋面’给刺疼,尖声反驳,“不是的!我和他早就认识了!我和他……和他……”
  她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声音一下就轻了下去。
  她面色渐趋惨白,眼中似有雾气,一点一点地聚成摇摇欲坠的水意。
  若是旁人这般情状,伍子昭大约会觉得对方在作柔弱博取同情。
  可换作是她,他却只想到:真是个连骗人都不会的,胆子太小了,一诈就说漏嘴,一吓就露了形。
  她应当不知道,她在心虚的时候,话格外的多,这时候诈她,一骗一个准,初见的时候就是这样。
  可就是这么个人物,将他耍得团团转。也不知她是从哪里窥出了他的马脚,又对他身后那些有所了解,居然编了一堆有板有眼的谎话,骗他骗得这般苦。
  ……好吧,其实也不是很苦。毕竟她其实什么都没做不是?
  当然,确实也没必要做什么。
  结合刚才所见,他哪里猜不出,眼前这位大概真就是个“富户之女”,同季诺真是认识的,只是不知为何同那边有了些牵扯,言行中种种疑点,大约都是那边教的,且很可能被利用了都还稀里糊涂。
  想来也是,若当真是卧底,糊涂成她这般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他也是个蠢的,见她糊涂就自以为是,戒心放得太快了——其实可能也不是那么快,毕竟他一直惦记着她,从师父说要收她入门起就一直琢磨着她,后面更是半真半假地缠了她许久,纵使平日相处觉出些疑点,亦猪油蒙心一般不闻不问。
  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伍子昭不无自嘲。如她这般的糊涂蛋,配上他这样的蠢物,其实也算不是太委屈。
  可她不给机会。
  她回山之后,连续叁次被他窥见和旁的男人一起,卫寄云那个单相思的也就算了,白微也好、青言也罢,他未得她亲口承认,完全可以装个糊涂。
  可她不给机会。居然真的就在他面前为另一个男人痛不欲生。
  而且季诺——哪里比得上他了?
  从长相到修为,他伍子昭不说天玄青年一辈的首席,必然也是排得上号的,就算季诺站在他面前也只会自认不如——好吧,季诺人还是不错的。
  可他不好吗?
  哪怕她为了青言、白微,甚至是那个定钧的毛头小子这般要死要活,他大概都会好受些。
  伍子昭又想,莫非这青梅竹马的情谊当真如此深厚?
  可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她是十岁之后才定的亲。只有每年年节时分,季诺父母才会带他一同上门拜会。如此算来,两人统共也就见了四面……最多五面?
  可他难道不是隔叁差五就要见上她四五面?
  伍子昭是当真想不通。 心有灵犀不需言(上)   可这点想不通归想不通,伍子昭对自己的心意却是一清二楚。
  若不是几番吃了她的醋,他也不会这般拷问她。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般试探她,继续装糊涂也好,趁虚而入宽慰她也罢,便同与她如过去一般肆无忌惮地歪缠下去又有何妨?
  但就在刚刚某个刹那,伍子昭忽然就明白了过来,所谓“一晌贪欢”,当真是不能长久的。她可以无知无觉、甚至可能装模作样,但他不能自欺欺人。
  他必须明了她的想法。
  于是洛水看到,对面人唇角一点一点抿紧,很快最后一丝笑也不见了。而他那原本还算得上平静的眼神亦逐渐泛起了冷来,到了后面何止是冷漠,简直是如他们初见那时般,比之陌生人都不如。
  “……你诈我话?”她问。
  对方不语。
  “早就知道了吧。”她又说。
  对方依旧不语。
  如此便是肯定了。
  可洛水惊奇地发现,她好像没那么害怕。
  虽然这感应来得奇怪,可内心深处,一点狡黠的直觉告诉她,面前之人其实应当不会伤害她。
  ——他是真的喜欢她。
  她知道的,早就知道了。便如她喜欢“季哥哥”那般,他亦是真的喜欢她,再明白没有。
  洛水忽就觉得酸涩,还有难过,既为自己难过,也为他难过,同方才不一样的难过。
  ——瞧,她有什么可要死要活的?
  有情皆孽,这还有人陪着她受苦呢。
  她想不通,他未必就想得通。她饱受猜疑、背叛折磨的同时,亦在折磨一个和她处境相似之人。
  如此一想,方才那种惶然无助的感觉便消散了很多,洛水忽然发现自己手中亦是捏着些什么的。
  她亦是有些力量的,支配他人喜怒哀乐的力量。
  可还没等她想好该如何使用这样的力量,面前人忽就开口问她。
  “我不管你究竟是谁,我只问你,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若我不管你究竟是谁,你可愿从此与我两心相知,再无猜嫌?”
  问完他就将手伸到她面前,口中发出一串模糊难辨的音,分明是另一种语言,她听不懂,可这不妨碍她从他的动作和神情中揣测出来,这应当是一句邀约、甚至是誓言。
  而他在等她回答。
  他的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他的邀请又太过强势,就好似他那天穿风分雪的一剑,不过眨眼就捅到了她面前,让她显出形来。
  她忽就觉得狼狈、仓惶,还有一丝怨忿。
  他明知她此刻心情极差,偏要挑在这时逼她……这样瞧着哪里像是喜欢?分明就是要趁虚而入罢!
  然她张了张唇,却说不出半分指责的话来。
  “我……你……这问题太突然了。”她声音虚弱,“我需得好好想想。”
  他不语,她不得不又继续补充。
  “你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那最后一句我根本就没听懂——万一被你诓了怎么办?”
  她说着又生出些羞恼来,瞪了他一眼,总算有了几分平时的活气。
  他平静道:“若你听不懂,那我可以告诉你,绝不诓你,只是——你确定你真的想听么?”
  她本能地心虚气短,甚至还有些胆怯。可若非要细究到底在怯畏什么,却又心头茫然。
  于是她这模样落在对面人眼中,又分外可怜了。
  眼珠是湿的,鼻尖是红的,嘴唇张了又合,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伍子昭差点就要心软了,可他还是听到自己笑了笑。
  他说:“你走吧。”
  她眼睛微微张大,双目瞬间失了神采,连唇都白了,其震惊程度大约比之刚才看到季诺同凤鸣儿一处亦不遑多让。
  这一刻,伍子昭觉出了一种痛快来,像是将心口剜出了块肉般的痛快。
  既空且痛。
  为此他特地多等了一会儿,多看了她两眼,好将她此刻的表情牢牢记住。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于是他转身便走。
  洛水死死盯着他的后背,脚下都像是生了根一般,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他也让她滚。
  仅剩的理智告诉她,这其实是“不再追究”的意思,只要她不多嘴,他应当是不会拿她如何的。
  可一想到他生气了,不会再原谅她了,从此往后两人桥归桥,路归路,她也不知为何胸口就闷得快要喘不上气来,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比先前看到季诺同凤鸣儿一处还要难受。
  清清楚楚、真切无比的难受。
  她想,同条狗处久了都还有感情呢,不怪她难过。
  她又想,连块石头捂久了都还能热,他却这般狠心。他总抱怨她半分都不肯让着他,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眼见阵法又启,身遭水雾渐起,那人的身形消失即将热泉深处,洛水没有来地心下一慌,直接冲进迷雾之中。
  她其实当真没有想得太多,没想过自己追不上如何,追上了又如何。
  那天遇见劫匪的时候,车帘上的血那么多,外面的尖叫哭嚎那么凄厉,她都没能昏过去,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她是害怕的,然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后悔、难过,当时后悔什么都做不了,事后又难过已然孤身一人。
  那时她还没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心愿,她只想要谁来救救她、陪陪她,哪怕是鬼都行。
  然后她就有了一只鬼,大概如此。
  兜兜转转一圈,她好像长了不少本事,身边多了许多人。她以为有什么变了,可如今看来,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变。
  终于是谁都不愿意陪着她。鬼都不愿意。
  可她还是不想再后悔难过了。
  没人陪她,没人帮她,那她便只能自己先去做了,哪怕她也不明白自己正在做什么。
  阵法很快就困住了她,且同她第一次来时完全不同。
  地是烫的,空气亦是烫的,所剩不多的灵气很快就消耗殆尽,再难护体。每一步都像是行在刀尖之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沸水倒灌。
  洛水边咳便喘,胸口闷得难受。她不敢停下来,只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可此处地形本就复杂,热泉相连处便如独木桥一般,多是又窄又陡,她没跑上半盏茶的功夫便腿下一软,直接摔飞了出去,磕了满手的血。
  她以为会很疼,可四肢早已麻木不堪,当然,亦不可能再跑下去了。
  她只能蹲抱着膝头哭泣。
  她以为自己能哭得浑天暗地,可小声哭了一会儿就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她第一次来此时,也曾这般哭过。只是那时她是假哭,如今却是满心酸楚。
  她想,不过几月功夫,人心就这般易变。
  可她又想到,那家伙根本不是人,不能以常理揣度。如此一想,更难受了。
  洛水哭得伤心,真真切切,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也狼狈极了,浑然不觉周围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就在她哭得头晕脑胀,差不多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突然腰上一紧。
  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朝后带去,直接拖入水中。
  口鼻喉肺很快就灌满了水,她本能地挣扎了几下,明明身子痛苦得像是快要死去,可她心下却突然半分也不害怕了,反倒前所未有地安心下来。
  抓住她的妖怪掐住她的下巴,一口叼住她的嘴,尖齿刺破她的嘴唇,淡淡的血腥味飘出,像是要将她活撕了。
  她用力伸出舌头去舔他,借着本能撬开他的嘴唇,吸吮他的舌头,连他的尖牙当真划破了她的口舌亦不在意。
  于是对方僵住了。
  她趁势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缠住了他,用自己的胳臂、大腿。 心有灵犀不需言(下)   (人外、轻微流血预警)
  洛水很快就因为呛水而意识模糊,连什么时候被拖到岸上也不知道。
  她甚至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待得稍稍清醒,就觉出对方早已掰开她的两条大腿死死压住,异化狰狞的阳物正在她身下凶狠进出。
  那物布满软刺,又大得可怖,若是没有润滑充分,进入穴道中大于便会真如上刑一般——这大约也是他的心思,他就是要凶她奸她恐吓她。
  可她的身体诚实得可怕,知道是他便根本半分抗拒也没有,反倒将腿张得更开,水眸半眯,口中呻吟又湿又热,比叫春的猫更甚。
  洛水听得自己都汗毛倒竖,更别说面前之人。
  他肌肉鼓胀的手臂直接泛起了一层隐隐的鳞来。她忍不住抚摸上去,觉出那处其实并不如她想象得那般割手。
  对方狠狠瞪了她一眼,明明幽瞳似冰,好似传说中的渊鬼一般冷厉,可被他这般凶恶做来,反倒让她品出了一丝幽怨——他在抱怨她不专心。
  洛水想,这让人如何能专心得起来?
  眼前之“人”正处于某个变异的分界,身躯大致还是人的模样,既没有化尾,亦没有完全出鳞,可眉眼异常锋锐,色泽秾丽欲滴,完全便是属于妖的冶艳。从手臂到腰肢再到后臀、大腿,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触之光滑似蜜,像是每一寸血肉下都蕴满了欲望,仿佛只要轻轻一划就能流淌出甜蜜的、热腾腾的汁液来。
  她转脸,径直咬了他的小臂,细细的尖牙嵌入肉中,很快便尝到了绷紧的筋肉和甘甜的血肉滋味。
  身上人猛地一颤,口中逸出一点急促的呻吟,低沉柔媚,听得她亦一个激灵,忍不住睁眼去看。
  他立刻俯下身来,反过来一口咬住她的锁骨,坚决不肯再发出半点声音,身下不断大力肏入,在她肩窝又咬又舔,不稍片刻就弄得她口中不住轻呼,无暇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洛水很快在他身下软成了一滩水,或是被捣烂了的水藻,再柔顺湿烂没有。
  伍子昭被她滚烫的小穴吸得腰眼发麻,不得不直起身来,放缓了些速度,一边揉捏着她的大腿软肉,努力掰开她的穴心,看那覆满了触须的异状阳物一下一下地肏入她已然艳红的穴中,像是张牙舞爪的海葵一般,死命挤入寄生之所。
  他盯着瞧了好一会儿,很快就瞧得他自己口干舌燥,忍不住又用上了力。
  不过两下,她就被肏得低泣起来。
  直到现在,伍子昭方有了些实感——他竟是真的将她肏透肏烂了。
  在无数个恶劣、甚至低劣的幻想中,他确实见过她眼下的样子:一改往日张牙舞爪、半分也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变得柔顺乖巧、甚至卑微柔媚,予取予求,一碰就哭,一摸就出水,一肏就软得不成样子,只能任他搓来揉去,张嘴一啃便是满口喷香的汁水。
  ——而非总是这般有事就来寻他,无事就只会吊着他,横竖只肯给他些甜头,死活不愿给他个痛快。
  如今梦想成真,伍子昭却没有想象中的满足,甚至还有些生气。
  他气她太乖巧了,不给他更加恶劣的发泄机会。
  ——他甚至好像都没有吓到她。
  心思一起,伍子昭抽身将洛水掀趴下去,要从后面上她,只要看不到她的脸,他就能凶狠起来。可她不知道是警觉还是如何,翻来滚去就是不肯让他如愿,于是他只得狠狠掐了下她的臀部,将她的腿重新分开压在胸口,当着她的面掼入。
  洛水被填得喟叹出声,眼神复又迷蒙起来,原本又冷又紧的胸口终于温暖了起来。
  她满足得抬起手来,想要好好摸一摸,可不过堪堪触及鼻尖,他就一把抓住,细细将上面的血污舔了,然后按在她自己的大腿内侧。
  洛水自然不依,还想动手,于是他不得不停下动作,将另一只不老实的手也处理好,再牢牢摁在腿根。
  瞧她软绵绵地瞪来,他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抱好了,好好看着你认的妖怪是怎么肏你的——”
  说罢当着洛水的面抽出湿淋淋的阳物,将她的屁股推高,好让小穴正对上面,然后在她瞪大的眼中,垂直着将那物慢慢捅入。
  洛水很快就惊恐地发现,这次同先前并不一样:先前不过是一团异样的阳物摩擦内穴罢了,可这次整根阳物从头到尾都像是成了活物,其上那无数触须很快就在穴中肆意扭动起来,不一会儿就摩挲得她小穴又胀又痒,难受得泪花直掉。
  她想将腿收拢起来,可那些触须像是觉出了她的抗拒,立刻反向扒住她的穴口将之撑开。不仅如此,随着那阳物抵住穴心,那处突然被什么一裹一吸,不过一口就吮得她眼前白光晃过,竟是瞬间就到了高潮。
  伍子昭瞧见她的模样,挺腰又往里挤了挤,白牙毕露:“怎么样,我这妖怪的手段如何?”
  洛水双目失神,根本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咬上她的耳朵,得意洋洋地炫耀道:“你有嘴,我身下那物亦有嘴,每一根、每一条都有嘴,据说我族那雌性穴腔尽头多是紧闭覆鳞,需得这般咬开才好将那些精须钻入——”
  “那些精须入得胞宫之后便会将那内膜刺穿,如此才能确保精水尽数灌入其间,一点也不会流出来。”
  “不过你那处实在是软了点,也太能吸了点,你说,若我这精须尽数都钻进去,大约是拔都拔不出来吧?”
  洛水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虽然她明知这身体必然同他形容的不同,什么刺入什么拔出,多半是不成的,可穴心含着那已然半嵌入的龟头,忍不住收缩开阖,好似当真馋他那精水馋得厉害,想要使劲吸出。
  伍子昭自然觉出来了,被她吸得忍不住骂了两声“小骚货”“小荡妇”,气得洛水又要咬他。可平日狎昵中他早就熟悉了她那一点伎俩,不待她开口骂他“骚货”“饥渴”就将她的唇堵了,舌叼了,挺腰直上直下地肏她,边肏便吸她舌头。
  同时他那龟头不断撞上穴心,每撞几下便用力一顶,任由那处抵住吮弄,直吸得她神驰魂飞,尖叫不已。
  不知不觉中,他居然真的将她下面肏弄开来,肉茎侧的精须尽数钻入,很快就将她宫腔里的汁水都刮弄出来,在内壁上试探着想要刺入。
  洛水难受得不断扭动,如此反刺激得伍子昭愈发深入,就着她宫口不断肏出肏入,根本没有出来的意思。
  此刻他全副心神都在身下相接处,所有精须皆已舒张就位,不断刮弄内壁。
  她被骇得死命推他,然他早已汗湿滚烫,胳臂也好,肩膀也好,哪里都滑不留手,根本推却不得。
  大约洛水挣扎得实在厉害,伍子昭终于松开她的唇,与她对视了一眼。
  泪水模糊中,他的眼睛蓝得妖异,像是深海中燃烧的冰冷火焰,专注而热烈,烫得她从天灵盖到脚底一路颤抖。
  她像是被蛊惑的溺水之人,忍不住颤抖着张开了嘴唇。
  于是他笑了,眸中妖冶之色一晃而过。
  他俯身下来叼住了她的唇,含含糊糊地哄她将腿张开点,再张开点,“宝贝”“心肝”地不断喊她夸她,直哄得她晕头转向乖乖照做。
  待得内壁终于觉出轻微的刺疼来,她终于意识到反抗无望,只能狠狠咬住口腔内作乱的长舌,直到咬出血来也不肯松。
  他欣然亲得更深,身下亦顶到最深处。
  所有精管倏然张开,一下便刺穿了柔软的内壁。过量的精水从无数的小孔喷出,同她的汁水混在一起,将她的胞宫内穴彻底污涂。
  他就这样死死搂住她,抵着她射了许久,一股又一股。
  滚烫的血液与精水一道汩汩留下,她舒服得忍不住喟叹出声。
  那人释放完毕,误以为她在呻吟,下意识就要起身。
  洛水想也不想就将他一把拖回,扯着他重重摔在自己身上,再使劲推他翻身,由她趴在上面压住。
  伍子昭只觉莫名。
  可两人第一次交媾就如此激烈,整个阳物各处都还插她穴中,他实在不敢乱动,只好楼紧她任由她动作。
  许久,就在他圈着怀中绵软温热的一团、安心得快要睡着时,突然耳尖一疼,却是被啃了一口。
  “真好。”她说。 智愚皆难脱迷障(上)   青鸾自觉这趟办得漂亮,唯一美中不足是这副模样——当真是个乡下土丫头。
  进门前,他寻思着回头或能同那位讨个恩典,假借修为增加的名义,将这样子慢慢改了。
  然待得看清门内情况的刹那,他又不太确定了。
  红衣的仙君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满桌灵食芬芳扑鼻,从晴雪兽煲的鲜汤再到海阁的珍珠桃花,皆是香色俱美,可不知为何一筷子未动。
  青鸾关了门就老老实实地跪下,等上面那位发话。
  这刚跪好,那位就哂道:“这么急着跪做什么?弄得我好像欺负她朋友一般。”
  青鸾一听就明白过来,对面这心情不好,且很可能和他身边那位叫“洛水”的女子有关。
  他赶紧起来垂手站好。
  对方见他识相,冷笑一声:“说罢,这趟过去,那位天玄首席弟子是如何同你说的?”
  青鸾便将方才如何进入伍子昭洞府,又如何将药和话一同送到,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然那些你来我往的尖酸刻薄话也是一字都不敢漏。
  红衣“仙君”果然听得笑了起来,面色好上许多。
  “这桌上你看上了什么,便自取一样吧。”他说。
  青鸾自是一眼就看上了那作主菜的晴雪兽的白玉肉汤。此兽本就祥瑞稀罕,筋骨坚韧,真要料理到这汤色奶白、骨肉尽脱,灵气半分不散,非持炼丹秘法而不能得。
  可他到底还有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地要了盘银酥鱼。
  “怕什么?”“仙君”面色复又转阴,“你进门开始就盯着那白玉汤……莫不是怕我说话不算话?”
  青鸾这下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可再要跪下道歉,却也实在是太卑微了些。
  他无法,只得实话实说:“这一桌菜大约都是专门为人备的,如此稀罕之物,我怎敢僭越夺爱?”
  “仙君”沉默下去,半晌方冷笑道:“稀罕不稀罕,也得是识货的才能知道。”说完面色愈发沉郁。
  青鸾不敢擅自接话,只盼对方赶紧把他轰走。
  可这位显然不肯放过他。
  “你素有花名在外,最擅讨女子欢心,倒是同我说说,若是真碰上个心瞎眼瞎的,又该如何处置?”
  青鸾面色一僵,不由讪讪:“仙君言重。早年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吃了大亏,后便断了那些欲念,改修清净无为之道了,专参命数玄妙……”
  他还想说下去,可眼见对面目露嘲弄之色,立刻改口:“不过,若仙君不怕污了尊耳,我便斗胆说说我的浅薄之见……”
  “这世间灵长皆自天地清浊二气而生,清气成灵,生灵兽、妖精之属;浊气成怪,化渊鬼、邪魔之物,唯独这‘人类’有些特殊,清浊皆可纳,吸清气者仙,食浊气者魔。这万物灵长的性情皆可说是由这清浊之气前定的。”
  青鸾踌躇,心道自己这说戏的毛病不知不觉又犯了,可再瞧座上那人若有所思,心下稍安,便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故而才有那‘灵兽执,渊鬼妄,人共之’的说法。要说性情复杂,这人族此间认第一,当无旁族敢认第二。”
  “而这人又分男女,其中女子最是敏感多情之辈。所谓‘多情’,便是若真能得她们青眼,无论做些什么,哪怕什么都不做,亦能讨得她们欢心——‘扮丑卖乖’可谓之‘风趣’,‘木讷寡言’可称之‘内敛’——满腔情意皆可倾诉,眼中千般百般都是好的——如此造物,说是‘由情而生、为情所控’亦不为过。”
  “可若是惹得她们生恼了,那可就不得了了。你若不争,她们怪你无谓;你若要争,她们又怨你无情。如此吵一架都还算是好的,此时服个软便也罢了,若要较真,惹得她们伤了心,冷了情,那便不好了……”
  青鸾到此便打住了。
  他这番话本就说得战战兢兢,斟词酌句地绕了一大圈,总算说到了点子上:
  总归面前这位还喜欢那女子,纵使服个软又如何?
  他曾经在那海阁地界能讨得恁多女子欢心。妖族海怪不说,人类女子亦不在少数。凭的什么?
  不就是一副好嗓子,一张好脸皮,且从不与她们争执?
  由此才得了个“知情识趣”的好名声。
  可他也知面前这位脾性,若真能一听就能服软,那才真是稀罕事。
  果然,话音刚落,就听得红衣“仙君”冷笑连连。
  “什么不好?”他玩味道,“哪里不好了?你倒是继续说说?”
  青鸾心下叫苦不迭,这男女之事最忌讳旁观者掺和,说不好便是徒惹一身骚。
  可这位都发话了,他又不能不答。
  无数劝诫在唇边翻来覆去,青鸾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伸头一刀:
  “恕我直言,这男女拌嘴之时,‘对错’最是无关紧要。哪怕真是对的又如何?若惹得对方心灰意冷、转投他人怀抱,那才真是错得离谱。”
  话音刚落,他就同满桌灵食一同飞了起来,然后被“啪”地拍翻在地,汤汤水水浇了个满头满脸。
  【小剧场·后续】
  青鸾:(生无可恋趴)
  公子:鱼和汤我还给你留着。
  青鸾:……行。你高贵,你了不起。
  公子:确实。 智愚皆难脱迷障(下)   (部分行为掉SAN预警)
  虽然早有预料,但青鸾真被掀翻在地时,还是被暴涨的灵威压得抬不起头来。
  那位轻笑一声,慢悠悠地抚掌叁下。
  “说得好。”他赞道,“当赏。”
  一碟一盘应声而落,银酥鱼同白玉汤俱完好无损。
  青鸾身上一松,呻吟着道了声谢。
  “谢什么?”那位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好了赏你,便是你的。只是有一件你搞错了。”
  “什么清气浊气,都是一帮朽物编出来诓人的,就算有几分道理,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还小,纵使一时想不开也是正常,我亦不会拘着她,同她辩什么道理。”
  “但总归有一天她会明白——她那身灵肉骨血也好、满腔喜怒哀乐也罢,皆是我给予她的,断无旁落之虞。”
  ……
  青鸾回到炼霓峰居处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出方才得到的那两样,摆上一副碗筷,斟了半壶茶,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虽说没了那位的仙法维持,灵气流失,口感比之想象逊色不少,他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寻思那位果然是个会享受的,而他挂念的女子确实个没口福的。
  再想到那位大能虽是手眼通天,也被这“情”之一字折磨得束手无策,同那些唱本里的痴男怨女没什么分别,青鸾又忍不住嘿笑两声,觉着这盘中之餐、口中之物当真是再美味没有。
  吃了大半,青鸾终于恋恋不舍地留了些,起身朝床幔走去。
  青色的帐幔无风自动,直接朝两便掀开,露出扇垂花门楼来。
  他踱步而入,踏入一座月下四合小院,中庭玉兰尽落,东西厢皆紧闭,唯有主屋的门半阖着。
  青鸾驻足瞧了会儿,抿唇一笑,婷婷袅袅地便朝屋中去了。
  刚一进屋,就见一黑影猛地扑来。
  然青鸾眉都不曾稍动。那影子堪堪触得他时,像是被什么绳索之类的扯住,倏又向后飞去,猛地摔趴在地。
  青鸾摇摇头,施施然在圆桌边坐下,自顾自又取出吃食清茶,悠悠吃得差不多了,方才恋恋不舍地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一望之下,那物终于得了声音,嘶哑吼道:“妖……妖孽……你对我……做了……什么?”
  它死死盯着青鸾,然除了一张圆脸依稀可辨外,眉眼口鼻如覆了粘液般皆尽虚糊,再难分辨其形。
  青鸾道:“不是我要对你做什么,而是你怎还未想通?这借运换命本就是你情我愿的才好。我借你一段命数,好方便在这天玄行走,你得我允诺,便同我分身一般,直接得我修为境界,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你为何不愿?明明你只需说明心愿便好。”
  “……你……去死!”
  奉茶朝他吐出一口浊液,然她动弹不得,自是连他衣角都沾不到。
  青鸾好似没看到般,又道:“你这般固执,只会害了你自己。若你一直不肯点头,我倒是没什么,再换个人亦不过麻烦些罢了。唉,只是你这身修为却是撑不了太久,这无命之魂,如何能久居你这血肉之躯呢?”
  话音刚落,奉茶疯狂咳嗽起来,胸腔急喘如风箱,挣扎着呕出几口血块来。
  腥味弥散开来,青鸾不自觉舔了舔唇。面前剩余的灵食忽就好像失了吸引力。
  他盯着奉茶瞧了好一会儿,终还是起身,挪着小步走到她面前,收敛裙摆蹲下,伸手在她口唇抹了一下。
  “可怜见的。”青鸾掩唇,目露怜悯,“这些日子你还没受够吗?”
  奉茶咳得更厉害了,青鸾又要抬手为她擦了。
  奉茶扭头想要避过,青鸾忽道:“别动,不然我就直接吃了。”
  于是方才还挣扎得厉害的奉茶立刻不动了,除了止不住地咳嗽吐血。
  青鸾好似半点也不在意般,津津有味地将她所有吐出的血块尽数接了,又掩袖喂入口中,如啜饮琼浆玉酪般。
  待得奉茶终于气力耗尽趴在地上,他方才擦了擦已然殷红如血的唇,意犹未尽道:“唉,果真血食才是最好的,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再痛饮一番……”
  他想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个巴掌大的琉璃葫芦来,在奉茶面前晃了晃,也不管对方看见没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瞧,其实我对从了我的人都很好,不管是王琅也好,你姐姐也罢,皆还有一缕神魂在我这儿哩——哦这便是他们借予我命数的凭证。”
  奉茶陡然一颤,就要凑近去瞧。
  “哎,莫慌。”青鸾将葫芦移开了点,吊得奉茶仰起脸来,“你瞧,他们在里头过得很好,我自有秘法塑芥子境,神魂亦可纳——你如今所在便是秘法一角。”
  “可惜我被那定钧小儿重伤,又被……拘了法宝,不然自可送你们一家团员。”他边说边摇葫芦,内里青烟滚滚,隐隐可见山核桃大小的人脸。
  奉茶拼命凑近去听,果然好似听得一缕熟悉的声音逸出。
  “啊……啊啊……姐……姐姐……”她终于痛哭起来。
  青鸾也不着急,等了好一会儿,待她终于转为啜泣,方开口问道:“可想明白了?”
  “……你想……如何?”
  青鸾掩唇笑了:“不如何,你只需诚心叩我叁次,再喊叁声‘相繇大仙’,说出你的心愿便可。”
  她并没有犹豫太久,摇摇晃晃地跪坐起来,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
  咚。
  “求……相繇……大仙把姐姐……给我。”
  咚。
  “求相繇大仙……把姐姐给我。”
  咚。
  “求相繇大仙把姐姐给我。”
  叁声尽落,她终于重新显出人形来:双目圆润,面颊微丰,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本该是副柔和讨喜的面相,然因其人头发灰白,唇角紧绷,便同中年仆妇一般干巴枯朽。
  青鸾抬抬手示意她起来。
  待得她一言不发地站定了,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满意点头: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手下的哑仆,专替我炼丹时打下手,便唤你‘胡安氏’罢。”
  …… 欲海行舟何渡(上) 𝑔b84.𝒸óm   洛水醒来时,身遭暖洋洋的。
  伍子昭搂着她仰面漂浮着,任她伏在他的胸口,像一条趴在鲨鱼身上的小鱼。
  她抬起脸来,瞧出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眉眼之间,昨日梦一样的妖冶绮丽不再,又是深肤俊朗的人类模样了。
  这副模样比之妖形未免有些普普通通,可此刻瞧来却让她品出了一种安心。
  洛水盯着他微丰的双唇看了会儿,伸出手去拨弄唇珠,玩了一会儿又掂着指去摸他的牙,不过稍稍碰到就被一口咬住。身下人以牙尖抵住细细摩挲,示威一般在指腹上划来划去。
  她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他的“尖牙利齿”,心想这家伙确实算得上是“牙尖嘴利”。sんú請菿渞蕟蛧站:рò❶⑧𝖈𝔞.čòm
  伍子昭也不睁眼,就这样任她摸来弄去。只是这般狎昵之下,她手指不一会儿就裹满了黏滋滋的津液。
  洛水嫌弃地“噫”了一声,在他脸上使劲抹了抹,想要擦干净。
  身下人自然不干,双臂一收,摁住她的脖子就是一通乱蹭,不仅将脸上的口水涂了回去,还将她鼻子、嘴唇、下巴尽数啃了一通,直舔得她像只被捏住了后劲的猫般,唔唔哼叫,死命挣扎。
  他亲着亲着显然就来了感觉,抱着她在水中一个翻身,自背后将她压在岸上,用阳物在她腿间前前后后好是蹭了一通,直蹭到她彻底软了腰不再抗拒,方才美滋滋地尽根入了,就着温泉和满腿的滑液,肏了个尽兴。
  伍子昭休息得不错,肏她亦是肏得精神抖擞、水花乱溅,差不多磨了大半个时辰还硬着不肯射。
  洛水虽得了滋味,但到了后面实在是受不了了,头昏脑胀间被入得口不择言,什么“求好哥哥都给我”,“伍爷饶了我”,甚至“子昭哥哥不要了会生孩子的”之类的胡话都喊了出来。
  伍子昭本已打算给她了,可听得最后一句,不知怎么就顺着歧义想歪,脑中浮起自己大着肚子肏得她奶水乱流的荒谬模样,再被她猫叫似的声音一勾,从尾椎到天灵盖如过了电般毛孔炸开,等回过神来已然精关松动,就这样硬压着她尽情射了出来。
  伍子昭爽得脑子都白了,忍不住边射边顶,也不管她动作,衔着她的舌头,像是要将她生吞了般死命缠咬吸吮,直弄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朝他脸上乱挠。
  这一射就是小半刻。待得腥膻的气息混在水中,同热气一起弥散在空中,他方喘着气放开她的嘴,顺势乱亲一通。
  这下她满头满脸都是他的汗水与津液了。
  洛水气得只想把这狗东西的脑袋按水里,可眼见对方又腆着脸凑过来要帮她舔干净,吓得惊叫一声,自己先往水里钻去了。
  伍子昭随手一捞将她圈住,不等她一巴掌拍上来就主动捉着她的手贴上嘴唇。
  “躲什么?”他顺着她掌心的纹路舔了起来,边舔边笑,“都是好东西呢。”
  洛水摁着他的脸死命推拒,边推边骂:“都是好东西你怎么自己不吃下去!”
  “行。”伍子昭干脆应下,抱着她往岸上一送,分开她的腿,低头就要凑近去舔。
  洛水吓得花容失色,蹬脚踩他。
  “你是狗吗!”她尖叫。
  伍子昭正色:“我劝你想清楚再说——有道是‘狼行千里吃肉’,若我是狗,你说这狗行千里吃的是什么?”说着还磕了口她脚心,吭哧吭哧笑了。
  洛水大怒,也不躲了,扑上去就要和他同归于尽。
  伍子昭顺势将她重新抱牢了,装模作样道:“小师妹这般急着投怀送抱,在下却之不恭了。”
  洛水这才发觉中计,恨得一口咬在他胸上,伍子昭闷哼一声,嗓音低哑,目光灼灼。
  她自然第一时间觉出他变化,眼看情况当真不对,赶紧大声阻止。
  “真不要了!”她又急又气,“我真的累了!从昨日到今日,为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根本就没休息好!”
  洛水还怕他不从,硬挤了两滴眼泪出来,哽咽几声。
  伍子昭一见她真哭了,立刻就松了胳臂,软了态度,问她“哪里还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洛水指责,“你看我这从头到脚可是有一处能看的?都是你弄的!”
  “是我不对,”伍子昭从善如流,“罚我给你清理干净可好?”
  “不许动手。”洛水说。
  “好。”
  “嘴也不行。”洛水顺口又补了一句,说完就见伍子昭面露惊讶,那眼神,居然还颇有几分不赞同,就好似在指责她想法怎这般龌龊。
  “你……”洛水又羞又气。
  眼看她又要发火,伍子昭赶紧扶她坐稳,不再废话,直接以术法为她清理干净,再顺道把自己也整理好了。
  伍子昭真心做事时候再干脆利落没有。只是当他要跪坐她身后为她穿衣打扮时,洛水不知怎么打了个寒噤,扭身钻入他怀中,死死抱住,不肯让他继续动作。
  伍子昭忍不住心猿意马,看她隐隐有些颤抖,又意识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他没说什么,只先试探着引她半入了热泉,见她不抗拒,方才面对面抱着她完全浸入。
  过了好一会儿,待得怀中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才犹豫着要不要问些什么。
  不想洛水先行开了口。
  “我没事……其实刚才我做了个梦,”她说,“一个很奇怪的梦,我梦到了你。”——
  【小剧场·猫狗系列】
  伍狗:躲啥呢?
  洛水:猫猫丑拒.jpg 欲海行舟何渡(下) гõuщ𝓮𝓃⑧.𝓬𝔬м   “难为你还能梦到我。”伍子昭奇道,“不过瞧你这样子,大约没我什么好事罢?”
  洛水答不上来。
  开始确实是不太好的。
  这个梦几乎接连着之前公子给她看过的那些。
  她同季诺一道拜入白微门下,对自己的师父生出了妄念,还主动同季诺提出退婚。
  结果相思未成,就见她师父对凤鸣儿多有赞叹,便不知天高地厚地提出要同那风头正劲的新人一争高低,道是要去取闻朝手中的分魂剑。
  白微笑她何必,劝她闻朝正值壮年,此番同意传剑,不过是为了给他那个天资过人的徒弟一个与同辈试炼的机会罢了。
  可她真的不甘心。Рö18te.c𝖔𝖒蒍楍攵唯①槤載蛧阯 綪至リРö18te.c𝖔𝖒閲讀
  梦中的她连多瞧那人两眼的勇气都没有,遑论直陈心意,只能通过这样曲折的方式博他关注,证明她不比任何人差。
  她甚至顶着旁人奇怪的目光,不顾自己的境界还压凤鸣儿一头,天天去祭剑同她下战书,仗着自己修为高一些,次次将人佩剑远远击飞出去——
  然不过数十日后,她便惊讶地发现,那眼神不甘的少女进步神速。很快,她赢得越来越困难。
  然后她就撞到了伍子昭手上。
  那日她又上悟剑台去寻凤鸣儿,路上琢磨着要不要用新悟的招式“飞光势”,分剑为幕,锁她退路,再一剑封喉。
  结果伍子昭出现了。
  他说:“闻天的客人来了这许多日,我也没时间招待,却是失礼了。”
  “也是我祭剑教徒不严,弟子学艺不精,叫闻天的高徒失望了——不若换我同洛水师妹过上几招吧。”
  “若是我赢了,还盼洛水师妹给我几分薄面,莫要再寻我小师妹的麻烦。”
  说罢也不给她准备机会,直接扫锋劈来,不过两下就将她收拾干净,玄铁剑尖稳稳地指着她的咽喉。
  “洛师妹,你输了。”可恶的家伙笑得白牙尽露。
  梦中的洛水自然是不甘心的。
  不仅如此,还很气。她向来人前要脸,被这般当众落了面子,如何甘心?
  一连几日,梦中之梦全都是那张可恶的笑脸,如此醒来也气得头昏脑胀,非要再上祭剑指名道姓找回场子。
  再往后,她哪里还记得自己的初衷是要找凤鸣儿麻烦好证明些什么,竟是日日追着祭剑的大师兄,非要同他分个高下。
  赢当然是赢不了的。
  伍子昭剑术稳坐天玄年青一代首席,实力自不必说。
  更可恨的是,此人当真是个心黑手辣之辈——她击飞凤鸣儿的剑,此人就专爱将她连人带剑一同击飞,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无。
  完了他还爱阴阳怪气地夸她,说些什么“师妹今日多撑了半式,进步大极了”、“师妹日日来我祭剑,这般勤奋当真让愚兄好生佩服”、“不知道的还以为师妹是我峰弟子,专住悟剑台”之类的混账话。
  可她也不知怎么了,明明开始还气得要命,日日脑子里都是怎么将这个王八蛋踩在脚下好将那些话全部奉还,可时间一久,她便好像当真在悟剑台生了根一般。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觉得这个面黑心也黑的家伙笑起来时……好似还不错?
  不不,她一定是中蛊了。
  ……可不就是中蛊了?
  到了后面连白微都注意到她动向异样,感叹乖徒儿变了心,居然再也不爱往师父面前跑了。洛水只当他是调侃,听时脸红一红也就罢了,惯例偷瞧一眼便往祭剑去了,只想去寻那个恨得她牙痒的家伙。
  然不知从何时起,那人脸上的笑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到了后面简直像是对她根本没了耐心,每次半句话也不肯多说,几招完事便迫不及待离去,好似她是什么瘟祸之源般。
  最后一次他倒是同往常般早早在悟剑台等着,只是脸色瞧着比平日还要黑上许多。
  她本想调侃他,哪知此人照面一剑劈来,不过一式就将她的剑击飞出去,玄黑的剑身沉沉地映出她惨白的面容、仓惶的眼神。
  “师妹,”他扯扯唇角,露出第一次碰面时的笑容,甚至更加轻慢恶意,“如此你还看不清差距么?”
  “莫说同我比试——你知不知道,就在前日我那小师妹也已突破至淬体境,哦,再有几日,你峰那位季诺在她手下大约也走不了几招了。”
  “如此,你真觉自己还有再来的必要么?”
  说罢扔下她转身就走,竟是多看她一眼也不肯。
  她愣了好一会儿,全靠周围如芒目光、窃窃私语提醒她,必不能在此时此地失态。
  可梦里的她亦是个不争气的,被这般羞辱之后非但不退,还厚着脸皮在众目睽睽之下追了上去。
  后面发生的事情更是一片混乱。
  她一路追到了他洞府附近,自然被拒之门外。左右无人,她不管不顾地在他洞府门口大哭起来,哭到一半就被一只妖怪拖了进去。
  那只妖怪当然是他,梦里她是第一次见他那副奇怪的样子,惊得哭都忘了,直到最后被摁在热泉之中,撕了衣衫,里里外外都入了个遍又射了个透,方才觉出来好似哪里不对。
  梦里的妖怪得了高潮,吸着她的唇舌啃得她鲜血流溢,一副要将她生吞的架势。
  然啃着啃着,他好似也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舔了舔她的唇,哑声问她:
  “……为什么不哭?”
  …… 相思最难解   怔愣间,眼睑被小心翼翼地按了按。
  “不会吧?”伍子昭故作轻松道,“梦里我当真对你这般糟糕?”
  洛水下意识地想了想:
  梦中的那场过程比眼前的要激烈得多,也惨烈得多,但无论梦里梦外,结束时分她都像这样被他重新搂住,仔仔细细地圈好了。
  以至于醒来的那刻,她还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所以方才她才会伸手摸他——才不是为了同他这般胡闹呢!
  这样想着,洛水吸了吸鼻子,丢给他一个白眼。
  伍子昭见状笑了,紧绷的胸膛明显放松下来:“看来我梦里对你还不错。”
  “哪里不错了!”说到这个洛水就来气,“梦里你也欺负我!”
  “哦——”伍子昭恍然,“所以说梦里我也是你的人对吧?”
  洛水看不得他这般得意,立刻反驳:“什么我的人?你明明喜欢你师妹!”
  伍子昭闻言更乐:“小师妹说得对,太对了。我喜欢我师妹这事岂非全天玄都知道?就是不知我这师妹喜不喜欢我。”
  “谁是你师妹!凤鸣儿才是你师妹!”
  伍子昭大惊:“这话可不兴胡说,哪能张嘴就替人改了师父?”
  洛水气急:“我说的是梦里!梦里!”
  伍子昭瞧了她一眼:“人道是‘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我这是‘梦里的罪来梦外受’……罢罢罢。”
  他唉声叹气,抓着她的手就往自己阳物上摁:“既然如此,那便随你罚我罢,想怎么罚都行。”
  “你想得美!”
  洛水一巴掌拍在他那根本不知羞耻为何、被扇了反而愈发精神的物什上,坚决不肯让他再碰自己。
  她情绪上来,整张脸便生气勃勃,再被热泉一蒸,眼珠乌黑湿润,双颊粉腻,同蘸水桃花一般,看得伍子昭心头一荡。
  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既然你舍不得罚我,不如同我好好说说,我梦里是怎么欺负你的?”说着作势就要捉她。
  洛水哪里肯依,在他怀里左支右闪。
  伍子昭见她一边气得耳根发红,一边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实在可爱得紧,忍不住一把抱牢了,边亲边笑。
  “我倒是觉得现在更像做梦些……不然怎么这一觉醒来,小师妹就对我情根深种了……”
  洛水被他的不要脸气笑,这下也不躲了,伸手死命掐他。
  这掐着掐着,两人又缠扭在了一块儿。
  待得她又被入得气喘吁吁、高潮到浑身瘫软,才终于闭了眼,单作躺尸状,再懒得理会某个奸计得逞、笑得可恶之人。
  伍子昭一朝开荤,惊奇地发现两人契合莫名,当真好似有过什么前缘好梦般,隐隐透着一股子熟稔之感。
  他也不怕她装死,自顾自地揉乳弄臀,吃唇吸穴,又是好一番亲昵,恨不能抱着她昏天暗地地再肏上叁日。
  可先不说他诸事缠身,不可能做甩手掌柜,几番弄下来,他见她小穴当真红得厉害,到底还是生出一点自觉来——虽在他的小手段作用下,她那花穴皮外伤已愈,可他也不想真被她记恨。
  由是,伍子昭终于没再胡来,只暗暗记下了“没吃饱”的这笔账,打算回头再同她慢慢清算。
  他重新为她仔细清理了一遍,抱起她送去内室休息。
  她大约是真的被折腾得没了力气,直接昏睡过去,伍子昭看得心下爱怜,放缓了脚步。
  身遭水雾茫茫,仿佛此间唯余他们二人。
  虽抬眼低头皆不见路,伍子昭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甚至特意绕了点路,盘算着今日让她住下。只他平日不是歇在池中就是打坐修炼,适合她这娇气家伙休息的地方倒是真的没有……
  然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布置,她忽然惊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两人一对视,伍子昭瞧见她眼中隐有泪花,不由惊讶。
  “又做噩梦了?”
  洛水摇头,朝他怀中缩了缩,闷声并不说话。
  伍子昭愣了会儿,忽然醒悟过来,顿时胸口一窒,气得只想把她远远丢出去。
  可想归想,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收紧胳臂将她困得更牢,根本不去提那个名字。
  “……你就知道折磨我。”伍子昭恨恨道,“看准了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洛水听了其实想笑,可唇一弯,眼泪就落了下来。
  泪水滚烫,落在他的胸口,他瞬间身子就绷得极紧,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动作。
  她敏锐觉出他情绪有异,奇怪抬眼望来。
  他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下意识地闭了闭。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伍子昭搂着她坐下来,摸着她的头发,不甚熟练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他等了会儿,待得怀中人放松下来,方才慢慢道:“方才你同我说了你的梦,我便也和你说个……故事吧。”
  伍子昭问她:“我带你辟谷那日,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个小国王孙的故事?”
  他那辟谷的法子实在粗暴,兼之那梦中关着的怪物她又在后山见着了一次,自然是印象深刻。
  瞧见她点头,他笑笑,继续说了下去:“其实那日我没同你说的是,凡事皆有因果,那一家子富贵之人倒也不是平白无故就遭了妖怪。此事说来复杂……亦不复杂。不过是那王孙发妻的身世颇有几分异处。”
  “她本是无妄海的一条鲛妖,身份也是有些贵重的,因身体不好的缘故,自小便长在了迷津渡的深海之中,被养得天真烂漫、不谙世事。”
  “迷津渡那处……其实不错,但对她这样自小生在那里的来说,待久了总归无趣。好在总有些求医看病的过来,会从海市顺路捎些奇珍异物过来,既可付作诊金,亦可在迷津渡同旁人交易,换些盘缠。”
  “她不爱珍馐美味、灵珠灵宝,那些她家中总会给她送来,故她从不稀罕——唯喜各族收罗而来的故事,尤喜人类写的那些才子佳人。”
  说到这里,伍子昭不由顿了顿,洛水立刻心领神会,不自在地分辩道:“上天玄之后我便不看了,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大多是差不多的路数……你看我作什么?我当真早就不看了!”
  伍子昭“噗嗤”笑出了声来。
  洛水方觉又上了他的鬼当,狠狠拧了他大腿一把:“就你废话多!到底还说不说?”
  “说,当然说,干嘛不说。”伍子昭按住她乱动的屁股,威胁似地顶了顶,她果然老实下来。
  “都说少女怀春,其实这些通人类接触得多了的妖族也是一样。她若能老老实实长到成年,养好了身子,自是回归深海,从此一世平安顺遂——可凡事皆怕一个“然而”。”
  “就在她成年前的那一年,她遇见了那位为父母前来求药的小国王孙。她想,既是为父母康健而来,那必是良善之人。且那人生得高大英俊,谈吐见识亦是不凡,比起那些总爱直白示爱的妖族,要温和含蓄得多。如此,那人于她,便好似从话本子中走出的一般,不怪她叁言两语就被哄去了真心,要同他一道回岸上去。”
  “她家中自是不愿的,可实在拗不过她,便以她自愿献出的妖丹作为交换,去了她的鳞尾,以秘法为她再塑肉身,将她逐出族去,全了她一片痴心。”
  “而那个王孙对她,最初亦是极好的……呵,如何能不好呢?单说她那容色身段,哪怕在迷津渡那帮以美貌闻名的蜃族之中亦是艳压群芳,求偶求亲之人可从迷津渡一路挤到万里之外的海市去。”
  “归家后,那人父皇母后的身子很快就恢复如初,说起来便是她带来的一片福气。”
  “两人自是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日子,直到那王孙的父母垂垂老矣。他确实是仁孝的,但亦失之慈柔——各族命数有定,这生老病死的别离,本就暗合天地生化轮回之理,若不想为其所囿,那便只有好好修炼,夺天地造化灵气,为己所用。可那人心志不足,连辟谷也难,如此又有何手段为亲长续命?——不,还是有的。他很快便想起自己还有一张底牌。”
  “——鲛生南海,化水成灵。他们这一族,从发丝到鳍尖,无一处不是宝贝——血也好,肉也罢,哪怕是唾沫、眼泪,亦是活死人、肉白骨、续命延年的天生灵药。” 莫论前缘(上)   洛水怔住。
  她看得多,故事说到这里,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已能猜个大概。
  伍子昭瞧见她目露不忍之色,摸了摸她的头发:“其实也没什么——她不过是天性良善,看不得那人跪在她面前,求她救他父母一命,说是如此一家人才好长长久久、快快活活地在一起,她需要的,不过是舍点血肉作引而已。”
  “虽她早就没了妖丹,但总归是多年灵丹妙药、仙浆玉露灌濯着生养的,多花些时日便能恢复过来。这一时的痛,如何能比得了的死别之苦,对吧?”
  “所以她当真是自愿的。若没有后来的那些事,他们大约真能有段绵延百年的美满日子。只是此世纷乱,命数无定,这因果之事确是不好乱改。”
  “他们那处本灵气稀薄,寻常百年命数已是罕见,平白多了这许多寿数,如此异状招来大妖觊觎岂非再正常不过?至于国破家亡、出逃途中被那大妖追上,不得不将他的父母妻儿舍了,烹了,大约真的是因为走投无路了吧。”
  “啊,她最后还说,那人没怪她带来这无数灾祸便已是很好了。所以……不要再哭了。”
  他说着为她抹去面上清泪。
  “你瞧,鲛珠泪最是贵重,一捧便可倾国,却换不来王孙倾心。这人心最是难测,哭个一次两次惹人怜惜也就罢了,总不能次次指着旁人大发善心吧?若真是紧要关头,什么眼泪都是半文不值。”
  伍子昭说到这里又故意逗她:“我也一样——若我是那男人,大约会主动你送出去煮了,然后再求它分一杯羹,尝尝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到底是什么滋味。”说着作势张了血盆大口就要啃她。
  结果怀中人动也不动,反倒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逗弄不成,一时僵住。
  洛水瞧见他进退不成、如坐针毡的模样,“噗”地一声破涕为笑。
  伍子昭顿时露出懊丧的神情,直呼“上了你的当”,张牙舞爪又要来恐吓她。
  然洛水此刻看他哪里还会害怕,只觉他装腔作势,心道:你这不就心软了么?
  她又不着边际地想,你可不是什么男人,你是只男妖怪,男美人鱼——后面这个说法他必是没听过的,她也不会告诉他,不然这个爱多想的追问起来又是没完没了。
  洛水还知道,他这啰里啰嗦的一大通,不过是为了转移她注意,不想她再为季诺的事伤心。
  说来也怪,刚知道消息的那会儿她确实有种天塌了般的不真实感,可同他这般胡搅蛮缠腻了一夜,虽此刻想起依旧心口隐隐抽疼,却已好上了许多。
  胸中那股子滞涩之意徘徊不去,最多只能算得上是哀戚,且多是为了他那故事中的人。
  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伍子昭一瞧就知她还在哀他身世可怜。
  他有些尴尬,总觉得这般卖惨实在不合他平日作风。
  可他又向来实际,转念一想,若她肯一直这样看着他,看一辈子,只可怜他一个,那他就算把那点陈年旧事翻过来倒过去地讲、再编他个十七八样不同的说法,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般想着,他胸口便满满当当了,连鼻尖亦有些酸涩。
  他怕她瞧出端倪又来笑话他,便阖眼低头亲她,将她面颊上的泪细细舔了。
  这次她没再抗拒,只温顺地贴着他。
  佳人香腮粉腻,触之如云。他小心翼翼地琢吻着,只觉头晕目眩,快活得同做梦一般——不,梦里也没这般好事。
  这一刻,伍子昭忽然豁然开朗,很多还想追问的事、想要讨要的许诺都不重要了。
  有什么可问的?平白给旁人来碍眼的机会。
  要什么许诺?他只要她的人。
  不过这家伙胆小,真开口索要大约会吓跑了她,他得找个办法将她拴了……当然,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拴法。
  伍子昭强行压住脑中很快不受控制跑偏的念头,狠心将她拉开一点,板起脸来。
  洛水正被他安抚得舒服,差不多又要睡着,忽然没了热源,茫然抬起眼来。
  她与对方相视一眼,又被一把拉入怀中按紧,只觉莫名其妙。
  “干嘛啊……”她嘟囔,心下有点气。
  伍子昭“哼”了一声:“还有账没找你算呢。”
  洛水无语,闭眼重新往他怀里钻去:“我要休息,放我去休息……就一会儿……”
  伍子昭心又软了,只好搂住了再晃晃。
  “哨子呢?”他低声问她。
  “什么哨子?”她刚找到个舒适的姿势,满足地蹭了蹭他厚实软和的胸口。
  “信物——那边的,你当初拿来骗我说你和我一伙的那个。”他不动声色地把乳尖往她嘴边送了送。
  洛水对这硬邦邦的、在她脸上蹭来蹭去的玩意儿毫无兴趣,一把按住就要另寻地方。
  可他偏不,如是闹了一番,她总算清醒一些,扯过衣物胡乱摸索一通,摸着摸着忽然顿住。 莫论前缘(下)   “没了?”伍子昭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
  洛水心道原本都收得好好的,如何就找不到了?
  不过眼下伍子昭还在等着,她只当他是要秋后算账,便点了点头,算是坐实了她那个莫名其妙的卧底身份确实是作假的。
  她当然是不怕的,毕竟如果这家伙真要做什么,早在前半夜就该把她弄死了。
  “没了没了。”洛水一副不怕滚水烫的架势,掐着嗓子央道,“伍爷,好哥哥,好师兄,求您放我去歇息吧,要打要杀也等我睡醒好不好,我真的好困好困啊……”
  伍子昭被她喊得一个激灵,按住她乱扭的屁股:“干什么干什么?谁要打要杀了?没了就没了吧……坐好!这个给你,不许再弄丢了。”
  说着便朝她手中塞了一物——指长的哨子,色泽白皙,触手粗糙微温,哨口圆润殷红,至一节的位置渐趋淡粉,便如美人点了蔻丹的骨指一般。
  此物乍看颇为恐怖,细瞧又觉出几分妖异的美感来,洛水一时竟有些爱不释手,终于是来了精神。
  正瞧着,突然手中一空,却是那人抢了回去。
  还没等她抗议,他将那物在她眼前一晃,不让她勾到,摆明了就是要钓她。
  洛水正要生气,然余光一瞥,忽觉他胳臂是真的是长,肩臂舒展间肌肉起伏,线条流利,勾得她忍不住伸手去摸。
  “专心点。”他摁住了她,“我只教一遍。”
  说着将那截哨凑近唇边,悠悠吹了叁下。
  洛水正漫不经心地在他身上戳戳摸摸,忽就耳尖微痒,像是被风轻轻勾了叁下,可待要摸耳去探,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奇怪间,指尖连耳尖俱被啃了一口。
  “……沧离水深,无妄雾浓,总有迷失之虞,故每只鲛妖生时,其双亲便会以心血为其炼笛一只,以血脉之灵相呼。”
  “下次你若来此寻我,再于此阵中迷路就记得吹它,我会找到你的。”
  他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咬着她耳朵叽里咕噜了一阵怪话。
  洛水被他气息喷得后脑发痒,忍不住怨他:“干什么呢!好好说话!”
  伍子昭停了骚扰。
  他埋在她颈窝深吸了几口,笑叹道:“我说,我还是盼着你能再长点本事,好省我些力气。”
  ……
  洛水这一觉睡得不算太踏实,待得醒转过来,发现身遭冷清,却是伍子昭已出门去了。再看玉简,竟是已经在他这里又多呆了一整个白日,现已是黄昏时分。
  如此算来,她回山已八日有余,明日便要经讲重开。
  洛水倒是对这经讲无甚热情,只是忽然想起自己这又两日未见青言,也不知那织颜谱的效用是否还在。她想直接去寻,然到底忐忑,下意识于脑中唤了声“公子”。
  四下安安静静,洛水愣了会儿,才想起那鬼好像同她断了关系。
  一想起那红衣的身影端坐在桌边,语调淡漠地让她走,她又止不住地手冷心冷。
  洛水深吸几口气。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一点习惯罢了——这剑都还没取呢,也不看看到底是谁离不了谁。
  她又想,她凭什么不能回去?那弟子居明明是她住的地方,要走也该是他走。
  然待得回了住处,洛水伸手按在竹门上推了下,方才觉出自己手软得厉害。
  一想到里面要么可能空空荡荡,要么可能是一张自满自得的脸,她就忍不住鼻子发酸。
  可刚想掉眼泪,她立刻想起伍子昭同她说的那些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若敢笑话她,那她就将那些话原封不动地送回他,让他滚。
  洛水打定主意,一咬牙推门进去,一眼就望见屋中空空荡荡。
  松了口气之余,她止不住地感到失落,甚至比先前更想哭,可再定睛一瞧,又发现不完全是:
  屋中确实没旁的影子,但那张桌上却摆了一壶香茶,一碟点心。
  壶身触之温热,点心亦是她爱吃的桃花酥,还特意做成了粉、青、黄、白、黛五种颜色。
  洛水垂眸站了会儿,最后还是犹犹豫豫伸手,捏了块粉的送入口中。
  她想,她辟谷已成,口腹之欲早已淡薄,不过是见不得浪费,吃一块给他几分薄面罢了。
  不想点心入口即化,好吃得她差点没把舌头都吞下去。手比脑子反应还快,转眼又送了两块下去。
  眼看盘中转瞬只剩得最后一块,洛水终于生生止住了再探的手,转而给自己斟了茶水,好冲淡口中甜滋滋的味道。
  不想这茶亦是精挑细选的,一杯下去便觉舌尖甜腻尽去,再得第二杯、第叁杯时,不仅口中清爽,连四肢百骸亦是暖意融融。
  洛水重重放下壶去,一时心下又恨又痒,难受得紧。
  她想,这鬼真是个惯会讨好人的,只是费这老大功夫,还不如直接当面同她道声歉?
  哦,她差点忘了,这鬼东西嘴上不说,心里最是傲气,当初嘲他一句“死鬼”都和她闹了叁天,如今这刚放了狠话,何能拉得下脸来?
  于是洛水把剩下的那块点心推远了些,寻思着无论如何都得留着一块,不然等那鬼东西回来,见她茶水也喝完了,东西也吃完了,不知得有多得意。
  ——别以为她原谅他了!
  对,她还有一堆问题要同他细究呢——譬如,原本从那内鬼身上摸的铜哨为何突然不见了去处?还有,为何前日他突然阴阳怪气地拦她,不愿她去见伍子昭?最最重要的,明明他许诺过要把季哥哥给她,为何连季哥哥出关之事都不肯告诉她?
  尤其是最后一点,虽然他必是不会认,但洛水直觉这鬼一定是知道的。
  她并非全然迟钝,只是那日她被这鬼气得头昏脑涨,又突然得知季诺的情况,再及至后面被伍子昭拖走,各种混乱,根本无暇细思。
  如今冷静下来,其中种种异状,由不得她不多想。 不言意(上)   心神不定间,洛水忽又想起,早前伍子昭离开前还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大意是她和季诺不过见了几面而已,哪来那么多深情厚谊。
  她当时困得要命,只记得这狗东西最后还恨恨在她嘴上脸上啃来啃去,直到她一巴掌糊过去才清静了。
  如今洛水人清醒了,再记起他不服气的诘问,心道这怎么可能是见几面的感情?
  明明那个人给她写过那么多的信,每一封皆是厚厚的一沓。
  ……不对。
  洛水很快意识到了一个长久以来被她几乎是刻意忽略过去的问题:
  真要论起来,她确实从未亲眼见过季诺,更无法确定那些信一定是他亲写的。
  来到天玄后,她见多了能人异士,自然已经清楚气味、字迹之类的皆作不得数。可信中温柔细致的口吻,尤其是描绘天玄的那些,如何是能作得了假的?
  还有那些随信送来的小物,从带露的草叶到新折的纸鹤,虽不若她送的那般精致,亦是仙山特有的,其中暗藏的细腻心思,她如何能读不出来?
  再说了,谁会花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来造这个假?
  念头刚起,洛水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剩下的那块糕点上,心头重重一跳。
  她立刻在自己屋中几个藏物的地方又翻了一遍,果然没再找到那枚铜哨——而除了那个鬼,还有谁知道哨子的存在?
  而且,若他能从自己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哨子顺走,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可能会动她的信?甚至——亲自给她写信?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不对,早在家中那会儿,他连形体也无,别说写信了,出来干点什么都非得她唤不可……
  想到这里,洛水又不确定了。
  那鬼确实是有几分手段的,要说他在家中时候故意藏了本事,再正常不过。
  可若要说那些回信、礼物都是他送的,却又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然要说不是他,她又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做、做了又有什么好处。
  思来想去,洛水头都晕了。
  她心里明白,这最直接的办法大约还是上一趟闻天峰,去寻季诺好好问问。
  可一想到那个人,她只觉心头一片茫然,仿佛有什么阻止她继续想下去。
  而那混沌之外,还隐有一丝怯畏不定——
  她好似……还不是那么想知道答案。
  不仅仅是季诺于她的心意,还有无数个随之而来的、潜藏问题的答案,确定的答案。
  说是直觉也好,怯懦也罢,她总觉得那背后的答案很可能不是她所期望的,至少,不是什么好的。
  她不想知道。
  然从前那些想不通的事,只要不去想便也罢了。眼前这件再试图糊里糊涂绕过去,却当真难之又难。
  洛水在床边枯坐许久,后又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想得自己都烦了,不得已又爬起来修炼。
  可那几个问题依旧盘桓心头,哪里是轻易可消解的?
  几番折腾下来,她精神复又困顿,身体里积淀的疲乏一道泛上来,终是迷迷糊糊地阖了眼。
  浅眠间,恍惚有夜风拂面,她舒服得喟叹一声。正要往更深的梦中沉去,却忽然嗅得一丝熟悉的气息。
  是松墨与沉檀的味道。
  她一下清醒过来。
  那影子一样的身形站在床边,明明比风更轻飘,存在感却强烈得她半分也忽略不了。她甚至在觉出他出现的瞬间,脑中便已一片空白,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他就这样驻足了不知多久,终是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由是洛水亦回过神来,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里躲了躲。
  他来干嘛?她恨恨想,糟心的东西莫要挨她!
  于是他果然没有碰到她,只慢慢朝她靠拢了些。
  她咬着唇,又往里挪了挪,心想,若是他再敢靠近,那她一定要好好骂他——不是他让走的吗?眼下这般死皮赖脸地凑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他果然就停住了。
  洛水差不多都快气笑了:怎么平日就从不见他这般听话呢?
  可方才已那样对他“放话”,想要再收回却是不可能。
  她强行收敛心神,坚决不肯再给他半分暗示。
  然后他果真半点都没再动了。
  洛水等了又等,也没等到熟悉的怀抱。
  她气得不行,亦委屈得不行。
  她想让他滚,大声告诉他既然翅膀硬了就不要再假惺惺地回来,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看见他了——
  对,只要他敢走,只要他真的敢走……
  热意一阵又一阵涌向头顶,冲得她面颊一片滚烫,仿佛有什么积蓄舌下,即将汹涌而出。
  然后她便被搂住了,不轻不重的。
  云雾一样的锦缎自后背覆上,对方微凉的胸膛贴着她,同他的人一般,不带半分多余的热度。当然,心跳亦是没有的。
  可哪怕只是这般,只是被那熟悉的气息清浅地笼罩着,她就忍不住眼眶发涩。
  她试图挣扎了下,他却没再顺从她虚伪的心意,反倒收拢了手臂。
  她抽泣几声,最后实在没忍住,泪珠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这番根本就是示弱了,她如何能甘心?硬是强憋着气,不肯出声也不肯擦。
  她甚至自欺欺人地想,如此这般背对着,也不能算是当面落泪、乞人怜惜了吧?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起,搂着她的胳臂便抖了抖,显然是被逗笑了。 不言意(下)   他偷听她的想法还敢笑她!
  洛水简直不敢相信,当场就要翻身骂鬼。
  他一把将她拖入怀中,牢牢锢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则环过她面前,摁住她的肩膀,力道柔和,坚决不肯给她翻身骂他的机会。
  洛水恨得低头一口咬在他手上,甚至用了死劲。可咬了半天,口中索然无味——她这才想起这家伙不是什么血肉之躯。如此咬下去,大约同生啃空气没什么区别。
  身后那胸膛抖得更厉害了。
  洛水反抗不成,又被这促狭鬼看了一出好戏。一通怨气当真酿成了十成委屈,“哇”地就哭出了声来,眼泪一发不可收拾。
  身后终于僵住,下意识就想扳她过来看看情况,可胳臂不过稍松,她反倒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往床里爬。
  于是他只得主动露出胳臂来送她嘴边——果然被一掌拍开。
  他几乎要叹气了,然瞧见她眼下情绪激动的模样,到底不好再做多余的事,只能任由她闹腾了一会儿,待得她终于累了,不乱动了,方才重新将她妥帖收好,放下袖子为她慢慢吸去面上泪水。
  鼻尖萦绕的气息又沾上了湿润的意味。
  洛水吸了一口,眼泪汹涌得更厉害了。
  他怎么擦也擦不尽,终于还是叹出气来。
  虽他从进来起便一言不发,可洛水还是立刻明白过来,他大约是在叹她“哪来的那么多眼泪”。
  ——他真不知道么?
  不过叁五日功夫,她受了多少气?
  白微就不说了,季诺给她气受,伍子昭给她气受,连身后这个鬼也反反复复地欺负她。
  从她有记忆起,加起来都没受过这么多委屈!
  洛水满心苦闷。
  而身后的鬼不知怎么回事,虽是来了,却偏生不肯说话。
  他不愿意开口,她自然也不愿,两人仿佛较劲一般,都在等待什么。
  如此撑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洛水到底精神不济,眼皮开始打战。
  可她不甘就这样让他又看了笑话,像是被魇住那般,本能地张嘴吸气,用力咬向舌尖。
  刚一动作,一截温凉的手指便顺势探入她口中,压住了她的舌,任由她咬在指节上。
  她舌尖一顶就要赶他,可气力尽褪,只有舌苔扫过指腹,反倒显得软弱不堪,像是调情一般。
  她近乎本能地不喜,挣扎就要睁眼反抗。
  于是他又叹气了,顺从地从她口中退出,放开了她。
  围绕身遭的力道突然就空了,她心下亦是一空。
  可不待她多想,他就探入了她的腿间,以二指将她穴口用力撑开,挺腰便将阳物送了进来,就这样彻底地、严丝合缝地拥住了她。
  穴肉相接之处发出滑腻的水音,进入顺利得不可思议。洛水恍然又生出了做梦的感觉,竟是完全想不起自己是在哪一步、什么时候居然就默许接受了他。
  她的身体好似比她以为的还要容易接纳他。
  此刻,她困倦无比,心头并无情欲。他在身后拥抱着她,虽是阳物硬挺,却也并没有进一步的意思。
  他们就这般拥抱着,仿佛意味不明,又仿佛再自然没有,就好似如此拥抱只是因为她需要,于是他便愿意满足。
  从脖颈到后背再到腿间都被充满的感觉终是让她安心了。
  她很快又迷糊起来。
  这次,她终于没再挣扎,就这般沉沉睡去,陷入无梦的酣眠之中。
  ……
  次日醒来时,洛水动了动指尖,触得一片云般轻软的丝缎。
  眯眼睁开一点,果然是被裹在了她最爱的锦被当中。身后自然早已空空落落,身上也早已被清理干净。
  她又闭了会儿眼,方才慢慢伸出脚往床下够去,打算趿履起来。
  然不过稍稍一晃,足弓便被稳稳地握住了。
  她猛然睁眼,但见一袭红衣身影正半伏在她腿侧。
  屋内晨光溶溶,他鸦黑的发清泉也似地流泻下来,凉丝丝地划过她光裸的小腿。
  觉她注视,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红绸覆眼、下巴尖巧的如玉容颜。
  “醒了?”他唇角微翘,复又低下头去,为她仔细穿好鞋袜。
  洛水哑然。
  待得他为她穿戴完毕又引到桌边坐下,将一小盏洒了杏仁、桃干的酥酪推至她面前,洛水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她定定瞧了眼吃食,又瞥了眼兀自垂首斟茶的红衣艳鬼,牙根微痒,狠心将那奶白的酥酪朝外一推。
  对面终于又抬起脸来,准确地“望”向她的位置。
  “我不要吃这个。”洛水说,“我要昨天那个。”
  他点点头,伸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盘子大小的圈,一点一敲,便取出一碟热气腾腾的桃花酥来。
  洛水牙更痒了。
  她深吸一口气,状似漫不经心地取了块,不过咬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不是这个。”她说,“我要昨天的,就是剩下那块,白色的。”
  对面人微微皱眉:“昨日的已经凉了。”
  洛水道:“我不管,我只要那个。”
  那人叹道:“可昨日的与今日的并无分别。”
  洛水反驳:“怎么没分别?我就是觉得昨日的更好。”
  见那人不语,她赌气道:“若扔了便算了想,我不吃了。”说罢一撑桌,起身要走。
  可她刚一动作,手便被按住了。
  那人摇摇头:“怎还是这般性急?我只说凉了,又没说扔了。”说着在桌上那碟糕点上一点,于是盘中便只剩一块粉色的、散着芬芳热气的桃花酥了。
  瞧见她微微张大的、溜圆的眼,他悠悠笑了:“莫说颜色不对,你知我从不骗你——我知你喜欢那粉色的,便去濯英池取了新落的桃花揉了,重新蒸了——快趁热吃了吧。”
  ——————
  大家中秋快乐哈~
  来自忍痛控制热量只敢吃四分之一块月饼的作者 定数   ——这个人、这个鬼!
  洛水终于生出一股子挫败之感。
  可沮丧之余,她确是瞧见他衣角发梢沾染了湿气。
  她知道这鬼必定是在卖惨,却依旧难掩心头涩然。
  他就这样隔着层红绸注视着她,唇角轻抿,容色淡淡,也不催促。
  洛水沉默半晌,终究是伸出手去,将那块桃花酥取来吃了。
  味道果然同昨日的分毫不差。
  一块吃完,二人皆默然不语。
  洛水又自己斟了杯茶,啜了两口,然后才小声道:“……以后不要做那么多了,我不需要。”
  公子唇角几不可觉放松下来,复又扬起。
  他说:“怎还在生气?这需要不需要的,又有什么干系?只要你喜欢,我便是愿意去做的。”
  洛水轻哼一声:“你外面到处乱跑,又不怕浪费灵力了?”
  公子摇头:“总不能只许你不开心了到处去寻些消遣,我这刚得一点自由就哪儿也不能去吧?”
  洛水分辩道:“我哪说不让你出去了?你倒是出去前讲一声啊……”
  说到这里她忽然记起,他好像确实已经说过了。
  她又改口道:“说好了一日回,你这在外头呆得也未免太久。”
  他从善如流:“所以我此番前来可不就是同你赔罪?”
  说到这个洛水又来了气:“你也知道?上回也是赔罪吧?哪有赔到一半就同人吵起来的道理?还拿我作伐,平白说些话让人生气……”
  她说到这里不禁哽咽。
  公子叹道:“岂非正好留些时间给你和你那师兄温存?”
  洛水讥道:“你可真大方啊——也不知先前百般不愿我去找人的是谁。”
  公子道:“我都说了,你喜欢的,我便给你。只是这万事万物的得与失皆有定数,你有了最好的,便莫要浪费心力在那些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身上,免得生出变数来。”
  洛水听得糊涂:“我什么时候有最好的了?”
  公子唇角轻扯:“不过两个晚上,你就不要你季哥哥了?”
  她默然许久,道:“这是我想要就能要来的么?他……罢了,我不想说这个。倒是你,为何突然那么介意大师兄?”
  她本想瞪他,但想起两人上次吵架便是因为这个,便强忍住了,生生瞥开脸去。
  公子说:“我不过是怕你回头受伤罢了。”
  这话听着耳熟,先前他让她莫要再找凤鸣儿时,也有差不多的说辞——等等!
  洛水猛然回头:“你当真早就知道了?”
  公子颔首。
  “为什么不说!”她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
  她不想同他发火的。方才她纳了他的糕点,便默许先前那一场不愉快已经过了,可只有这件……只有这件……
  心神紊乱中,又听得公子坦然道:“你必是不爱听我再用什么天机搪塞你。那我且问你,就算我告诉季诺定会同凤鸣儿在一起,你就会信我的话?”
  洛水怔了怔,心道这必是不可能的。
  若非亲自去看上一眼,她如何能甘心?如何敢相信?
  由是这鬼说与不说,好似……确实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不一样的。”她喃喃,“若你同我说了,我有了准备……至少会好受些。”
  公子不说话,洛水便也说不下去了,但因二人都知道,这亦是不可能的。
  她无论如何都会受伤——只要她的季哥哥见着了天命之人,她的那点喜欢,就没了去处。
  天命之人运势的霸道之处,眼前这个早就同她说过了,但如此切身的体会却是头一遭。
  由是洛水当真难受了起来,一颗心酸皱得厉害,还有一丝隐隐的害怕、畏惧。
  “关于天命,其实还有一事,”公子道,“我本不想告诉你,免得你觉我挑拨你同你情郎、友人的关系。”
  “……什么?”
  “你就从来不好奇——这天命之中,自己到底为何最后被闻朝斩于剑下?”
  洛水闻言,脑中立刻晃过那当胸一剑。
  她手脚俱寒,如坠冰窟。
  恍惚间,一幅艳红的衣袖伸到了面前,隐约可见其下指掌舒张,玉致无暇。
  “如何,想知道么?”他问,声音轻柔缥缈。
  洛水许久未动,直到他又问了一遍,方才一咬牙,颤抖着伸出手去,任由蜷缩的手指就这样落入那片凉滑的袖幅之中。
  触及的瞬间,她忍不住瑟缩,下意识就要收手,可他再没给她反悔的机会,五指倏然收拢,就这样牢牢地扣住了她,如叼住一只坠入迷雾中的鸟儿。
  ……
  洛水再次深陷迷梦之中。
  当然,亦或许不是梦,毕竟她从未做过这般近乎连续的梦:
  云消雨散,她醒来后尴尬得恨不能原地消失,根本不敢同伍子昭多说,当然亦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甚至连他威胁着给自己种了守密的禁咒也不在意,就这样逃也似地回到了闻天峰,一连几日都不敢再去祭剑。
  然那段混乱的欲情仿佛浸染了她的心神,扰得她坐立不安、难以安然修炼。
  她甚至在听白微布置庶务时,罕见的一眼都没瞧他,直到师尊点她,方惊觉自己居然从头到尾都在走神。
  第一次,她那向来与人和善的师尊敛了面上的笑,独留她下来,问她可是有了心事。
  梦里的洛水自然是不敢认的,推说这几日身体不适。
  她不说,白微也未细究,只若有所思地点了她一句,让她无需忧思太重。他还开玩笑说,无论取剑与否,都无碍于她是自己最喜爱的弟子。
  他甚至感叹,说也不知祭剑那荒山有何好的,竟是引得他徒儿乐不思蜀。
  若平日得他这般一句,她又能胡思乱想上叁天叁夜,可那一刻,她当真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尤其是说到“乐不思蜀”时,她只能想到那张让她心下又恨又痒的脸。
  她到底是没忍住,又去了祭剑寻人。
  悟剑台上只有凤鸣儿和旁的年轻弟子。人群甫一见她便有些躁动不安。
  洛水自知理亏,厚着脸皮问凤鸣儿她师兄在哪。
  出乎意料的,对方只是颇为警惕地打量了她两眼,便道:“师父不在山上,伍师兄代理峰主一职,不好时时来悟剑台。”
  “……若师姐有心寻人,或可去主殿一寻。”
  说完她又多看了洛水两眼,眸中神色复杂,好似有些了然,还有些旁的她看不懂情绪。
  梦里洛水心神不宁,自然不曾注意,只讷讷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去了。
  她去往主殿时,又引了一阵不小的骚动。然她满心都被奇怪的思绪填满,旁的什么也不在意,通传后便耐心地候在前厅。
  这一候,便是月上中天。
  关于这个梦后续,洛水其实记不得太多的细节,而在那些记住的部分中,印象最深的只得一幕:
  当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形出现在门口时,虽因背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只一眼,就让她胸膛中那物跳得前所未有的激烈。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还不待她想好如何,对面那人便凉凉地开了口,道:“我这庶务缠身,却是难同洛师妹一般清闲,还请师妹恕罪。”
  见她不语,他又道:“若你还未打算放弃,这几日尽可去寻凤师妹,她正缺个喂剑的。”
  “前日我师妹与季诺已是平手……洛师妹如今水平,大概勉强可堪一用……你……你哭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在梦里甚至比梦外还要爱哭,那么多的眼泪,都付给那个讨厌的家伙了。
  后面不知如何,她又一路跟着他回了洞府。
  他不给好脸色,当场给了她闭门羹,只是不过半刻,他便实在气不过一般,又将她拖了进去,进门就按在水池里入了。
  这次两人都清醒许多。
  他一边死命入她一边喘着气羞辱她。
  “你是怎么回事……”他一口咬在她胸乳下,尖齿威胁也似地撕磨,将乳尖血都磨了出来,“是特别喜欢……被妖怪肏么?”
  他还说:“谁能想到掌门的高徒这般淫荡……不过吃了一次妖怪的……鸡巴,就日日上赶着要来吞妖怪的精水——莫不是……还想怀个……妖胎?”
  他叁言两语戳到她痛处,几句就说得她又哭了起来。
  他初还能硬着心肠肏她,后被她哭得心浮气躁,不得不退出来在自己手中射了,又手忙脚乱地抱着她安抚。
  而她其实是个狡猾的,哭着哭着就隐约窥见了他的心意,心下自然甜蜜无比。
  只是这般甜蜜便同这匆忙的露水姻缘一般,天一亮,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洛水本以为二人醒后能有一番坦诚相对,不想那日后他躲她躲得愈发厉害。
  不仅如此,她开始频繁撞见他出现在凤鸣儿身边。 无觉(上) ρô18hk.𝔠ô𝔪   初洛水还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收敛了之前颇为张扬的作态,不再日日挑事,转而专注观察他们师兄妹二人练剑。
  可没两次,伍子昭便亲自将她“请”了出去。
  “洛师妹既不愿来一同练剑,这般明着刺探敌情可不好吧?”他这样说。
  “我没有!”洛水涨红了脸,不由自主望向他身后的凤鸣儿。后者与她对视一眼,顿了顿,到底还是转过头去,没为她说话。
  她眼中有泪,那人望见了,却假作不知,反对凤鸣儿笑道:“师妹瞧瞧谁来了。”泍文唯ㄚI梿載棢址:ⅿiⓢ𝑒w𝔲.čoⅿ
  凤鸣儿不禁转眼,果然见到一团金色身影扑到了她脚边,大声抱怨道:“你和伍师兄说好了要来看我?怎又是叁日不来?若非掌门恰巧过来看我,答应帮我看会儿,我这日日守着后山实在无趣!”
  伍子昭长臂一捞,抱起它用力挠了两下,笑道:“是我的错——前几日却是忙忘了,这便送你回去。对了,前几日恰有几盒不错的银炭到了,正好给你一起带过去……”
  青俊快活得短尾直晃。
  谈笑间,两人一兽其乐融融,仿佛真正的家人般。
  如此情景落在眼中,纵使洛水再假装无谓,亦实在受不住,终是黯然离开。
  那之后半月,她大病一场,整个人清减了一圈。
  她已是淬体境,如此情状实属罕见。她直接闭关不出,拒绝再去接收那些风言风语。
  其间她师尊白微来看过她一次。两人只相对坐了会儿,她一直垂着眸子,刻意不去看白微的面色,假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了然、失望,以及某些旁的、更复杂的意味——她从前完全读不懂,如今再也不想读懂了。
  若只是这般下去,她大约只会就此沉寂下来,最后老老实实变为天玄最常见的一名修者——实力马马虎虎,性格无奇、无趣,就同她那师尊经常抱怨的那般。
  只或许真是心有灵犀,亦或是命中当有此劫。
  病愈后的一日,她忽觉胸中苦闷,便大半夜独自外出游荡,结果这一逛,不自觉便逛到了悟剑台边,远远就瞧见那个少女正凌空御剑。
  不过半月功夫,凤鸣儿的剑意竟已有初成之相,不动时渊渟岳峙,动则清光凝落,确实已将她远远甩在了身后。
  洛水怔怔地看了许久,待得回过神来,竟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
  她想,如何能有人这精进的速度同妖孽一般……不,妖孽也没她进步得这般快。
  她初是嫉妒不甘,品了一会儿又觉索然无味,心道无怪乎整个天玄所有人都只能看到那位少女,也只讨论她。那人也是一样……
  沮丧间,突然腰上被人一把揽住,不待她惊呼出声,立刻又被捂住了嘴。
  “噤声!”那人恶狠狠地威胁她,“多说一个字,那禁咒就会要了你的命。”
  可她闻言立刻放松下来,顺势窝入他的怀中,乖巧无比。
  于是这下反倒轮他浑身僵硬了。
  洛水任由他半拖半抱地带到祭剑山脚僻静处,伏在他胸口摩挲,待他被蹭得实在受不了了、一把将她放下,这才“噗嗤”笑出了声来。
  那人被她笑得羞恼,粗声粗气地让她赶紧走。
  “鬼鬼祟祟的,再不走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洛水眨眨眼:“为何要客气?我就是来刺探敌情的,你随意罚我就是。”
  他听得愣住,随即恼得耳根和脖子都红了,连肤色都掩不住的那种红。
  “你……你这……”他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个脏字来,竟是一丝交合时候的肆意浪荡情状也无。
  洛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立刻就瞧出了不对来。
  “你……压不住你那血脉了?”
  他立刻警惕:“与你何干?”
  洛水闻言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说:“原来你是真的不怕我去告密啊?”
  说什么禁咒,大约都是骗人的,不然以她那师尊的本事,如何看不出来?
  见他不说话,她又想起了方才那点毫无依据的猜测,慢慢道:“我觉得……那位修炼速度快得实在有些不正常,也不知有什么奇遇,或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伍子昭闻言皱起眉来:“这般揣测并无依据。”
  她直言:“若无疑虑,你又何必大半夜来打探敌情?”
  伍子昭语塞,旋即摇头,语重心长道:“若要取剑便堂堂正正地取,这般心思却是走偏了。”
  洛水一边暗暗笑他个妖怪居然还要一本正经教她走“正道”,言下还颇为傲气,一边又止不住地喜爱,只觉眼前这不知哪里来的妖怪确是再可爱没有。
  她嘴上漫不经心地应了,心下却生出另一个念头来:
  她想帮他。
  而这心思一旦起了,便同那得了灵气的杂草般,稍不注意便生得无形无状。
  她一面暗中同他往来痴缠,一面开始频繁出入藏经阁,还假借着调养的名义进出漱玉峰,专寻那些调理血脉灵气、伐髓修颜的药物。
  她本意只是想帮他遮掩一二,顺带再查查那位“天才”行迹之后的异状由来。
  结果就在争剑前不久,她不知从哪得来了线索,居然真就找到了这么一样化气丹方:以妖血炼丹,妖食之则养灵,人服之则滞气,专用于调理灵力郁燥之症。
  ——当真是再合适没有。 无觉(下)   只是谁能料想到,那比试前送 给凤鸣儿的茶水居然会被她那契约神兽一头撞翻。
  又有谁能想到,其中的散灵之药竟是真被换成了真正的毒药。
  此番“毒计”当场被拆穿,很快便查到了她的头上。
  面对师尊、同门、甚至还有那个人惊讶、质疑的目光,她只能不断摇头,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而更让她崩溃的还在后头:
  她的师尊亲自提供了她比试前所有的动向,包括翻过的的典籍、用过的灵药——竟是她的异样早就落在了她师尊眼中,一举一动皆被记录了下来。
  真正的百口莫辩。
  就在她被刑堂收了、下到渊寒狱前,她的师尊还特地来看她一次,道是最后的审判要交由凤鸣儿的师父闻朝,她还有最后一次挣扎的机会。
  她恍若未闻,只哑声问她师父:“凤师妹可好?”
  她师父瞧了她一眼,笑了。
  他道:“确实喝了一口,调理一阵便也好了。不过我猜,你真的关心同门、关心她吗?”
  他又道:“我猜,你其实想问的是那伍子昭的动向吧?”
  她沉默许久,始终不答。
  那人瞧她半晌,冷笑一声,道:“不必替他再瞒,他已经不在了。”
  她悚然抬眼。
  他笑笑:“便是字面的意思,他行迹暴露后便失踪了,不知藏到了哪里。”
  瞧她面色稍好,他又道:“闻朝正在追讨逆徒呢。回头就算活着,大概也不会再来找你了罢——你还是好好想想回头如何面对我师弟罢。”
  事实证明师尊没骗她。
  她心心念念想要保护的人,却是到最后也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
  一梦醒来,洛水只觉得更冷了。
  梦里的那个“她”或是蠢的,实在算不得多坏,至少还不愿伤人性命。
  亦或者确是坏的,只是不自知而已,毕竟从她情爱蒙眼、铁了心要护那妖怪开始,便已是生了叛心。
  这些洛水都无意辩解。总归那个她做得出来,独自承担后果便再自然不过。
  然再要细细思量下去,却由不得她不害怕:
  梦中的那个她,行事风范、选择经历看似好像同此刻的她大有差别,然细思之下,却有一点是相似的:
  无论在哪处,她都只是想同知心人在一起。
  梦中种种孽果皆由此而生,而梦外是否也……?
  “如何?”公子亲了亲她的发心
  洛水回神,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顺势将她搂得紧了些,怜道:“莫怕,不过是一点天机而已,算不得事。”
  “……无论如何也改不了吗?”她轻声问道。
  公子摇头:“我们如今在做的,可不就是改命?岂非已有很大差别?”
  洛水面色稍缓,犹豫道:“若我说……那剑也不争了,可以吗?”
  “哦?如何不争?”他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
  她深吸一口气,涩声道:“你原本让我去找闻朝,便是担心我无法从凤鸣儿、师兄那里拿到剑。”
  “可是我仔细想了,其实为何一定要‘争’呢?不管是师兄也好,凤鸣儿也罢,我……我想办法给你借来好么?”
  公子笑了起来:“怎么借?你打算怎么和他们说?我确实同你说的那般,根本见不得光——如此,你若是寻不得好借口,就不得不用织颜谱。可就凭你那半吊子的织颜谱,你就敢去扰那天命之人?”
  “你忘了,我让你避着那天命之人时候怎么说的?——天命霸道,你越是亲近她,便越容易被她夺了运去。梦里你为了伍子昭挑衅她,最后弄巧成拙,白微也护不得你。”
  “我不会去招惹凤师姐的。”她强调。
  用药是想都不会再想了,至于季哥哥……大约也是可以放弃的。
  念头一起,便见听他冷笑一声,讽意再明显没有。
  洛水终于生出了恼来,愤愤道:“大不了我不干了。反正你也没把季哥哥给我,我凭什么给你做事?”
  她说着反应过来,这交易不成,她凭什么替这死鬼着想?还想着给他取剑?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死因,那躲得远远的,岂非就完事了?
  至于这鬼,总归已经绑在了一块儿,他爱跟着她就跟着,不爱跟就别来碍眼。又不是她求着他跟在面前,真想走,自己想办法去吧!
  这般过河拆桥的想法,她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公子听得分明,不仅不着恼,反而搂紧了她,埋在她肩上颤抖着闷笑了好一通,直笑得她头皮发麻。
  笑着笑着,他突然顿住,在她脖颈上狠狠吮了一口,直吸得她痛呼出声,又一把捏起她下巴,强迫她注视着自己。
  洛水从未得他这般粗暴对待,大脑懵了一瞬,回过神来正要破口大骂,就被他堵住唇伸了舌头进来,缠绞吮弄了好一通,直弄得她气都喘不上来、眼泪都开始往外涌,都没有松口的意思。
  她忽然就生出一种被凶兽大口吞噬的错觉,怕得不能自己。
  她死命捶他抵他,好不容易拔出一只手来,立刻朝他抽去。
  “啪!”
  她重重地勺在他后脑上,声响沉闷,清晰得不可思议。
  她终于被松开,掌心又麻又疼,这才发觉自己竟是用了死劲。 有客来   洛水觉出另一种怕来,立刻去看他。
  公子面色不改,与她“对视”一眼,又要凑下来亲她。
  于是洛水后悔自己抽轻了。
  刚抬手,便被一把捏住了手腕。
  “放开我!”洛水怒瞪。
  公子叹道:“可是你说的那些话我不爱听,只想让你收回去。”
  洛水反问:“我说得莫不是事实?”
  公子道:“且不说你那‘季哥哥’——你扪心自问,入得天玄以来,当真什么都没得,什么都未有改变么?”
  洛水初以为他说的是“织颜谱”,正要张口反驳,忽就见他红唇微弯,立刻意识到不对。
  可不是“织颜谱”,又能是什么?
  还有什么是完全属于她,亲由她改了命途的吗……等等。
  她终于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
  ——是青言。
  青言原本是必死的命途,得她相助方才救了回来,如今依旧驻守后山。
  这鬼平时谋划着“改命”的举动大都谨小慎微,连她多见凤鸣儿几面都不肯,却肯去救这么个对天玄举足轻重的存在。
  如今看来,这番举动何止是不寻常,分明就是真的有鬼。
  她已入得天玄,对那“因果”之说已有了模糊的体会,多少可以理解什么叫“万事万物的得与失皆有定数”。
  便同买卖一般,要拿些什么,必要付点什么。不过“代价”二字而已。
  彼时他只说是给她个大宝贝,她不情不愿地接了——当然,现在倒也挺喜欢的。
  可她现在忽然意识到:这鬼从未同她好好说过,接了这个“大宝贝”的代价是什么。
  洛水悚然而惊,再望向他时,面色已是隐隐发白,说不出话来。
  他显然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
  红衣的公子托腮笑了,唇角高高翘起。
  “是什么呢?”他这样说道,“不如你来猜猜?”
  洛水一下子便想到了伍子昭。
  若说梦里梦外有什么皆于她是“宝贝”的、且确实握在了手中的,那也只有他了。
  公子没有否认。
  洛水哪里还坐得住,大声道:“你放开我!你……你威胁我?”
  公子松手,看她跳到地上对他怒目而视。
  他说:“这算什么威胁?我只是提醒你,天道命数有时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实现平衡。”
  洛水得了肯定,脸色刷白。
  她问公子:“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大师兄?”
  公子哂道:“什么放过不放过的?总归又不是我动手,与我何干?不过你这般关心你那大师兄,你可知他是哪来的?他来天玄又是为了做什么?”
  洛水一个也答不上来。
  “对了,”公子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前日你二人在闻天峰那般高调,你猜那个聪明的天玄掌门看到了多少?”
  洛水脸白透了,额头都沁出了汗来。
  公子为她仔细擦了,又理了理鬓发,笑道:“如何这般急?一会儿你这样出去,是怕旁人看不出异样吗?”
  她任由他收拾干净齐整了,方才回魂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我要怎么做?”她问,“青言那边,我还要做什么?我是不是不该再去见前辈了?”
  公子低笑两声,叹道:“这话若是被你前辈听到了,指不定要多么伤心……那边你愿意去便去,不愿去也无妨。”
  他还有闲心打趣,洛水却半点也听不进去,只听明白一个“无妨”。
  可还不待她喘气,又听公子道:“不过,最近天玄来了位新客人,你可以好好招待下,若喜欢,不妨一同多走走。”
  ……
  炼霓峰上,青鸾正同旁的入门弟子一起进得天水阁中。
  天水阁乃炼霓铸器之所,位列主峰殿阁另一侧翼,倚山势修建丹廊九重,每一层皆悬于松崖飞瀑之上,可观天阶流泉,又因与弟子居处的漱玉桃林相望,对应了“落花”“流水”之意。
  青鸾倒不是没见过比这更奇险秀美的景象,不过这般以“天玄弟子”的身份赏景却是头一遭,觉出几分新鲜之意,不时顾盼连连。
  前后皆是新入阁的弟子与仆从,他这般张望倒也不算突兀。
  前方领队师姐是个有几分功力的,水声隆隆间,依旧将此地景致特色、入阁需知一一清楚送入他们耳中。
  青鸾本听得漫不经心,忽闻那师姐道:“入得炼器室后,切记先验炉、审方,各自拘束仆役,莫要惹出事来。”
  他眸光一转,便瞧见每座炼器室皆门口大敞,上悬八卦明镜、金凤讯铃。
  跨入门槛前,他特地抬头瞧了一眼,但见那镜中少女眉眼圆润,抿唇一笑间,自有一番桃李之色。
  青鸾十分满意,心下对那位更是佩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仙君这些时日实在喜怒无常,当真算不得好伺候:今早日头未出,他就莫名被召,给那位看了一晨的炉子。
  青鸾初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结果到了才发觉出不过普通糕点。
  这下青鸾哪还有不明白的,只能看得愈发用心。
  只是他如今这身子当真不是个好的……
  青鸾忍住倦意,掩袖浅浅打了个哈欠。
  “先去第一间领备料罢。”他吩咐道。
  身后人听了,便要出门,不想他突然喊了声“胡安氏”。
  她多走了一步,方反应过来。
  青鸾看也不看,弹弹指尖,奉茶便觉小趾钻心一刺,差点直接平地飞扑出去。
  那个顶着她脸的妖怪“哎”了声。
  “仔细些。”他说,“不然旁的同门见了,还以为我连个仆妇都看管不好。”
  被他换作“胡安氏”的奉茶只作没听见,僵硬出去。
  待出得门,奉茶才稍松一口气,默默跟在旁间出来的仆从身后。
  也算是她运气,炼器是个繁琐的体力活,从看管丹火到搬运物料,再到冷却金水、养胚注灵,件件都极费心,非得分身有术不可。炼霓峰的新晋弟子因为接触不得什么隐秘,故如有需要便可报备后带名看炉的仆从。
  由是哪怕不能上手炼器,她至少能一直看着……
  没走几步,忽然觉出前面一阵骚动。
  奉茶立即同前面几人一同朝边上避去,结果未及站定,就见一匹红锻滚地铺陈而来,将所有人赶到了两边,旋即又有两匹金绸自檐廊尽头紧随其上,转瞬在他们面前扯起一道两人高的遮幕。
  一时间,廊上所有弟子也好,仆从也罢,皆尽被遮拦得严严实实。
  突然被莫名驱赶,廊上立时人声沸腾不已。
  只是不待脾气差的叫骂起来,一清朗女声先行响起:“月师妹,这是否太过了?”
  “这如何能算过?”一脆生生的童音如是回道,“我们小姐乃是天上的明月,岂有随意沾染凡尘的道理?平日去往哪处不先以“避尘”清扫,再用香花、甘露去浊,今日不过简陋铺路,又算得了什么?”
  “是啊是啊,”另一高细的童音接道,“而且你们这处说不得藏了点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我们小姐送给掌门的东西如何会平白无故消失了?万一不小心污了小姐的眼,那可就是大大的罪过了,你说是吧,平师姐?”另一极为相似的细高的童音如此应和道。
  站在奉茶的位置,都能听到平师姐深吸一口气,显然是气得狠了。
  这位平青虹平师姐算起来还是奉茶的师叔,与她师尊柳樗同辈,在炼霓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一张嘴皮子极为利索,专管待人接物,颇得云裳仙子器重。也不知今日是来了什么贵客,竟是一句重话也不好说。
  “好了,金宝,元宝。”冷场间,那位贵客终于发了话,虽是女童之音,然声如流水,极为悦耳,“难得来一趟,还是要看看天玄的炼器之术。”
  平青虹道:“难得月师妹有兴趣,不如直接上第八阁一观?今日柳樗、竹越真人都在,或可交流一番。”
  “这如何可以?”第一个童声反驳,“谁不知道你们六阁以上皆涉秘传。万一丢了什么物材、方子,东西没了是小,给小姐惹上麻烦才是真的。”
  奉茶哑然。
  对面这怕不怕惹麻烦不知道,来找麻烦显然是真的。 果然是你(上)pö18.āsiā   场面顿时又冷了下来。
  最后还是那位贵客开了口:“此处景致尚可。”
  她身边女童立即接道:“我记得小姐送给掌门的七尾银腹桃花鱼也养在了这天水阁下的碧溪里,正好可以过去瞧瞧,”
  平青虹问:“我倒是不知此处还有如此珍物,既然月师妹有此雅兴,不妨带个路,让我等长长见识。”
  男童立刻高声反驳:“你放肆,我们小姐岂能……”
  “无妨。”月师妹淡道,“便一起吧。”
  话音刚落,众人眼前一花。原本遮拦的金绸红缎忽就纷落成红蔷、丹桂,浓金血艳地铺陈了一地,灿然华美,芬芳袭人,却不知是锦化了花,还是花作的锦。逅續傽櫛請捯30мč.č𝖔м閱dμ
  而这花锦的主人一眼也没瞧,便在华衣飘飘的仆从簇拥下翩然而去,只留给纷纷探头的弟子半片衣角。
  虽是如此,奉茶还是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明月楼少楼主月澜珊。
  奉茶早年家中尚未落魄前,倒也参加过两次明月楼的典仪,记得那位少楼主总是会在“落玉”生辰典仪上出现在摘星楼。
  彼时隔得远完全看不清,只知有这么个人物,但对同她一起出现的热闹却是印象深刻,每一次皆是鲜花着锦、灯火煌煌。
  不想时隔多年还是依旧热闹。
  出神间,眼珠忽就一突,像是要跳出眼眶一般,锥心的疼。
  奉茶一口将牙根都咬出了血来,方才没有痛呼出声。
  恍惚间,听得一声“跟上”,正是青鸾。
  然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擦肩而过时,她好似听到了轻微的唾沫吞咽声。
  ……
  炼霓峰这新弟子入阁开炉的第一日确实热闹非凡。
  待得诸人将这碧潭围得里叁层、外叁层、会御器的又添了个上叁层后,总算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少楼主的容貌,由是又引起一番喧哗。
  好在能入阁的弟子多是入了修仙的门,待得平青虹两眼扫过,立刻安安静静。
  只是这人能听话,鱼却不同。
  平青虹耐心地陪着月澜珊在碧潭边站了会儿,冷眼瞧他们一行点明灯,燃香炉,将半人高的食盒一一拆下飘在水上,如同踏青野游般,终于还是没忍住。
  “师妹,这般动静怕不是鱼都吓跑了吧?”
  叫“元宝”的女童撇撇嘴:“若是这般容易吓跑,算得什么宝贝?而且送给掌门的东西寻常就能瞧见,岂不是便宜了外人?”
  月澜珊没说话,伸出手来,边上同“灵珠”双生的“金元”立刻将一竹篮递上,其中清波潋滟,漂着数十朵“桃花”。
  月澜珊将篮子朝平青虹递了递,也不说话。
  平青虹一眼瞧出这物其实是南岛那边特有的“珍珠桃花”,正是与那桃花鱼相伴而生的灵物。此物长于罕见的海泉之中,与其说是花,倒不如说是精蚌之属,只是形似桃花,汲水精而生珠蕊。
  她自小长在天玄,虽在炼霓珍宝所见不少,但也是第一次见着此物。
  平青虹也不推辞,接过篮子,拈了朵就朝水里掷去。
  一点粉色很快沉入潭中,半点水花也没起来,更别说鱼的影子。
  边上两位童子目露讥诮之色。
  平青虹面色不变,又拈一朵扔了下去,如此反复了四遍。
  待得她去捞第五朵,金宝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抢回篮子:“这般喂下去,全部扔了也见不着鱼!”
  平青虹点头:“我瞧这鱼好似不想上来的样子。”
  元宝气愤:“既是不知,为何不问?”
  平青虹奇道:“我等是在喂鱼,又非钓鱼,这鱼上不上来干系很大么?若是师妹想知道那鱼长的什么样,我藏经阁中还有一副流霞君赠的万海万宝图,想要看什么样的奇珍海物都有。”
  元宝被呛得跺脚,张口就要再争。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始作俑者月澜珊却是眉都不曾少动。
  在场诸多弟子更是觉得新奇。虽说海阁恼人,但来此围观也是平青虹默许的。大家舍了修炼,可不就是为了来看热闹的嘛?
  瞩目间,忽然人群的一角传来一点小小的动静。
  “我可以试试。”一圆脸少女站了出来,笑容落落,观之可喜可亲,正是“奉茶”。
  她笑盈盈地朝着师姐还有客人行了一礼,又问了一遍:“我恰巧曾经见识过此物,不知师姐们可否让我一试。”
  平青虹不置可否,看了眼月澜珊,后者扫了眼新来的弟子,亦没说话。
  金宝神会,不情不愿地将篮子递了过去。
  “奉茶”从中捞起一朵,并未像平青虹般直接抛下,而是摘了一片桃瓣,摸到尖锐一端,将那花蕊珍珠撬了下来,再以花瓣在其表面轻轻一划。
  珍珠似的花蕊果然一分为二。她又下了几刀,每刀皆精准细致,最后将那一点指甲盖似大小的珠蕊匀成了一十六瓣。
  这时候,月澜珊才终于抬起眼来。
  “奉茶”与那目光轻轻一触,立刻低下头去,好似未见过世面的弟子一般,颤着手将匀好的珠蕊撒入碧潭中。
  玉屑也似的“鱼食”纷纷飘落,尚未落入潭中,就见两片巴掌大小、粉白如桃瓣的沉影自水跃出,翩然游入空中——正是赠予天玄的银腹桃花鱼。
  平青虹看了会儿,点了点头。
  “不错。”她说,“却是不知我阁居然有你这般人才。”
  “奉茶”得了赞许,垂首露出娇羞的模样:“师姐谬赞了。”
  月澜珊注视了会碧潭上衔食的鱼儿,终于掀了掀眼皮。
  她上下打量“奉茶”一眼,冷笑出声:“果然是你。”
  “奉茶”愣住。
  月澜珊抬手,指着她对平青虹道:“就是她,偷了我的鱼。”——
  叁次元的事情有点炸,假期过后按照1、2、4、5的节奏更新,加更暂时随机掉落。等我捱过这个月吧…… 果然是你(下)   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谁也没想到,一时场上哗然。
  平青虹也终于没了耐心。
  这弟子她认识,正是柳樗真人新收的弟子,曾当她面夸过一次,道是这名为“奉茶”的弟子虽资质平平,但凡家带来的手上功夫扎实,做事亦勤快机灵,大有要好好栽培之意。
  虽说这解围之举有出风头的嫌疑,但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心眼。
  平青虹皱眉:“原来月师妹这趟过来就是为了捉贼吗?”
  元宝反驳:“什么叫就是为了捉贼?你们先是丢了晴雪兽的肉——那灵兽身上最鲜美的不过这两块腰眼肉,我家小姐自己舍不得用给掌门送来,本就是为了这次山海之会的大宴上可作‘山珍’之主。”
  金宝点头附和:“还有桃花鱼!明明是七条!如何只剩两条了!?这下可好了,‘海味’之主也没了!”
  平青虹淡道:“万一是这鱼自己没上来呢?”
  “都用了。”月澜珊道。
  元宝气愤不已,但还是照做了。然一篮下去,果然再无鱼影。
  平青虹坚持不认:“既然鱼食珍贵,这入门弟子如何能有手段获得?”
  月澜珊又看了眼“奉茶”,道:“确实,这鱼入水则化影,寻常人哪里知道弄上来的手段?”
  这下场上目光皆落在了“奉茶”身上。
  只见她面色惨白,颤抖道:“还请师姐明鉴——我亦是从小生在明月楼附近,不过儿时与阿姐一同走动时,听一仙长谈起过。”
  月澜珊问:“何处来的仙长?”
  “奉茶”皱眉想了会儿,道:“好像是从迷津渡来的。”
  月澜珊又不说话了。
  平青虹点头:“如此,月师妹就没问题了吧?”
  元宝气道:“如何没问题?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说不得还得去搜上一搜。”
  平青虹道:“若真偷了鱼,为何还故意凑到你们面前?岂非自投罗网?”
  元宝语塞。
  平青虹看了眼“奉茶”,后者不语,只委委屈屈地瞧了眼明月楼一行。
  平青虹笑道:“但说无妨。”
  于是“奉茶”小声道:“我就是看不得她们欺负人。”
  场上听明月楼这般蛮缠,早已躁动不满。更有甚者交头接耳,故意大声抱怨,道是这明月楼来的“刁蛮任性”“脸皮奇厚”,难怪掌门一直看不上。
  月澜珊面色不变,可她身边两个童子却是气红了脸。
  平青虹等了一会儿,方压了压手,待得场上安静了,才客客气气道:“既然月师妹还有疑虑,那便由我与师妹的人一道,带弟子去再查一查行踪罢。”
  元宝当即应下,大有要监督到底的意思。
  三言两语间,已是将这入门弟子的去向定了下来。
  月澜珊露出倦怠的神情:“便这样吧,我要去找白微哥哥了。”
  由是一场热闹就这般散了。
  奉茶躲在人群中,看青鸾不甘咬唇,只觉快慰。
  ——什么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便是了。
  她想,若那妖怪就这样被查出了破绽来,是不是她就能脱离这般困苦境地?
  可她马上又想到了姐姐,再想到这妖怪手段诡谲,心下不由惴惴。
  奉茶有心直接去寻师长,可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还是压下了。
  她老老实实地回到炼器室呆着,仔仔细细打扫干净了,又将中途发下的金水配方一一默记下来。
  然不知是否冥冥之中心意有灵,差不多日头沉落之时,忽见一传讯纸鹤悠悠飞来,停在了砧台上。
  奉茶犹豫半晌,终于还是伸出手去。
  可不待她碰触到,那纸鹤突然越过她朝身后飞去。
  奉茶浑身冰冷,慢慢转过身去。
  那个顶着她面孔的妖怪站在门口,面色如常,打量她一眼后,转身就走。
  奉茶没等到预想的疼痛,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
  相反,在跟着回到居所,觉出那恶毒的目光终于还是落在身上,她甚至松了口气,心道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青鸾道:“瞧你怪可怜的,盼着我死在外头也不敢说出口。”
  奉茶不说话。
  青鸾轻笑一声:“不过还算你聪明,没乱跑乱说——你说我该怎么奖励你呢?”
  他顿了顿,琢磨了一阵,道:“不若这样吧吗,要是你能撑得过我作的‘春秋’三折,我便让你去见见纸鹤的主人,如何?”
  不待回答,奉茶的面容便突然枯槁了下去,同吸尽了水分的干柴一般。
  她就这样“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
  洛水到了经讲堂外时,忽得春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再瞧见同门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欢谈,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刚刚过去的数十日,她情绪大起大落,已然心力憔悴。
  出门前,公子告诉她只要好好听话,勤加修炼,总归会没事的,可她还是觉得不踏实,想不明白自己就算听话修炼,又该如何去面对伍子昭青言等人。
  可待她真入得竹院,瞧见眼前这平和热闹的修行一角,原本波澜起伏的心情却莫名安静了下来。
  出神间,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转头却瞧见谷好好、李荃还有旁的同门弟子结伴而来。
  “课还未开,如何又发起呆来?”谷好好笑道,“莫不是过年回去躲懒太过,睡得傻了?”
  洛水奇道:“你不是说要回本峰去了,如何还赖着不走?”
  谷好好道:“剑法是不用学了,可道法还是得来此陪你一同受苦。”
  说着脸皱成一团,直引得洛水笑了起来。
  玩笑间,洛水短暂地忘去了那无数烦忧,甚至第一次在听道玄讲经时没有睡着。
  虽还是似懂非懂,但到底认真许多,直引得那白眉老道多看了她两眼,脸色也好上不少。
  洛水有种身在梦中的错觉,亦是头一遭期待起这课莫要结束,生出漫无边际的妄念来:
  若是可以,她愿意从此好好修行,哪怕为了这般可安静自在的日子。 信了你的鬼(上)   大约是老天听到了洛水的心声,就在她还担忧如何处理伍子昭那事时,对方给她传来讯息,道是今日要上闻天练剑,让她好好听讲。若是得空,可去山下等她。
  洛水扫了眼便回了个“好”,自动忽略了后面那句,心下松了口气。
  由是这般安适了三天。虽是哪个麻烦的都没见着,她反倒惴惴不安起来。
  这日,洛水在悟剑台上修习剑术,负责教导他们的是炼霓峰的平师姐。这师姐同伍子昭有些像,虽是一张好笑面,然下手又黑说话又狠,洛水不敢随意分神。
  好不容易挨到休息,她立刻寻了个最偏的角落,找了个背树的位置,取出玉简偷瞧。
  按照公子说的,那日闻天峰上,她在伍子昭怀里失态,应当是被白微瞧见了。
  若想撇清关系,这两人突然疏远,自然更惹人注意,可若说要继续一处,却也需费些思量。
  她只能传讯隐晦地提醒伍子昭,让他在闻天好好练剑,又说她一切都好,无需记挂。
  伍子昭回说闻天峰那边练剑进步不小,这几日应当会多呆些时候,只字不提同他练剑那两人的情况,亦未再提说要见她。
  不管伍子昭是怕她触景伤情也好,听懂了她的意思也罢,总归两人大致达成了默契。
  洛水看得明白。
  然心下明白归明白,手上却放不下。
  洛水捏着玉简,对这寥寥数语反复咀嚼。
  公子问她,可知这师兄是哪来的,到底想干什么。
  她当时被问得懵住,现在想来却是懊恼——
  她并非毫无线索,只是得过且过,从不深究,故而突然被问住。
  首先便是关于伍子昭的身份。
  他那妖形既是“鲛妖”之属,十有八九便自南岛来。南岛那边族群极为复杂,光数得上名号的地处就有六岛七十二屿,生活的妖兽、精怪之属更是繁如沙砾。
  虽她老骂他是“妖怪”,可还是知道他同那浊气所化、至邪至恶的“渊鬼”“邪魔”不是一路。
  真要论起来,此世的“妖”更近于精怪一属,亦是天地清气所化,只是性情同灵兽、人族有极大的不同。故过去人、妖两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关系算不得多么和谐。
  后来浊气弥漫、侵蚀世间,原先清气所化的各族多有堕魔、邪化,冥渊中的邪魔倾巢而出,就有了那一场妖魔大战。
  由此以妖族为首的海派与以人族为首的山派订立了盟约,共通抗击邪魔,自此,两边的关系才好上许多。
  如今那妖魔之战已然过了许久,借着那一场合作的情分,通了人情的妖物不在少数,与人族通婚亦算是频繁。
  当然,也有妖族始终不喜人族,时有纷争。是以这百二十年来,与人族的关系难以“好”“坏”一言辟之。
  而伍子昭所属的那族,大约属于同人类的关系不太好的那拨。
  然这样还是不好确定他到底是哪来的——鲛妖乃是南岛第一大族,其下还有无数分支。
  洛水倒是有心去藏经阁一查。
  可这般岂非又同那梦境十分相似?梦里她便是贸然要去查药,结果一举一动皆落在了白微眼中。
  洛水一想到那家伙就浑身发毛,脱离了梦境之后更是恨不能根本不认识此人。
  由是比较稳妥的法子,大约还是问问伍子昭本尊。
  也不知他还愿意说多少,不过就算他不肯说,洛水至少也已明白,大约是南岛那边的某支鲛妖对天玄有些想法。
  可具体他们要做什么,或者说要让伍子昭做些什么,却又是不知道了。
  洛水想到这里,捡了根树枝,在手边一小块泥地上勾了几条水波线条,把它圈出来后又在边上打了个问号,意为“动机存疑”。
  她盯着那个问号托腮,思索起另一问题,那便是伍子昭在天玄的“任务”为何。
  最早时候,她撞到伍子昭手里,便是因为天玄的内鬼对两只神兽动手。
  天玄神兽镇守后山邪魔,内鬼对神兽下手,九成九便是冲着邪魔去的。
  这类情节她读过不少:有人下封印,就有人想解封印,岂非再正常不过?
  那内鬼想要将这邪魔放出来,只是不知为何活儿做的那般粗糙。
  且那内鬼有哨子,伍子昭也有哨子,后者也没有遮掩他们是一伙的意思,如此,这伍子昭在天玄潜伏许久,应当也是与这邪魔有关——就是不知后来他到底有没有成功把那邪魔放出来……
  思及此,洛水原本还在圈圈画画的手顿了顿,手心沁出了冷汗来。
  她只恨自己梦里活得短,问得少,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公子对伍子昭的隐隐敌意,心知这鬼必然是不会告诉她后续的,只能继续咬着唇使劲想:
  后山邪魔本由青言镇守。如今青言活了,放出邪魔来的难度自然大上不少,这最受影响的,自然是伍子昭的行动——按照公子说的,他甚至可能会成为救了青言的那个代价。
  如此,那“代价”一说好像也能对上了:她这般救了青言,反而可能害伍子昭丧命……?
  那她怎么办?劝他放弃?可他那日潮褪发作后又无事,当是又同那边联系上了吧,如此掣肘,岂能轻易抽身?
  洛水越想越害怕,险些抓不住树枝。
  大约是近日受惊吓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又或者白微那场梦中的“教导”太过成功,就在她慌得差点心神失守的刹那,身体竟是不由自主地运起了那个“神魂两分”的法决。
  神魂离体的瞬间,洛水倏然冷静下来。神识看着神魂控体慌乱不已的模样,很自然便想起自己梦中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最后撞得头破血流的情形。
  ——而她给那鬼做了那般多的事,终于知道了自己命定的死因,岂非便是要避免这般情形? 信了你的鬼(下)   神思清明间,洛水复又重新审视方才所想,发现关于青言伍子昭那部分很是有些问题,或者说那鬼很是有误导她的嫌疑:
  犹记得当初契约之时,是公子告诉她那大神兽样貌极佳,于她修行有益,劝她收留。
  后来他还笃定地告诉她,说是既然她救了青言一命,那神兽便是她的了——即是说,她救了神兽的善行已经得了回报,而这个回报便是“青言”。
  且去救那大神兽当日,她差点被伍子昭揭穿身份。若不是她手上捏着织颜谱、这家伙后来又当真动了心,她如何还有命在?
  真要论起来,她是赌了自己的命去换的青言——总归一行得一报,如何又再生出了“代价”?
  就算按照“一命换一命”来算,伍子昭真能算是她的么?
  他虽与她确认了心意,亦还是大致按照“天命”的轨迹行事,瞧这样子,剑还是要争的,卧底也是要做的,从未说过要把命交到她手里。
  既然都不是她的,又谈何“代价”?还是说,这代价最终要由她来付?
  可她同公子交易至今,所求不过两样:保命,以及同季哥哥在一起。
  她答应帮那鬼做事,几乎不问因果是非,只为给自己挣一条生路,寻一知心人双宿双飞。
  如今她隐有退意,只等自己想明白了再同季诺确认一次,确认好了,那这知心人不要也罢。
  她只求留得一条命来——她已为他做了那许多,甚至帮他入得后山禁地,难道还不值这一条命?难道还要将这条命再偿到青言手中去,一命两用?
  ——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再想起两人最后对话,洛水忽然意识到,那日她自顾自地认为“代价”便是“伍子昭”时,公子确实没有否认。
  ——可没否认,难道就等于“肯定”吗?
  他当时还说了句“天道命数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实现平衡”,更是加深了这种误解。
  ——真要论起来,这种“平衡”便等于她以为的那种“得失”吗?
  他说得那般含混其词、似是而非,她当场就被扰得心神大乱,也就未能好好想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说?
  或者说,若她真的在他的误导之下,把“伍子昭”当作救“青言”的代价,又会发生什么?
  洛水恍惚了一阵,随即恍然:岂非就是现在的情形?
  她会担心因为青言的出现,导致伍子昭后续计划不顺,甚至丧命。
  她想不出如何做到两全其美,便只能再去问公子,又得他一句“你只要听话便好”。
  由是她又只能听话了:
  只有他说的,她才敢做;而他不说的,她便束手不前。
  她根本就不敢再去见伍子昭,亦没想好要不要再去见青言,结果便是她两个都不见了。
  若洛水神魂联系还在,能想到这一步,大约已心神恍惚。
  可她如今只有神识飞转,思绪冰冷,虽已隐隐觉出力竭,但到了这一步,硬是逼着自己继续下去。
  洛水想,她当真什么都做不了吗?又或者说,还有什么是她忽略的呢?
  她害怕因为自己救了青言,会影响到伍子昭的后续计划,甚至导致他因此丧命——这大约便是公子希望她关注、甚至误会的。
  可如今细想那梦中情形一段:白微寻到她时,提及伍子昭失踪之事,差不多便是在夺剑之后。
  她那师尊梦里瞧着还有心思亲自来见她、同她掰扯,说是伍子昭“行迹暴露后便失踪了”,可见至少那会儿,伍子昭的计划应当是没成功的。
  既然梦里都没成功,现如今又多了青言,只怕是更难……
  等等,真的更难了吗?
  且不说梦里伍子昭最后到底有没有再回来、是否成功放出后山邪魔,倒是眼下,她在公子的指示下已经切切实实地混进了后山,借着青言碰触到了那邪魔。
  无论是青言,还是她,最后岂非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说什么“青言是她的”?分明就还是为了让她以青言为伐,突入后山,掀起妖魔异动,搅浑天玄之水,伺机拿剑——至于拿了之后要做什么,他只说要从她身上出去,可出去后再要如何,却是一字未提。
  他甚至已经不介意她知道自己的死因,可见此事与拿不拿剑大约无甚关系,至少,没什么直接关系。
  如此这般,还说什么“代价”?凭什么是她去付那个“代价”?
  她真是信了他个鬼!
  一念至此,思绪纷乱无数,洛水惊觉体中最后丁点灵力飞速消失,却根本无法制止。
  隐隐慌乱间,忽觉眉心一凉,仿佛被人用指尖点了下,神魂即刻归位。
  洛水半软在地,胸口发闷,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她浑身冰凉,喘得急促,竟是半点灵气也没有了,勉强调息半刻,聚了点灵,又听得远处钟鸣,已是休息结束,复要修炼了。
  她虽难受得要命,还是给李荃送了条信去,道是让他与平师姐说一声,言是自己不舒服先走了。
  可讯发出去才想起,这般灵气枯竭,却是连纸鹤也驭不了了,又如何能回去歇息?
  噢,灵气没有,力气还剩些许。
  那当真只能是爬下去了。
  若是往日遇此情况,她大约立刻就要唤那鬼,至少也会喊个同伴。
  可先不说那鬼根本就不在身边,洛水心知自己这突然灵力尽耗的情况实在难以解释,而她下意识地不想同那鬼解释,也不能解释。
  方才她乱七八糟想了那许多,最后有一点却莫名清楚:
  此刻,她不能立刻回去,需得再去一趟后山,再去见见青言前辈。
  至于去了那里,要做什么她还没想好——不,也不是。
  她现在因为修炼灵力耗得厉害,这般去找前辈一道用织颜谱修行,自是再正当不过。
  这个念头虽让洛水生出几分羞赧之意,可在心中反复了叁五遍之后,倒也理直气壮起来:
  既然青言是她的了,那借点灵力好快些恢复又如何?
  而且那鬼面上说得大方,实际盘算着不让她去见青言,那她偏要去——至于这个是不是在他意料之中,那又能怎么样呢?
  洛水恨不能立刻奔到青言那处。
  然而真到了洞府之外,望见那悠然矗立的身形时,她又恨不能立刻转身就跑。 我没说我不来(上)   跑当然是跑不了的,也是不敢跑的。
  如白微这般修为,耳目聪明胜她何止数倍?既然她能瞧见对方,那对方必是早就望见她了,且说不好就是故意在那儿等着她。
  洛水心下一阵痛苦,本就疲乏不堪的双腿更是沉重不已。
  她这般慢吞吞的,对方既不催她,也不就她。由是原本不过百来步的距离,洛水硬是挪了一盏茶才到对方面前。
  白微今日身覆天青鹤麾,发束白玉莲冠,照面微微一笑,眸光清浅,不知他底细的直可叹一声“世间青莲色”。
  可洛水懂得不能再懂,一见他笑就浑身警铃大作,白了脸色。
  不想白微笑吟吟看她一眼,问道:“此刻当是经讲时间,师侄何故来此?”
  虽知他多半不过随口一问,洛水还是生出种躲懒被抓的错觉,面色复又转红。
  她当然不是躲懒,只是背后的理由实在不好尽数解释。
  洛水本想随口说自己修行时遇了些问题,想出来寻个清净之处慢慢思量。
  可就怕眼前这人顺杆子爬,不若直接回答——总归他知道她同青言那点事,由此还能消他疑心。
  于是她半真半假道:“我……我就是想来看看青言前辈。”
  白微“唔”了一声,并不说话,神色并无异样。
  洛水松了口气,问他:“敢问师伯来此亦是要见前辈吗?”
  白微点头:“是啊,我觉得前辈这儿最是清净,很是方便躲些麻烦。既然师侄来了,不若一同进去?”
  “这如何可以?”洛水脱口而出。
  白微奇怪:“为何不可以?”
  瞧他面色丝毫不见异样,洛水又疑心自己多想,只能勉强解释道:“师伯日理万机,既然来此,必有要事,弟子跟着实在不合适。师伯不若先进去议事,我在外面等着就好。”
  白微又笑了:“难为师侄这般为我着想。”
  洛水道:“本应如此。”
  白微叹了口气:“可惜已经见过了。方我见着前辈,就想起师侄,没想到这般巧,出来便见到了。”
  洛水直觉这个话题趋于危险,不待他继续胡言乱语,立刻接上:“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还请师伯见谅。”
  说罢行了个礼,提起一点力气就直奔青言洞府去了。
  虽然洛水心知方才那番对话必已落在青言眼中,白微大约也知道,因而不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可她还是怕得厉害,一路头也不回地奔入青言府中。
  待得扑入那只穿一袭丝衣的微凉环抱中,她终于是彻底放松下来。
  青言难得见她这般热情主动,不禁又惊又喜。
  他将她揽入怀中抱好,小心翼翼地抬手拍抚她后背。
  待得洛水终于平静下来,他方慢慢收拢了胳臂,悄然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
  她身上有新鲜的泥土、松枝与挂剑草的味道,应当是来自于她修炼的地方。
  还有轻微的汗意——他刚瞧见了,她方才来得很急。
  他知她在外面遇见了白微,还被隐晦试探了他们的情况。
  青言当真是想同白微说清楚了。
  他只是不爱理事,并非全然迟钝:这人几次来他洞府,皆恰好撞上洛水,次次皆要同她说会儿话,显然是有所误会。
  可他马上又想到,洛水的师父还未回来,按照人族的礼节,总归需要先讨了约许,再说起来才算是名正言顺。不然擅自定下关系,未免有逼迫她的嫌疑。
  不过……就算他们的事被白微知道了,她为何会怕到这般地步?
  青言品出了一点怪异来。
  只是还没等他细思这般感觉由何而来,就觉出怀中身体软得厉害,若非他支着,大约已经软瘫在地。
  青言伸手在她腹上一探,果然愣住:却是不知她如何修行的,丹田空空如也,居然将浑身灵力几乎抽空,精神瞧着也疲乏得厉害——好似几日前的情形一般。
  他曾观察过她,不是那般拼命修炼之人,此番年节回来,不知为何几次出现灵力枯竭之兆。
  若是死命修炼,他还好劝她欲速不达,可若不是的话,那又会是因为什么?
  如她这般刚刚突破伐髓的弟子,很少会修习损耗极巨的功法……
  不过转眼,青言便想了许多。
  走神间,怀里又有了动静。她借着滑落之势,蹭开了他本就松散的衣襟,软软地贴上了他的胸口。
  青言愣了愣。他确实在她来之前特地净身换衣,可是……
  “不必如此。”他稍稍向后靠了些。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他艰难转开眼去,解释道:“你身子不适。我不是……只想同你做那事。”
  可是我只想同你做那事啊。洛水心想。
  她目光落在眼前人松散的衣襟上:
  从胸膛到脖颈皆是一片玉白之色,因为扭头的动作,露出紧绷的颈侧一线,如白鹤一般纤细脆弱。
  她瞧了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软软地将唇贴了上去。
  青言猛地抖了下。
  少女的亲吻同带露花瓣一样,湿润又轻飘,他肉体上并非十分快意刺激,心里却突然胀满,忍不住将脸仰得更高。
  他倏然揪紧手边的藤蔓草叶,努力克制胸膛中翻涌的欲念与冲动:想要就这样一口咬下,再将满腔爱欲注入,让她在自己口中化了。
  可这般冲动显然是危险的,会惊吓到她。
  于是他只能在心里勾勒她已然无比熟悉的脸颊、脖颈、乳房、腰肢、花穴,想象自己一会儿应当如何趴伏在她的身下,将之一一舔吮过去,含入口中,好从中吸出更多的汁液来……
  这般想着,青言的身体便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然而他这般想着,却并未注意到,埋在他胸膛、脖颈不断抚摸的少女虽杏眸含水,然眼神却清明无比。
  ------
  “世间青莲色”一句化的李白《僧伽歌》:戒得长天秋月明,心如世上青莲色。 我没说我不来(下)   洛水默默观察着青言的变化,将一会儿要问“青先生”的问题,在心里又细细理了一遍。
  她这趟来的路上重新思索了一番,除了借青言补充灵力外,她还想问清楚,这后山究竟藏的究竟是什么。
  只有问清楚了,她才能知道公子那计划到底是什么。或者说,他到底想将天玄这水搅得多混。
  只有问清楚了,她才好决定,是否真要跟着他在一条道上走到黑……
  其实当起了这个念头的时候,洛水自己也十分惊讶。
  几日辗转下来,她身心俱疲,若说真有什么收获,那便是她好似对季哥哥一事当真十分平静了。
  说是她心凉情薄也好,无暇旁顾也罢,她确实没那么难受了。
  比起季哥哥,她更想这般好好地生活下去:有同门爱护,有前辈关照,再有那么一两个可慰情思之人……便也够了。
  至于能不能修成仙,她依旧不是非常在乎,也不觉得自己真能修出什么来。
  可若是他们都喜欢,若是能因此让这样的日子再久一些,同他们再处久一些,她也是愿意的。
  洛水垂眸,目光落在青言已然挺立胀直、色泽无暇的玉茎上,凑近那鲜饱满的龟头,半跪着张开嘴慢慢喊住吮吸起来。
  每当她的舌尖缓缓地划过龟头边缘,或是钻入精孔之中,他腹部便会倏然绷紧,喉底发出轻而短的声音,顺着她舔舐的节奏轻颤不已。
  当真十分敏感。
  她半是专注、半是玩耍一般,只含他小半个龟头舔舐,听他情动喘息,口中很快溢满了涎液、清精。
  体液混杂的气息与草木糅合后漂浮在空气中,其间隐有暖香袅袅,轻嗅之下便觉原本枯竭的灵脉舒缓不少。
  洛水猜,大约是青言用了点香?
  这倒是不多见,他确实爱布置洞府,却不喜人族用物。
  不一会儿,她觉出身下渐渐湿润起来,便在那精孔处深吸一口,弄得青言倏然抓住她的头发,指尖用力搔过她后脑一线。她忍不住一个颤抖,从顶心到尾椎酥麻一片,花穴涌出一股水液来。
  洛水心知差不多了,口中稍松,将那鲜荔般的龟头慢慢吐出,改而用手将涎液在它上下涂匀。
  然而就在她打算开口前,身下穴口忽然一胀。
  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探了进来,顺着湿滑的内壁,如抚摸花蕊一般,悠然打圈摩挲。
  洛水初还没反应过来,甚至下意识地哼了一声,收紧内穴。
  直到她忽然发现,青言正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一只手后撑在地——那这身下多出的第三只手是哪来的?
  洛水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不是白微却又是谁?
  她惊得当场要尖叫出声,然面前人早有准备,垂首含住她的唇,直接将她的惊呼堵了个严严实实。
  她舌头死命乱推,那人却顺着她的力度,一边任由她反抗,一边又将她从舌底到牙缝舔了个干干净净,待得她整个人都因为窒息而颤抖起来,他方才稍稍松开,在她下唇咬了一口。
  轻微的疼痛终于让洛水回过神来。
  她战战兢兢转回头去,却见青言被她刚才激动之下收紧的手弄得忍不住仰起头来,并没有看这边,就好像这般动静根本不存在一般。
  而此刻她手上不过稍松,他又悄然挺胯,将手中骤然胀硬的阳物往她手心送了送。
  见她毫无反应,他终于垂眼看他,细长青瞳中水波潋滟,仿佛祈求抚慰与爱怜。
  ——青言只看得到她。
  洛水木着脑子动起手来,于是青言眼神复又迷蒙起来。
  白微站起身来,将一盏博山炉放在五步远的位置,完毕后,又施施然来到在她身侧盘腿坐下,笑眯眯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如入无人之境。
  深感荒谬之余,洛水恨不能立刻一头昏死过去。
  昏是昏不了的。
  不仅如此,她还痛苦地发现,原本的计划直接被全盘打乱。
  她这劳心劳力半天,身心都已情动,被他一唬,直接又蔫了,还怎么同“青先生”入得梦去?
  饶是洛水怕白微怕得厉害,亦忍不住白着脸瞪他。
  得她幽怨眼神,白微以拳抵唇,肩膀不断颤抖,显然被逗得厉害。
  待得笑够了,他方在她震惊的眼神中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今日真是找前辈来请教修炼之事的,不想竟是来挨肏的——这才几日,小穴又痒了么?”
  洛水飞快看了青言一眼,见他依然不觉,又转向白微,眼中写满困惑。
  白微扬唇:“莫怕,你就保持这个姿势,莫要乱动,他不会听见的。”
  洛水这才注意到,空气中漂浮肉眼可见的烟香,如细白的游蛇一般,觉她注视,悠然绕到她面前。
  “如何?”他伸出食指在烟香中轻轻一勾,那烟便回转过来,顺从地勾住他的指尖。
  于是洛水终于明白过来,上一次,还有这一次,此人大约都是借着这燃香的手段偷入青言洞府。
  洛水根本不想理他。可眼下青言阳物已然不满地在她手中蹭了起来,且一下重逾一下,说不得什么时候便要泄了。
  她实在无法,小声问这个看戏的:“你来做什么?怎么又来了?”
  白微瞧她手忙脚乱,假恭敬都顾不上了,好心点她:“轻一些,不然再碰两下精孔就该泄了,说不得你那小骚穴就吃不到精水了。”
  洛水气得耳红,但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不得已松了点,转而去安抚阴茎之下两丸玉球,不再刺激那龟头之处。
  白微点头,回答了她另一个问题:“我只说我来过了,可没说我能不再来——而且我已经同你说过要一道来见前辈,不是么?”
  洛水语塞。
  不待洛水重新开口,白微摇头:“你确定要现在问我这些么?……唔,不若这样,你先织颜练功,反正进得那处,不管你要同前辈说话也好,挨肏也罢,都会方便许多。”
  洛水心下一惊,不明他如何就笃定今日自己要来织颜问事。
  这般表情一变,她就知道不妙。
  果然,白微又道:“唉,原来真有悄悄话要说啊——不若带我一起?说不准,我也知道些?”
  …… 未见如此厚颜之人(上)   ……一起?这也要一起?他在一旁听着不就行了么?
  饶是此番“邀请”已不是第一次,洛水还是不情不愿。
  然那个提出邀请的人好似突然来了兴致,问她:“说罢,可想好要如何安排我了?”
  洛水心道,若是可以,自然是让你当个躲在床底的奸夫,或者更恶毒些,就做那关在院子里的疯子,看得见吃不着。
  可想归想,她哪敢真这样?
  这人显然是不放心她同青言入梦的。若她遮遮掩掩,反倒容易被他暗查行踪,不如顺了他的意思,消他疑虑,横竖她在他面前几乎已经没了秘密……
  眼看青言在手中情动愈炽,洛水忍着脸烫,小声飞快道:“那你便是我……我那未婚夫的同门师兄,先前不小心撞破我的好事。结果、结果被我执意勾引上了床……”
  白微连连点头,示意她继续。
  “……正巧我今日要出门‘办事’,你瞧出不对来,便顺道跟了上来,想要替你师弟好好管教我……”
  白微一听又“嗤”地笑了,哪里听不出她暗搓搓地骂他多管闲事。然他丝毫不恼,反赞许道:“甚好,便如此吧。只是你也不必这般委曲求全——”
  “不若这样,”他沉吟道,“你就编说是我借着撞破你偷情之事,威逼你合奸一处,结果食髓知味,故意在此守了你好几日,终于等到你再来,便尾随着你一同访客,登堂入室,脸皮也不要就凑过来听床脚——你觉着如何?”
  洛水先是哑然,随即又觉毛骨悚然,此人竟是将她心中所想猜得分毫不差。
  纵使她有意识控制自己冷静,不要被他再瞧出端倪,可还是止不住抖了两下。
  白微露出满意的笑来,凑近她的耳朵亲了亲。
  “那便这般吧,”他说,“来,你先喊我一声——这次该喊什么来着?”
  洛水耳根都烫炸了,强忍着一巴掌抽在这人脸上的冲动,啜道:“师……师兄……”
  话未说完,尾音便被一口吃了。
  骤然钻入她唇中的舌再无方才半分慢条斯理,反倒像是饿极了的凶兽般,不一会儿就绞吮得她舌尖发麻,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吞食。
  洛水一下被弄得懵住,头晕目眩,连口角涎水流了许多也丝毫不觉。
  手中玉茎又跳了一下,她突然惊醒,就要奋力抵抗。
  然白微动作更快,先行一步放开了她。
  他抽出插在她穴中的手,指尖在她微肿的唇瓣用力抹了一下,冲她悄然比了个口型。
  湿了。他说。
  ……
  纱幔低垂,锦衾香暖。
  借着帐内明珠昏昧的柔光,青言注视着柔软趴伏在他身下的少女,看她将精液尽数咽下后,又近乎艰难地将他小半个茎身努力吞进去了些,恍若陷入一个焐热、濡湿的梦境之中。
  敏感的龟首被她紧窄的舌根软腔箍住,本能地想要继续膨胀、侵入,可她的动作却更快,稍有不适,舌尖一顶又任它滑了出去了。
  青言身下一松,心头亦是失落。
  她似有所感,抬起一张额发汗湿的脸,眼角微红,像是难受,又像是羞耻。
  “青先生,”她说,“我……我再试试。”
  听她唤他,青言终于有了几分实感,记起两人如何成了眼下这般情状:上次她在后园闯祸回去,躲了他好些日子,就在他忍不住差点要登门拜访时,她却主动前来,说是要“赔罪”,然后就赔到了床上来。
  “……你真不必如此。”青言以指尖为她揩去额角的热汗,嗓子哑得厉害,“我……不喜欢这样。”
  他这样说着,艰难向后撤出。刚从她口中退出的阳物不小心蹭过她的唇,其上淋漓滴落的水液抹过她的唇瓣。
  她舔了舔,唇色愈润,淫靡柔艳得让他眩晕、甚至狼狈。
  青言意识到自己正在撒谎:
  他不仅喜欢,还想她做得更过一些,或者对她做得更过一些——他想直接用阳物捅到最深的地方,哪怕她难受得窒息、甚至将他阳物咬得鲜血淋漓亦是没有关系的。如果可以,他甚至想通过喉胃进入她的身体,直接射在里面,同她刚刚吞下去的那些混在一起,将她的肚子、小腹一路灌到撑起……
  青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一个哆嗦将阳物全拔了出来。
  这样的举动显然也吓到了她。
  她大约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情,茫然撑起身子,仿佛手足无措。
  青言强忍着冲动,抬手又摸了摸她的脸,艰难强调:“……你本就是无心,不必为此一再道歉。”
  洛水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些。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他那颤颤巍巍的阳物时,眸光又水润欲滴了。
  她试探性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制止,方又重新握住了那处,按着他紧实的腹部,稍稍推了一下。
  青言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躺了下去。
  然后她便如游蛇一般柔滑地伏了上去,软绵绵的胸口压着他的阳物,缓缓地上下摩挲。
  待得她将他那处在胸乳间夹好,就着那露出的一截鲜艳龟首,玩也似地舔弄起来,青言终于彻底僵住。
  “……不光是……道歉……啾……”她一边亲他那处,一边含混地告诉他,“也是……喜欢的……唔!”
  她唇齿突然打了个颤,牙尖重重擦过龟首边缘,弄得他猛地拧腰,阳物又甩了出来,“啪”地打在她脸上。
  两人俱是一愣,洛水先反应过来,面颊红了红,小声道:“……原来青先生喜欢这般罚我啊。”
  青言本想否认,可不知为何,一张嘴,嗓子竟是干得话也说不出了,舌根亦是烫得厉害。
  洛水见他不答,讷讷片刻,终是红着耳根将滚烫的面颊贴在了他水液浸凉的阳物上,以面颊摩挲起来。
  她细声道:“罚可以,不过青先生也得好好教我,为何我不过看了那疯子一眼,你就生了那般大的气。”
  她说着又垂下眼去,小声道:“若实在不想教就算了,我也不能真去问那疯子。” 未见如此厚颜之人(下)   青言原本迷顿的神思终于清明了一瞬:原来她还在好奇此事。
  这也自然,任谁突然被训了一通,总归想要弄明白错在何处。且大约在她看来,那后院纵使危险,其后潜藏之秘亦是吸引人的。
  她甚至还知道威胁他:说什么“不可能真去问那疯子”,意思便是若他不说,她还要想办法再去。
  虽知她把盘算说出口了就是不可能再私自去探,可这般耍赖似的心思还是让他有些无奈,甚至熟悉。
  ——他那儿子岂非也是这般?越是不许,越是好奇,真禁得厉害,反倒次次闹出事来……
  青言这厢垂首思索,洛水亦是忐忑不安。
  此刻她心跳得厉害,不得不稍稍撑起一些,乳尖半贴着他白皙到几近透明的鼠蹊,不时刮擦晃动着——身下人因为出神倒是无甚反应,可她却难受极了。
  不仅是因这般姿势摩擦着胸前敏感,还因为此刻在青言看不到的地方,她翘起的臀正暴露在纱帐之外,柔软脆弱的小穴正掌握在另一只手中。
  那手的主人从她扑倒青言起,就悄然来到床柱的一角中,借着账中昏光之后的阴影遮掩,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将手指搭在了她的穴口
  洛水咬唇,明明想忽略身下动静,仔细观察青言反应,可神思还是不由自主地朝下飘。
  也不知白微是有意还是无意,弄得她难受极了。若说有意,他那指尖只漫不经心地在她穴口打转,偶尔食指轻叩两下,仿佛思考一般;可若说无意,如何次次收指前皆在穴内一按,不过一下就弄得她穴口湿漉漉的一片?
  洛水既觉羞耻,又觉紧张,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她咬着唇往后挪了一点点,自以为做得隐蔽。然大腿稍拢,那只手立刻顺势朝前一滑,就这样直接探入花唇间那一点软肉,以指尖夹住了后轻轻一捏。
  洛水猛地抖了下,当即小去了一波,水液顺着腿根不受控制地滑落。
  她快活得头脑都空了一瞬,未及回味,就听得一声幻觉似的轻笑入耳。
  洛水立刻警醒,心道不好。
  果然,那杀千刀的直接收了手,也不管她刚得一点快意,直接顺着那水液痕迹在她大腿内勾画起来,痒得她双膝发软,差点就要趴下去。
  没等她真趴,他的手掌已然覆上了她腿心,往上托了托,中指与食指漫不经心地嵌入她湿漉漉的两瓣软肉中,警告似地滑了两下。
  “事情都还没问完呢,就先享受上了?”他传音于她,“再不快些,我怕你坚持不到织幻结束。”
  坚持什么?
  洛水乍听只觉莫名其妙。她刚特地在入梦前先吃了点青言的精水,如今刚化了些灵气,不说丹田充盈,应付这眼下的情形倒也够了……等等!
  像是验证她所想那般,他指尖已然顺着水液又滑了回来,在她穴口一搅一撑,便扶着阳物挤入了小半个头。
  洛水惊得头皮都炸了,挣扎着就要向前爬去,可还没动作,就被一把攥住了腿根,像是被抓住了后腿的兔子。
  他警告似地在她臀尖揉了一把,大有她再动就直接拖出去咬死之意。
  洛水终于不敢乱动了。
  可不动也不行,后面这混账得寸进尺,慢悠悠地又往里推了了一小寸,龟首堪堪磨过穴内敏感之处,弄得她一个激灵,终于是双手一软,摔趴了下去。
  被她这突如其来地一压,青言也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在她背上一探,惊讶道:“怎出了这般多的汗?”说着伸手就要扶她肩膀起来。
  洛水不敢说话,低头重新含住了他的阳物,吮了一小口,虽不用力,但足以让他再度失了心神。
  “青先生……”她颤声道,“你便同我好好说说吧……我求你求得口都干了……唔……就因为我上次犯了错,你便这般待客么,一口也不肯施舍于我……”
  青言何曾听过这样淫艳又露骨的暗示?
  然看着她渴极了似地啧啧舔舐他的阳物,再对上她隐含哀怨的眸子,向来不通人情的他竟好似在一瞬间明白了她无法诉诸于口的心思:
  她并不在意他的克制怜惜,甚至隐约期待着被粗暴对待,坚持要他罚她,加入她的游戏,只为满足她那一点小小的好奇心,还有饥渴无比的小穴。
  虽他并不懂何为“知情识趣”,却也本能地明白,这样昏昧的氛围之中,任何拒绝的话语都是罪大恶极。
  他只能顺着她。
  她要听,他便说;她要罚,那他便做,至于以后,他会好好看着她的,不会再给她任何犯错的机会。
  “……好。”他听自己哑着嗓子,声音带了点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兴奋,“那你可得听仔细了,一点都不可漏了。”
  说着就捏紧了洛水的下巴,以阳物抵住她的唇,在她惊讶抬眼瞬间,几近野蛮地捅了进去。
  “——唔!”
  “——”
  随着她惊呼声起,青言的脑子白了白,过了一会儿才恍然垂目,看到她复又通红的眼,湿漉漉的,比先前还要可怜、狼狈。
  他本能地就顿了顿,低头要去摸她脸颊。
  可不待他动作,就觉龟头一酥,竟是她动了动舌根,鼓励似地收紧了口腔,将他那处裹得愈发紧致。
  再瞧她神情,面颊同眼尾一同泛起淡色的薄红,显然已是情动非常。
  ——原来她真的是喜欢的。
  青言不由低喘一声。
  于是他不再看她,开始思考起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任由回忆化作言语从舌尖滴落,同胸中翻滚着的冰冷暴戾一起,借着一下重愈一下的捅入,毫无保留地哺喂给她。
  “那个人……本是一个弃儿,从小就生长在山林之中,同野兽为伍。后得一游方僧人相助,收入寺中,教以人之道,侥幸活到了十岁。”
  “然他野性不改……很快就闹出打伤同门的事来,那僧人实在教化不得他,只能任由他辞去,重归山野,又生活了约莫三五载——”
  “寻常人等这般入得荒野……多半就要葬身妖兽之腹,可他实在走运,竟然又被人收留了下来……”
  青言说到这里几乎已是咬牙切齿,胯下一个深顶,大半截阳物直接捅入她舌底,一下就捅得她轻呼出声。
  他几不可觉地翘了瞧唇,下身更胀了。
  他稍稍退出一些,不待她完全喘气,立刻又重新撞入,很快便将她的小嘴肏得涎水淋漓,将他的下腹与膝头尽数打湿。
  青言满足极了,就着她急促的喘息与呻吟,复又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那收留之人……便是我家主的徒弟。那家伙倒是好心……看中此人资质不凡……收入门下悉心培养了数十年……
  “那人初是好的……所有人皆赞他确是天资绝顶……道是比之我那家主……亦是不遑多让……性情也好,同谁都能处得不错……”
  “可谁能想,最后竟真是……养虎为患……你可知他做了什么?”
  洛水根本无法回答,却不仅仅是因为被阳物堵了嘴、又被入得喘息困难——天晓得身后的人是什么毛病,先前死活只肯进一点,结果一瞧见青言粗暴肏她上面的嘴,立刻就开始跟着肏她下面的嘴。虽还是慢吞吞的,但每一下都入得极深,磨得极重,不一会儿就吊得她心神恍惚,差点就错过青言的问题。
  然这迟疑显然不在青言眼中,他很快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那家伙平日食量极大,旁人都道他是怪物一般,也只有他师父从不在意,倾尽家资亦要养他。”
  “可他呢……却丝毫也不领情。竟是趁家主出去云游之时,将他师父一家百二十口尽数屠了、烹了——只留一排大好的头颅恭候客来。”
  洛水茫然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人在说什么。
  可在她感到害怕之前,他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朝她垂眸望来,微微一笑,明明那笑依旧缥缈好似云中之月,却分明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饶是洛水早已被弄得泪眼迷蒙,看不清那笑中云遮雾绕般的含义,可身子却远比大脑反应更快,一个激灵间,花穴倏然绞紧,直绞得身后人闷哼一声。
  洛水终于灵醒,心道不好。
  像是印证她的预感那般,身后之人一改方才温吞磨她的情态,毫不客气地挺身而入,阳物撞上穴心,用力将她彻底送到青言身下。
  硕大的阳物一下捅到了更深窄的喉腔。
  洛水不由干呕出声,软腭舌骨一同收缩,喉腔重重咬住他那本就丰厚的龟头。
  青言不防有此刺激,阳物一抖,居然就这样喷泄而出,浓精直灌入喉,片刻就灌得她咳嗽不已,几近窒息。
  洛水惊得眼前一黑,却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青言这话根本还没有说完,她也还没搞清楚那人身份,若是这般就合情完事,先前工夫岂不全部白费!?
  而身后人显然明白她的心思,直接抓住她的臀瓣用力掰开,毫不客气地肏弄起来,大有借着青言绵延射精的当口,要将她一同肏上高潮的意思。
  洛水自然不肯。
  可她身子向来诚实,两下就被弄得水液汹涌,啪滋之声不绝于耳。若非青言还陷在高潮之中,大约当即就要发觉她身后不对。
  洛水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你是不是有点大病(上)   一时之间,穴中阳物肿胀乱跳,蠢蠢欲动,口中阳物贲张喷精,兀自不歇。
  更糟糕的是她自己,明知情况不好、危悬一线,偏生穴内愈发滚烫敏感,大约再有数十下便要一同高潮合情。
  头昏眼花之间,洛水脑中不断闪过放弃的念头,只想屈服于眼下片刻极致的欢愉,再不去想旁些有的没的。
  她的身子甚至已经彻底软了下去,认命似地抬眼去看青言。
  然而在瞧见青言前,洛水先被他身后明珠落下的柔光晃了一晃。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眼前闪过一点模糊的幻影:
  重回经讲那日,她恰在院前驻足片刻,明明正欲抬眼去瞧庭中热闹,却不经意被融融春光晃了下眼。
  那一刻,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清,然心境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便如眼下一般。
  洛水忽就清醒了过来。
  她像是突然找回了身子的掌控,虽花穴还是因为那阳物摩挲灼热不已,可到底不再失控抽搐。
  身后人立刻觉出她的变化,“啧”了一声,好似十分遗憾,肏她的动作亦停了下来。
  青言酣畅射了一回,神智终于重复清明,低头便瞧见她满脸泪痕、唇角尽是精水、涎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抬手就要给她擦拭。
  可刚一动作,才觉出阳物还在她嘴中含着,不由轻喘一声,竟是又硬了起来,直接卡住。
  由是这进也不成,退也不能,饶是青言面上鲜有波动,一时之间竟显出窘迫惶惑来。
  洛水瞧他无措,舌尖轻卷,便将残余的精水尽数咽了。
  “你不必……”青言受宠若惊,下意识又要拒绝。
  “青先生,”她软声打断他的话,嗓音中还透着点滞涩,“还没完呢……”说罢伸出舌尖,顺势将他茎身上的那些也一一舔舐。
  行止之间,竟好似毫不在意他方才的粗暴。
  青言怔了好一会儿,稍稍回神,方觉心下酸涩。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瞧见她努力的模样,到底还是将所有的猜测、怀疑尽数咽了回去。
  他甚至没有再问她“还想知道些什么”,只顺着先前的故事又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那个人……离了东疆之后,便叛去了北渊蛮境,据说是投了蛮王帐下,成了他座下最得力的干将。只是此人野性不改,途中连弑两任蛮王,自己当上了那边的首领。”
  “且他一朝得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南犯东疆……他对这边实在太过了解,趁着家主疲于应对旁的异族入侵,就这样一路打到了主城之下……”
  青言说得入神,浑然不觉洛水听到此处几不可觉地僵住。
  他已经很久不曾同人谈起此间细节,甚至连当今的城主前来拜访他时,亦不愿多谈。
  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了那许多,不想竟是连最后一刻那人垂首望向他与玉瑶的模样也依旧历历在目。
  那位带着他们从西荒来到此地之人,那位永远智珠在握、渺如云端之人,第一次失了笑意,望着跪坐下首的他们流露出无比复杂的神情。
  彼时他比现在更加不通人情,完全不懂那人眼中意味——如今想来,依旧无法尽解,可就在眼下、就在此刻,他恍然了悟其中一丝意味:
  他舍不得他们,却已无法可想。
  “……是那个疯子逼得家主不得据城而守。到了最后,为了护住整城的人,家主甚至亲自出阵同他鏖战数十日,好不容易将他重伤后,又以玉瑶……为祭,将他引入血阵之中熬了叁天才擒拿下来。”
  “而那一役过后,家主寿尽力竭,在废了这疯子功力后不久便也……仙解了。”
  青言鲜少一次说这般多的话,然字句清晰,语气不见太多起伏,垂眸看她时,其间神色亦如平日一般平静。
  可洛水依旧品出了其中怆然难平之意。
  她问他:“从那以后你就一直……看着那疯子吗?”
  青言点头:“那疯子修了邪法,寻常手段难以诛之。我与玉瑶曾随家主修行,学过些仙法方术,他们不在了,自然便由我来看管。”
  洛水听了没有说话。
  可她在这样的时候总是藏不住情绪。青言过去总是不懂她心思,然这一刻却分明瞧出了她眼中不忍。
  先前的惶恐、不安、疑虑终于尽数消散。
  他确信她这一刻确实是在瞧着他的,也只想着他。
  青言心下柔软,宽慰她:“纵使没有此事,我亦不爱出门。那之后其实没什么太糟糕的事……除了那次贼人有备而来,封我功力。多亏有你。”
  “所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他望着她的眼,慢慢告诉她,“我觉着……那场横祸甚至可以说是……很好。”
  ——只因为这般,我才能遇着你。
  他最后一句没有说出口,可洛水却完全明白了。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以至于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让她生出种近乎心虚的感觉。
  过去,洛水从不觉得受他情意牵挂是如何罪恶的事,可这一刻,她却差点想要落荒而逃。
  第一次,她觉出了公子那句“他是你的”背后,蕴着何种沉甸甸的意味。
  可她到底还是没逃,甚至连眼都不曾挪开,不仅仅是因为不敢,亦是因为不想。
  ——为什么要逃呢?
  他是这样漂亮,又是这般纯粹,发似织缎,眸光粼粼——当他注视着她的时候,所有的眼神、动作、气味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意思。
  他不想被拒绝。
  ——有谁能拒绝这样的“宝贝”呢?
  她只能凭本能伸出了手去,没再管身后那人,就这样搂上了青言的脖颈,抱住了他。
  洛水告诉自己,她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许诺什么。
  他只是需要人抱抱他罢了,而这恰是她此刻唯一能给的。
  不过是一个拥抱而已,更多的她也没有了。
  不是不愿,只是她心里清楚,听完青言的故事,她的麻烦与烦恼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青言乃是天玄镇山神兽,与他差不多时期同在的、能当得他一句“家主”的,除了那天玄传闻中最为风光的云水剑仙,还能有谁?而能和他分庭抗礼的,那便只有传闻中连名字都不肯给、只得一句“老魔头”的妖邪之首。
  这魔头和天玄渊源颇深,其手段自然不可估量——若是她没有猜错,其实早在她辟谷那会儿,她于那“梦中”就已经见过了那位。
  一想到那个连形都分辨不出的怪物,居然是妖魔之争中赫赫有名的邪首,而公子还同它有所牵扯,洛水就止不住地浑身凉气直冒。
  ——就这,那鬼还好意思说他不是“邪魔歪道”? 你倒是说句话啊(下)   洛水想,如她这般连“淬体”境都还没入的,有几条命够这些妖魔鬼怪、神仙大能折腾的?
  之前她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哪有不脱身的道理?
  ——可是,当真如此容易脱身吗?
  最初那鬼说得轻松,道是取剑有两条路子。
  其一便是让她去接近闻朝,赶在山海之会“传剑”之前,前得借分魂剑一用。
  可他根本就没说过到底要如何借,还特地强调了用这法子取剑的话,她需得突破至“淬体”——然她现在按部就班地修炼,关于如何“淬体”当真半分头绪也无。
  这条路子虽无头绪,可另个“浑水摸鱼、再设法逼闻朝用剑”的后手岂非已经用上了?
  她已然听了他的话,藉由接近青言,松了后山的封印——这般行为,同背叛天玄又有何区别?
  ——是了,是“背叛”没错。
  从前她只为得季诺而来,对此地毫无半分归属之感,亦不明前因后果,行事懵懂无状,做事并无太多愧疚。
  如今她终于有了修炼的心思,想过“平静自在”的日子,却发现这般想法与她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于是那朦光一样的念想终究只是梦幻泡影,如她喜欢季诺那般,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这样的念头如一双纤细的手一般,悄然扼住了她的脖颈,随即又化作无数黏腻冰凉的蛛丝将她细细密密地缠绕起来,捆缚在地,动弹不得,呼吸不能。
  恍然间,她像是又回到了被困在马车中的那日,比起害怕,更多是面对“必死”将临的茫然无措。
  ——好似什么都做不了,做什么都徒劳无功。
  青言觉出怀中人颤抖得厉害,下意识便要收紧胳臂。
  不想她反倒将他推开了一些。
  青言心下难过,以为是她终于回过神来,被他说的那段往事所吓到。
  他不好再强行搂她,只低声解释道:“莫怕,那个疯子已经关好了,我会一直在此,一直看着他的……”
  他本就不善言语,更不擅长哄人,说多了也只会重复“莫怕”、“没关系”、“我在的”。
  洛水低着头在他怀里埋了会儿,有些想笑,鼻子还有点发酸,到底还是冷静下来。
  她多想就这样扑到他的怀中放声大哭。
  可是不行。
  眼下她不仅不能同青言求助,还需得对他做些残忍的事情——她大约是真的不能再见他了:
  就在刚刚,她已经弄清楚了这后山藏了什么,接下来就得明了那鬼到底想如何取剑,看他到底是想同闻朝“借剑”,还是继续在后山筹谋。
  她还得弄清自己在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否当真再无抽身的可能。
  而她需要做的也很简单,只需要不再见青言前辈,不再来后山就可以了。
  若她真对松动封印有用、若那鬼真还打算放那妖魔出来、引闻朝去斩,那多半会同从前一样,千方百计地哄她再来。
  反之,若她的角色无关紧要,亦或是还有另一条路可选,那鬼大约便不会再怂恿她前来,那她的处境……总归会好上一些。
  至少那妖魔现在还关着不是?
  这样想着,洛水心下总算轻松亮堂了些。
  只是对上青言专注的眼神,她还是忍不住闪躲了下。
  洛水稳了稳心神,垂眸道:“青先生,我还有些事要同你说。”
  青言或是预感到了什么,虽不言语,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她的手臂。
  洛水觉出疼来,并无不适,只继续道:“我家中有意让我去仙山修行,道是好跳出红尘,寻个自在。”
  青言本想说些什么,可见她抬眼笑了笑,眸中水光一闪而过,于是复又怔住。
  洛水道:“可我才不想脱离红尘,也不是真的想去仙山,修什么仙术方术。我只是需要好好想一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所以,我最近不能常来啦。”她说。
  青言沉默点点头:“我知道了。”
  洛水笑问他:“青先生好像不太高兴?”
  青言摇摇头:“没事的。”
  洛水瞧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青先生总是这样。”
  青言看她,眼中有轻微的疑惑。
  洛水眨了眨眼睛:“青先生,你能把明珠先熄了吗?”
  这个要求颇为突兀,可青言毫不犹豫便照做了,举袖一拂,整个帐幔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由是她身上淡淡的、总混着桃、梨气息的香味便越发明显,呼吸也细碎柔软得像是抚落花瓣的风一样。
  他几乎不敢喘息,唯恐稍一用力,那些气息便散了。可若就这样屏息下去,大约又会错过。
  踌躇间,唇上被软软地印了下。轻而柔和,但清晰无比。
  “喜欢吗?”她悄声笑问。
  觉他没有任何反应,洛水又亲了一下,这次还特地咬了咬他纤薄的唇珠。
  听他终于“唔”了一声,她立刻后撤,被他无声地一把抓住胳臂。
  她顺势攀上了他的脖颈。这次她直接凑上了他的耳垂,以唇衔住,用力磨了磨。
  “喜欢吗?”她又问了一遍。 怕不是有大病? 𝔭𝖔18𝖈b.𝓬𝖔𝓂   青言依旧不语。
  于是她便顺着他的下颌线又细细地亲到下巴,最后舔上了他的嘴唇。舌尖轻轻一挑,就撬开了他早已虚合的双唇,毫不客气地探了进去,同他的舌搅在一处。
  开始的时候他的舌只顺着她的纠缠微微卷动两下,僵硬非常。
  可亲着亲着青言就觉出不满足来。
  她太狡猾。
  无论唇也好,舌也好,皆灵活得像游鱼一般,哪里都是同他点水般一触及分,与其说是纠缠,不如说是捉弄……
  洛水确实玩得不亦乐乎,舌尖每勾舔一下,身下人皆会无比克制地颤抖一下。
  可舔着舔着,她就突然被捉住了手腕。
  洛水顿了顿。抓着她的手竟微微发烫,而那顶着她腹部的阳物亦失了正常的温润凉意,散发着近乎异常的热气。
  它紧紧贴着她柔软的腹部,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坚硬来,蓬勃且隐忍地跳动着。泍魰鮜χμ鱂洅℗𝖔18𝓬v.𝓬oℳ更薪 綪菿℗𝖔18𝓬v.𝓬oℳ繼續閱dú
  身下人捏着她的手挪上胸口,几不可觉地用了点力,迫使她的手深陷其中,感受着其下肌肉的颤抖与乳尖的硬挺。
  洛水耳尖微微发烫,口舌也忍不住发干。
  她强忍住顺着他的意思抚弄他、揪紧他的冲动,反而微微蜷起指尖,强迫自己下身也离他远了点。
  极为难得的,青言在她表现出拒绝之意时,没有顺着她的意思,只是又将手收紧了些。
  洛水故作不知,问他:“青先生,你想做什么?”
  见青言不语,她又装模作样地叹道:“青先生,你要总是不说,我怎知你喜欢什么呢?”
  “我如何能知道,你是喜欢这里……”她反引着他的手按上她的胸口。
  “还是这里……”
  早已湿得一塌糊涂的穴口略略抬起了一些,又重重地碾上那阳物的底端,稍稍磨蹭就发出了腻滑的水音。
  他被弄得“唔”了一声,尾音颤抖,同他的胸口一般,一下子就滚烫了起来。
  他本能地想要挺胯,从她那里获取更多的欢愉。
  可她立刻坏心眼地离开了,嘟囔道:“不喜欢吗?不喜欢就再换一……”说着还作势要从他身上起来。
  青言抬手捉住她的臀肉狠狠压向自己,胯部用力向上一顶,弄得她立刻惊叫出声。
  不待她有进一步动作,他又按上她的后脑,将她压向自己。
  他不再给她任何捉弄他的机会,舌头闯入她的口中,吞吃似地将她的舌头使劲绞吮舔弄,直到她被弄得呜呜直叫,涎水控制不住地顺着唇角淌满了下巴,方才在她的口中含混地吐露几个音节
  虽然那话语很快就被他动作搅损得支离破碎,可洛水还是听清楚了。
  ——喜欢的。
  他说。
  都喜欢的。
  更多的,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可当他翻身压住她的身子,嘴唇重重咬上她的侧脸,手指近乎凶狠地插入她的穴中搅弄、深入,她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仿佛想要将她整个刺穿、吞食的冲动。
  洛水忍不住战栗起来。
  生存的本能让她想要逃离,可享乐的冲动、交配的本性却让她克制不住地顺从、柔软。
  她甚至听到自己像叫春的猫一样呻吟起来——不,她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是呻吟,而是轻笑。
  她边喘边笑,随着他捣弄的节奏,口中流泻出的笑声柔媚而支离破碎。
  她忍不住将臀部抬得更高,任由他修长的手指如凶器一般在她体内不断进出。
  她得了滋味,只是很快又觉不足。
  待得稍稍小去一次,洛水合拢大腿,倏然将花穴从他手中抽离。
  青言果然不满,捉住了她乱动的大腿想要重新掰开。
  她哪里肯依,伸手他身下早已怒胀的阳物上挠了一下,趁着对方猛地颤抖后闪,扭身翻了过来,直接跪趴好,主动抓住臀瓣分开,将花心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虽明知身后人大约是看不见的,可她还是小小地喘了口气,双颊到耳根再到后背皆忍不住地发烫,穴心亦悄然抽搐了一下。
  青言依稀辨出她大约翻了个身,未及多想就要重新去捉她。然刚一伸手恰按在她湿漉漉的穴心上,稍一滑动便是满手冰凉的水液。
  他像是被烫到了那样猛地缩了缩手,一时没有再动。
  黑暗中,原本凌乱交错的呼吸突然滞了滞,原本就湿腻的空气亦悄然变得粘稠。
  洛水侧脸趴着,听得自己的心口砰砰乱跳着,也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
  她能清晰地觉出,他的目光已经捉住了她,代替他的手在她的腿根、穴心来来去去地舔舐、逡巡。
  明明半点抚触也不曾得到,她却忍不住呻吟一声,稍稍闭合的穴心吐出一股水液来。
  腥甜的气息弥散开来,空气中的喘气骤然变粗变重,若是细听,甚至不止一人。
  可洛水却无暇再去分辨了,她身后的人显然也已全然被攫住了神志,无暇旁顾。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一只冰凉的手倏然伸了进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洛水一个激灵,想也不想就向后缩去。
  而这一动,便如同信号般,前后蛰伏已久的两只野兽瞬间扑了上来。
  口腔与身下同时被阳物粗暴地撬开,直直捅到了深处。
  趁她惊呼的瞬间,前面那人将两根手也送到了她口中,好将她的小嘴撑得更开,方便他送得更深,入得更狠。
  而身后之人则一把摁住她的肩膀不让挣扎,待得她终于屈服,方垂首在早已汗湿滑腻的颈肉上重重吮咬下去。
  极致的疼痛与麻痒瞬间沿着脊背炸开,她一下子就软了身子,刚刚支起的后臀不争气地就要向下滑去。然这般动作自然被误会为想要逃脱。
  身后人立刻揽上她的腰腹,强迫她支起朝后撞去。本就已经顶到了穴心的阳物毫不客气地朝着更深的宫腔处破去。
  ……太……太胀了。
  脑子反应过来前,洛水先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几欲顶到胃部的酸胀之感化作了汹涌的泪水。她本能就要朝前爬去,可这般却将口中异物含得更深,不过两下就由那物几乎吞抵喉间。
  面前人亦忍不住呻吟出声,尾音愉悦低沉,听得她后脑的汗毛又炸了一片。
  洛水瞬间警觉过来,挣扎着抽出一只手来就要推他。
  可手按在对面紧致结实的大腿上,根本就是纹丝不动。不仅如此,她这般推拒的力度,倒更像是调情一般。
  头顶人丝毫也不在意她的害怕,在她身后人接连不断的喘息中轻笑一声,甚至还有功夫捏捏她的指尖,待得她又要来抓才一把掐上她的肩膀,重重拧了一把,趁她痛得张嘴闷叫的功夫,猛地又进出了几下。
  这般程度显然不足以让白微满足,却足够让洛水难受了。
  身后青言失智般不闻不问的肏弄早就撞得她腰腿尽酥,穴内像是失禁一般淅淅沥沥地往下淌水。可比起当真被肏成一团酥软的烂泥,她更害怕面前这个。
  她不断呜咽着朝后退去,这般举动落在青言眼中便仿佛是主动奉迎一般。他顺势又将她入得更深,就着宫口不断插顶。
  洛水虽已惯享欢愉,但像这般被前后皆压强肏、半分喘息也不肯给的情形却是极少,不过片刻就连上了两波高潮,脑中像是烟火炸开一般金一片白一片,魂灵在半空飘了半天才悠悠坠回黑暗之中。
  许久,她方才在高低不一的喘息中,分辨出自己气若游丝的抽泣。
  她有心去用那神魂两分的法子,可不过稍稍动念,便听得一声低哑的轻笑入耳。
  “……怕什么?”他将阳物从她口中湿淋淋地抽出,“莫不是前辈没将你伺候舒服?”
  白微悄然传语间,青言似也觉出她不专心,稍稍直起身子来,捞紧她的腰臀就要朝后拖去,如同叼住了猎物拖入巢穴。
  而这一动,她自然便出了前面人的掌控范围。
  帐幔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不稍片刻,又重新无声撩起一角。
  面前厚实的锦褥明显陷下,竟是那人直接要爬上床来。
  洛水吓得魂都飞了,凭着本能一把扑了上去,抓挠着他的胸腹、大腿,使劲把他朝外面推搡。
  来人抖了两下,腹肌紧绷,大约是实在忍笑难受。
  洛水根本无暇骂他,也不敢骂他,只手上又用了几分狠劲,死命去掐他腿根。
  她这厢朝前动作,突然脱走了猎物的青言自然不满,重新扑将上来,胡乱摸到她穴口便一捅到底,抓着她的臀便水音凌乱地肏了起来。
  洛水被他顶得不住朝前扑去,然面前还赖着不走的那个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后撤下床,任由她两下就被颠得半边身子歪出了床榻。
  屋内同样是昏黑一片,但比起帐内洞穴也似的暗沉,到底还有窗棂处几缕月色泄入,一时竟显得有些敞亮了。
  洛水被迫探得出去,甚至眯了眯眼,待得稍稍适应了,才看清面前之人竟是当真解了衣带、散了衣襟,就这般半分顾忌也无地袒胸露腿、赤足立在床边,任由那一点朦光顺着他起伏的胸腹、紧实的皮肉,怒胀的性器、笔直的大腿流泻而下,如擦拭玉器般,为他所有裸露在外的部分,镀上了一层水波也似的莹光,当真同玉雕的真仙一般。
  他抱臂不语,待她回魂似地抬眼,方才弯唇笑了。
  目光对上的刹那,她止不住地心头狂跳,恍惚中竟似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画中之人——不,比那更香艳妖冶何止百倍,纵使在春梦之中,她也不曾见过这般旖旎情境。
  恰好青言重重破开穴心,欢愉自下身直冲头顶,她终于哑着嗓子尖叫出声,泪水汹涌而出,就这样陷入了半刻的失神之中。
  有那么一瞬,洛水真以为自己入得一场画境织成的梦中。
  然这般如梦似幻的感觉并未持续太久。
  昏昏沉沉中,她一边被肏干着,一边被一点一点地拖回帐中。只是在堪堪挪到半身的时候,垂下的胸乳卡在了床沿,拱起压成淫靡难堪的形状。
  还不及回神,乳尖就被狠狠地掐了一把。
  她疼得清醒过来,含泪瞪去,结果脸不过稍抬,唇瓣就被倏忽扫过。
  他舔舐逗弄着她,舌尖如灵蛇般在她唇齿间辗转。
  她痒得忍不住张唇。
  然半点舌尖稍伸,那人却重新直起身来,只有手还留在她胸口。五指稍收,便见那一点嫣红同酥奶也似的软肉从他指尖流溢而出。
  她不想看的,可胸乳挤压在面前,稍一垂眼便一清二楚。胸口又麻又痒,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以指肆意搓揉碾弄,不一会儿就弄得乳尖硬挺得鲜艳欲滴。
  白微赏玩了片刻,又瞧了她一眼,无声笑了。
  ——小浪货。
  虽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唇,洛水却立刻明白了过来,被他羞得耳朵都快烫炸了。
  她下意识便想挪开眼去,不防此人指尖一滑,直接掐起一小团乳肉,低头就送进了自己嘴里。
  灼热的气息铺面而来,同啧啧的舔舐之声混在一起,很快就熏得她头晕脑胀。
  她甚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彻底张开了唇去,又同他缠吻在一处。乳肉在两人唇舌间流淌交换,与不断滴落的涎水一道,湿软腻滑得像是要化在一起。
  其间,身下穴内阳物半分也未曾停止肏弄,反倒因为觉出她小穴骤然抽紧而愈发激动,撞击得一下比一下沉重。
  铺天盖地的情欲笼罩下来,冲刷着她的每一寸神智,撕扯着她早已摇摇欲坠的理智。
  愧疚的情感在心头一闪而过,然这般情绪不过停驻片刻,便酿成了偷情也似的刺激,化作愈发高涨的情欲。
  她如同蜕皮的蛇一般扭动起来,像是想将自己撕裂、又像是想将自己打开。她与一切能接触之物死命摩擦,无论是上面还是下面。
  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再无顾忌,亦不再羞耻。甚至在面前人试图抽身的时候,扒住他的大腿,挣扎着将他的阳物送入胸乳之间不断挤弄,直到耳边传来恍惚无奈的叹息,手边那人终于不再假惺惺地推拒,方才心满意足地将那阳物纳入口中,像是想要将它吞食一般,直接纳入最深之处。
  而身后似也终于受不了她不断绞咬的花穴,不得不掐紧她的腿根,以像是要将她撕开般的力度将那处掰到最开,好让阳物继续不断贯穿宫口,直接埋入她欲情埋藏的宫房。
  由是无论上面还是下面,皆得了丝毫不加克制的对待。泪水、涎水、淫液如同失控也似地淌了满身满脸。
  在不知第几次高潮来临的时候,前后之人觉出她大约只剩最后一点力气,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抽插鞭挞的幅度。
  她被弄得忍不住仰起脸来,约莫又被入了数十下后,前后阳物最后一次重重顶入。
  积蓄许久的热液不断冲入喉胃、宫腔。她于无声的尖叫之中,就这样接纳了最后的灌注,在热意注满的饱胀中冲上了高潮。
  ……
  洛水不确定自己最后到底有没有叫出声来,或许是有的。
  因为待得她从织幻中出来,嗓子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了。
  然除此之外,却无太多的不适:身体中,早前已然耗尽的灵气悄然补充完毕,只是浑身因为被碾弄得太过,还有些懒洋洋的不想动外。
  洛水闭着眼,听身后青言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浅均匀,淡淡地喷在她的颈窝间,让她有些痒,还有些困乏。
  她又想了一便方才织幻中给青言下的暗示是否妥当:
  梦中她告知他自己即将上仙山去,而待得他醒来,只会以为自己这阵子均要去上闻天练剑。
  他会以为自己也打算去“争剑”。由是直到山海之会前、甚至承剑之仪前,她都有理由不会再来了。
  ——如是,应当还算得上妥当吧?
  洛水这般想着,心头泛起淡淡的倦乏来。
  身侧隐隐有些动静,大约是那人在穿戴衣物。
  洛水逃避也似地闭紧了双眼。
  她倒不是怕他再弄出什么动静来,总归此人今日的捣乱已经差不多了,该听的也都听到了,再寻她麻烦实无必要……
  只是这般闭着闭着,便当真犯起了困来,
  她本打算织完这一场就走,毕竟来时已是午后,若再不走,说不好便会遇上回家的青俊。且伍子昭那边万一结束得早,一时兴起要来寻她,这到处找不见她人,说不好又要露了行迹……
  可想归想,或是身后动过一场的青言怀抱太过温暖,又或是空气中漂浮着的梅香芬芳怡人,她不过挣扎了片刻,就不受控制地滑入了黑甜的梦乡之中。
  ……
  这一睡,便是月上中天。
  洛水睁眼的时候,只见菱窗半开,窗外梅枝疏斜,月影清浅,暗香浮动。
  这般景象虽是好看,却也陌生,她甚至怔了片刻,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发呆间,脸颊一痒,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搔了一下。
  她先是皱眉,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僵住。 试试就知道   那人等了半天不得她回应,也没闲着,只继续摸索着她粘在面上的乱发,一点一点细细理了。
  他这一边理毕,又探向另外一边。
  洛水转开脸,很是有些推拒。
  他指尖划上她下颌已然掐红的一处,不轻不重地按下,果然得她吃痛出声,含泪带怨地转脸瞪了过来。
  白微笑了:“怎么,方才是谁硬要扑过来,非要把鸡巴往嘴里塞,这下又觉得疼了?”
  洛水想起自己方才中蛊似的模样,整个人都麻了。
  见她生无可恋的模样,白微关切问她:“如何,这下可吃饱了?”
  洛水无言以对。
  白微稍稍凝目,瞳色泛碧,仔细瞧了两眼,点点头:“我看着恢复得还不错,你若是觉得还不够,我可以……”
  “不,不用了。”
  洛水屁股扎针似地爬滚下去,唯恐再多待一下又被他带偏了话头,压回塌上肏了。
  白微不拦她,饶有兴味地看她手忙脚乱地理发理衣,待得站定了又装模作样地挪到他叁步之外,面色端肃地朝他行了个大礼。
  白微挑眉:“如何突然这般客气?”
  洛水道:“我练功灵气枯竭,险些走火入魔,全赖前辈和师伯帮忙,方才渡此难关。”
  白微点头:“不妨事,总归你是闻朝的弟子、我的师侄,不过舍点精水而已,倒也没什么为难的。”
  洛水同他几番纠缠下来,多少已对他这般满口浑话的作派麻木,只应声说是,又默默行了个礼。
  这是对的。
  两个大礼下来,对面果然露出索然无味的神情,指了指外间:“既然你不喜这处,那还有些话,我们便外面说罢。”
  洛水如蒙大赦,朝边一步,老老实实地垂手跟在白微身后。
  待得穿过暖房,又路过回廊、丹室,两人方才入得一处敞亮的厅堂,抬头便见上悬牌匾上书“存乎一心”四字。
  洛水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抬眼的时候依旧咯噔一下:谁能想,白微竟真直接将她带到了闻天峰存心殿来。
  同祭剑各殿皆以砖石铺地、红漆粗刷的情形不同,这座闻天主殿却是有些来头。
  相传此殿用材非同一般,取的乃是神树建木的一枝削凿而成,故而全殿无梁无柱,不见榫卯,可谓“天工”;且在建成时有大能以秘法加持,再得天玄灵气温养,由是水火不侵、劫雷难损,堪称“至宝”。
  那些玄之又玄的妙处,洛水瞧不出太多,但此处比祭剑舒适上太多,她倒是醒来就感受到了。
  殿中摆设简单,不过案几屏风,高椅摆架,然各处都铺了厚毯,随处可见清烟袅袅,兰草亭亭,同木香混在一道,温暖怡人。
  且刚入正殿,她就瞧见白微那案角还搁了只浅口琉璃笔洗,上面飘着两朵香兰,同拇指大小的叁尾白玉胭脂色锦鲤养在一处,端得清新可爱。
  她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白微在案后坐定,指了指旁边的高椅,示意她也坐。
  见洛水磨蹭,便道:“可有什么想问的?”
  洛水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敢问师伯,这鱼从何而来?”
  白微多瞧了她一眼才答道:“不过寻常锦鲤,养在此处多得了些寿数……师侄倒是好雅兴。”
  洛水只道白微要同她谈正事,也知自己这专爱细碎玩意儿的毛病,被他一说,不由讪讪,手在膝头端正放好,腰也挺得更直了些。
  白微唇角几不可觉地翘了翘,指尖在案上轻扣,笔洗中的两朵玉兰便飘出化作两只玉盏,其中一只直接朝着洛水去了。
  她甫一接住,就嗅得茶香清冽,不由目露讶色。
  白微取了手边的一只,晃了晃:“不过一点小手段罢了,若是师侄喜欢,回头我可教你。”
  洛水哪敢让他教,但也不敢当面否认,只能应声谢了。
  两人沉默对饮片刻,还是白微先开了口。
  “为何不打算再去前辈那里了?”
  洛水道:“弟子就是想好好修炼了。”
  白微点头:“难为师侄终于想通。只是我有些好奇,师侄方才梦中说这修炼了是为了上仙山去,如今你已身在天玄,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洛水明了,这是问她给青言下了什么暗示。
  她转开眼去,小声道:“这次山海之会他们都想要争剑……我也是好奇的,想要试试。”
  与其回头让白微猜出她接近闻朝、靠近后山皆是为了分魂剑,倒不如明说是受了同辈之人刺激才想好好发奋。
  白微“哦”了一声,问她:“那你打算如何‘好好修炼’呢?”
  洛水含糊道:“还、还未想好……大约会再起得勤些。”
  她方才只是下定了决心,可到底要如何继续突破,确实还未有想法——或者说她隐约明白了些,却完全不敢继续深想……
  她不想,面前的人却当真细细同她分析起来:“闻朝正直鼎盛之年,这‘争剑’与其说是典仪,倒不如说是在山海各派的见证下,对本门弟子作个考校,顺道一同切磋。不过今年不好说,你那师父确是真有退意……呵。”
  说到这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洛水一眼,直瞧得她心头一跳,立刻想起更早前白微指责她说勾得闻朝神魂颠倒、直接想撂挑子。
  如今想来,洛书很是有些不服气:这人到底是从哪看出来的?
  先不说她那师父向来待她冷淡,就算真有那么几分热情,那也是梦里的事,哪能当得了真?眼前这人不该最清楚么?
  大约她的神情太明显,白微哼笑一声。
  洛水虽还是不服气,心下到底不自在起来。
  白微将她坐立不安看在眼中,倒没继续嘲她,只又道:“说是‘考校’,却也算是‘比试’,这人数么,自然不好太多。各峰需自行先推选了,如何选亦是各自决定。闻朝承剑之后,祭剑座下倒是许久未再出人……”
  他说到这里顿住,洛水从善如流接上:“敢问师伯,昔时祭剑如何考校的?”
  白微面露讶色:“这我如何能知道?岂非是你去问你师父更清楚些?”
  洛水:“……师伯说得对。”
  白微愉快地笑了:“师侄莫急。我虽是不知,却也有先例可查——闻朝承剑时,我师便只考校修为、剑术之道。这剑术么,大多是祭剑的路数,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招,倒是剑意修炼更重要些。唔,这倒是急不来,亦是不忙。”
  “再说着修为。你如今这境界在同辈弟子中倒勉强可堪一试,可若要承剑,却是有些不太够。”
  他的说法同公子差不多,洛水早有心理准备,木着脸点了点头。
  不想白微说到这里又顿住了,洛水等了等,还不见他继续,不由奇怪抬眼。
  白微皱眉:“怎不问我要如何做才好?”
  洛水:“……”—— 没坏心眼   洛水本以为,伍子昭那张嘴就已经够招人烦了,然同面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可算温和无害。
  事到如今,她确已麻无可麻,回过味来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师侄?”白微甚至还好心又唤了声。
  洛水麻木道:“敢问师伯,弟子该如何做是好?”
  白微欣慰:“难得师侄终于愿意同我讨教,我自然得为师侄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洛水一听就觉不妙。
  果然就听白微道:“这剑术的修习,你那大师兄也恰巧在闻天同我两弟子一起,你正好可以从旁观摩。”
  洛水想也没想就道:“不可!”
  “哦?”白微饶有兴致,“为何不可?难道你不想同你那师兄一道?”
  虽已有准备,听到的瞬间,洛水还是止不住心头泛凉。
  她甚至立刻就肯定了,白微已经知道她同伍子昭有密切关系,不然方才入梦时不会故意引她来喊“师兄”。
  至于旁的他还知道了多少,洛水并不确定。然她也自知眼下不可自乱阵脚。
  洛水扯扯唇角,反问道:“师伯……是如何确定我想同他一处的?”
  白微道:“不是你说旁的人都想争剑,你便也想一试?我寻思你这周围练剑的‘旁人’,岂非就是我那徒儿,还有你的师兄?”
  洛水点点头,又摇摇头:“确实,我师兄他总嫌我懒惫,说我不如……凤鸣儿。我……我不服气,所以才想试试。”
  言下意为,无论争剑也好,拒绝也罢,并非为了伍子昭,而是因为凤鸣儿。
  白微果然转了话头,赞许道:“同辈弟子之间是当如此,难得你有了上进之意。不过如此一道练剑岂非更好,为何拒绝?”
  洛水勉强笑道:这‘同修’弟子之间,若是本事差得太多,是断难处到一处去的。而且师伯不也……不太乐意我同师姐一处么?”
  白微坦然承认:“早前我有怀疑,自然便谨慎些。如今我已知师侄并无坏心眼,倒也想为师侄谋划一二。”
  洛水无言。
  白微又叹道:“不过你这般心思……倒也不是不可理解。只是可怜了我的徒儿——她一直惦记着你,对我将她召回闻天、不让她再同你一处颇有怨言。”
  洛水闻言愣了愣,心里止不住泛酸泛软。
  若要顺着白微的话继续下去,说不好就得被他促着同凤鸣儿一同练剑。她不是不想,只是已经不能了。
  刚才那些推拒的理由,其实也不算是全然的假话,毕竟差不多的话她已经同伍子昭说过一遍了。
  另一个不用说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季诺。
  洛水硬着心肠道:“我本事小,这般一起切磋,不过是浪费师兄师姐的时间罢了。”
  见白微不说话,她又道:“弟子其实胸无大志,亦自知并非良才美玉,心思也算不得……至纯至善。”
  “也不怕师伯笑话,这‘争剑’也好,修炼也罢,于我而言皆不过是手段罢了。”
  “我从入得天玄起便知道,若是修为增加,寿数亦得增长——而我若能多些寿数,才能同心爱之人一起长长久久……”
  洛水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同面前这人说这么多。
  大约是她谎话说得太多,终于想起若要人信服,总归是要真假掺半地说。
  又或许是面前之人终于收了那种轻飘的、让她讨厌的笑,难得可以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虽他的神情算不得多么温和,但已足够让她感到安心。
  ——几乎就是她想象中的“季哥哥”了。
  待得对上那双浅淡宁静的眼,洛水才恍然自己居然是看着他说完的。
  意识到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哪怕赤身裸体在他面前被他逼着做了那么多事也不曾有过的羞耻。
  ——她居然差点认错了人,还同他说了那么多。
  ——她在干什么呀?
  她想大声说点别的什么,可被梦里才有的眼神这般专注地看着,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有些悲哀地想,至少她还亲眼看见了自己所肖想的,也算是好事一桩。
  她这般说着说着就没了声息,面前这人倒也不催,好似看破了她的心意般,愿意让她再多做会儿梦。
  不过这样的梦显然也是不能太久的。
  与她的梦里画中人同面的家伙等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你喜欢的是……前辈?”他语气有些奇怪,像是难得的犹豫。
  洛水下意识点了点头。
  “可是前辈当真十分无趣,甚至还不如我那师弟……或者我以为你会更喜欢你大师兄一些。”白微认真地同她分辨道,“莫非是因为前辈肏你的次数最多?还是肏得你最舒服?我一直以为是闻朝……也不对,我还未曾见过你大师兄如何肏你……”
  洛水终于回神,惊恐地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原本还有些迷离伤感的氛围一扫而空,洛水复又目瞪口呆。
  眼前的人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他总能用她最喜爱的脸,说出最惊悚的话,由此她才根本不会把他同季哥哥混淆起来。
  想到这里,洛水几乎又有些感激他了。 是刁民 к𝒶ш𝒶уi⒏čô𝓂   然这样的念头也不过一晃而过。
  只听白微道:“……哎,你上回还说喜欢我呢,莫不是在骗我?”
  洛水自然说“不敢”。
  白微挑眉:“不敢?”
  洛水立刻改口:“不是——是喜欢的,当然喜欢。”不敢说不喜欢。
  白微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可你方才说你喜欢的是前辈?”
  洛水心道还不是因为你问的是前辈,换个差不多的也是一样的答案。泍攵jǐāňɡ在sё𝖕ǒгn⒏cǒℳ襡榢更噺璉載 綪荍蔵棢圵
  想归想,嘴上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喜欢前辈的,也喜欢师伯。”
  “那你师父呢?也喜欢?”
  洛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点了头。
  白微“哦”了声:“那你师兄自然也是喜欢的了。”
  洛水不敢多说,继续点头。
  白微惊讶:“当真可以喜欢这么多人?”
  洛水终于回过神来,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世人族地界确实还讲礼节秩序,媒妁婚约亦算郑重,但关系较之她印象中的那处,却要松散许多。
  这头婚的男女多还是推崇一生一世一双人,若婚后情谊不合、一别两宽,那再娶几个、嫁几个,只要有言在先,都算是你情我愿之列。
  如她这般尚未婚嫁一口气就说要上好几个的,不是不可,只到底还是少见。
  且以上风俗皆见于凡人,一旦入得仙山修行,连原本俗世的羁绊都是能少则少,更别说这种结缘之事。
  若说白微只是同闻朝一般,指责她道心不纯、心思芜杂,洛水倒也不至于羞愤难堪。
  可她偏生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人哪里是在说她心性,分明是在笑她多情!
  更早前,洛水自可信誓旦旦,说她只喜欢季哥哥。
  可眼下情况有变,且就在刚刚,她才顺着他的话一一点过头去,说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可不就坐实了他的说法?
  而此人也不知有意无意,还在那兀自感慨:“若非知你出身,这般风流作派,倒像是南岛海阁那边的女妖精。”
  洛水只当听不出他是夸是骂,打定主意不再接话。
  可她不说,自然有人替她说。
  白微说到兴上,见她不答,便当她默认。
  他叹道:“难怪闻朝那几个都看不住你——罢了,既然你都喜欢,那也不是不行,总归我俩结发在先。”
  洛水一听“结发”就觉不妙。
  果然,白微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疑惑打量她一眼,问道:“我送于你的簪子呢?为何不戴?”
  洛水心下叫苦。上次公子不知发了什么疯,见面就折了。
  她那会儿被他吓得厉害,后来便也没再问那几截簪子的去处。眼下莫说是戴,就算是让她拿,也是拿不出的。
  洛水只能假作为难:“师伯也说过那簪子贵重,弟子怎好随意佩戴?”
  白微奇怪:“可再贵重,我也已经送于你了,有何不可戴的?”
  洛水摇头:“既是师伯送给我的宝贝,自当妥善收好才是。是以今日……”
  她本想说今日未带,可不经意对上白微隐含期待的眼神,忽就心里咯噔一下。
  几次叁番下来,她被他实在坑得多少生出了些感应来。虽还是摸不清对方心思,但有一点总归是明白了过来:此人心思刁钻古怪,说话必不会无的放矢。
  眼下就算躲得过这一时,下次定然还是要被追着问。而且瞧他这样子,定是已经起了怀疑。
  可若要直说簪子被折了,那必然便会扯到公子……
  眼见白微唇角笑容愈淡,洛水心知不能再拖,只能咬牙道:“师伯恕罪,弟子不小心将那簪子摔断了。”说着眼睛一闭,就要跪下认错。
  然膝盖刚动,就觉被一股力托住,再难弯折半分。
  “这是做什么?”白微漫不经心道,“不过一根簪子而已——摔就摔了吧。”
  洛水简直不可置信,望向他的眼神都有些呆滞。
  白微道:“如何这个表情?莫不是以为我会因为这点事情罚你?”
  洛水点头,但马上又回魂,赶紧摇了摇头。
  白微被她这反应逗笑:“我都说了已经送于你了,那便是你的,如何处置自然随你。”
  洛水得他解释,多觊了两眼,确定白微确实没有生气,方才心下稍松。
  可她一颗心还没落回肚子里,就突然瞥见白微唇角又翘了起来、
  由是她那无处安放的小心脏便再度晃悠悠地吊到了嗓子眼。
  然后她便听白微叹道:“然这物随我许久,颇得我喜爱,这般损了到底有些可惜——师侄可能告诉我,这昆仑玉做的簪子,其坚堪比玄晶,到底是要摔在何处才能直接断了?”—— 是刁民(下)   洛水脑中“嗡”了一下,哪里答得上来。
  可眼下这情况,不答也得答。
  “我……弟子也不知道。”她硬着头皮道。
  白微安慰她:“有何可怕的?我不过一问,顺道帮你瞧瞧是怎么回事。”
  说着就将手伸到了她面前,显然是要簪子。
  洛水实在无法,只能压着颤抖的手指探入袖中作个摸的动作。
  她不记得自己收了那断簪,只能先假作记错,然后再同白微回旋,看能否求他让自己回弟子居去拿。
  可她马上又想到,以这人的脾气,说不好就一定要跟着过去,而她那屋中谁知道是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妖魔鬼怪守着。就算那鬼没在,她回去了也不知道簪子在哪儿啊……
  就在洛水几乎绝望的时候,忽然手下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怎么了?”白微笑容愈深,“莫非没带?”
  洛水咬唇,缓缓从袖中抽出了一支玉簪,梅枝为形,雕工古拙,触手沁凉,宝光隐隐,正是先前白微予她的。
  明明东西没丢,可洛水却忍不住一个哆嗦,差点就要抓不住这簪子。
  而她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飞也似将之丢入白微手中。
  白微笑容顿住。
  他拈起簪子,又掂了掂,神情恢复如常:“这不是还在么?瞧你这样子,为何非要说断了?当真这般不喜,不愿让人看见?”
  洛水知道自己这反应实在有些大了,可指尖还是止不住地发冷,就好像那簪子散发的凉意沁入了皮肤一般。
  可这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实在太过惊悚。虽明明逃过一劫,她脑子里却乱哄哄的。
  神思不属间,听得白微悠悠叹道:“到底是我强人所难了……罢了,既然你这般不喜,不戴便不戴吧。不过——你还记得你上回答应了我什么吗?”
  洛水目露茫然。
  白微又叹了口气:“这般不长记性当真不好,唉,你明明答应过我要一直说实话的,怎又忘了?”
  洛水结结实实地愣了会儿,再稍一细思,就觉出不对来:
  先不说她这“明明簪子没坏,还要骗他说簪子坏了”,已经被他拿来作伐,就算方才簪子真坏了,或是她拿不出簪子,这人也可以借口发难,只消指责她口是心非,“明明不喜欢,还骗说爱重那簪子”即可。
  由是这簪子坏也好,不坏也好,这“骗人”的罪名哪里逃得过去?
  想通这一节,洛水眼前一黑,再瞥见白微起身朝她走来,惊得什么也顾不得了,当即就要跳椅逃跑。
  然稍一扭身,就惊觉不对:屁股竟似长在了椅子上般,半分也动不了了。
  她撑住扶手用力,依旧纹丝不动,不仅如此,这下连小臂都像是黏在了扶手上一般,同椅子一道生在了原地。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洛水惊得声音都变了形,“你不能因为这个罚我!”
  白微奇道:“为何不能?天下哪有这等不公之事?你在青言前辈处惹事,就主动脱光了、掰开小穴求他罚你,如何了我这儿就不能罚了?莫不是瞧我心善,就觉得我总能放你一马?”
  说话间,他已走到了洛水面前,眸光闪闪地俯视着她。
  ——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洛水又怕又气,一口水卡在嗓子眼,猛地咳嗽起来。
  这心善之人伸出手来给她拍了好一会儿背,待得她顺过气来,才假意埋怨道:“如何这般着急?我也没说要罚你啊。”
  洛水噎住,想起方才他好像确实没主动提起。
  可他没提起,不代表她不能领会啊!
  果然,白微下一句便是:“不过师侄既然愿意主动提醒,我这做师伯的却是不好再推拒了。说不得一会儿你的穴痒了,又得跑回去找青言前辈,未免麻烦,也显得我招待不周。”
  “不用了,真不用了!”洛水使劲挣扎起来,身下椅子咯吱直响,“我现在就戴,以后也日日戴着还不行吗?!”
  白微摇头:“晚了,我最怕被骗,眼下师侄说什么我都听不进了。”
  洛水欲哭无泪。
  “不过……”白微话锋一转,“我这人确实心善,师侄既然不愿意用这簪子,我倒是有个法子,能让师侄时时戴在身上,又不必惧怕旁人看见。”
  话音刚落,就听得殿外隐有人声传来。
  洛水大喜,立刻道:“师伯日理万机,弟子不好叨扰太过,还请师伯快快松开,弟子这便告辞了吧。”
  白微却恍若未闻,俯下身来捞起她的腿窝一分一推,就这样架在了她自己的小臂上。
  洛水双目圆睁,张唇欲呼,然见他俯身下来,当即噤声,死咬牙关。
  却不想这次白微没来堵她的嘴,反是伸手直接将她衣摆撩到腰上,露出了白腻的双腿和大开的腿心。其间两片蚌肉突被打开,猝然间露出其中一点艳红蕊珠。
  白微伸出指尖弹了弹,那处便立刻颤颤巍巍挺立起来。
  他见状不由轻笑一声。
  洛水羞愤欲死,扭开头去不欲再看。
  可视线稍转,就觉穴口一冰。她被惊得差点弹跳起来,可后臀依旧牢牢黏着椅面,根本动弹不得。
  “你……你要干什么……”她已听得外间似有不止一人,只能压低声音颤抖质问。
  白微捻起簪子,用圆润的一头叩了下她的穴心,慢悠悠道:“不干什么,不过是再给师侄一个机会。”
  说罢不等洛水抗议,便用力一推,将指粗的簪子尽数送入,低头将她的惊呼给吞了。 忍着(上)   初进的那一下只有刺激,并无快感。
  白微的簪子本就摸着沁凉,入穴的瞬间简直就同冰块一般,激得她整个人同穴道一同蜷缩起来,忍不住吸气惊呼,由是一下就吮紧了口中闯入的舌头,直吸得那人亦低喘了一声。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直接咬了下去,但因口中泛起一丝腥甜。
  只是这点滋味立刻便被两条缠在一起的舌搅了,又化入满溢的涎水之中。
  她被迫抬起下巴,呜咽着想要尽数吞下,可闯入者实在太熟悉她口中哪处敏感,不过在她硬腭与舌侧轻扫两下,就弄得她口中水液愈发丰沛,很快就再也盛不住,只能任由其顺着唇角滴滴答答地落在胸口。
  她难受得想要扭动挣扎,可手脚后臀皆被定住,哪里能动弹半分,很快便头晕脑胀,眼泪直流。
  一吻时间不长,待得洛水回过神来,面前人已经直起身来。
  而外面人声、脚步声已然接近,听来大约还不止一人。
  洛水魂飞欲散,她这般狼狈至极的姿态如何是能暴露人眼前的?
  “不不不、不要……”她说话都不利索了,频频转头,使劲朝一旁的屏风张望,那仓惶的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白微不慌不忙,欣赏了会儿方才好心提醒她:“有何可躲的?方才前辈那儿都没事,这下如何会有事?”
  可知道归知道,那般黑灯瞎火的,同这穴心大露、四仰八叉地躺在敞亮的大厅中、正对着门口又如何能是一回事?
  纵使明白他大约会用遮掩的法术,可光想想要以这个姿势面对来人,洛水都恨不能以头抢地、立刻昏死过去才好。
  大约她不停哆嗦的样子实在太惨,白微瞧了会儿,还是长叹一口气:“这般心性……罢了,今日就小练一会儿吧。”
  话音刚落,洛水便觉眼前一花,再得抬头,居然当真已身在大殿右手梅兰竹菊屏风之后,边上还有一株翠松盆栽、一架铜鹤香炉。
  然不待她松口气,腰间衣带已如蛇一般缠绕上来,倏然蒙住她的双眼。
  “最低一炷香时间,”那人声音自身侧传来,“若是师侄能夹好了,用你这淫水好好润润这簪子,真心宝贝它一回,那今日你骗我这事便一笔勾销——唔,说不得还能再予你些奖励。”
  洛水还想说什么,然唇瓣稍分,衣带便自两侧探来,交叉横勒入她的唇齿之间,将她唇舌结结实实堵了,又在后脑打了个结。
  “噤声,”那人凉凉道,“这般将簪子戴在身上的法子,师侄你也不想被旁人发现吧?”
  ……
  月澜珊同步入殿中的时候,不由顿了顿。
  “怎么?”身侧人朝前走了两步,觉她没有跟上方才顿住。
  月澜珊摇头:“只是觉得你这处今日的香似乎用得比平日更重了些。”
  白微点头:“最近确实寻得一昧新料。”
  月澜珊显然有了些兴趣,问他:“是何好物?此味似兰如梅,却比之二者还要甜一些。”
  白微但笑不答。
  于是月澜珊面上刚露出的一点笑又散了去。
  她瞧了白微两眼,似想要说些什么,而她身后那两名叫“金元”“元宝”的男童女童一直低垂着头,紧紧跟着她,再无先前横行天玄时候半分乖张。
  周围叁人皆是一点反应都无,月澜珊终是垂下眼去:“算了,我们进去说话吧。”
  几人沉默地入了正厅。
  待得白微入了上首,月澜珊自寻了一只高椅坐下,直接问道:“再有十日便是我的生辰,今年那‘落玉’的典仪,白微哥哥要去么?”
  白微摇头:“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情况,且你生日过后便是山海之会,如此加起来不过叁月,我亦是分身乏术。”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不知如何,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月澜珊自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月澜珊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又道:“我这趟前来除了散心,亦是替我爹爹问问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白微道:“并无特殊的,多亏你父亲一贯照顾。”
  “可是我听你弟子说,好似前阵子天玄有弟子去了我那地界,采买却是除了些问题。”
  白微笑笑:“看来你同凤鸣儿他们聊得不错。你难得来此一趟,自当好好散心,莫要再操心旁的……”
  “谁爱操心这个?”月澜珊打断他,“当然——也没人喜欢我操心这些。你们说是怕我出事,倒不如说是怕我当着你们的面出事。毕竟我这个身子,能不帮倒忙就已很好,是也不是?”
  她这般突然发作,身后金元二人立刻紧张起来,连连劝她莫要动气。
  金元道:“小姐今日好不容易才见着掌门,理当开心些。”
  “是啊是啊,掌门也只是关心小姐罢了。”元宝说着偷偷瞧了白微一眼。
  后者面色淡淡:“少楼主最是清楚自己身体状况,我等旁人不便置喙。只是烦请回头转告楼主,昨日闻朝来信,道是再有十来日便要回天玄——定钧荒祸使罗常命亦会前来,算算日子差不多当能赶上少楼主的生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笑容更真挚了些:“定钧门一诺千金,千里迢迢跑来给少楼主治病,也算是一份大礼。”
  月澜珊闻言白了脸色。
  白微又道:“所以少楼主最近想要吃什么、用什么,同谁一道玩耍,尽可随意,只需调理好身体即可——若是真有心事,还是同你父亲说开的好。”
  月澜珊似被他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所激,蹭地跳下椅子,大声道:“可我只想同你说话!”
  此言一出,白微依旧纹丝不动。
  月澜珊目露难堪,还想说什么,却被元宝一把拉住:“小姐,今日真的太晚了,若有事明日我们再来寻掌门可好?而且……而且……”
  月澜珊一把甩开:“有什么可注意的?莫不是又要说什么男子的阳气浊气于我有害?”
  元宝僵住。
  月澜珊冷笑一声,指着“白微”鼻子对仆从道:“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只是个化身而已——说不得就是片树叶子!我便是同他扔过来的一片叶子说上两句,也要防着吗?”
  ————
  下周开始周更,放周五,期间修文+攒字数,恢复时间不定,额外掉落随机,评论回复随机。
  感谢大家的支持,天气变化诸位保重身体,愿世界没有996007 忍着(下)   一旁金宝露出害怕的神情,元宝还想说什么,却被她骤然打断。
  “出去。”月澜珊道,“不然我就告诉爹爹,说我在这里很不开心,全都是因为你们。”
  元宝终于不再劝说,拉着金宝战战兢兢磕了个头后,便低头倒撤出去了。
  月澜珊盯着殿门阖上,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面上已不见半分怒容。
  她也不看“白微”,只道:“我不需要什么定钧门人,更不想见罗常命,闻朝还没动身罢,告诉他——我不需要。”
  “白微”笑着摇摇头:“这事令尊特地嘱咐过我。”
  月澜珊声音冷硬:“所以哪怕你我认识数十年,也不及我爹一句话好使么?”
  “白微”叹道:“罗常命的法子是粗暴了点,但也确是有用的,你父亲是为了你好。”
  “当真……无旁的法子可想吗?”她像是不甘心般,又问了一遍。
  “白微”点头。
  由是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满室寂静间,月澜珊终于颓丧坐回椅中,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摇摇头。
  她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眸光一转,再度环视屋内一圈。
  “你这处不对。”她肯定道,“如何连椅子也少了一把?”
  “白微”坦然承认:“那椅子是有旁的用处。”
  面对月澜珊狐疑的神情,“白微”眯了眯眼,笑道:“先不说椅子的去处——你不如猜猜我今日这化身到底是什么?”
  “——一炷香为限,若是猜得对了,我便想个法子让你这回好受些,唔,保证不告诉你爹。”
  月澜珊眼睛终于亮了起来,面上显出与她容貌相符的稚气与兴致。
  ……
  洛水热得要命,也冷得要命。
  从几人进入殿中开始,背上惊汗就一层一层地往外冒,皮肤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穴中的冰凉异物的存在愈发明显,凹凸不平的表面柔缓地抵着内壁。她轻微颤抖着,花穴被刺激得翕张不已,很快就分泌出情动的水液。
  唔……不……不行……
  她仰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想咬紧牙关,可舌头抵上唇间软布,只得濡湿一片,却是不知何时这唇齿间的衣袋已经被浸得全湿——便同她身下一般,若非被定住,大约早已湿滑得要落下去。
  洛水从未觉得一炷香时间有这般漫长。
  此刻她手脚被缚,口眼皆蔽,虽隐约能透过布料看到一点朦光,口中亦不算是完全堵住了,可这般隐约挣扎的空间却比全然的漆黑与封闭更加可怕。她必须全心控制自己,才不至于漏出不该有的声响。
  而那个折磨她的家伙从方才将簪子送入后就没了声息,这让她很是惊惶了一阵。若非穴中玉簪入了半截后依旧在小幅内外抽动,她几乎要以为他不在了。
  可这般想法到底是天真了,但因穴中玉簪很快就蹭过内壁那处软肉,激得她穴心立刻涌出一股水来,穴肉抽动间,簪子立刻往外滑去,根本不受控制。
  洛水被惊得屁股乱扭,死命借着一点点晃动的幅度,将穴心翘得更高,这才好不容易才将那簪子又吞回去一些。
  也因此她反应过来,这人大概根本就没操控着簪子,十有八九便是在边上看她笑话。
  洛水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很快就折腾得额头、脖颈、后背皆汗湿一片。
  那人还好心伸出手来,指尖勾开她的衣襟,向两侧一拉,就将她早已腻滑不堪的双乳也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突受刺激,乳尖立刻硬挺起来,仿佛迫不及待地祈求抚慰。
  洛水羞得双颊火烫,恨不能转身遮掩,可这般也只让乳肉颤颤巍巍地晃了晃,以更加淫荡的姿势暴露在那人眼中。
  虽然不知那人此刻到底身在何处,可她分明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旁看着,尤其是在这挣扎的一下,那肆无忌惮的目光落在身上,仿佛也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一想到这个人平日里凉薄的眼神可能正扫过她的涎水流溢的口舌,濡湿挺立的乳尖,颤抖淋湿的穴肉,她的身子就更烫了。
  她多想就这样绞开拦住口舌的湿布,乞求他用手也好,用阳物也好,甚至用那根细细的簪子也罢,就这样将她肏开了捅烂了,给她一个痛快就好。
  可最后一丝理智告诉她:方才这人所言非虚。
  他或许用了障眼法,勉强能遮住她的形貌,但是声音应当是没有掩饰过。
  若非不远处布了处水景,就她这些舌尖身下的细碎动静,如何能瞒得过外间耳聪目明的修行之人。
  ——且他还不许她用神魂两分的法子。
  “莫要想着取巧的法子——多少灵气也不够你这般用的,待得真需要的时候又该如何?”
  送簪入穴后,他叼着她的舌头湿淋淋地咬了好一阵,眼见她气息趋缓,便立刻这般警告她。
  那会儿洛水正难受着,不敢不应,胡乱就点了头。
  结果不一会儿,她就难受得眼泪滚滚,很快蒙眼的软布也湿透了。
  可乱哭也是不行的。
  但因情绪一激动,心跳和呼吸便响得仿佛震耳欲聋,身下亦不受控制——若是这簪子突然滑了出去,必是要闹出动静来。
  便如白微警告的那般,她如何能让来客看了笑话去?若真被看了去,那她……她……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洛水只能一边默默流泪,一边深吸气,稳定情绪,专注控制身下。
  如此折腾了不知多久,好不容易才将那簪子滑落的节奏给控制住了,甚至偶尔还能借着簪头搔过软肉,得一点快感酥麻流窜。
  她死命咬唇,绷着脸坚决不肯泄露一分半点,唯恐泄露了端倪又给旁边的人拿着话柄。
  可这人显然总能想到新法子折磨她。
  就在洛水终于将大半簪子都小心翼翼地吸入穴中后,忽然觉出动静不对。
  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少了两个人,只剩一个清稚的声音在殿中边绕圈,边嘀嘀咕咕:
  “你这人最爱故弄玄虚,不会真是用把椅子化了吧?” 啊?   细碎的脚步声算不得多么快,但不稍片刻便靠近了洛水所在。
  擦身而过的刹那,她惊得差点蹦起来,全靠意志生生忍住。
  所幸外面人只是大概逛了逛,很快动静就朝稍远处挪去。
  洛水头脑白了半天,回过神发现自己喘得厉害,竟是方才那下直接小去了一波。
  余韵未消间,穴肉兀自隐隐抽动,竟是顺势将穴中簪子又推出一小截。
  由是她哪里还有回味的心思,不得不含泪死命吸穴,试图将那物再纳回去些。可高潮出水实在不少,水液湿滑间,难度何止数倍。
  饶是她全副心神,亦只勉强吸住那簪不再乱动。
  她想专心,外面动静却着实不小,
  很快,又听得那介于女童和少女间的声音道:“咦?你这处当真变化不小,从前你可不爱在屋内养花,说什么家养的无趣,香味也不好,如何还养了株墨兰?”
  “那也得看是什么花,”“白微”道,“你知此花独绽山间,不着尘土,专爱生在山溪石缝之中,根基浅薄不易存活。可若生得巧了,得天地灵气独钟,长成后便是一等一的好模样。”
  对面不知想到了什么,默了默,很快就“哼”了一声:“既然这样好,那我也不要别的了,便把这花赔给我吧——回头我爹爹看了也高兴。”
  “这可不成。”“白微”拒绝,“这花我师弟也喜欢得紧,我算是替他养了好一阵,还没想好要不要还他。”
  外间人半晌没说话。
  “白微”笑道:“你若真想让你爹高兴,养好了身体才是真的。谁不知道明月楼主根本不爱这些附庸风雅之物,专爱金银钱财、灵石珠玉——也只有少楼主才对这些有兴趣罢。”
  女童不快:“我喜欢就是我爹喜欢,我爹喜欢就是我喜欢,谁敢说个不是?”
  “确实不敢,”“白微”道,“不过少楼主可得快些了,方才我几个徒儿传讯过来,竟是现在还在勤修苦练,央我这做师父的过去给他们指点一二。”
  “你这人!”女童跺了跺脚,立刻稀里哗啦地翻了起来,动静要多大有多大。
  洛水在屏风内听得一清二楚,本来就不算多么安妥的心也砰砰乓乓地乱跳起来。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真是麻烦——等我想想,你身上这香……有了!”
  外间话音刚落,洛水立觉不妙。
  果然那缎鞋之声噌噌噌噌地直奔这边而来,骇得她魂飞欲裂,不由自主向后撞去。
  甫一动作,她惊醒不对,可身子哪里还受控制,直直向后倒去。
  ——完蛋。
  洛水最后一个念头竟是:其实这闭不闭的也无甚区别,摔昏过去反而更好。
  然这样微弱的念头不过刚刚升起,椅背上便传来一股柔和的力度将之推回。
  一来一回之下,穴中玉簪就要往外滑去。她顾不得旁的,只能死命收缩穴肉,于是那簪堪堪又停住了,剩一点簪头摇摇晃晃、将坠未坠地搭在穴口。
  惊魂未定间,女童声音在右手侧响起,不过叁五步远。
  “这里——”她说,“嗯,是这香吗?”说着似乎抬手拨了拨炉嘴。
  “咔哒”两声过后,她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不对。虽然都是兰香,但这烟香偏燥,你用的那种却要湿润许多。”
  虽然洛水知道女童并非指她,也明白过来对方大约是看不见自己的,可一听那“湿润”二字,不由打了个冷颤,恍然自己竟是从面到脚俱被冷汗浸透了。
  浑身衣物湿漉漉地粘在身上,汗水不断自额头、鬓角滑落,蒙眼的衣物也阻拦不住,很快就落到了唇上。
  她又黏又痒,实在难受,忍不住伸舌去舔,然不过稍动一下唇便被按住了。
  洛水这才记起自己还被堵着嘴,哪里舔得到。她以为身侧人在沉默警告,也不敢乱动,只细细地喘气,任由湿热不堪的喷吐在摁唇的那根手指上,但很快就被乱窜的气息扰得自己唇角发痒。
  那女童随意扫了两眼,悻然离开了。
  她显然也有些着急了,抱怨道:“我又没有你那瞳术,如何能一眼看穿!”
  “白微”笑道:“若只是要‘寻真’,哪里非得借助那些外物手段?甚至连双目也不是必须的。”
  她恨道:“我回头就告诉我爹,你嘲讽我不用脑子!”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很快安静下来,并重新朝着上首走去。
  耳畔那声音终于远去不少,洛水脑中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却依旧嗡嗡乱响,连口中束缚什么时候被人去了、又被闯了进来也不知道。
  舌侧一处敏感被用力刮过,口中水声腻滑至流溢,她“唔”了一声,颇为不适地想要扭头。
  面前这人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俯身啃她,这力道与其说是亲,倒不如说是入侵吞噬。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无孔不入地侵入着她因蒙眼趋无限敏感的感官。
  从唇舌到双颊再到额头,每一处毛孔皆是又麻又痒,偏生她还不敢说话,很快就被弄得剧烈颤抖起来,甚至连花穴都开始抽搐——
  ——不行!
  洛水马上就想到了什么,死命小幅摇头,可这样反倒给了那人压制她的机会。
  身下之物摇摇欲坠,只消他再一用力,便会掉落。
  也就是这时,外间“白微”问道:“可猜出是什么了吗?”
  压着她的侵入者稍稍松开了些。
  她一下子就难受得想死——明明、明明已经就要去了!
  满是情热的脑子根本受不了这种折磨,只想他立刻给个痛快。她要的不多,只要再碰碰她,再碰她一下就可以了……
  然无论她如何流泪,那人都岿然不动。
  外间女童得意地笑了声:“这有何难的——不过先说好了,若是我答对了,一会儿这里我真要带样奖励走。”
  “可以,”“白微”应允,“不过墨兰不给。”
  “知道了!”女童很是不满,“我早就知你这人的心又黑又硬,哪里会自讨无趣。”
  “白微”道:“知道便好——那你便说说我今日化身到底为何吧。”
  明明是外间两人在对话,可洛水忽就明白过来,“那人”是在问她。
  她不知道他到底还想玩什么,也无力去想还会不会被看破。
  她拼劲力气将脸仰到最高,张唇去撞,准确落入对面蓄谋已久的衔吻之中。
  两双唇重重撞在一起又很快滑动碾弄在一起,麻痒自唇蔓延至脸颊,由后脑直入天灵盖。
  高椅后斜,滚烫的身躯直接压了下来,连同粗暴的阳物一起。
  玉簪啪嗒掉落的瞬间,她听到自己含糊的颤音同外面自信满满的回答一同响起:
  “……花。”
  “是笔洗里的花啊。”—— 为师   “白微”的笑容倏然加深。
  月澜珊得意地翘了翘鼻子,不再理他,径直走上书案,抱起他的琉璃笔洗转身就走。
  “等等。”白微道,“多拿了。”
  月澜珊僵住片刻,方恨道:“花也不给,人也不见,拿个东西都要克扣——这般吝啬,活该到现在身边半个贴心人也没有!”
  白微但笑不语,冲不满的少楼主点了点头,转身间化作香兰一朵,同笔洗中的两只一道飞起,落入桌案边的玉匣之中。
  “啪嗒”一声玉匣合落,整个大殿终于复归宁静。
  洛水却听不到了,但因从那一吻结束她便被送入了云端,再未落下来过。
  小穴早已被簪子侍弄得冰凉饥渴,一朝被滚烫热物填满,穴肉立刻失智一般缠吮搅紧,两下就将方才蓄了许久的汁水尽数挤出。
  他被吸得一把掐紧了她的大腿,十指瞬间在腿窝软肉掐出嫣红的痕迹。
  放在平日,洛水大约早就要尖叫出声,可眼下她哪里还顾得上旁的,满心只想抚慰浑身上下、从内到外的麻痒。
  “啊……啊啊啊……唔……”
  口中发出不明意义的语词,绵软酥烂,简直像是旁人的声音,听得洛水自己都忍不住浑身发软。
  身上之人显然亦是有些受不住,撞进来后入得最深就不再动弹,只死死抵住穴心。
  他僵了片刻,方才慢慢喘了口气,恢复了那种戏谑的语调,只是底音几不可觉地透着暗哑。
  “……小骚货,”他手指倏然下滑,顺着她臀缝滑向另一处早已湿润之地,不动声色地往里探了探,“旁的样样不足……唯独这水多得……”
  洛水亦是不明白他的话为何这般多。
  她根本不想和他探讨自己到底骚不骚,为何水会那么多。她被这吊了许久,只想他赶紧肏进来。
  可恨的是,若这蒙眼的束带去了,她还可以用眼神勾引他。然他没有,由是她感官敏感依旧,若想求他,也只有一个法子好想。
  “师伯……师伯……”她晃头抽泣,“进、进来……快一点……”
  结果此人不说话也不动。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浑身毛孔又泛出一股热意。
  唇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颤抖着将那些深埋心底的、清醒时候无论如何也喊不出的话尽数喊了出来。
  “求求师伯,想师伯肏进来……就这样肏进到小、小穴里……”
  “把水都肏出来……全部肏烂了也没事的……没……不是不是不是!”
  然对此人说这话还是太过羞耻,她喊道最后实在受不了,当场反悔。
  “……不要……我不要了……啊呜!”
  面前人根本不打算再给她反悔的机会,复又封住了她的唇,舌头与阳物同时闯入她的身体之中,就这样将她压在椅子中,直上直下地肏弄起来。
  水声暴涨中,她失声尖叫起来,不一会儿就哭得不能自己,在浑身乱窜的快感中哆嗦不已。
  下身好像化作了一处欲望满溢的水泉,在阳物的粗暴绞弄抽插中,根本不受控制地喷溅水液。
  那人在她唇间喃喃低语,一会儿喊她“乖师侄”,一会儿又唤她“小淫货”。
  他问她闻朝有没有将她这样肏过,是不是师伯弄得比较舒服一些。
  洛水想说是的,可快感太多反倒难受至极,只凭本能连连摇头,于是又被他指责“口是心非”。
  他说他见识过闻朝怎么肏她,说她那会儿水根本没有像现在般流得那么多。说完还不许她反驳,使劲将她的舌头堵了,待吃得她气都喘不上来,又问她要不要还是来当他的徒儿算了。
  “如此便可日日……如你所愿……就这般将你肚子都肏得大起来……浑身都是奶水淫水……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馋师父精水的小骚货……唔……”
  她被他的说法刺激得毛骨悚然,下腹一热,竟像是赞同他的话般吐出一大股水来。
  身上人顿时笑了,不待她羞恼抗议,便吞了她的耳朵开始喊她“好徒儿”。
  洛水被他喊得软瘫了半边身子,叼住耳朵的那边同失了知觉一般只剩痒意与快感。
  而他喊着喊着身下愈发用力,直肏得她晃动不已,差点几度从他身下滑去。
  待得又一次被捞起摁入椅中,洛水恍然臀下的束缚不知何时已经松了。
  不,与其说是松,倒不如说像是被水液浸得再也粘不住东西。
  半刻之前,她就已浑身湿透,如今再被身上人这般穴心大开地肏了好一阵,整个人早已湿漉漉的同水中捞出来一样,根本就是已经化在了椅子上,只能任他予取予求——若非他还强迫她张着,大约早已滑落在地。
  几下重入间,她又小去了一波,面上的缠带倏然脱落,对面人薄汗淋漓、发丝凌乱的面容就这样生生撞入了她的眼中。
  向来冠发齐整、一丝不苟的天玄掌门抬手散了莲冠,任由发丝披泄下来,浅淡的影子如鸦羽般轻柔的覆上他的面容,掩去了平日玉一样的辉泽,清浅眸色趋于幽昧,淡色的唇亦浮出柔靡堕落的艳色。
  他将水光淋漓的肉棒抽出大半,再故意当着她的面缓缓压入穴中,让她仔细看清他的鼠奚是如何与她下体相贴,腹部块垒倏然绷紧时如何压上她柔软浮起的小腹,袒露半边的胸膛又是如何重重碾上她的胸乳。
  她胸闷气短,竟是连呼吸都要停滞。
  ——太堕落了。
  她想。
  也太放荡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真觉得眼前之人专门汲她春梦精气为食,不然如何能几次以这般姿态,将她做梦也想不到的靡艳情态肆意展现于她眼前。
  当真是见了鬼。
  而当这个仿佛从她梦中化出来的精怪再度舔上她的耳朵,哄她喊他“师父”时,她当真是一点也没法抗拒。
  她只能于心中小声同闻朝道了声歉,扭头期期艾艾地喊了声“师父”。
  身上人停了下来。
  洛水等了又等,也不见他反应,心下不安,不由抬眼去看。
  可不待她看清,方才散落的衣带又重新遮上了她的双眼。
  洛水刚想说什么,唇上一沉,竟是直接被面前人捂住了嘴。
  她不安地唔唔两声,结果乳尖刺疼,竟是这人一口咬了上来,半分力道也不收,弄得她差点没弹起来。
  然他很快又用舌尖卷了,吸得她呻吟不已,水液不息,竟是从那疼痛的余韵中又得了快感,
  他一边啧啧舔舐,一边训她。
  “如何这般……心志不坚……若我那师弟听了……不知……唔……多么伤心……”
  若是洛水还清醒,定是要骂他太不要脸。
  可眼下她只恨不能自己立刻化在他口中,或者以花穴将他吞入自己体中。
  若她还能视物,定能看见屏风浅影上,二人起伏纠缠的身形如蛇一般首尾相衔,再契合没有,便如她曾悄然幻想过的那般。
  可此刻她眼前只得茫茫的一片。快感从每一寸相贴处涌来,如潮水般翻涌不息,隐隐窒息的恐惧很快就没过了胸口,直逼头顶。
  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小腿主动勾上了他的后腰,等待最后的宣告。
  他得她暗示,勾着她的舌头,沉沉笑了。
  “……既然得你一声‘师父’,那自然得教你点东西。”
  “接下来为师说着,你便听着,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此外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为师的吩咐,都不许乱说乱动——听到了吗,乖徒?”
  说罢胯部重重一挺,直接破开穴心最深,就这样将她送入了极乐之境。 说实话(上)   凤鸣儿凌空跃下望仙台,直落一棵青松卧石上,捡起了自己方才被击落的佩剑,面色平静。
  场上,伍子昭朝她遥遥抱拳,复又迎向快步上场的季诺,未有多言便同对方战作一团。
  虽已是月趋西沉,场上两人御空之姿依旧如履平地,伍子昭重剑挥舞如山岚徐徐,举重若轻,而季诺以青尺为剑,去势轻巧,带起的灵压气流却仿佛重逾千钧,撞上伍子昭的剑势竟是丝毫不逊,反有中将巨兽戏弄于股掌间的从容。
  凤鸣儿不是第一次见两人对阵,然随着近日修为渐涨,却已不再像最初那般满心不甘沮丧,总觉得自己在两人手下走不过几招是因为自己境界同他们有差。
  季诺同伍子昭确都是好师兄。
  前者自不必说,虽总爱在她落败后说要给她出出气,然这般与伍子昭过招,一招一式皆分明清晰,显然存了演示的心思。
  而伍子昭亦是大方,虽嘴上总爱说底牌都快被他们师兄妹掏空,可对阵起来却是毫不含糊,每每见她有进步,亦是赞口不绝。
  凤鸣儿对两人很是感激,亦对自己这趟“争剑”的前景有了个清晰的认知。
  若说先前让她承认自己得剑的可能微乎其微,她必是不乐意的。可如今与同门几番切磋下来,却已认清了自己那种不管不顾、必要取胜的心态何尝不是一种“小天下英才”的傲慢。
  这认清之后,她每次对阵便拼尽全力,纵使次次落败,依旧心境澄明,如此下来反倒修行精进愈发迅速,同时明白为何白微当时说她需好好练练“养气”功夫。
  思索间,忽闻身后传来动静。
  凤鸣儿略略分辨了下,没有转身。
  很快,那人主动在她身边站定,掩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白微哥哥倒是有福气,收了几个好生勤快的徒儿,瞧着比定钧门的那群修炼疯子亦是不遑多让。”
  凤鸣儿转眸,冲她微微颔首:“月师妹过誉,我们只是寻常切磋,比不了定钧刑杀之道。”
  月澜珊显然没兴趣和她继续分辨两个大派间的修道之途有何区别,下一句便转了话头。
  她问凤鸣儿:“你们师父还没过来么?”
  凤鸣儿怔了怔:“师父要来?”
  月澜珊沉默了。
  凤鸣儿恍然。
  月澜珊又问:“你们师父最近可常来?”
  凤鸣儿道:“师尊的行踪我等不好多问。”
  她大约听过一些关于眼前这位和师父的传闻,只能这般回复。然如此说法几乎便是明着告诉对方,大约是被白微给诓了。
  她也多少明白自己师父的脾性,虽说那人常年看着一副温和好笑面,看不上之人根本连个眼神都懒给,若是不喜某人,那更是连片衣角的影子都吝于施舍。
  月澜珊身后两名仆从微微变色,垂头愈低,几乎要埋到胸口。
  不想这传闻中追天玄掌门追得极紧的明月楼千金不过“哦”了一声,面上并无太多怨忿之色。
  身后金宝元宝二人立刻会意,当即为她张罗锦缎软垫铺地,香花烟罗挡风,末了还取了一字金丝悬架,上有一只巴掌大的翡翠鹦鹉,得人注视便立刻活了过来,扭头乖巧梳理羽翅,竟是件专供赏玩的玉石灵宝。
  不过它想要取悦的主人今日显然兴致缺缺,连看都未看它一眼,只取了件琉璃笔洗出来,抱在怀中。
  凤鸣儿不由多看了一眼。
  月澜珊注视着场上,头也未回:“怎么?觉得你们师父躲着我还送我东西很奇怪?”
  凤鸣儿摇头:“只是觉得师妹和我一朋友有些相似。”
  “哦?”月澜珊终于转了头,面色在烟罗后显得朦胧。
  凤鸣儿道:“我那位朋友亦是喜爱精巧物事之人,若能来闻天,大约也会喜欢这鹦鹉罢。”
  月澜珊问她:“你那朋友是凡人?”
  凤鸣儿:“不,她正在祭剑。只是我近日不得不专注于修行一途,故……许久未见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
  月澜珊不知怎么笑了下,然很快就转过了头去,恢复了先前那副百无聊赖的状态。
  凤鸣儿本就不擅揣度人心,亦复沉默下去。
  由是两人各怀心事,就这般沉默地坐着,竟也是难能的安静和谐。
  而上首二人正战得酣畅淋漓,根本未曾注意到这观台一角的动静。
  转眼已是数十招过,季诺手中玉尺一化为九,三柄同伍子昭的剑锋轮流格挡,三柄专攻对方空隙引他来防,剩余三柄则飞旋护卫身侧。
  他同伍子昭调侃:“我怎么觉得,几日不见,伍师兄竟是日进千里。”
  伍子昭哼笑一声,一剑纵劈而下,将季诺生生逼退两步。
  季诺苦笑:“我瞧师兄突破在即,如何心情反而好似不太妙?”
  他说的是实话,原本双方切磋多少留些余力,而伍子昭这几日不知为何下手却重了许多,如凤鸣儿基本在伍子昭剑下走不了五招,纵使他虚高对方一个境界,打起来却也吃力许多。
  伍子昭自然不认。
  他说:“我不过是觉得两位掌门高徒深不可测。若想探二位的底,自然也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说不得再有些日子便突破了。”
  季诺稍稍收了笑,认真点头:“既然如此,若大师兄需要闭关,实在不必同我等客气。”
  伍子昭定定瞧了他两眼,方哂道:“你说着不要客气,如何又自己客气起来?放心吧,我若闭关,必然不告诉你,如此你便逮不着我给你师兄妹二人做苦工。”
  季诺得他熟悉的调子,终于放下心来:“那我得趁现在再多同大师兄讨些好处……咦?”
  他手上略缓,差点被伍子昭又一剑拦住,当下不得不将护身玉尺一同送出,这才堪堪躲过。
  伍子昭问:“怎么了?”
  季诺说:“伍师兄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伍子昭目光如电,神识很快在几处观剑浮石上扫过,摇头表示并无异样。
  季诺抱歉笑笑:“或是我敏感了,我总觉得方才好像有人唤我名字。”
  伍子昭奇道:“莫不是我当真神功将成,能将季师弟累出幻觉来?罢罢罢,既然如此,今日我们再斗上一回,我便放你们回去歇息。”
  季诺忍俊不禁,立刻应允下来,喊了声“师兄当心”便又上了。
  ……
  然台上两人并不知道,这番对话已清清楚楚传入了旁人的耳中。
  当然,若是可以选,洛水宁可自己聋了,瞎了,再不济,也最好能一头昏死过去,总好过这般大半夜被拖到一块观剑浮石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被迫受这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此刻,黑心堪比恶鬼的家伙正硬着阳物,一边慢条斯理地在她身下进出,一边装模作样地指点她修炼,逼她练那入门时就会的“顺风”、“开目”法决,只为扯她在一旁偷看自己弟子切磋。
  待听得伍子昭那句“再斗上一回”,他甚至心情颇好地笑出了声来。
  他问洛水:“你说,你这师兄精力这般好,你是如何受得住的?” 说实话(下)   说话间白微又重重一顶,直撞得洛水双腿发软,大半身子软瘫在地上。
  “不要了……”她哽咽出声,“真的受不住了……难受……”
  白微板起脸道:“受不住也得受着。你瞧你师兄师姐,练了一日也未有喊停——莫要找借口说是还未淬体的缘故,你这筋骨疏懒惫怠,连多吃两口精水的力气都没有,还争什么剑?”
  洛水气得眼泪直流,心道这是她不想要力气么?
  从来到此地起,白微便催着她用那“神魂两分”的法子,不仅如此,还要一同练那入门时就会的“顺风”、“开目”法决,道是什么“温故知新”。
  她被迫一心多用,灵力不稍片便消耗殆尽。而这般耗尽之后,他就会重新将她肏透灌满,美其名曰是替她补补,顺道还要再感叹几声自己真是个“好师父”。
  如此反反复复,洛水已是不知第几次被入透了又灌满了胞宫,下腹坠坠,全靠咬住胳臂,才勉强没泄出呻吟来。
  眼下,上回灌精得的灵力早已消耗殆尽,可这人丝毫也没有再给她一次的意思。
  不仅如此,他还催她回话:“你还没答呢——到底是如何受得住你那师兄肏你的?”问了一遍她不答,肏过数十下后,他还要问第二遍、第叁遍。
  待得第四遍时,洛水终于忍无可忍,哭喊道:“我如何知道……都说了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呜呜……”
  说完她直接两腿一蹬,如烂泥般摊在地上,连阳物从穴中滑出去了都浑然不顾。
  身后人见她这副不怕滚水烫的模样也不生气,只吁了口气:“瞧你这可怜的——好罢,就让你一回。”
  洛水不明所以,再一晃眼,竟是被身后人带着换了个姿势,直接跪坐在他身上。
  恍惚低头,见他眯眼露了个懒洋洋的笑:“既然师侄不喜欢,那便自己来吧。”
  ——自己来?来什么?
  洛水正头脑昏昏,浑然不解他此话何意
  身下人耐心解释道:“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同师侄你好好聊聊,这聊完了,你便可自去。”
  “——只是待得问完,若师侄这最后一口精水还弄不出来,那便只能请你自行想办法下去了。”
  洛水倏然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面前人方说了什么:
  她此刻体内灵力空空,二人又在这半空浮石上,若不得补充,一会儿他甩手走了,她该如何赤身裸体地从这里下去?!
  面对她眼中的羞愤谴责震惊,白微半分不适也无。
  不仅如此,他还枕了支胳臂在脑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伸手在她腰上捏了捏。
  见身上少女还是僵着不动,他奇怪道:“怎如此放不开?上回还和你大师兄当众亲昵,如何到了我这儿就这般害羞?莫不是还没同你肏熟?”
  ……不过是亲了两口?不巧被他瞧见了,怎么就被说得这般不堪?!
  洛水终于回神,胸膛起伏,气得耳根都红了。
  可气归气,她也知若是不照做,身下这烂肺玩意儿是真干得出将她当场抛下这种事来。
  她只能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往前挪了挪,不情不愿地磨过大半截茎身,想要蹭到那龟头之处吞下。偏巧穴口早已烂熟滑腻,动作不稳间,蚌肉中敏感之处重重碾过阳首褶皱,刺激得她直接软了身子,一把扑摔在他胸口。
  温热的胸膛与她的鼻子嘴唇重重撞在一块儿,直接贴了个满怀。
  洛水“嘶”了一声,疼得叁魂出窍,眼泪哗哗直往外涌。
  身下人伸手在她臀上拍了拍:“莫要急,师伯的鸡巴和精水都是你的。”
  洛水立刻回魂,憋着口气支起身来,又试了两次才勉强扶着那阳物慢慢送入穴中。
  重新填满的瞬间,洛水舒服得从尾椎到后脑一线都毛孔炸开一般,差点喟叹出声。可一想到身下之人可恶,她立刻咬紧了唇,坚决不肯泄露一星半点。
  白微看在眼中,目光落到两人身下交接之处,弯了弯唇:“可继续了?”
  洛水恨恨剜他一眼,无法,只能勉力撑在自己膝上起伏。
  白微见她入不了两下就要朝旁歪去,伸手扶了她一把,感叹道:“这般慢,如何能吃得到精水?”
  洛水不理,只盯着他的喉结、锁骨、胸腹流连,稍稍加快了些动作,如此不过七八下,就听得“咕叽”水声响起,穴肉一阵又一阵地收绞。
  莫说她自己听得耳根发热,白微亦舒服得喟叹出声,开口夸她:“今日倒是一点就通,莫不是同你大师兄也这般耍过多回?”
  洛水本想摇头,可脑中却闪过早前两人相处的情形:伍子昭总爱不分场合地堵她扯她,寻个没人的地儿就要钻到她身下,乱亲乱舔,说什么要让她听听自己的水到底有多少。
  一想到那场景,她止不住腹中发热,穴心不受控制又涌出一大股水液来,顺着两人连接处汩汩滑落,眨眼便浸透了两人摩挲紧贴的下腹。
  如此,那还需要再说什么?
  白微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一巴掌拍上她屁股,抽得她大腿一颤,不及惊呼就一气坐到了底,直接将他那物尽数纳入。
  “……怎如此贪吃?”他顿了会儿,方低声骂她,“吃着一根不够,还要想着另一根?你瞧瞧你这嘴,光含着一根就要流这般多的水——一根根吃过去,得流多少?莫不是想用你这淫水将整个天玄都洒遍浇透了?” 扎心之言(上)   (一点小小的过激+角色扮演play预警)
  这话字字扎心,洛水却半点也没听进去。
  但因这一下吞入直接顶得她哽咽仰颈,差点没翻白眼,若非立刻抓了脚踝撑住,当场就要朝后摔去。
  白微显然嫌弃她动作太慢,不给她喘气的机会便顺着她抬起的小穴挺腰撞了起来,次次尽根没入,撞得她屁股左支右闪,唯恐不一会儿又要泄身。
  然她这厢死命躲着他用阳物戳弄她敏感之处,他却不依不饶,下面如此,上面也是如此。
  白微问她:“闻朝那徒儿瞧着还有些小聪明,你这入门不过半年,如何就将他也勾上了手?”
  ——什么叫不过半年?
  洛水心下腹诽,寻思也不知是谁缠了她一路。但若真要说起“勾到手”,那只能是最近月晦两人在他洞府热泉的那次。
  一想起当时旖旎情状,她胸口不禁一热。
  可那日子实在敏感,她本能警惕,可当场瞎编又怕瞒不住身下之人,只能半真半假摇头道:“……是他……是他先动手的!”
  白微果然来了兴趣,不再乱顶。
  “如何先动手的?”他问。
  洛水喘了口气,复又勉力撑稳了,半挺着胸乳,一边慢慢上下吞吐,一边回忆道:“他……他不给我吃的……不是精水!他就是……不给我吃的……逼我辟谷……”
  白微一听就笑了:“这倒真是你师父疏忽了,只顾着喂你,也不想想你连辟谷都困难,还需得你大师兄代劳。”
  洛水只作没听见,顺着直觉继续说了下去:“……是他多管闲事,非要领我去温鼎阁旁边辟谷……又给我灌了一肚子的茶水……害得我不得不去寻地儿方便……他这不要脸的,还一路跟到了柴房……”
  “……你们在柴房做了什么?”他问。
  “不是我。我、我……实在被逼得没办法,就用了……那法子……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你是如何做的?”
  “我……我把他药了……绑了……”她说,“……是他偷吃了我下的补汤,好大一锅,吃得一滴不剩……结果药效发作就躲到了柴房里,被我逮了个正着……”
  一想到那日的情境,洛水控制不住喉咙发干,声音也轻飘得厉害,浑然不觉身下人原本虚扶着她腰肢的手,不知何时已然逐渐收紧。
  “……然后呢?”
  “我……我……”她舔了舔唇,双颊滚烫,说不下去。
  心中最后一丝羞耻正拉扯着她,不让她胡言乱语。
  然这样的挣扎实在太过微弱。
  当身下人又哑声问了一遍、抓着她的双手一点一点按上他紧绷的腹肌时,洛水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无法不去注意他早已袒露的胸部、不知何时已然安顺躺在她身下的姿势——当然,还有他的双手:
  明明这双手正如枷锁般禁锢着她的双腕,可这般手指紧绷、手腕收拢的姿势,却也像极了那人高马大的家伙被捆缚在她身下的情形。
  而当他以这般姿势顶着她,哑声问她想做什么时,她的舌头便像有了自主意识般,吐出了她在清醒时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当然是要罚你。”她说。
  “……”
  身下人闻言,终于露出一丝讶异。
  她像是得了鼓励,继续绷着声音道:“……要罚你……罚你将你吃下去的东西,全都还回来。”
  说话间,她花穴又情不自禁泌出水来,将穴中之物吞咽得更深,仿佛回到了那个昏暗暧昧的柴房之中。
  她瞧见自己双手控制不住抚上他的胸乳,指尖几度颤抖着按上,又倏忽抽回,像是实在下定不了决心。
  那人被她弄得呻吟出声,下腹阳物在穴中弹跳不止,可他似乎根本不在意,非要问她“该如何还”。
  她双唇开了又阖,明明心里再清楚不过眼下根本不是那个人,可身体却被这虚假的表象蛊惑得动也动不了。眼神躲闪半天,终还是被他灼灼注视黏住。
  而这目光甫一对上,她只觉得心荡神摇,魂魄像是不受控制般直朝那一泓沉碧也似的幽深中陷去。
  洛水心知再难抵抗,却也油然生出一股不甘来。
  趁着最后一点灵醒还在,她一把掐上指尖下那一点硬挺,同时狠狠啃上另一边,闭着眼突出了那个令她羞耻至极也绝望至极的秘密:
  “当然是吃了我的……便要全部吐出来……”
  “吐不出来,就泄出来……精水也好,尿水也罢,全都要还给我!” 扎心之言(下)   洛水喊完便头脑一片空白,打死也不肯再睁眼,只能不管不顾地啃噬口中滚烫的胸乳,把他当做那日被她摁在身下之人。
  可这般自欺欺人哪里是可以的?
  那日之人好歹还挣扎了许久,可身下之人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笑得浑身颤抖。
  她啃得越用力,他胸腔中发出的声音便越发愉悦柔软,如同指尖抚过绸缎的纹路,轻颤间带来难以言喻的麻痒。
  她很快便被他笑酥了身子,哪里还支撑得住,没吭几口就彻底软在了他的怀中,被他牢牢收拢住了。
  由是也不需要她再如何动作,他直接将她摁在了怀中,抱着她死命顶胯颠簸,不一会儿就连送她去了两小波,身下水液喷落了一股又一股。
  他低头舔着她的发丝直笑,问如何他都还没给她,她自己就先尿了这许多。
  “莫不是想先将肚子排空……一会儿才好接得更多?”
  洛水哪里答得上来?
  若说那日伍子昭在她身下好似一匹挣扎不已的烈马,那眼下这个就是匹喋喋不休的疯马,只顾自己轻狂肆意,哪管她被颠得晕头转向。
  不仅如此,在被啃了两口之后,他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法般,摁着她后脑使劲往自己乳尖压,连她泪水口水涂满了那处也浑不在意。
  每每她牙尖划过那处,他便愉悦得直咬她耳尖,身下也顶弄愈深,一个劲地夸她乖巧喊她好徒儿,让她用力些再用力些,这样他才好将精水尿水都送予她。
  这般浑话骇得她挣扎不已却不得逃脱——她被迫埋在他丰厚紧实的胸肉之中,几近窒息。不管她怎么咬他舔他推他,这人都半点也不肯松手。
  而且更糟糕的是,这个姿势实在太过亲密。
  他胸膛中的震颤与她急促微弱的喘息混在一处,皮肤倏然收紧与放松间透出的腾腾热意也与她的口涎泪液、甚至身下水液的气味搅在一起。混乱无比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耳畔鼻尖,如同最极致的合欢之息,不消片刻就熏得她神魂欲散。
  而他显然也发现了这点,只更加用力地肏弄她,将她散落与他唇边的发丝舔得濡湿一片。
  他不停地问她,问她还想不想要更多,下身耸动不止,满胀的阳物一下又一下地凿入她的宫口,已然透出某种危险的意味。
  洛水是想摇头的,事实上她已经死命摇晃了许多次,可次次真正拒绝的话还未及出口,就被他叼了舌头吞咽下去,而作为惩罚,只要她透出一丝拒绝的意思,他便会突然停下,再度示意她自己动作。
  由是几次之后,她被不上不下地吊过,便再也不管不顾,口中只能说出他想听的胡话浑话,一会儿喊“师伯给我”,一会儿唤“师父都要”,好不容易攒出一点力气便努力吞吃几下,迎来往复几回之后,两人便当真合上了节奏缠绞在了一处。
  洛水被入得眼前已然模糊不清,黏腻的水声高高低低地响着,缠在面上,落在耳畔,如旧梦中的蛛网一般。
  不知多久过后,穴中阳物突突抽动起来,只差最后两下,便要到达极致。可她身下人却不知如何想的,忽然将她朝旁推按开去,阳物也顺势从她体内抽出了大半。
  她如何肯如他所愿?扭着腰哭着喊着也不肯他离开,抓着他的阳物就要再往体内送。
  恍惚间,那人似叹了一声,问她:“当真要这般?”
  她气他虚伪,一爪挠在他脸上,恨声道:“狗东西你快给我啊!”
  那人被抽了也不生气,甚至还笑了笑。
  “好罢,”他说,“既然非得如此……那你可得接好了。”
  说着便堵了她的唇舌,掐着她的腰毫无保留地狠肏数下,直肏到那龟头死死卡主宫口、怀中人模糊尖叫起来,他才满意地咬了口她的舌尖,松了精关与尿口,就这样将淋漓的水液肆意注入。
  ……
  洛水恍然清醒时,只恨自己没有继续昏着。
  眼下的情形根本不是能看的——她被他搂在怀里,双腿大分坐在他身上。两人从头到尾皆像是在水中浸过了一般,散发着淫靡又软烂的气息。
  她不用低头,都能觉出自己小腹鼓胀,稍一动弹,过量的水液便汹涌而下,多得她几乎要怀疑自己已然失禁。
  而面前的罪魁祸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见她木然望来,还特地伸手在她穴口摸了摸,沾了满手也浑不在意,反倒叹道:“我就说这般姿势不好,漏得实在太多。”说罢目光又在她腹部多扫了两眼。
  而洛水已经没力气去想他本打算用什么姿势灌她—— 好活当赏否?(上)   在她无言的注视中,白微又挺身往里挤了两下,见当真无法彻底堵住,才满面遗憾地抽身退出。
  洛水任由他重新抱坐在腿上,大脑放空,不想去思考这般月事血崩般的体验要持续到何时。
  所幸白微得了结果,确已失了兴趣,很快就替两人打理干净,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给她梳了个同上回一模一样的发髻,簪上簪子又问她是否喜欢。
  洛水麻木摇头,看也懒得看他递到面前的素镜。
  白微慢悠悠地收回镜子:“看来是我方才没伺候好,肏得不够久,让师侄不悦了——其实我也没想到,不过几日,师侄这吸精的功夫就大有长进。不过没关系,我也恰好没问完,正可同师侄再试上两回。”说罢故意朝她衣带摸去。
  洛水脸色都青了,死死抓住他手:“没有没有!我很好,非常好,再好没有!师伯弄得我很舒服!真的够了不要了!!”
  白微这才满意:“如此便好——我这人旁的长处没有,学东西却还算快,只要师侄好好同我说说喜欢什么,相信以后光吃我这根鸡巴应当也是够的。”
  洛水脑中自动滤了他的混账话,只问他:“不知师伯还有什么问题?弟子必知无不言。师伯日理万机,弟子不好耽搁。”
  她一口一个师伯弟子,白微却半点没有放她下去的意思,任她按着,另一手捻起她一绺头发把玩起来。
  “难为师侄这般为我着想,”他说,“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的问题了——唔,方才不及细问,不知你那大师兄在你梦里用的是何身份?如何就跑到了柴房去?”
  洛水默了一瞬,还是答了:“我请他在我那处当了个护院。他觉我烧的汤味道有异,便要仔细检查。”
  白微一听就笑了:“如此布置,倒是颇得趣味——不过你这又要爬未婚夫的床,又得挨着未婚夫师兄的肏,没事还得去接接隔壁先生的精水,骑骑你家护院的大鸡巴,当真是忙得紧那。也不知你这小穴如此日理万机,受不受得了。”
  洛水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所幸白微只是感慨,并无要她回答的意思。
  他掰着指头算到最后,还剩一根小指,挑了挑眉:“差点忘了,你那异人前辈还找过你么?”
  洛水下意识就要用神魂两分的法子。
  可对上白微目光,她立刻警觉,眨眨眼,取了半句真话:“没有……他向来神出鬼没——”
  白微“哦”了声:“他当真舍得你这淫穴?”显然不是太信。
  洛水移开眼去,委委屈屈道:“……他年节下山时候倒是……来看过我。”
  白微点头:“结果你就被那妖怪吸得大病一场?”
  洛水茫然,随即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对不住。”
  白微又问她:“为何觉得对不住?”
  ——难道不该问她为何不记得吗?
  洛水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答了:“师姐他们都在同那妖怪拼杀,我……我非但什么忙都没帮上,还同他有首尾,虽当时不知那就是他,可是我……是我不好。”
  她说着脸上火辣辣的一片——纵使清楚口中那“妖怪”并非“青鸾”,可这般不安羞愧却早已有之,并非作伪。
  面前人没接话,只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目光比不得闻朝锐利,却依旧让她坐立难安。
  洛水有心沉默,可直觉此人还在等她解释,等她坦白自己如何“不好”,若是什么都不说,大约又要惹他疑心,继续追问。
  其实真要深究起来,她在他面前除了那一妖一鬼的身份之外,皆已被扒得干干净净,哪里还有什么大秘密?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可挖给他、供他消解疑心的……
  ——不。
  她很快想到,其实还有一个:伍子昭能查到她曾有过婚约,面前的人自然也可以。
  虽他好似和旁人一样都没放在心上,但那确实是她现在最大也最安全的秘密。
  当然,也是最不愿提起的。
  可她没办法。
  “……我确实还有事瞒着师伯,”洛水慢慢吸了口气,努力忽略胸口隐隐的滞涩。
  “我学那织颜谱上得天玄确有旁的缘由,乃是为了悦己者容——”
  “我有未婚夫在天玄,便是季诺季师兄。”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洛水第一次在白微眼中看到了真真切切的诧异。
  她无奈笑了笑:“为何你们都不信……”
  说不难过是假的,虽她这阵子已借着独处与纵情消化了许多,可如今又要提起,这胸口滞涩、口中泛苦却半分也做不得假。
  她压了压舌根道:“是真的。我自……父母离去后,很是难过,身子亦算不得好。多亏他一直开解于我,才让我渐渐好转了起来。”
  “后来他去天玄,我实在不舍,便去求那异人……妖怪。只是我没想到……季哥哥已经有了旁的心上人,一点都不记得我啦。”
  “其实就算现在知道那个妖怪不是好惹的,我也不算太后悔。只是还有点难过……”
  她其实本不想说这么多的。
  或许是因为面前人难得安静,又或许是他当真太像那个人,她只要这般望着他,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在他面上流连,顺着他的额头掠过他的鼻梁,复又落在了那向来天生含笑的唇角——她真的很清楚,面前之人当真不是她的心上人。
  可这不妨碍她借着他的貌,再描摹一次那只于情梦之中肖想亲吻过的唇,然后偷偷把那些她曾经所有想对他当面说、但大约再也不会有机会说的话,都好好说上一遍。
  “但是没关系,”她说,“我以后就不会难过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那般,又道:“我会祝福他的。”
  然后洛水就听到了一声嗤笑。 好活当赏否?(下)   白微神情古怪,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问她:“你可是认真的?”
  洛水点头。
  白微再没忍住,就这样一把搂住她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
  洛水初还莫名,可听着听着便渐渐明白了过来——他是真的觉得很好笑,觉得她很可笑。
  他甚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她双颊滚烫,眼眶一下子就酸了,全靠掐住了大腿才勉强没有真流下泪来。
  她死死盯着他颤抖的后背,有那么一瞬间,当真是恨得想要尖叫着将他推开,甚至长出獠牙来将他一口咬死。
  ——他怎么能用这样的一张脸、做出这么讨厌的事?
  事实上,洛水确实已经挣扎了起来。
  这样的力道对他来说自然是不痛不痒。白微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只是稍稍松了松胳臂,方便看清彼此的表情。
  那双本就清浅的眸正瞬也不瞬地看着她,因为着了水色的缘故,瞧着更是柔软动人,可洛水知道那不过是幻觉。
  但因他与她对视一眼,其中近乎满溢的惊奇、嘲弄、恶意便再明白没有地传达给了她。
  白微说:“我那徒儿无趣至极,比闻朝更甚,你喜欢他什么?”
  “不不,”他立刻又截断了她的话,“我不是不理解你喜欢他——总归只要长得好,你谁都可以喜欢。我不是笑你这个……”
  白微说着忍不住又弯了唇,虽然很快勉强压住,可到底还是笑出了声。
  他缓了好一会儿方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想要——祝福他?”
  “像你这样织颜谱在手,想睡谁便睡谁,如我、如我师弟、如前辈这般都被你给一一勾上,就算他有了心上人,于你而言又有何不可睡的?”
  洛水被他问得愣住。
  当然不可以。她想。
  虽然很奇怪,但是她确实从未有过这般念头。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人确实是不一样的,还因为他——
  “他……他是当真有了心上人了。”她颤声又说了一遍,被迫想起撞见季诺望向凤鸣儿的眼神,想起凤鸣儿对她莫名但分明的好,当然——还有公子那犹在耳畔的、关于“天命之人”的警告。
  洛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随即恍悟:
  她哪里是不想?她是没寻着机会,她是不愿,但也确实不敢——可她偏生还要逼自己说得大方。
  她如何能不嫉妒、痛苦、纠结?
  可她明明都已经过了这个坎,至少以为自己已过了这个坎,这个人、这个人却非要逼她把心剖开来再仔仔细细看一遍,瞧清里面到底有多少懦弱愚蠢、污秽不堪。
  洛水是当真觉得难堪了,难堪到窒息。
  她确实说不下去了,于是白微眼中嘲弄之色愈发明显。
  面前人眸色浅淡依旧,甚至连瞳术都没有用,就将她逼得无可遁徇——为什么?
  她想,凭什么呀?
  难道她连故作大方的权利也没有了吗?他凭什么这样逼她、这般看轻她?
  哦,是她自己主动袒露这个秘密的,给了他羞辱自己的机会,是她的错。
  她怎么会有那么一瞬间,产生这样的错觉,以为这个人长着和季哥哥一张皮,就会同那人一般温柔又善解人意呢?
  是她昏了头。
  她得同面前的人说清楚,说清楚实话。
  洛水眨眨眼,眼中泪意迅速干涸。
  “师伯说得对,”她点头,“我确实不大想祝福季哥哥的——毕竟在我心里,他是我见过的最温柔之人,亦是最好看的。我确实是舍不得的。”
  “可是舍不得又能怎么办呢?”她叹了口气,“我虽强扭了好几颗瓜,却最不爱扭那有主的瓜——尤其是那个主还是凤师姐。”
  “我确实嫉妒她,可她很好,太好了,所以大家都喜欢她,季哥哥喜欢她,我也没办法讨厌她。”
  “所以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我有得选吗?”
  说到这里,她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面前人终于收了先前那种让她轻慢的、极讨厌的表情,换上了另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本该到此为止,瞧面前人的样子应当是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了。
  可她还没说完,也不打算停下。
  她说:“还有一件事,师伯怕是误会了——我不是什么只要长得好之人,都会喜欢的。”
  “师伯总爱说,第一眼见着我就觉喜爱,其实我第一眼见到师伯时亦是如此。”
  “现在想来,大约是因为师伯同季哥哥瞧着——很是有些相似的缘故吧。”
  说到这里,洛水忍不住弯了弯唇,然后惊奇地发现他居然真的变了脸色。
  白微唇角最后一点笑倏然消失,射向她的目光淬了冰渣雪刃般,简直同那日在画中忽然发现她“勾引”了温鼎真君如出一辙,好似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一般。
  洛水有些莫名,有些害怕,当然还有阴暗的、难以置信的痛快。
  她自己清楚,其实这最后一句完全可以不说。
  可不知是否因为这般将胸膛中的阴郁尽数吐出,让她感到了一种难得的畅快,亦或是因为想起季诺之事又让她十分难过,一对上面前人这双看似温和、其实没有多少温度的眼,想到他方才的傲慢、嘲讽,洛水忽又觉得剩下的这些话实在是非说不可。
  她当然不会蠢到以为面前这人不过同她有过几次,便对她情根深种。
  只是总被他这般牵着鼻子勾来肏去,若让他生出什么误会,以为自己当真对他十分迷恋,却也是十分不好的。
  她还知道,大约没有谁喜欢被旁人当作替身,越是目下无尘越是如此。只是她没想到她这师伯当真这般不喜,却是不知原因为何……
  洛水这边出神地盯着白微,思绪散漫,浑然不觉有异。
  待得喉上倏然一紧,呼吸猛地一窒,方才惊觉对面人不知何时单手掐上了她的脖颈。
  得她惊恐注视,白微弯眼笑了。
  “说得好,”他亲了亲她的唇角,“当赏。”
  ----
  (强制+轻微流血+恐高症预警) 你可能病得不轻(上)p𝖔18w.𝓋ip   洛水直直向后倒去,下意识闭上了眼。
  后脑着地的刹那,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她立刻觉出不对,张皇睁眼之下转头去看,然下巴一疼,脸被扳了回去。
  白微半跪在她身边,倾身压过来,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般,仔仔细细把她瞧了又瞧,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可洛水像预感到了什么,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知道怕了?”他笑着问她,手指顺着她的下巴重新握上她的脖颈,动作柔和,如同握住一束纤细的花枝。
  当然是怕的。看後續章幯⒐到:𝓽ĩ𝓂ĩxS.©oⅿ
  她如何能不害怕?
  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头皮一片冰凉,胸口喘得厉害,只需一点点刺激,大约就会失智般惊尖起来。
  不,大约已经真的失智了。
  洛水听到自己哭也似地笑了一声,反问他:“好端端的……师伯怎突然就生气了?莫不是你教的我……一定要说实话?”
  他唇角笑意愈深,眸中神色却愈发冰冷,于是她便像得了鼓励般,不顾胸口与脖颈处愈发明显的窒息之感,一边喘,一边笑着说了下去。
  “还是说……这好听的、师伯想听的……就能说,那些不好听的……就不能提了?”
  “唉……师伯……为何不同我……说清楚,好过任我……胡说八道——咳咳……咳……”
  “瞧师伯这、这模样,师侄差点要误会您是……恼羞……成怒……哈……”
  他果然咬了下来,半分收力的意思也无。
  她疼得张口欲呼,果然被粗暴地撬开了唇,如同强行破开的蚌。
  他的舌毫不客气地闯入,倏然钻入她的舌根,不断挤压碾弄她柔软的舌,然后将之叼了出来,吸到口中尽情啃食咀嚼。
  他的牙尖则毫不客气地在落入口中的每一寸软肉上尽情戳划,将每一寸划过的敏感之处带来的快感尽数化作了难言的刺疼与流溢的口涎。
  她不断锤他推他,死命想要收回。然对方实在咬得太紧,吸得太痛,她终于忍无可忍,将舌往前一送,顺势狠狠朝他的唇咬了下去。
  血腥气息涌出,沿着被迫交换的涎水弥漫开来。
  双方俱是一顿,不约而同就要松口。可当他望见她泪眼中的不甘惊怒,她瞧出他目中的怨毒冷漠,彼此将分未分的唇舌便又狠狠撞了回去。
  尖牙在挣扎纠缠间如同相交的刃。
  他的手不断在她的脖子上收拢又松开,慢慢将她胸膛中的气息一点一点压尽。
  她生出了无边痛苦之时,亦生出了无边的恶意。
  她本不是情绪多么激烈尖锐之人,却第一次被迫借由他的手、他的唇舌感受到了这满溢胸膛的、近乎杀意的凶恶情感。
  她想要报复回去。
  可压着她的人既凶恶又狡猾,第一次被她咬破唇舌之后,他再没给她占上风的机会。
  但是没关系。洛水想。
  此刻,她的身子是热的,脑子却是冷的,再清醒没有。
  头一次,哪怕没有用神魂两分的法子,她也十分清楚自己此刻在做什么,以及将要做什么。
  当那人再度箍紧她的脖子,舌头再一次如匕首般捅入她的喉中,妄图从她身上撬出更多的痛苦的、激烈的情绪,她像是守候已久的猎人,倏然阖齿,半分力道也没收,直直朝他舌根铡下。
  牙尖入肉,腥甜涌出。
  得手的瞬间,她甚至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下齿间的滋味、触感,遗憾于这些个修仙之人确是皮糙肉厚,面前这人尤甚——明明她已用了死力,不过是在他舌根拉了道齿尖深浅的口子。
  这般情绪陌生至极,比魂识两分时更加冷漠、抽离。
  过于腻甜的腥味随着粘稠的涎液灌入喉中。
  她生理性地干呕一声,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推他的舌出去。
  可刚一动作,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不过一瞬,白微就瞅着她的破绽,反而顺着她的动作,故意同她的舌缠缠绵绵地搅在了一处。
  她不受控制地舔到了那如花糜般软烂的伤口,被迫吞咽下更多。
  洛水死命掰他的脸,口中呜咽着、抗拒着想骂他滚蛋。
  然刚才那场缠斗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软绵绵地挠在他脸上,动作暧昧得好似调情一般。
  白微喉中发出了愉悦的轻笑,笑容和熙,方才冷漠恶毒的表情尽数消散,仿佛幻觉。
  在她恼怒之前,他舌头探至最深,复又压上她的牙尖,一点一点地任其嵌入自己的伤口中,然后在她不解、震惊、乃至崩溃的眼神中,顺着抽出的动作,又在上面慢悠悠地拉了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血液再度涌出。
  洛水终于再没忍住,猛地将他推开。
  白微顺从地同她分开了点,浑不在意地舔了舔指尖:“虽说织颜谱有破法之效,但以你修为能做到这步,亦是当真不错了——”
  他浅色的眼珠微转,对上她摇摇欲坠的眼神,复又弯了眼。
  “师侄恕罪,”他温声道歉,“方才师侄的话让我很是伤心,还想到了些不太好的往事,故而有些失态了。”
  “不过我现在好多了,方才说的话也还算数,”他又道,“喏,师侄方才不是想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奖励吗?这便是了。”
  他把她翻将过来,在她与自己身上一抹,将彼此衣物除得干干净净。
  而更干净的是两人身下:
  他们所在的浮石已然消失不见,再无可供遮掩之处。纵使她手下隐约还能摸到什么,可那感觉松软如同流沙,稍一用力便会下陷,根本无法提供丝毫的慰藉—— 你可能病得不轻(下)   洛水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
  白微跨骑到她身后,以阳物拍了拍她的后臀:“师侄这般聪明,若下回还想以弱搏强,可得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说着掰开她的臀瓣,再度将阳物捅了进去,直撞得洛水往下扑去。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旁的什么地方,而是被顶得真真切切地向下坠了一大截。
  洛水惊得手脚乱抓,可一动就发现肩膀以上的部分也朝前陷去,如落在了无形的流沙之中。
  挣扎是可以挣扎的,然越是挣扎,便越是深陷,不过眨眼,便已陷到了胸口,头脸斜冲着下方的望仙台,哪里是可以乱动的?
  洛水浑身血液朝着面上涌去。
  她从未有那一刻这般后悔自己已经伐髓:下面练剑两人从发丝到呼吸,皆再清晰没有。
  耳清目明之间,白微指点道:“你仔细瞧着,季诺的剑法同你那大师兄的有何不同?”
  洛水根本无心去听,可耳目灵觉已开,根本由不得她。
  但见季诺手上一滞,差点又被伍子昭瞅了空出将两枚护身玉尺击飞。
  “季师弟今日当真状态不好?”伍子昭奇怪。
  季诺抱歉笑笑:“对不住,今日确实耳根发烫。”
  伍子昭笑了:“如你这般也能招人生恨么?”
  季诺招来三枚尺子如乳燕斜掠,“当当当”在伍子昭的剑锋处格了三下,从容不迫地将之推偏了出去。
  他叹息道:“说不好当真是得罪了谁,遭人念叨。”说到这里他好似起什么,不由苦笑一声。
  伍子昭立刻会意,下意识便朝祭剑方向瞥了一眼,眼底笑意尽散。
  而他这不过微微一抬头,却骇得洛水惊出一声冷汗。
  此刻她的位置虽飘得高,可恰在他们斜上方,纵使知道白微应当是用了障眼法,这般处境又何来的安心?。
  白微朝她湿热的穴中里挤了挤,用阳物入穴将她钉牢了,安慰道:“只要你别乱动,这水少洒些,下面是不会发现的。”
  洛水脑子木了片刻,方悚然而惊这身后人话中隐含的意味为何。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猜想,白微抬腰用力撞了她数十下,次次皆直戳她穴中敏感之处,不一会儿就弄得她穴内汩汩冒水。
  他一边肏一边将溢出的水液勾了出来,空闲的手在她大腿根摸匀,肆意勾画涂抹。
  他说:“今日机会好,师侄可得看好了下方人是怎么练的,我虽不擅剑法,但指点一二应当无碍……嘶,不要夹!”
  他忍不住将她臀瓣狠狠朝两边掰开,挺身用力深肏数下。
  眼见她腰腿一软又要朝下滑去,白微一把拦腰捞起,提醒道:“莫要泄得太多,不然一会儿不够接我这精水不说,自己的淫水也得洒了下去,说不得就要惹人注意了。”
  洛水立刻望去,果见伍子昭四下环顾,抽了抽鼻子,目中似有疑虑。
  而季诺则一无所知,见他走神毫不客气攻去,笑他:“伍师兄莫不是也觉着有人唤你?”
  伍子昭哂道:“若那个没良心的当真记得唤我便好了。”
  季诺惊讶:“伍师兄当真有了心上人?”
  伍子昭瞧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倒是想将那个没良心的拖过来,让她亲口说清楚,可一想到她那日无精打采、生无可恋的表情,只能在心底叹息,熄了节外生枝的念头。
  然而这挑衅的想法是没了,那无尽的情思一朝想起,便是百转千回。
  他已数日不曾见她,亦明白她隐晦的担忧之意,可这相思之意哪里是能压得住的?他甚至好似都嗅到了她身上、不,身下的香气……
  伍子昭被自己的胡思乱想烦得口干舌燥,继续练下去的心情已然淡了大半。
  他想,横竖今日已练了整整一日一夜,差不多也是歇息的时候了。
  伍子昭只恨不能立刻结束眼前这一场,伸手一抓便握剑横扫了过去,势若长虹。
  对面季诺看得眼前一亮,伍子昭亦颇为自得,只恨那人不在边上,错过他这般丰神俊朗。
  却不知此刻,自己念着的那个不仅将他这番丰姿瞧在眼中,还需得同身后人仔仔细细分析他这突如起来的变化。
  白微从不允许她得问而不答。
  洛水一边抽抽搭搭地呻吟,一边胡言乱语:
  “大师兄……大师兄的剑虽重……却轻灵如羽……暗藏御风之理……”
  “季哥哥……心思玲珑,故可以尺代剑……一心多用,以一驭多……啊!”
  白微初还点了个头,可听到后来便直皱眉头,连入她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他问她:“你师父便是这般教你的?”
  若洛水神志还清醒,必然会委屈辩解。
  此事说来确不能全然怪她,亦不能说是闻朝的错。她虽修为破境速度尚可,术法学得也快,然但用剑一途同旁的弟子并无太大差别,如此自是一起上那大课,一道习演。
  兼之闻朝领她入门后便已外出,这没有指点又何来的眼界?以她粗浅的剑法,喊一声季哥哥大师兄厉害或还可以,但若真要分析鞭辟入里却实在是为难她。
  甚至若非她曾亲眼目睹过伍子昭风雪中领悟剑意的一幕,连那句“暗藏御风之理”也是说不出来的。
  其实如果闻朝还在,见她能这般一眼瞧出伍子昭剑意所在,大约亦会点头暗赞。
  可白微哪能管得如此多,耐着性子听她说完便又问她:“这御风之理是何道理?”
  说着他还掰开她已倾翻向上的小穴,抚弄着她早染得嫣红淋漓的穴肉,提醒她:“再不答,你这水就要溢出来了。”
  若洛水还有力气,当真是要再暴起咬他,或者骂他自己快不了偏要催她。
  她此刻当真是再无心力,虽体内灵力还在,却被折腾得心力憔悴,连哭都懒得哭了。
  可这恶鬼似的人物总有办法折腾她。
  白微等了会儿不得她回答,终于长叹一口气。
  “罢了,”他说,“知道你累了。那便先给你好好补补,再仔细说事——唔,一会儿我这说的话也好,给你的精水也罢,都需得接好了,一点也不能漏了。”
  说完不待她回答便大力肏了起来,几下就将她撞得半截身子都入了“土”,整个慢慢倒栽下去。
  眼见身子逐渐下坠,洛水一边死命吸眼泪鼻涕,一边非常确定这个见鬼的是真打算将她肏到整个倒过来——
  说什么“指点”于她,再多赏她一口精水替她好好补补?分明就是要用这个姿势再灌她一回,逼她一滴不漏地接了! 我可能出现了幻觉   意识到这点,洛水整个人都炸麻了,腿亦软了。
  这般反应显然让身后人误会了,他肏她肏得愈发厉害。阳物整根掼入又抽出,每一次进出皆有水液大股挤出,只滴落前便被他以手接了捞起,沿她腿心划到臀尖后背再任意涂抹开来。
  他不时哼笑两声,虽一字未言,但洛水却前所未有地感激,只怕他开口就要笑她水多得腿心的地儿都不够抹,拿来涂背擦乳都绰绰有余……
  这般念头让她忍不住小腹发紧。
  夜风凉凉拂过滚烫的面颊,她低低呻吟了一声。
  穴心水液汩汩流个不停,很快,身后那人再顾不上给她抹匀了。他双腿死死夹着她的软臀,紧绷的肌肉不断撞击着她的后臀,将相接处撞得透红一片。
  水声在宁熙的夜空中肆无忌惮地响起,同望仙台上凌空交错的剑音混在一起。
  洛水听在耳中,生出种与下方之人身在两个世界的荒谬之感。
  若是普通情形,洛水大可随他动作,哪怕躺平也无妨。
  可这个烂肺的居然当真催了术法,一边肏她,一边带着她缓缓朝那缠斗到了尾声的两人挪去,再有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真要悬到他们头顶上去。
  洛水很是麻了一阵,直到她忽然发现胸腹越来越凉:
  被白微肏出的水居然真的顺着小腹一路倒流,滑过她的胸口又沿着她的乳尖、下巴滴落,当着她的面直直穿过身下,不受控制地朝下落去。
  洛水魂都被吓飞了一半。
  穴中的阳物突突直跳,哪里还顾念她什么接得住接不住,每一下皆入到最深,又像是不够一般在她宫口上重重旋转碾弄。
  她从未被频繁入得这般深,胞宫入口那处酸软得像是要一同化作汁水,被捣得失控般胡乱喷溢。
  白微的手胡捏乱掐间一路来到了她微涨的小腹,按了没两下就像是发现了新的去处,开始不断在她的小腹、花唇间流连压弄,弄得她一边喷一边哭,好似欣赏把弄一只难得的宝物。
  “不、不要……不要!真不要了……”
  可白微哪里还听得到她拒绝?他就着她满身水液,近乎狂乱不断起落,手指半分怜惜也无,死劲搓揉指尖揪起的软肉。每一寸揉捏之处皆是火辣辣的一片,因为沾了水液的缘故,只要他的手掌、腹部、胯下的皮肤稍离,便立刻冰得厉害。
  浑身上下的毛孔皆像是被恐惧与快感浸透又泡开,同身下的血肉一起,随着他的动作在不断攀升的高潮中战栗收缩。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已然到了那两人上方,相距约莫百尺。
  洛水甚至能清楚看到伍子昭紧皱的眉头,分辨出他劲衫包裹下宽厚结实的肩膀、筋肉起伏的后背。
  她克制不住想到不久前两人还曾耳鬓厮磨,舔舐轻嗅彼此的脖颈,仿佛能嗅到他鬓角散发出的汗意,感触到他肌肤的紧实温暖,花穴为他粗壮的阳物结实填满又肏透……
  明明情形不对,明明身后人也不对,可她身体却已经开始兀自发热发软,几乎化成了一滩水。穴肉不断抽搐,已然在肏弄与脑中满溢的情思的杂糅中起了反应。
  如此变化实在太过明显,如何能教身后人错过。
  白微被她吸得喘了好几口,甚至不得不停下,缓了好一会儿方一下重逾一下地肏她,每一下皆像是要将她捣烂,肏入地下泥里,最后只剩一口花穴好承接他所有的欲望。
  她被肏得双颊火烫,耳边嗡鸣,只能听得自己小口小口的喘息,又细又急,仿佛随时都可能断过气去。
  恍惚间,她好似又被他逼着用了神魂两分的法子,又好像没有。
  她不记得,也无法记得了。
  肏他的人仿佛还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好似在问她舒服么,又好似在问她到底是在看哪个,此外,似乎还问了她些旁的什么。
  她根本搞不清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好像说的是师伯不要了,又好像说的是大师兄不要了。
  不管她说的是什么,回过一丝神来时,白微似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
  他终于不再说话,不再喋喋不休,只专心肏她,或者说是“奖励她”。
  于是那一点清明的神志又倏然熄灭了,她很快被肏得眼前都出现了幻觉:
  她甚至好似瞧见伍子昭抬眼望了过来,死死盯了她许久,神色复杂,再一眨眼又到了她身后,同身后的人变换着一同肏她。
  天地倒悬,整个世界都仿佛是颠倒、扭曲而又荒谬的象。
  唯一真实的支点唯有腿间阳物,它整进整出,从软烂的花心到敏感透顶的穴肉皆被尽数重重擦过,近乎灭顶的快感层层迭迭如潮水汹涌,随浑身血液热意汁水一同朝她顶心奔涌而去。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空茫又绝望地看着越来越多的水汇聚到了乳尖,滴滴答答地朝下落去,朝那个她一直盯着的身影飘去。
  不要。
  她努力张口。
  不要不要。
  她小声乞求。
  可无论是身后之人,还是她的身子皆已脱离了她的意志与掌控。
  随着白微瞅准她穴心重重一击,她终于再也克制不住。
  最后的高潮来的又凶又急,灌入她穴中的、从她穴中涌出的汁水混在一处,尽数失控喷溅而出。
  大量的水液如小雨般淅淅沥沥洒落,尽数朝着下方的身影飘坠而去,连带着她的心脏与意识一起。
  脑中的弦终于绷断。
  她哼也没哼,就这样昏了过去。
  ……
  洛水醒来时,正与白微相对而卧。两人赤身裸体地拥在塌上,她的手摁在他的胸口,窝在他的怀里,仿佛有情人旖旎情事初散。
  窗外明月西沉,梅影疏落,香味沉沉好似昏聩迷离的梦境。
  他一只手虚虚环过她的后背,掌心沿着她的脊柱一寸一寸地抚弄下去,为她将背上汗液揩去,将她皮肤一点点抚暖。
  她恍惚许久,方才反应过来浑身冰凉,竟是早已僵透了。
  白微极有耐心,替她按过一遍清理干净,见她还是不动,便靠近了些,俯身凑近她耳根亲了亲,一路舔舐到脖颈,直到她一个颤抖,终于活了过来,方才倾身压上,又要重新进入。
  她愣愣地盯着他,嘴唇开了又阖,最终还是死死咬住。
  白微瞧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再进去。
  “怎么了?”他懒懒躺了回去,从发丝到指尖皆透着餮足的气息,“已经灌得很满了,方才一点都没漏出来。”
  洛水木然低头,果然见小腹微微鼓起,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所有的水都封在了里面。
  从胸乳到腹部唯有汗痕,身下锦缎亦只是微湿,并无旁的水液。
  “哭什么?”白微伸出指尖抹了抹她的脸颊,动作轻柔,仿佛最熨帖的情人,“不小心多灌了点,你受不住晕过去了——又见你一直在哭,可是想到了什么?”
  洛水摸了摸脸,面颊干燥紧绷,也冰得吓人,好像确是哭过了。
  她恍惚了一下,这才记起自己激怒了此人之后,便被迫同这人在外头胡闹半天,听他一边指点她伍子昭与季诺剑法的妙处,一边由他不断肏弄灌浆,最后她被灌得受不住了,便直接晕了过去。
  此刻,她心下平静,甚至连回想起当时情境,都像是隔了层模糊的纱,情绪无甚起伏,身体亦只有情欲消散后的松软。
  至于方才为什么哭那么厉害……大约是他灌得太过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白微每次见她都好像恨不能将她的体液尽数替换成他的精液一般。若是能用他的精液伐髓淬体,这人大约当真会欣然允诺。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荒谬的想法,心道大约这就是近墨者黑。 你说说你感动吗   想到这里洛水抬眼,恰对面正望着她,目光对上,她心头一颤,呼吸都差点停滞,眼见他眸中闪过一丝戏谑,牙根不禁痒得厉害。
  只这“咬死”对面的念头刚起,连口中都仿佛有了腥味,洛水被自己吓了一跳,为这大胆的念头惊得心头砰砰直跳。
  她撑着身子要往后挪,立刻又撞入他的臂弯之中。
  白微顺势将她搂过,一只手朝她身下探去。洛水立刻用力抵上他的胸口。
  他松开了她:“怎么了?莫不是想自己来化这精水?这回是当真有些多,我怕你化到日出也化不完。”
  洛水僵住,只能任他伸指探入穴中。
  白微不知如何动作了下,水液就不断自穴心深处涌出穴道,顺着他指尖抚按过的穴肉化作丝丝灵气进入灵脉
  这感觉古怪极了,当真像是吸了精水来伐髓一般。
  满室安静中,洛水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微弱的水音还有自己窘迫不已的急促呼吸,硬是又熬出了一身薄汗。
  白微这次倒是没再笑她“水多”之类的,只专心替她清理,也不知是终于满足了还是如何。
  洛水任他折腾完下面又给她梳好了发,完毕不待他仔细端详,就主动伸出了手去。
  白微挑了挑眉,指尖簪子一转,还是送到了她掌心中。
  洛水顺着柔滑的斜髻一摸,便再干脆没有地插了进去,稍稍收拾衣角就爬下床去,行了个礼,哑声道“谢掌门指点”。
  白微低头看了眼自己凌乱的衣襟,又瞧了她两眼,见她半分靠近的意思也无,哂笑一声,自顾自地理好了,方才悠悠道:“谢什么?”
  洛水道:“谢掌门亲自指点迷津,为我劳心劳力。”
  白微听了就笑:“可我这般劳心劳力之后,师侄怎还与我疏远了?这一口一个‘掌门’,当真让我伤心。”
  洛水道:“师伯提醒得是,是弟子太过劳累,所以说错了话,师伯勿怪。”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天色已晚,还请师伯允了弟子辞去。”说着还深深行了一礼。
  换作往日,两人这般该问的、该做的都已结束,到了这步白微自然不会为难她。
  可洛水久揖半天,也没听到回应,终于觉出一丝不对来。
  她慢慢抬起头来,再度对上白微那双兴致丝毫不减的双眼,心底咯噔一下。
  洛水强压不安,故作不解:“师伯,可是有何不妥?”
  白微揉揉眉心:“师侄这话当真生分,什么‘怪不怪’‘允不允’的,师侄明明知晓我偏爱于你,可话里话外还是要走。是我方才指点得不好,还是伺候得不好?”
  洛水一听这熟悉的话就觉穴疼,立刻分辩道:“师伯自然是好的,是弟子愚钝,不好耽误师伯。”
  白微道:“既是如此,为何急着要走?再多留些时间岂非更好?”
  洛水勉强笑道:“师伯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白微道:“如何使不得?你师父不在,我本就该好好照顾你。师侄既是觉得我好,我亦十分喜爱你,这你情我愿的事,有何可客气的?”
  洛水终于品出这“强留”之意,后颈发凉。
  她不敢反应太过,只小心辩道:“我知师伯好意指点我剑术,可惜弟子愚钝,如此耽误师伯,弟子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白微恍然:“原来如此,难得师侄一片心意,竟是我误解了。我还以为师侄畏我如妖魔,恨不能将我咬死而后快,不愿同我多处半刻呢。”
  洛水只能干笑,连连表示这如何可能。
  白微叹道:“不过我亦理解师侄,这修行之道,自然还是与境界相差无几的同修切磋最好。唔……”
  洛水怕他又要提同凤鸣儿一道修行,赶紧主动道:“弟子实在悟不得师兄师姐的剑意,不若自请回祭剑修行,那处弟子交好的同修亦多……不不,弟子保证呆在静室,绝不再同旁的弟子嬉闹荒废修行,若师伯不放心……可同我用些手段,我……”
  白微笑了起来:“我信任师侄自然同信任我师弟一般。不过难得师侄话里话外处处为我考虑,当真令人十分感动。唔……我这做师伯的自然也得有些表示。”
  不待洛水回绝,他抬手指了指门口:“若论灵气充足之地,除这存心殿外别无二选。隔壁丹室正巧闲置,平日除我之外无人能进,其中丹药灵石俱全,师侄自可取用,若想研习丹道亦无不可——”
  “至于这修习的内容,师侄感悟剑意实在不急于一时,不若还是先静修几日,宁心明目,顺道提升修为。”
  “哦对了,我还有一不错的小友,近日亦需静修苦练,磨砺心境,正可引介师侄切磋——师侄以为如何?”
  ——当然是不如何。
  洛水舌根发苦。
  这人显然谋划已久,话里话外皆是为她考虑,哪里还有她拒绝的余地?
  他大约早就想着怎么将她拘过来关着,只是不知如何这次就被他在青言洞府里捉了个正着。不,既然他早就有次打算,那么被捉到也是迟早的事。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挣扎道:“我或还有些东西落在了弟子居,需回一趟祭剑。”
  白微露出不赞同神色:“光阴宝贵,若等你师父回来,发现你毫无寸进,大约会十分失望——若再深究下去,发现他的宝贝徒儿之所以怠于修习,原是因为睡的师长同修实在太多,他又该作何感想?”
  “还是说——你在外头还有什么必须要联系之人?”
  “没有的。”洛水木然摇摇头。
  明明此刻处境十分糟糕,她却奇异地并无多少意外,甚至还十分平静。
  “师伯考虑得十分周全,我定当好好修习。”她如此说道。
  白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安抚两句,若真有什么必须之物,只同他说就好。
  他当然只是同她客气,洛水却忽然觉得,都这般境地了,再与他在用度上虚与委蛇实在毫无必要——囚犯还想要间好的牢笼呢。
  由是她认真思索了下,同白微要了锦衾、软褥、靠垫、泥炉、银炭、铜锅等数样东西。
  白微自然一一应下,甚至当即给她从袖中取了出来,直接摆了一塌。
  他用的东西当然是好的,饶是洛水见过的宝物不多,可这些物什上宝光氤氲,哪里还需要什么辨宝的眼力。
  “师侄若是喜欢尽可拿去。”白微道,“不过是些我近日炼着玩的东西,不曾用过。”
  明明此人意思是说东西都是新的,可洛水却听着莫名别扭,总觉得好似哪里不对。
  可不待她想明白,外间忽然传来交谈动静,其中一介于男童与少年间的声音尤为清晰:
  “你放心,我爹……他已经答应了,说我爱呆多就呆多久。”
  “……没问题,我答应过你的事,哪次没有做到?待我看看此人资质如何……不过为何突然这般着急,今晚便要见面?”
  这说话的又急又快,转眼便呱唧呱唧冲到了门口。
  但闻哐当一声门响,洛水眼前一花,便见一团金灿灿的东西嗖地滚到了面前。
  她瞧着此物瞧着颇为眼熟,对面显然亦是同感。
  金毛的神兽眼睛瞪得溜圆,同她对视片刻之后,像只被抽了一巴掌的鸭子,突然惊叫起来:
  “——怎么是你!?” 感动得要死呢(五星加更1)   空气凝滞的瞬间,洛水对自己的处境终于再无半点侥幸:白微哪里是要送什么“同修”过来,分明就是要找眼前这个玩意儿来监视自己。
  她不由看了眼青俊身旁的“白微”,对方得她注视,微笑颔首,像是肯定她心中所想。
  “师侄觉得如何?”身后正主还主动出声问她。
  洛水虽然知道自己多半没得选,但还是不得不直言:“这恐怕不合适。小公子是凤师姐契的神兽,同我呆在一处,岂非耽误师姐修行?”
  她说得委婉,更担心的是若同青俊一直呆在此处,大有可能撞见凤鸣儿甚至季诺。且若她猜得没错,对面应当也是不愿的。
  青俊自然一万个不愿意,却没想到被这人抢先一步,当下十分不快。
  “你以为我想同你一处么?若非掌门说有一他看重的弟子心思游移难定,需得时时督促着勤修苦练,你以为……”
  它本想说“你以为是我愿意的么”,可顾念“好友”在一旁以及先前的信誓旦旦,还是生生将这话咽了回去。
  然瞧见洛水一副眉头紧蹙、神思不属的模样,心底又腾起一股火来。
  它昂了昂脑袋:“你也不用假惺惺的,说什么耽误师姐修行——若非早前你一直缠着凤鸣儿,她此刻大约早已入了炼骨境。哼,若你还想同她一起,不如老老实实好好修炼,莫要惦着旁的有的没的。”
  洛水本就心情不好,突然被它这阴阳怪气一通扎心,当即也顾不上旁边还有个看热闹的。
  她瞧了青俊两眼,弯唇一笑:“我是知道错了呀,所以才不愿意继续耽误凤师姐。可有些东西呢,总以为结了个什么契约便能赖在人身边,却不知凤师姐最是讨厌那些吵吵嚷嚷——哎,我说这做什么?所谓的‘人贵在自知’,哪里是谁都能领悟得到的。”
  青俊被她说得愣住,待得脑中把她话盘了两遍,方勃然大怒:“你骂我没有自知之明,还骂我是畜生?!”
  洛水惊讶:“我可没这么说。却不知这畜生从何而来?”
  这便是指着鼻子骂了。青俊气得浑身炸毛,龇着牙就要扑上去。
  偏生洛水好像还嫌不够似的,故作害怕朝后躲了一步:“小公子怎么了?既不是畜生,如何还要咬人?”
  白微笑出了声来。
  他瞧着同时望过来的一人一兽,目中异彩连连:“我原还担心你二位相处不好,原来竟是旧识。”
  话音刚落,原本斗鸡似的两只同时转开了脸去,面上净是嫌弃。
  白微十分满意:“既然二位感情甚好,那我便放心了。”
  洛水实在没忍住,转头讽道:“当真是有劳师伯费心了。”
  白微点头:“好说,我爱重师侄,本应如此。”
  话一出口,洛水和青俊同时变色。
  可白微却好似浑然不觉此话有异,只温和笑道:“眼下天色已晚,两位自去休息吧。”
  见青俊仿佛欲言又止,他笑道:“自不会让你时时刻刻守在此处。只是接下一段时日我或时常晚归。不在的时候,便只能指望小友了。”
  青俊听得眼精神一振,当下满口应承,得意给了洛水警告一瞥。
  洛水实在懒得理它,自顾自地收拾满塌的东西。
  白微等她收完,遣分身将二只送入屋中,又独留青俊嘱咐两句,道是四壁架上之物与屋正中的丹炉皆可取用云云,便自行离开了。
  青俊踌躇满志回到丹室之中,正想学着方才白微嘱咐它的口气,教训那谁“莫要耍些无谓的花样”,结果一口气方提到胸口,又直接被眼前景象戳了肺管子。
  “你在做什么?!”它尖叫道。
  只见洛水直接寻了屋中墙角一处空地,同个松鼠似的不断从袖子里掏东西,把玩两下便摆设起来,什么锦被软垫,乱七八糟地铺了一地。
  青俊出声讽道:“掌门让你来此好好修行,如何上来就沉溺于这些外物?”
  洛水依旧不理他,褥子铺完又悬了两只香球,还支了小炉架上瓷壶,炉膛里也不烧炭,只喂满了火铜。不一会儿就映得她那角红彤彤暖烘烘的。
  青俊眼尖,且不说那软得同云朵般的衾被瞧着实在眼熟,分明便是先前散落塌上的那些,那只壶他前阵子去炼霓峰瞧见过一只差不多的,眼下这只和掌门常用的那只茶盏实在相似,当是昆仑的甘泉玉胎所炼,自有取不尽的雪水玉露,单喝上两口便可充盈灵气,可这人类显然不知此物妙处。
  它实在看不下去,提醒她:“这水烹煮了就不好吃了。”
  洛水这才回头瞧了它一眼,面无表情:“丹室干燥,我只想取些水汽。”
  青俊噎住,心下大骂此人暴殄天物,不知好歹。
  它心下不忿,盯洛水盯得愈紧,想从她动作中揪些错处,好大肆嘲讽。
  可也不知怎么回事,它瞧着她不断张罗忙碌,逐渐将那处布置得井然有序,居然也看得津津有味。待得回过神来,丹室一角已然堆成了个温柔梦乡,瞧着很是柔软舒适……
  不对!
  青俊克制住想要钻入这堆东西里打滚的冲动,咳了两声道:“修行之道,还是需要苦其心智、劳其筋骨……”
  “你饿着便好,休要拉我一起。”
  洛水毫不客气地打断,还给自己倒了杯香茶,斯斯文文地喝了,然后无视了青俊水汪汪的、隐隐渴望的眼,就这样背对着它,掀开锦被便钻了进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舒服得喟叹了一声,又补了句:“我只占这一角,明日卯时便起,你自便吧。”
  青俊气得直想扑上去一脚颠了她的壶和炉子,再将那些个东西全都挠了砸了。
  可一想到这些东西大多是方才白微亲自给她的,它又硬生生地收回了伸出去的爪子,烦躁地在屋中绕了两圈。
  它本想选个对角之处躺了,离这烦人的家伙越远越好,可想起白微的嘱托,又不好离得太远,最后只得拖了个蒲团,于同侧的另一角窝好了。
  屋中明珠晃眼,青俊本故意不灭,好给隔壁这睡大觉的添堵,可没躺一会儿,已然能听到那人清浅匀称的呼吸。
  青俊气闷不已,暗暗挠了会儿垫子,终还是没忍住,老老实实以法决掐了光源。
  黑暗洒落,室内重归阒静。
  青俊暗暗松了口气,眼不见心不烦之下,总算平静不少。
  此刻它心下睡意全无,止不住就胡思乱想起来。
  它一会儿想到冲进白微卧处时、骤然瞧见那满床的被褥锦缎,差点没心跳骤止,若非两人衣衫完好,神色疏远,几乎要以为掌门也被那个人类给勾搭上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青俊想,掌门为人便如明月清风一般,再端正没有。不过……他为何要送这人类那么多东西啊?
  若按照他爹的教导,若非心悦的雌性,当是连个多余的眼神也不能给的,遑论送这么多东西。
  不过青俊马上就安慰自己,一定是因为掌门心善:这人类看着就是个娇气的,定是她不肯好好修炼,又仗着自己师父是祭剑,才同掌门强要了这许多东西。
  掌门心软,自然也就随她了——唉,它都同他说过了,说这人类女子就是个三心二意、心思不纯不专的,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想到这里,青俊又忍不住磨牙。
  真说起来,眼下自己不得不窝在这冷冰冰的,可不就是拜此人所赐? 你要干什么?(五星加更2)   昨日青俊回去之时,就发现洞府又不对劲起来,不同往日光秃秃的情形,各洞穴发疯似地爬了一层又一层的青白藤蔓,同个无人料理的荒地一般,直接吓了它一跳。
  而更吓人的是,它那个向来只爱独自呆着的爹,就这般化了人形,一袭青色单衣,独自呆在大厅的水镜之旁。
  若非瞧见青言以手一下又一下地慢慢梳理长发,青俊几乎要以为它爹正在盯防监视什么可疑之人。
  忽闻动静,青言倏然转过头来,眸光锐利,直刺得青俊忍不住后跌一步,颈部的毛都竖了起来。
  “……爹?”
  两人对视片刻,青俊实在受不住这眼神,哆哆嗦嗦喊了声。
  听得这磨砂似的陌生少年音色,青言终于垂眸,遮住了眼中的神色,慢慢转回头去。
  “回来了。”他道。
  眼见满室藤蔓倏然散去,又是平日绿茵茵的模样,青俊这才捏了把冷汗,甚至觉得以前那光秃秃的样子也挺好。
  “爹……你今天在这里坐了一天?”青俊小心翼翼地接问道,一点一点地朝青言蹭过去。
  青言“嗯”了一声,很快又摇摇头:“倒也没有一日。可要用些香炭?”
  换作往日,青俊自然高高兴兴应了。可它这些日子本就心事重重,一下就听出父亲声音中带着不易觉察的疲倦。
  明明还没问清缘由,可青俊莫名就觉得,它父亲这异状,十有八九同那个总出入洞府的人类女子有关。
  眼见对方又开始望着水镜,不再理它,青俊不由胸口发闷,原本已经被强按下去的心思不由又浮了出来。
  只它到底长大了些,虽有猜测,还是生生忍住了直言的冲动。
  它假作没有觉出父亲情绪不对,故作轻松地说起今日修习见闻,道是不管是同凤鸣儿一同作战也好,观摩旁人切磋也罢,这些日子去闻天确实收获不小。
  青言听着听着,梳发的动作缓了下来。
  青俊说:“爹,待得我化鳞炼骨,护卫一山自是不成问题,那时我便接了爹的位置,你也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青言终于转眸看它,眼神说不上多么柔和,却也是熟悉的平静安稳。
  青俊暗暗松了口气。
  待它说完,青言略略颔首:“很好。”
  见青俊还眼巴巴看他,他眼神几不可觉地柔和了一瞬,又补了句:“你长大了。”
  青俊这才真正高兴起来,毛茸茸的短尾甩得噼啪直响。
  “我说真的,很快了。”它窜到青言身边蹭了蹭,“前日掌门还夸我进步神速,化形指日可待呢。”
  青言道:“既是如此,到了那时,更需谨言慎行,万勿将山中的习惯带出去。”
  青俊下意识便应了,可马上又觉出不对:“爹,你这话怎么说得好像……你不打算出去?”
  “嗯。”
  青言答得干脆,以至青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听青言又道:“我并无想去之处,也不觉得一直待在此处有何不适。你若喜欢在外,偶尔回来看看即可。”
  换作半月前,青俊听闻此言自然狂喜不已,可今日听父亲骤然提起,只觉心头一凉。
  “你……你不要我了?”青俊不可置信。
  青言看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青俊看不懂他的神情,脑子里隆隆作响,一会儿是“爹好狠的心”,一会儿是“他真的外面有人了”。
  眼见它爹转过头去,复又望向水镜,青俊再也憋不住,脱口便道:“那人在外面左拥右抱快活得很,哪里还记得你?”
  青言倏然望来,眼中果然又同浸了冰水一般 。
  青俊强忍瑟缩之意,梗着脖子道:“怎么,被我说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假装不知道罢了,你早就同她在一起了吧?”
  “在一起就在一起,我管不着——可是爹,我族相思相契者同心,你看看她,再看看你,她真的有把你放在心上吗?”
  “住口。”青言猛地起身喝止,眼底郁郁,好似有灰雾翻腾。
  青俊被父亲眼中阴郁的神情骇得倒退一步,愈发惊疑不定。
  随着他逐渐走近,它忍不住再退两步,话到嘴边根本不受控制。
  “你——你这样子,简直同被下了咒般——根本就入魔了!”
  它忍不住大声吼他,嘶哑的声音尖得刺耳。
  这番话它早已酝酿许久,眼下终于出口,却丝毫快活也没有,只觉惊恐不已。
  眼见青言伸手探来,它想也不想,张口便咬。
  暗红色的血涌出,滴落在地,立刻灼得数片藤蔓如受火般蜷曲枯萎,最后又化为灰烬。
  空气中传来草木烧焦的气味,久久不散 。
  “……哭什么?”
  得父亲嘶哑提问,青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流泪流得直哆嗦。
  青言像是没有看见手上的伤口一般,捞起它抱在怀里,不轻不重地梳了几下。
  青俊抖了抖,忍不住抬眼去看,却见父亲眼中已然一片清明,眸色亦如往常般像是冷淡澄明的宝石。
  方才的怒气与阴郁仿佛是它的幻觉一般。
  青俊仔细瞧了又瞧,确定父亲并无异样,总算放下心来。
  再看他手上外翻的伤口,不由讪讪,踌躇着是不是要先道个歉再舔舐干净。
  “爹,我……”
  不想刚一开口,青言便松了手,任它滚落在地。
  对上它复又发懵的眼神,青言道:“既是害怕,那便搬出去吧。”
  青俊急了:“我不是我没有!爹我刚才瞎说的!”
  青言终于皱起眉来,厉声喝它:“既是知道人类惯会花言巧语,如何还学了这毛病回来?”
  见青俊瑟瑟不语,他又道:“早前我同你说过,今日我再说一遍——我等神兽是天生的灵胎,不讲亲缘传承,纵使讲,灵识开后不久,这般缘分也早该断了,自当另寻机缘。”
  他顿了顿,又道:“白微来寻我时,我遣你出去确有私心,然这些日子细细思来,未必不是时机已至……”
  “是赶我走的时机吗?”青俊尖声打断,死死盯着父亲。
  青言点头。
  青俊不可置信地瞪他,耷拉的耳朵不停地发抖,然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改口。
  委屈、恐惧、疲惫一同涌上心头,它实在忍不住,嗷呜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可它这个狠心的爹,见它哭了非但不来安慰它,眼中反倒闪过一丝轻松,与平时瞧着它耍赖无异。
  青俊再也承受不住,转头就跑。
  至于大晚上哭了一路,稀里糊涂地找了个地方睡了一晚,醒来后又自觉上了闻天,且作无事告知白微自己可常驻主峰,顺道接了他的委托答应帮忙照看人,便是之后、哦不,半个时辰前的事了……
  青俊窝在丹室漆黑的角落,委委屈屈地翻了个身,皮毛蹭过冰凉的角落,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犹豫再三,还是朝黑暗中唯一泛着暗红的源头挪了一线。
  它小心吸了吸鼻子,只恐被同屋的这个听见大肆嘲笑。
  可另一个角中,除了匀称平稳的鼻息,哪里还有旁的动静?
  青俊想,自己同父亲闹翻,有家不能回,被迫受冻挨饿,岂非全拜这同屋中人所赐?
  它这边受尽委屈,那人却半分负罪感也无,早已睡得天昏地暗,哪有这种道理?
  于是乎,胸腹早就瘪下去的气“咻”地又胀了回来。
  它气鼓鼓地起身,蹭蹭蹭蹭就冲到了那炉子前,毫不客气地将那壶茶颠到一边,仗着黑夜中目视自如,又翻了两块香炭扔进去烤上,颇为自得地瞥了身后那人一眼。
  虽那处半分动静也无,可一想到她明日早上起来发现茶都凉了的抓狂模样,青俊便再满足没有。
  这还只是开始呢,回头有她受的。
  青俊想。
  ……
  ----
  写了一半,还有一半,估计会晚一点,嗯…… 八字不合(五星加更3)   这一晚,洛水亦是心事重重。
  她向来好眠,累着的时候更是倒头就睡。可今日钻入这云一样的锦衾中许久,也半分睡意不得,无奈之下只能一边运气那基础养气蕴灵的功法,一边闭眼自想心事。
  大约是那神魂两分的法子用了久了,哪怕不运这割裂神魂的法子,寻常亦可做到一心两用。
  充沛的灵力缓缓在四肢百骸中游走,心头的疲惫也一点一点沉淀下来。
  她将从昨日到今日的行踪在心底细细盘过,基本可以肯定,白微应当是早就在青言那处等她许久。只是不知,为何她这趟毫无动作,他却又起了软禁她的心思?
  几番相处下来,洛水也多少摸着了些对面的行事痕迹。若说是白微肏她肏得上瘾了,要将她软禁起来,不说是高看了自己,却也是小看了白微——真论起来,此人确实每次都肏她肏得极狠,可哪次不是为了仔细核实她的行迹?
  思来想去,大约是觉出她身上到底还是不妥——他应当是怀疑她同“青鸾”还有所牵扯,毕竟他几次试探自己是否还同那“妖怪”有联系。
  若她是天玄掌门,碰到这般同诸位要人有所牵扯,自然还是要放到眼下看管起来放心。
  不过,瞧眼前的样子,大约也只是“怀疑”而已,不然也不会寻个青俊那般的蠢物来看她……
  好吧,说不得看不上她、嫌弃她修为差也是真的——
  不,肯定是真的。
  那黑心烂肺的哪次抓她不是逼着她修行练功?且次次都谋划得极好,办她也好,办事也罢,一样不落。
  ——不过……若是真的怀疑她,干嘛还要逼着她练功?不怕她长本事了反而去干更多的坏事吗?
  这样的念头不过一划而过,洛水便觉出了可笑来,甚至能想见那人摸着她的脑袋,柔声劝她为了自己的穴考虑,还是少吃几根鸡巴比较好……
  不不不,她在想什么?当真是近墨者黑了。
  洛水使劲摒弃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思路收束回“白微怀疑她”这一线上。
  她想过了,这番软禁应当不会太久,毕竟再过些日子闻朝大约就当回来了。
  所以白微这番做法,主要还是为了把她放在身边,好暗中观察,看看她身边还有哪些异动。
  洛水庆幸自己早前便同伍子昭、青言暗示过,说自己亦要好好修炼,不好时常联系云云。
  至于那个鬼,大约没什么好担心的。早前她还觉得它翅膀硬了总在外面不知做些什么,如今看来,其实也算是件好事……
  思及此,她又觉得好笑,心道也不知自己这番被关,是否也在它的天机之中?
  不过它既然没急吼吼地来找她,也未曾提醒她,那大约此趟同那什么“血光之灾”就应当没什么关系。
  这般整理下来,洛水总算对眼下处境有了些把握,心下松快不少。
  她想,哪里修炼不是修炼呢?总归白微不是个吝啬的,光这一句满屋丹药自取自用,便不知羡煞多少人等……
  她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收了散漫的思绪,朝着被褥中又窝了窝,祈祷一场无梦的好眠。
  可这屋中的另一位住客显然是专爱与她作对的。
  她不过走神了一会儿,它就开始在她身后悉悉索索作些动作,显然对她那些锅碗瓢盆很是有些意见,好似当她死了一般——好吧,她其实也不是很在乎那些东西。
  只是它这般折腾,当真是十分吵闹。
  洛水自然不是个爱忍的性子,只是一想到说开后必然的争吵,以及这场争吵可能引来的人物,她又觉得头疼不已。
  所幸她没有挣扎太久,身后那只便发出了轻轻的鼻鼾。
  洛水松了口气,闭眼打算睡觉,可不过片刻,就觉后背锦被一紧,被什么沉沉压住。
  洛水屏息片刻,慢慢转过身去。
  动作间,有软毛擦过鼻尖,痒得她闷闷打了两个喷嚏——如此这般,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小公子的睡相显然不算太好。
  她等了等。
  细细的毛发若有若无地拂在面颊上,平稳地颤动着,除此之外并无旁的动静。显然,这两个喷嚏并不能将这毫无警觉心的护山神兽惊醒。
  洛水为自己的谨慎感到好笑,打算翻转回去,且当无事发生。
  可稍一动作,那团东西不知怎么回事,抖抖毛又朝她滚来。
  洛水反应不及,直接被它卷了小半便锦被,几乎面贴面压了。
  她立刻又觉得鼻尖发痒——不仅痒,这毛团子身上总有股子甜丝丝、暖烘烘的味道,自然不是奶味,硬要说来,倒像是阳光下的挂剑草与青藤,同青言身上的味道很是相似,却干燥温暖得多……
  正想着,又听得它咕哝一声,好似喊的是“爹”。
  洛水一阵恍惚,原本要推它的手不禁收了回来,
  她想,自己同个没娘又没断奶的神兽计较什么呢?
  如此,她身子又朝后挪了挪,腾出小半张褥子来。
  大约是终于占了足够多的软褥,那毛团子复又发出了平稳的呼噜声,不再乱动。
  洛水亦悄然松了口气,就这般伴着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隐隐约约的热源,如愿拥抱了一场无梦的好眠。
  她这一觉睡得沉,若无意外,大约睡到天光朦朦亮时,便会自觉醒来。
  可惜天将亮时,洛水那完美无缺的好眠,到底还是被身畔的动静给搅了。
  锦被骤然被抽走大半时,洛水还没意识到问题所在,只闭眼使劲往回扯了扯。
  然那劫持被子的元凶不仅不让,还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她不得不朝被子消失的方向张臂就扑。
  结果还没等她回味过来有没有扑着,就听得一声短促粗嘎的尖叫: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语气既惊恐又委屈,还带着浓浓的睡音,活像睡梦中突然被掐了脖子的鸭子。
  洛水骤然清醒过来,果然对上一双金色大眼——只是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些,里面不仅有惊恐委屈,还有显而易见的羞愤欲死,瞧着倒不像是什么被掐了脖子的鸭子,更像是……被轻薄了一般?
  洛水忍不住低头看去,确认自己衣衫完好。
  她瞧了眼着还在使劲往锦被里缩的金毛小狮子,颇感无奈。
  “这被子是我的。”她说。
  见青俊骤然僵住,她又好心补了句:“昨天是你非要钻进来的。”
  洛水自觉这话说得毫无问题。曾经还在山下时,她亦有过一阵猫狗双全的日子,那冬日时,主子们总爱往她的被窝里拱,实在是在寻常不过。
  可青俊一听立刻像点着了般。
  “你骗人!”它大声否认,对上洛水无言的神色,它立刻意识到了问题,马上又改口补了一句,“你放肆!”
  洛水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不过她没笑两声就自觉憋住了,因为这般情境很容易让她想起白微笑她的时候。
  只是她收声到底还是晚了些。
  这一声嘲笑既出,青俊彻底炸了。
  “你你你你……你瞎说!”它争辩道,“我昨晚明明离你有那——么远。”
  它边说边从被窝边缘蹦跶到了泥炉边——此物昨晚就被它偷偷推到了老远,约莫得有三臂距离。
  “若非是你半夜过来偷我,我如何会同你、同你挨在一处?——你还将我裹在了被子里!”
  它说着又跃了回来,伸出一只爪子,气冲冲扒拉着团成乱堆的锦衾一角。
  洛水深吸一口气,勉勉强强道:“这点地方如何……能裹得住你?”
  “如何裹不住?!”
  青俊为当即在锦衾里打了个滚,将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愤愤不平地瞪着洛水。
  洛水与它对视一眼,到底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
  洛水:噗嗤.jpg(熊猫头表情包) 人干事?(五星加更4)   洛水曾以为,自己多少能算得上是个容易心软之人。
  因此哪怕曾被青俊害得一同落水,但只要一瞧见这软绵绵的一团,再想到它那温柔体贴的父亲青言,她便很难产生太多恶感。
  纵使最初拒绝白微提议,不欲让青俊同她待在一处,亦只是考虑回避凤鸣儿还有季诺。
  却不曾想,这不过三日,她便已恨不能将此物扔入丹炉之中,倒不说需炼得它形尽骨销,只需将它堵了嘴绑起来再关上个几日亦是足够的。
  原因无他,青俊的声音实在难听。
  洛水倒是知道神兽有个化鳞期,约莫等于人类孩童到少年时的变声期,青俊显然便是在此时期。
  可它不仅声音难听,还偏爱说话。
  第一日时,除了清晨那场“意外”之后,它大约是气得不行,一整天都没和她说话,只不时用水汪汪又幽怨的眼神扫她。
  洛水只作不知,倒也乐得清净,更是借着这一日的功夫将那基础的温养法决练得烂熟,顺道还抽空回想了下那日伍子昭同季诺对战的情形。
  然第二日起,青俊便原型毕露,出声嘲讽她,道是什么“祭剑使的高徒居然连这温养的法决都还需仔细修炼”。
  洛水不理它,它就要去折腾她那点布置。
  洛水自然是不在乎白微随手给的东西如何被糟蹋,只是这重新布置舒适到底还是需要花些心思。
  且她一开始整理,它便又要说她“心思芜杂”云云,措辞老气横秋,显然不是从白微便是从青言那处学来的。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洛水便忍不住口出恶言,嘲它也不过是个帮不上凤鸣儿忙的废物,只能在这里同她一起关禁闭。
  青俊不堪其辱,气得含泪冲了出去,只不多时便又回来了,道是什么它绝不会上当,不会给机会让她乱跑,让她死了蒙混出去的心思云云。
  洛水一听就知它背后必是白微使坏,趁它告状的机会教它学话前来警告她。
  洛水本还存了点让白微收回此物的心思。然三日过去,除了偶尔晚上被他提溜过去,在他指示下一字不改地发信安抚伍子昭与青言,皆不见他多说一句。
  由是洛水自然明白过来:这物正是白微专门派来磨砺她心志的。
  这转眼到了第三日,洛水实在烦不胜烦,干脆歇了清净练功的心思,直接生了泥炉,煮起了茶水来。
  说来也怪,旁的不管她做什么,青俊总能寻得由头怪声怪气地嘲讽她,唯独一到了这煮茶之时,它便闭口不言,只绕着炉子打转。
  初洛水还以为它是在监视自己,可稍一观察便发现,每到茶水快开之时,青俊的眼睛便再亮没有,只盯着茶壶,连个眼风都懒得给她。而在她煮过三壶之后,甚至还主动要求替她去换炭火。
  如此反复一个下午之后,洛水盯着第七次高高兴兴出去清理炉膛的青俊,陷入了深思。
  她当然不认为青俊有那般好心,也不是没看出它是瞧上了自己烧茶用的香炭——她只是想着,是否可以借此寻着机会溜出去走走,若是可以……最好能同伍子昭见上一面。
  她自然不是想他了,只是担心白微的那些个讯息弄巧成拙,非但不能瞒过伍子昭,反倒惹他疑心,贸然来探……
  想到这里,洛水捏了捏袖中已然抽出一半的雾笛,抿唇又将之送了回去。
  犹豫间,青俊已然回来,也不说话,只将干干净净的炉膛朝向她一递,满眼期待。
  洛水强压住一把揪住它后颈扔入丹炉中的冲动,假意皱眉在袖中摸了下。
  “银炭不够了。”她说。
  青俊立刻撑起前肢,一副十分警惕的模样。
  “掌门说了,这屋中的东西你自可取用。”它强调,“包括炭火。”
  洛水摇头:“不是普通炭火,是我自作的梅脂银炭——你先前亦是尝过的。”
  青俊愣了愣。
  洛水委婉道:“就是那次在学堂,风大刮翻了我的炉子,银炭洒了一地……”
  青俊咳嗽两声:“嗯嗯,那个……嗯,我确实帮忙捡了两块,顺道尝了一口,味道……确实还算不错。”
  洛水点头:“便是那次——那炭火需取经霜后的梅枝,再同花瓣一起喂了。这梅枝不难得,花却需提前收好,我年节不在山上,错过了采梅的时机。”
  青俊不满:“你可是当我蠢的?觉着我会任你躲懒?”
  洛水奇怪:“这如何能算是躲懒?我这既然借了他的丹室,想要修习丹火之道,这采摘辨物岂非亦是必须?莫说要等掌门回来,我就问你,除却昨日那一会儿,你可见他回来过?”
  青俊依旧摇头:“不成不成,你如何能离了这里?”
  洛水耐心解释道:“如何会离了这里?据我所知,这存心殿附近便有些不错的梅树。只是我对此地实在不熟,若你不放心,便领我去寻,如何?”
  她故意放软身段,好似将青俊当作可靠的向导一般,言谈间,已能见着它眼中神色明显动摇。
  洛水心道有戏,又道:“那炭并不难烧,若是可以,一次或多采一些?我瞧这丹室的铜炉……一次烧上数十斤当是轻松。”
  说到这里,她又假意犹豫,补道:“若采摘之处实在太远,半柱香也无法往返,那便……算了吧。”
  说完她不再言语,重新将炉子摆好,只眼角偶尔扫过青俊,看它眼珠子在丹炉和门口之间骨碌直转。
  待得她又取出了茶壶,青俊终于还是目光落在了丹炉上,用力咽了口口水道:“掌门的琼苑离此不远,我可带你过去。”
  洛水猛地抬眼看它。
  青俊触及她闪闪的目光,好似被烫了一般,立刻扭开头去,粗声粗气道:“笑什么?是我带你过去,你需得在我眼皮子底下,莫要耍些没用的花样……”
  洛水眨眨眼,冲青俊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恭敬道:“还请小公子带路。”
  这声“小公子”既出,青俊只觉耳尖好似被软绵绵地挠了一下,痒得它忍不住抖了抖耳朵,可这痒意非但没有消散,对上她好奇望过来的眼,反倒像是烧着了一般,顺着脊柱一路炸开,眨眼便烫得它屁股都坐不住了,火急火燎就往外跑。
  可刚跑出门,它才想起自己的责任,不得不折返回来,假作抱怨道:“如何这般慢?说好了一炷香往返。”
  洛水“嗳”了一声,同它一起匆匆冲到门口又招出剑来,伸手就要拉它上去。
  青俊盯着她的手瞧了两眼,没动。
  洛水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这神兽岂非天生便会腾云驾雾?
  她抿了抿唇。
  然不待收手,便觉掌心一软,但见那毛绒绒的爪子在那处虚虚一按,随即金影一晃,落在了她身前。
  “走罢,”金毛的小神兽昂了昂脑袋,直到落地前也没再回头看她一眼。
  ……
  伍子昭心不在焉地瞧着场上斗剑的二人,偶尔抬眼看看日头。
  他与洛水分开不过十日,说是度日如年都不足以描其煎熬——他于天玄早已度过了第二个十年,从不觉得有何苦痛,唯独这几日下来,恨不能重回那点耳鬓厮磨的日子,好过独自受难。
  他也知自己这般儿女情状实在无甚出息,若是闻朝知道了,大约十分失望。
  可知道归知道,既已入了情关,其中酸甜苦辣自是不得不尝。
  说起来,两人这分开时日虽不算久,可伍子昭心中一直隐隐不安。
  修仙之人最重一点“灵觉”,若非传讯中得她数次提醒,道是近期不好见面,伍子昭立刻便要去她住所堵人。
  他想得清楚,再过三日,若还不见人,那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寻她抱她——唯有将她抱在怀里,叼在口里,将她咬得乱哭乱叫,他才能有那么一丝实感与安心。
  而这三日内,只要她主动找他,那他也就无畏旁的,总要立刻窜到她面前,好让她安心……
  这般想着,伍子昭便觉耳朵尖轻轻一颤,像是被风挠了一下。
  他烦躁去抓,可没抓两下忽然顿住。
  ——是雾笛。 盘算   伍子昭的心遏制不住地停了一瞬。
  然细细辨去,耳尖的痒意已然不再,唯余一线脉脉水声,如冰凉的暗流细而缓地漂浮在空中,引他前往。
  伍子昭不甘心,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可除了那点只有他才能听到的流水笛音,再无旁的动静。
  待他循着笛音来到半山的琼苑雪楼,看清有些眼熟的青衣身形时,刚刚热胀起来的胸膛复又冷了下去。
  他这厢黑了脸,另一头等着的却笑了。
  青鸾心情本算不上多么明媚,然一见着伍子昭脸阴沉得仿佛要滴水,他又觉着,此地此景当真是再美好没有。
  他低头嗅了嗅眼前垂落的花枝,叹道:“都说天玄掌门喜爱莳花弄草,是一等一知情识趣的妙人,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见竟能用北境的玉树、南岛的琼花造出这般飞花流瀑、积玉成雪的美景?”
  伍子昭自然没心情同他讨论这“琼苑雪楼”是如何得名的,只不咸不淡道:“师妹好兴致。不过比起眼前这四时同天的奇景,我倒是更好奇师妹从哪里多借了个胆子,今日居然敢直上闻天?”
  青鸾也不生气,故意走到伍子昭身前,恶心得对方后退一步,才假意叹息道:“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
  说着取出一只白玉瓶子在伍子昭面前晃了晃,然对方伸手时又倏然收回。
  伍子昭手悬在半空,面色愈沉。
  青鸾掩袖:“师兄莫怪,我不是爱耍无聊把戏的,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一物。”
  说完在袖中一摸一抛。
  伍子昭抓过,再摊开时,掌心已然多了一红一白两只玉瓶。
  青鸾笑吟吟地道了声“恭喜”。
  伍子昭反问:“有何可恭喜的?”
  青鸾眼波流转:“何不打开看看?”
  伍子昭直接拔开红瓶,未及凑近,就觉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搀着血气特有的腥甜。
  他倏然变色,立刻重新掩了扔入袖中。
  “这是什么?”伍子昭问。
  青鸾道:“那位当真十分关心师兄,遣我千里迢迢赶来天玄见师兄不说,还早就准备好了渡厄丹,只消用下此物,突破炼骨境自是不在话下。”
  伍子昭“哦”了声:“这等投机取巧之事,也亏得你们费心了。”
  青鸾劝道:“这如何能算投机取巧?且不说丹方难得,那位可是花了大力气才炼得这么一小粒。”
  伍子昭奇怪:“上个月还道我是个废物,如何这个月又舍得花大力气在我这废物身上了?”
  青鸾解释道:“非是不肯早些将丹药给师兄,那边相信师兄,所以才特地嘱咐我给师兄留足时间自行突破。只是我上山本就仓促,眼瞧着大半月已过,若再不将丹药给师兄,怕是要赶不及山海之会——待得服药后,这一月化丹、一月巩固修为的工夫还是要的——”
  伍子昭晃了晃瓶子:“所以我这是非吃不可了?”
  青鸾点头:“这丹药自是极好的。”
  伍子昭冷笑:“什么极好?莫不是当我傻子?我虽不清楚那劳什子丹方是什么,可那丹药的味道分明刺鼻,必是以血为引,说不好——便是血炼的吧?”
  青鸾干脆点了头:“入药之时确实还需大妖大能的精血。可这精血便是精血,自是灵气积蕴所在,难道也要分个正邪不成?”
  伍子昭道:“什么精血不精血的自然不分正邪,可这炼丹的手段分明便是邪魔外道——呵,我这废物在天玄待得实在久了,见不得这等腌臜事。这丹药,我不需要。”
  青鸾闻言“啊”了一声,语气遗憾,眼珠子死死黏着伍子昭的手。
  他问:“师兄当真不想用这丹药?”
  伍子昭攥紧了手中的药。
  青鸾悄然又走近一步,声音愈轻。
  他说:“谁人不知,自‘炼骨’、‘分魂’起,这破境便一层凶逾一层。渡厄丹虽有渡血、炼骨、化厄之效,可能否发挥十成的功效,还得用丹之人是否受得住丹中精血。”
  他故意顿了顿,见伍子昭望来,终于抛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似师兄这般两族血脉兼有的……若是用此丹药,其实万分凶险。”
  伍子昭久久不语,半晌方道:“如此说来,那边还是不想见得我好?”
  青鸾道:“倒也不是——那边自然是期望师兄破境成功的,只是那位向来严厉。其实……我临行之时,亦质疑过这用丹之事……”
  伍子昭飞快张望了下,冷笑一声:“有何可吞吞吐吐的?我又不是不知那个的脾气。”
  青鸾叹道:“那位说……若真受不住,死了便死了罢。”
  话音刚落,果见伍子昭面色铁青。
  青鸾心下大笑,只恨自己面上也不能笑出来。
  可他还是要演出十分同情,假意劝说伍子昭道:“师兄莫要往心里去,那位亦是因为形势不好,不然也不会用此急于求成之法。不过……若只想要突破至炼骨,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见伍子昭倏然望来,青鸾缓声道:“若是师兄信得过在下,我自可替师兄分忧,用旁的法子助师兄破境。”
  “什么旁的法子?”伍子昭问。
  青鸾咽了咽口水:“我本就是异族的血脉,若能服下渡厄丹,只消恢复两三成功力,便足以为师兄护法,定能保师兄顺利破境。”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无顾忌,死死盯着伍子昭的手,不觉对方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伍子昭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哂道:“还真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却是我眼拙,没瞧出师妹不仅本事通天,还十分心善。”
  青鸾蹙眉哀道:“师兄莫要讽我。我确实为了自己——我这一路上得天玄,很是吃了些苦。这丹药……确实是于我有益的。”
  伍子昭点头:“原来如此,我差不多明白了。按你的说法,确实将这丹药给你是最好的。”
  他说着将瓶子朝前一递,然在青鸾伸手来接时,又突然收回。
  伍子昭道:“师妹莫要见怪,我亦不是爱耍那些无聊把戏的——我只是有一事不明:你这一路受伤了,如何也不敢将这药偷偷拿来用了?”
  “横竖我也不知有此物存在。既然师妹有心帮我,岂非上山前便用了,早早养好了身体再来,方是上策?”
  “还是说你当真怕那位怕得要死,所以不得不‘忠人之事’,只能从我手上想办法偷吃一口?”
  在青鸾铁青的脸色中,伍子昭捻着瓶颈在指尖转了转,笑了:
  “上回师妹说那位骂我是废物,无妨,我从不记仇,只是师妹这般处处为我着想,我也得劝上师妹一劝——”
  “那位也同我说过,道是‘当狗便是当狗,若是想要自作聪明上桌,最后被烹了大约也是自作自受’。”
  …… 独食   青鸾觉得,若有朝一日自己当真恢复修为,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那些肖狗的、像狗的、狗模狗样的东西统统屠了、化了,再堆作血食去喂凶兽。
  可想归想,他在潜入温鼎阁的兽苑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迷晕了值守的两个弟子,又定住了一对镇守的獬豸后,方在后者狂躁的挠抓中,飞快地巡视了一圈。
  当然也只有一圈,但因他着实有些饿了。
  黑影如灵蛇般自袖中窜出,化作碗口粗细的数十条,团团游走在上中下三层圜栏前,昂首在那符文屏障上稍叩几下,便径直钻入。
  不说耳鼠之流,连獬豸、大讙这等极凶之物亦是一个照面就被缠住了四肢与后颈咽喉,连嘶鸣都来不及就如面袋般被戳了几个口子,只能眼睁睁地瞧着精血半滴不漏地被汩汩吸去,眨眼就瘫软在地。
  青鸾吸了好一会儿,犹觉还不够过瘾,踌躇再三,目光落在了角落一窝面盆大的耳鼠身上。
  此物极受温鼎弟子喜爱,其肉质鲜美,兼可入药,且因繁衍极快,差不多占了整个下层圜栏的小半,纵使少上那么几只,大约也是无妨。
  念头一起,青鸾忍不住涎水津津。
  蛇影随他心意倏然卷过一只,不及送入口中,半空中便直接拦腰绞碎。
  血浆与肉碎滴滴答答落下,他双颊倏然裂开,长舌凌空乱舞,如饮琼浆玉液般在之落地前将之舔了个干干净净。
  而这一只过后,青鸾犹觉不够过瘾,立刻又如法炮制了二只、第三只。
  待得六只食毕,这妖物终于吃出了凶性来,目光一转,落在了圜栏上首饲台躺着的两个昏迷不醒的弟子身上。
  身遭蛇影同它一般昂首片刻,终于还是没能抵制住血肉的诱惑,猛地扑将过去,
  然刚将其中一名弟子卷起,就听得他“唔”了一声,好似要醒来般。
  蛇影直接收紧,那人“咔嚓”断成两截。
  可甫一砸落,它就觉出不对来:但因肉块簌簌掉落时,半滴血也没有,简直同干裂的泥巴块一样。
  蛇影僵住了,同它们的主人一起。
  而那完好的上半身也没让它们等太久,只躺了一会儿便缓缓抬手探入凹陷的后脑,一托一拧,便转向了面色僵硬的青鸾。
  “如何这般迟才过来?”
  平平无奇的青年头颅双目紧闭,弯唇一笑间,声音再柔和没有。
  青鸾背后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嘴唇开了又阖,往复三五次,还是扑通一声跪下,老老实实叩了个头。
  “仙君。”
  而被他喊作“仙君”的公子也不理他,只伸出手指在地上点了点,方才尽数碎裂的下半身又复归原位。
  待得恢复原本红衣覆眼的模样,那位才转身朝丈高的饲台蹑空踱去。
  青鸾下意识就要跟上,可刚迈步,他立刻反应过来,乖觉后退两步,重新跪在了圜栏正中。
  那人独自上得兽台,瞧了眼那藤桌藤椅,并不坐下,只朝圜栏上层隔空一点,最大的一间的符光便倏然消散,里面毛色黑赤相间的大讙倏然张开头顶血红的第三只眼,一下就盯住了方才吸了它不少精血的青鸾,发出低低的嘶吼。
  “过来。”公子道。
  明明声音既不高,也不冷肃,可这三丈长的灵兽立刻乖顺下来,连后颈脊背炸开的毛发也变得柔顺服帖。
  它纵身一跃落在了公子身侧,也不等他吩咐,便甩尾一晃,主动缩小两圈在他身后伏下,歪着脑袋轻微呼噜。
  公子伸手挠了挠它脑门,这灵兽便乖乖巧巧地阖上了凶目,放松身子,露出肚皮软毛。
  公子寻了个舒服姿势靠好,方才懒懒转向眼座下额发尽湿的青鸾。
  “说罢。”他道,“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
  半柱香后,青鸾依旧垂头丧气地跪着,再无半分胃口。
  他既不想去猜为何这位恰巧就出现在了这里,也不想去思考,他如何有这般兴致还要改头换面。
  他只知道,自己这次大约是落不了好了。
  “几日不见,那小儿倒有些长进——他当真嘲你是狗?”
  谁知红衣蒙眼的仙君好似对他偷吃之事并无兴趣,只高坐兽苑的饲台之上,听他将方才发生的事完完本本又说了一遍,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发问。
  这问实在多余,可青鸾还是不得不点头。
  但因他稍一犹豫,仙君脚边的那只三眼大讙头顶的血红眼珠便会倏然张开,狐假虎威似地替这半路认的主子瞪他。
  若放在从前,青鸾如何会怕这般口不能言的蠢物?
  可眼下情形不同,他刚因为偷吃被抓了个现行,再狼狈屈辱没有。
  且他敏锐地感觉到,仙君今日的心情大约不算太好。
  眼见青鸾的故事说完了,这位仙君除了听到“狗”这一段露了点笑,旁的时候都只托着脸,好似在想什么心事,既不罚他,也不让他滚。
  可这般不上不下的情状才最是折磨,青鸾向来只爱折磨人,根本受不得这种。
  眼下这位脾气虽然不算太好,可比起旁的妖魔鬼怪,手段却不算毒辣。
  青鸾自忖受得住,定了定神,终是开了口。
  “仙君可是碰到了什么烦心之事?若有可效劳之处,仙君尽可驱使在下。”
  “仙君”终于“望”了过来。
  “烦心?”他笑容有些玩味,“我这几日还算悠闲,有何可烦心的?哦,你若能管好你这张嘴,便是帮了我大忙。”
  ——这位果然还是不满自己擅作主张。
  青鸾强忍哆嗦,分辩道:“非是在下嘴馋,只是我本就以血为食,自年节前就已许久不曾进食……实在、实在熬不住。”
  “熬不住?”公子奇怪,“是你不曾辟谷?还是炼霓的灵食不好?”
  青鸾既委屈,又莫名。
  妖魔纵欲,如他这般肖似人类、有品位、有节制的大妖已属十分罕见。可就算再节制,也不等于完全不用血食。便同人需用盐一般,他们亦是必须要用血的。
  他这厢还没想好是否要干脆认错,便听上首冷笑两声。
  “我本以为,修炼到你这般程度,多少也该懂些节制——谁想还是同未开灵智的畜生一般,半分不挑不说,这独食还吃得津津有味,当真是将正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青鸾听得差点没咬碎了牙。
  他本就专爱行走于人群间,再将那些愚如猪羊的骗得团团乱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献上血食来。对这玩弄人心的智计,自有一番得意。
  可如今突然被指着鼻子骂“畜生”,不咎于骂他修为不精、未有开化。
  想他为这位鞍前马后,向来都是以这位的正事为先,一句好捞不着不说,还横遭辱骂。
  青鸾心下生恨,面上却半分也不敢显露。
  虽这仙君不说,可他却多少能猜到,这般阴阳怪气的羞辱,也不知有多少当真是冲着他来的,又有多少是冲着几日不见、据说一直呆在闻天上的那位……
  一念及此,青鸾心下一动。
  他任由那位骂得差不多了,方才仔仔细细磕了个头,道:“此番是我失察,还请仙君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此身似乎同天玄掌门那位风头正劲的弟子有些关联,前些日子我还收得来信问询——不若由我借此机会上山一探,也好为仙君……探些消息回来?” 你也配   果然话音刚落,身遭压力便是一松。
  上首的仙君沉吟片刻,终于点了头。
  “好主意。”他说。
  青鸾大喜,正要问他些细节,却见那位先同他招了招手。
  他呆了呆,再回过神来,惊觉两人已然身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湖水旁。
  湖畔桃李繁茂,远处燃着一片明灯,灯下约有几十弟子忙忙碌碌,细细瞧去,正是在用那搬山引流之法,将炼好的药液尽数注入其中。
  公子远眺了会儿,喟叹道:“‘凤鸣鸾唱,山海来会,三声金响,珠玉天降’——这么多年了,也亏得他们不嫌麻烦,次次都要将这湖变成个药池。”
  青鸾谨慎接道:“这漱玉湖足有百倾,若要将之彻底浸成灵池,却是不比明月楼那典仪轻松——光这倾倒药液大约就要花上月余罢。”
  公子瞧他一眼:“倒是忘了你常在那边,亦算是此道行家。”
  青鸾得他态度突然温和,顿时受宠若惊,直道“不敢”。
  公子问他:“那你倒是说说,由你这大妖的眼光看来,这套化药食为灵的法子,于修行又如何?”
  青鸾拿不准他态度,不敢开口,见公子许诺“但说无妨”,方才接道:“这般法子一瞧便是人族才能想出的法子,然于我等而言,却是有些多余。”
  他觊了下公子脸色,瞧他面色尚可,又继续道:“所谓的修行,横竖便是要修这一副肉身,无论何重境界,皆是为了吸纳更多的灵气。”
  “如我等入道之时,第一等重要的便是炼牙铸齿,以口舌为火,以囊胃为鼎,凡是含了那灵力的,莫说草木,纵使金石也需得吃得。”
  “同人类这般,用点木石要炼丹,吃点肉羹要架鼎,其炼制途中不知损失灵气凡几,当真是浪费至极……”
  青鸾说到兴上,又瞧了眼远处,举袖掩鼻,终于不再掩饰嫌恶之色:“我向来不爱往这处来……这群人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湖里倒,什么隔山香、八角莲也就罢了,如雄黄这般气烈的也加到药里,这味道……真真是讨厌至极……”
  说到这里,他忽然收声。
  公子问他:“如何不继续说了?”
  青鸾直觉不妙,赶紧补充说:“我并无看不起的意思——仙君知我本体,如何能喜欢得了这气味?”
  公子点头:“确实,我也不喜欢你现在身上的气味。”
  “所以眼下正好,你直接跳下去泡上个十天半月,洗洗这身血腥恶臭,待得时机合适,我再召你出来。”
  青鸾惊呆了。
  如他这般原身是蛇属的,让他泡在这浸了辟邪灵草的池子里,不咎于让人类去浸那火山岩浆池子。
  见他犹豫,公子奇怪:“怎么?刚才是谁说要为我效劳,又说替我探消息的?”
  青鸾挣扎道:“非是不愿……只是……只是若非有这换命来的身躯,直入闻天却是有些凶险。”
  “如此岂非更好?万一我不小心遭了难,你自是可以好好庆贺一番。”
  青鸾骇得扑通跪下,久久伏地,直道“不敢”。
  公子终于冷了神色:“那处是什么地方,也由得你这种妖物擅作主张、来去自如?”
  “——我再说一遍,滚下去。”
  “若非得召,不许出来。”
  青鸾还想说什么,公子却已伸手在他额间虚点一下。
  他顿时觉出有什么东西自额心灌入,直入口鼻喉舌,再要开口,却已是不能。不仅如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双腿也失了控制,半分犹豫也无便朝湖中跃去。
  青鸾咕咚一声便投了湖,恍如一颗投入水中的小石子,不过翻了三两道涟漪,就再无动静。
  公子看了会儿,待见得一道墨黑的影子无声泛起,又沉沉坠入湖中,方才轻笑一声,举步朝湖对面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共迈了三步,前两步极稳,待得第三步时,竟已身处对岸一处桃树之下,再瞧模样,除了双目紧闭,分明已是个望之可亲可喜的少女。
  “她”理了理衣衫,轻轻巧巧地朝着热闹处走去,没走几步便被一漱玉的弟子喊住。
  “师妹!师……师妹!”喊她的人面色欣喜,“你也是来帮忙的吗?”
  “她”面露歉色:“实在不巧,我得了传讯,需要上闻天一趟。”
  张师姐苦道:“是啊,前些日子若非有你们炼霓帮忙,这两月的功夫如何能练得出整池的药来?这什么山海之会,当真是再折磨没有,也不知为何回回都放在天玄。”
  “她”听了便笑:“兴许就是最后一回呢。”
  张师姐吓一大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再看眼前,这喊不上名字的面善师妹已然又行了一礼,轻盈离去了。
  张师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待得同伴过来催促,方觉出一点奇怪来:
  刚才那师妹应当是叫“奉茶”,前些日子和明月楼的起了冲突,但平日为人长袖善舞,故几日下来,已然在这隔湖相望的两峰有了些名气,连她亦因为取药同之有了几面之缘。
  可不知为何,方才照面之下,她却突然记不起这师妹的名字,甚至如今回想起来,除了对方唇角笑意可亲,连面容都有些模糊。
  然这样的疑惑不过是一闪而过。
  张师姐自然不会觉得奇怪,毕竟他们不分日夜地炼药、送液,有些头昏脑涨的毛病亦是再正常不过。
  ……
  洛水知道眼下的情况不正常。
  她迷路了。
  第三次,她绕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丛假石下。
  她无言地望着从那石缝间伸出的、堆雪砌玉似的梨枝,努力回忆方才自己是怎么绕到此处的——
  就在片刻前,青俊本想带她一同去采梅,然到了琼苑还是觉得不妥,只嘱咐她在入口不远处的一株桃树下等着。
  她真的只是想试着寻个远离大路的地方,悄悄吹一下那支笛子——好吧,她已经吹了,就一下。
  可谁能想,这再转身时,忽就寻不着来路。
  一阵夜风吹过,穿过假山的缝隙孔洞,发出幽咽的低泣。头顶的花瓣簌簌落了半枝,很快就将她鞋面也埋了。
  洛水赶紧跺脚,生怕当真应了白微那句什么扎在土里充作花肥,可还没动两下,忽然见得脚上多了一抹黑。 一言为定   却是不知从何处落来道影子,如蛇一样伏在她脚背上。
  洛水骇得跳了起来,不及惊呼,就听背后一声。
  “谁在那里?!”
  洛水倏然转身,恰逢对面亦提灯照来。
  两厢一望,俱是一愣。
  洛水怀疑自己是不是撞见山妖精魅了?不然哪里突然冒出这么个神气漂亮得同偶人一般的小姑娘?身后还和志怪里似的跟着两个小人?
  然这念头存不了一瞬,对面男童上喝道:“哪来的妖精?胆敢在天玄作怪?”
  洛水:“……”
  见她不说话,边上女童亦开了口:“这地方花树皆是掌门亲栽的,不过数十载,纵使灵气再充沛,亦化不出精怪来。”
  话虽如此,她说话时死死盯着洛水,眼中警惕比之男童只多不少。
  洛水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杏粉衣裙,恍然。
  这几日她不出门,被青俊闹得烦了,就变着花样换裙子,撵得它满屋乱躲。
  当然,未尝也不是因为修剑时裙装不便,多着常服,如今终于有了机会,烦心时就换上一身改改心情,不想却被误认成了妖精。
  不过,谁不喜欢被夸好看呢?
  虽说对方好似存心骂她,洛水却不介意,再瞧见对方紧张模样,忽就起了逗弄心思。
  她问:“你们说的那种花精,她长的好看么?”
  男童立刻反讽:“谁夸你好看了?”
  洛水点头:“瞧着是好看的。不过——我倒觉着你们身边的这位更像。”
  男童“哼”了一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我们小姐的美貌,除了流霞君无人能匹。”
  说罢还意犹未尽般,又大肆夸赞了一通,道是什么小姐之貌直如“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云云。
  洛水忍着笑连连点头。
  一旁的女童忍不住打断:“金宝你这个蠢货,她骂小姐是妖精!”
  洛水奇怪:“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且你们说了花精好看,如何又是骂人了?还是说你们方才在骂我?”
  女童噎住。
  对峙间,为首的华服女童开口道:“你既是天玄弟子,如何会在这里?”
  洛水闻言一愣,只觉这清稚声音很有些耳熟。
  对方不顾身边人阻拦,走到洛水面前,目中似有疑惑:“而且你身上如何染了存心殿的香味?”
  洛水大觉尴尬,终于反应过来这声音岂非就是那日白微以簪子弄她时,在殿中听到的女童声音?
  而这般能出入存心殿的女童,全天玄除了那位明月楼的千金月澜珊还能有谁?
  洛水这目光微有躲闪,立刻觉出对方眼中探究之色。
  眼见她身边人复又警惕起来,洛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师父恰巧不在山上,故而这些日子托掌门指点一二。”
  “你师父是?”
  “祭剑闻朝。”
  月澜珊沉吟片刻,道:“纵使如此,白微哥哥于这些细致处最是计较,我从未见他肯把自己的香留在谁身上……瞧这样子应当确实很喜欢你了。那你呢,你也喜欢他么?”
  洛水被她说得背上冷汗连连,虽能大约清楚面前之人只是说她好似同白微关系亲密,可这结合那日情形,这字字句句皆让她有种被看穿了的窘迫。
  月澜珊见洛水不语,目露了然:“瞧这样子应当是不太喜欢,理应如此。你同他确实不太般配。”
  洛水听得一阵古怪。
  任谁被这般高高在上地指点着,总归不会太舒服,然配上月澜珊这般故作大人一般老成语气、微微扬起的下巴,这古怪中又透着一丝好笑。
  洛水这些日子显然被青俊折磨得多了,耐心见短,经验见长。
  虽她还记得公子嘱咐过她要同眼前这人交好,可谁能想这一照面便是这般情形?
  她也不客气,学着这主仆般微微扬起下巴:“我同他不般配,那你同他便般配么?”
  说着还在胸口高的位置比划了下。
  她这般挑衅,明月楼的少楼主面色却未有稍变,只一双眼幽幽地盯着洛水,看得后者有些发毛。
  洛水心下愈发古怪,然不待她分辨清楚,月澜珊身边那个叫“金宝”的已经跳到了两人之间,一旁女童亦是神色紧张。
  “放肆!”金宝道,“我们小姐和白掌门自然是天作之合,岂容得你这……天玄弟子反对?元宝,你说对不对?”
  元宝点头:“正是,我劝你识相些,速速离开白掌门。”
  洛水一听就乐了,也转了注意力。
  她掌心一摊,伸到他们面前。
  瞧见对方莫名,洛水正色:“你们打算出多少银钱让我离开他?”
  金宝目瞪口呆。
  洛水奇怪:“怎么?难道你们赶人离开都是空口白牙的,什么也不肯出?”
  元宝反应快些,立刻反驳:“以我家小姐的人才,旁人见了只有自惭形秽、主动离开的份!”
  洛水恍然:“原来你们明月楼便是这般生财的——都是抠出来的。”
  金宝被她气得跳脚,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月澜珊抬手止住了。
  月澜珊问她:“你喜欢银钱?”
  洛水奇怪:“有谁不喜欢吗?”
  说完她见到随行二童惊讶神情,这才反应过来这仙门之中,这金银钱财不具灵气,除了偶尔炼物入丹,当真可算是身外之物了。
  洛水只能含糊补了句:“银钱我喜欢,灵石灵宝也可,单看你们出得起什么。”
  月澜珊想了想:“我家确实银钱不少,但那都是我爹爹的,他也喜欢银钱。”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不过若能让你离开白微哥哥,纵使需要给些银钱,我爹爹应该也是愿意的——不若这样,再有五日便是我的生辰,你来明月楼找我,我替你问问。”
  洛水初听只觉荒谬,可听得那句“你来明月楼找我”,突然心下一动。
  她半真半假地苦恼道:“可掌门着我须得日日守着丹室苦修,不让我下山。”
  月澜珊问她:“你不喜欢修炼么?”
  洛水点头,可很快又摇了摇头:“不是不喜欢,但总是埋头修炼着能有什么意思?而且金窝银窝,我还是喜欢我去我自己在弟子居的那处,那里虽不比闻天清净,但是……”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怔了怔,突然沉默下去。
  洛水不说话,月澜珊亦没有催她,只静静地瞧了她好一会儿,终于露出一点笑来。
  她说:“你同白微哥哥一处,且刚才冒犯了我,这很不好。我不喜欢。”
  “——不过念在你是初犯,且同我爹爹的喜好一样,再加上你亦不喜修炼,同我一样,如此算来,你应当还是好的——既然是好的,这次我便帮你罢。”
  “三日后,金宝自会来接你。”
  ……
  一阵风卷过,雪霰似的梅瓣簌簌落了满头。
  洛水被这冷风冷香一灌,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这才反应过来——说什么三日后来寻?眼下这还迷着路呢,带她出去才是正经!
  然再要去寻那主仆三人痕迹,哪里还能寻见?
  一想到自己方才居然被个稚龄女童的笑容给晃得愣住,洛水只道自己是大晚上昏了头,说不好就是真撞见了精怪。
  她这般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终是懊丧不已:算算时间,寻思差不多青俊也该来寻她了,按说呆在原地才是稳妥。可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到底不甘。
  洛水想,反正横竖都会回到原地,不若再绕上一圈,就一圈。
  然这最后一圈将尽,眼见那熟悉的梅枝假山又在眼前,虽早有心理准备,可洛水却还是忍不住酸了鼻子,十来步的距离却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雾笛她是不会再吹了——说什么无论多远都会来找她,当真是骗子!骗子!
  她站了一会儿,胸口涨得难受,恨得扒住身边一棵梅树乱挠。
  只这刚挠没两下,就听身后疑惑轻唤。
  “……师妹?”—— 你到底是谁   看清来人的时候,洛水有一瞬的恍惚。
  在上天玄后,她曾设想过无数次,若是有朝一日待得季哥哥出关,她定要第一个去找他,好叫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然后告诉她,她等他等了好久了。
  而在发现季诺已然变心后,她亦有过无数次冲动,定要寻个机会同当他的面问个清楚,譬如他为何会突然喜欢上别人,为什么连说都不同她说一声。
  可真当这般面对面站了,望清了,连那做梦般的恍惚之感也不过是一瞬。
  她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平静得不起半分波澜。
  甚至第一反应不是“质问”什么,而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身前人几眼,想要瞧清他到底同画中人有几分相似。
  第一眼无疑是像的。
  面前人青衫利落,笑容温和,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松竹之姿,气质卓然”。
  可若要再细品,洛水又不那么确定了。拆开来看,面前人的五官好似同画中出入并不太大,可拼在一起却总归不对,然具体要说哪处不对,她却说不上来。
  甚至看得久了,不仅面前人的容貌半分也不入脑,就连那画中人的容貌亦成了雾中之月、水中之花,恍恍惚惚地看不真切,记不真切,遑论比较。
  而对面季诺被她这般怔怔瞧着,很快显出几分不自在来。
  “洛水师妹。”他又唤了她一声,“好久不见。”
  洛水回神,眨眨眼,收起了所有漫无边际的思绪。
  她瞧见对方眼中淡淡的关切、探究之意,点了点头。
  “是啊,好久不见,”她说,“见过季师兄。”
  见她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季诺苦笑,却也没说什么“何须如此多礼”。
  他清了清嗓,道明来意:“我出来寻找伍子昭伍师兄,不想在此巧遇师妹。”
  “大师兄也在这里?”洛水倏然抬头。
  瞧见对面骤然亮起的眼神,季诺点了点头,再想起先前那次看到的、还有伍子昭最近的反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问洛水:“小师妹也是来此找大师兄吗?”
  洛水不答,反问他:“季师兄来此找大师兄做什么?”
  说来奇怪,从听到“伍子昭”叁个字开始,她心底那一点因遇见“季哥哥”而生的怅惘、酸涩便立刻散了个干干净净。
  她甚至不想同季诺寒暄半句,只想赶紧从他口中问清伍子昭的情况。
  季诺坦言:“方才师尊便来问仙台考校我等课业,道是我等修为有进,便赐下培元丹药。伍师兄离去不久,我想瞧瞧能不能赶上,好将东西转交给他。”
  洛水一听这事同白微有关,立时头皮一麻,只想转身就走。
  然再看到季诺拿出的玉瓶,却又心下一动,脑中闪过那梦中的情境,便再也迈不动腿了。
  虽然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实在有些草木皆兵,可导致那般结局的因果实在容不得她不多想。
  她想,至少,她需要想办法拿到手上来看一眼。
  她或可同季诺直接讨要此物,说替他转交。
  这样不仅能见着伍子昭,回头再说起迷路来,亦可同青俊、白微有个交代。
  可难也是难在此处,既然已是迷路,又怎么同季诺讨要此物转交?
  她想,要不直接同季诺直言,只说同青俊出来采梅迷路,顺道跟着季诺一同去寻伍子昭?可如此便又不一定能拿到这瓶子了……
  季诺瞧见洛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手上,虽不明她为何这般犹豫,还是好心问她:“既然恰巧遇上,师妹可否替我将此物转交给师兄?”
  这一瞬,洛水忽又觉得季诺十分英俊了,并非让人心动的英俊,而是可亲可信的英俊。
  她生怕季诺反悔,立刻点了点头,稳着手从他那里接过了瓶子,又真心实意道了句“谢过季师兄”。
  季诺奇怪:“师妹为何反而谢我?”
  洛水心思全在手中的丹药上,答得干脆:“我其实正好也要去寻大师兄,只是不巧在此地迷路了,不想竟遇见了季师兄。”
  不等季诺提问,她自己便主动道:“我平日多同大师兄探讨修行之事,只是这些日子大师兄多在闻天峰。前日正遇见了掌门,便同他讨论了些修行上的问题,得他允许可上得闻天来寻他解惑。今日掌门不在,我便想着……不若还是去寻大师兄。”
  大约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此刻洛水思路格外顺畅。
  她想得周全,若是季诺还要再追问她为何会寻到此处,她也无需找太多借口,只说是恰好遇见了青俊,打探伍子昭踪迹时,不得已用香炭换消息,为了找这现烧的梅枝就往这处来了。
  当然,破绽亦是有的,譬如为何恰巧就会遇见掌门,又恰巧同青俊打听消息——这巧合多了,再要去圆,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洛水心下还有些忐忑,只装作害羞不去看季诺。
  不想季诺并不追问。
  他点了点头,道:“看来是我们误会了——早前师尊允诺说让师妹来闻天一同修炼。我们又久不见师妹前来,还是以为其中是有什么误会,不想今日居然见着了师妹——只是没想到师妹虽然来了,却还是为了大师兄前来。若是我师尊和凤师妹知道了,怕又是要生闷气。”
  季诺本意是打趣,不想说出口后,立刻见着洛水后背陡然僵硬。
  他愣了愣,随即后悔嘴快——他这些日子同伍子昭处得久了,说话也肆意不少。
  他确实是已经猜出了洛水同伍子昭之间的关系,可这少女心事又岂是好这般轻易说破的?
  再细思方才洛水所言,虽她已道明要来寻伍子昭,可哪一句不是将心思藏得极为小心?
  见洛水许久不语,季诺更是肯定了心中所想,正想道歉,可对上少女的目光,却不由一愣。
  但因他从未见过洛水用这般陌生的眼神瞧他。
  ——说是冷淡都嫌亲近。
  有一瞬间,季诺甚至觉得自己看出了某种“避之不及”的意味。
  当然这或只是他的错觉,因为她很快又低下了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了头来。
  只是这次,她的眼神当真是十分平静了。
  她问季诺:“我是不知掌门会不会生闷气,但是季哥哥你会么?”
  季诺哑然片刻,随即苦笑:“这让我如何回答?”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洛水先摇了摇头。
  她并不觉得意外。
  期待了太久,伤心难过了太久,该想的都已经想透了,哪里还需要什么“明确的答案”?
  她不想再从对方口中听到任何关于“承蒙错爱”之类的话,那样只会显得她更加悲惨。
  季诺大约也是明白的,所以不再说话,只等她开口。
  于是洛水几乎又感激他了。
  她想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的好意,毕竟她一直以来想做的都是个知情识趣的好姑娘。
  所以她佯作不满叹了口气,主动道:“罢了,我也不为难季哥哥了。只是有件事我得同你说清楚——你予我的那些物什,我实在收纳不下了。回去我便主动销了,日后季哥哥可莫要在同我讨要。”
  她想得清楚,以季诺的聪明和识趣,应当不需要她再补上一句“记得将我给的东西也一并销了”。
  可她没有想到,季诺会像白痴一样,问了她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问题。
  他说:“恕愚兄冒昧——这物什,可否请师妹说得更清楚些?”
  洛水见他目露茫然,亦是愣住。
  她追问:“闭关前后,你可有托人给我送过东西?”
  季诺很快就摇了摇头,目中闪过困惑。
  可那困惑很快就变成了惊讶,然后定格在了“羞愧”,以及“不可置信”。
  洛水见他表情,脑中空了一瞬。
  随即,一个早已猜到过的、但是始终无法肯定的念头再度浮起,如潜藏水下许久的、冰凉的影子。
  她舌头僵了半天,方找到自己的声音。
  “那些信……那些礼物……真不是你送的?” 就你觉着重要   季诺哑然。
  他踌躇半晌,方小心翼翼道:“当时我闭关仓促,且时日不定,怕耽误你,便托友人修书一封,道是、道是……”
  “……自此一别两宽,我可另寻良人?”
  季诺点了点头,脸上火辣辣的。
  那日他确实是情急之下出此下策,虽说是出于一片好意,托闻朝转达,可谁能想居然生出了这般天大的误会。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解释,就听洛水又问:“那替你写信之人,是谁?”
  季诺当真头疼了。
  此事本因他而起。他求闻朝在先,如今捅了篓子就和盘托出,岂非陷友人于“不义”?纵使当真是“那位”做了错事,眼下他又岂能当一推完事?
  思及此,他后退一步,向洛水长揖赔礼:“是我思虑不妥,行事无端,平白让师妹受苦。师妹若有怨愤,无论是需要补偿也好,还是要同师尊言明也好,愚兄绝无怨言。”
  洛水眸色怔忡,惨白着脸并不说话。
  季诺看得不忍,又低声道:“这送礼之事,还容我先同我那友人问清缘由,若当真是他的过错,愚兄定会为洛水妹妹讨个……”
  “不用了。”洛水摇头。
  明明她的声音不高,神情也不见冰冷,可一对上她的眼神,季诺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季诺怀疑她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然她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问他:“季师兄,你说想补偿我,是真的吧?”
  季诺点头:“绝无二话。”
  洛水道:“好。那我也托季师兄给对面带个话,还请那位‘友人’将曾经我俩往来的那些信件和礼物一并销了吧。”
  她说话时候语气再平静没有,甚至说完了,还玩笑似地又补了句:
  “不过,我信不过他。不若季师兄行行好,劳请你那位友人将东西整理好了再一并交还给我,莫要有一丝半点的遗漏。我虽愚钝,可这送出去的人情总归还是记得的。”
  季诺一听就觉不对,赶紧解释道:“我那‘友人’并非轻浮浪荡之人,其间或有些误会……”
  洛水蹙眉:“季哥哥,我知你为难,所以并未提出要同那人见上一面。可如何连传句话都这般困难?还是说,季师兄你这君子一诺、绝无二话,是逗着我玩的?”
  她说完轻笑一声,眸光幽幽。
  季诺羞愧不已,只能点头应下。
  洛水得到了想要的答复,终于收了那让他难受的笑,复归面无表情。
  季诺还想说些什么,可洛水已然轻飘飘地转开了眼,盯着地上,状似聊赖地将花瓣一片片以鞋尖碾了,不再说话。
  季诺等了会儿,暗叹一声,问她:“时候不早,师妹可还要继续留在此地?”
  洛水还是不理。
  季诺又道:“我不知是谁约了师妹在此等候,可这琼苑专设迷阵,多只有内门弟子往来,眼下无论是寻人也好,等人也罢,皆不宜久留。”
  洛水默默听着,心下酸涩。
  眼前这人确实是个温柔聪明的。哪怕到了眼下情境,他还愿意装个糊涂,不再追问她为何出现在此,替她解围。
  这样,实在很难让人恨得起来。
  可洛水亦明白,正因他实在是很好,太好了,所以她只能拒绝——总归弄错一次便够了。
  只是当那恍然同画中人一般温柔的师兄殷殷望过来时,纵使知道对方此举并无半分特殊情意,她还是忍不住心口一疼。
  待得眼前忽然模糊,她才心道不妙,暗骂自己这哭的实在不是时候。
  怕再生事,洛水赶在对方开口前抹了抹脸,笑道:“对不住,这琼苑的风当真太冷,不小心便迷了眼,让师兄见笑了。”
  季诺本还想说“其实不必如此生分”,可瞧见少女急急后退一步,还是明白了她这“不若生分”的意思,由是也不再动作。
  洛水很快抹干净了眼泪,道:“季师兄一片好意,我却之不恭,不瞒师兄,我确实是在等……”
  “洛师姐。”
  有朦光从旁晃来,再一眨眼,就见一青衫圆脸的少女已然快步插到了两人之间。
  她瞧也没瞧季诺一眼,上来便亲亲热热地挽了洛水的手。
  “奉茶?”
  “洛师姐,你可让我好找。”
  两人同时出声。
  甫一照面,洛水陡然怔住——“奉茶”虽面对着她,可双眼紧闭,竟是不知何时目力已失。
  洛水还想问什么,却见对方背着季诺,冲她几不可觉摇了摇头。
  她心下疑惑,还要细辨,就觉手中一暖,低头瞧去,竟对方塞来一枚铜球,恰可握在手中,隔着夹棉的锦缎亦是热乎乎的。
  这个热度她颇为熟悉,是她曾送给奉茶的火铜所独有的。
  洛水差点又落下泪来。
  然到她底惦记着还有人在旁,只能感激地冲对方涩然一笑——虽然对方大约是看不见的。
  她不再怀疑推拒,只侧了侧头,对上季诺试探的目光,抱歉一笑:“季师兄,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季诺点头:“既然如此,愚兄便不打搅了——师妹托我的话,我定会代为转达。”
  说罢他拱了拱手,待得了回礼,方转身步入阵中,一转就不见了人影。
  洛水垂下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你如何过来了?”
  “奉茶”也不答她,只挽着她的手稍稍收了收。
  洛水会意,便任由她领着,朝着方才季诺消失的反方向,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原本的假山很快就消隐无踪。二人深入苑中,入目皆是虬枝垂瀑,堆花砌玉。大片大片的琼盖与疏影交错在一起,于夜色中泛着冷清的蓝,唯独她们所在之处由提灯的光笼了,成了温暖的一隅。
  两人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又是一阵风起,卷起落瓣纷纷。
  洛水紧了紧胳臂,笑着抱怨道:“好冷啊——当真同雪一般。”
  身侧人闻言也笑了:“都伐髓过了,怎还是这般娇气?”
  洛水不满:“这‘伐髓’之后感官更是敏锐,自然便觉得更冷。你亦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还不许我抱怨两句么?”
  “奉茶”连道不敢。
  洛水哼笑了两声,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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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了?”
  洛水摇摇头,转而望向身侧之人:“你如何突然过来了?还有你的眼睛……”
  “奉茶”学着她叹了口气:“若非你这没良心的许久不来找我,又到处乱跑,我何苦这般费心费力,送个东西都要绞尽脑汁。”
  洛水不由捏紧掌中热烘烘的铜球,既感动,又愧疚。
  “是我不好,”她嗫嗫嚅嚅,“自山下一别,我总觉得……对不住你,便不敢去主动寻你。你……你当真还好么?”
  洛水望着对方紧闭的双眼,只觉难过。
  可“奉茶”还是没有回答她关于眼睛的事,反而问她:“刚才那个就是你经常挂在嘴上的未婚夫——‘季哥哥’么?”
  洛水只道她当真不愿谈及伤心事,便也不再追问,强打精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已经没有婚约啦。他同我说要好好修炼,我亦如是。”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nvr ens h u.c om
  说完洛水就觉好笑。到头来,还是这“修炼”的借口最是好用。
  当初季诺托人同她解除婚约,便是因为修炼;而如今她想要掩饰自身被退婚的尴尬,用也还是这个由头。
  “所以你已经不喜欢他了么?”身边的少女轻声问道。
  洛水苦笑:“我……我……唉,此事说来复杂。”
  话虽如此,她还是慢慢将那出误会说了出来,只是无论如何轻描淡写,她都不敢去看女伴,只怕从对方眼中瞧出了怜悯、同情,就会难过得再也说不下去。
  而待得她当真讲完了,身边人依旧沉默,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是又犯了傻——“奉茶”岂非是不能视物?
  这般想着,她偷眼去瞧,谁想身侧之人极其敏锐,觉她动静,竟也望了过来——两两相对,明明“奉茶”双目紧闭,可洛水却生出一种好似被对方专注望着的感觉。
  这感觉实在古怪又熟悉。
  洛水心下生出一点异样来。
  “所以,你心悦的不是那画中之人,而是与你传信之人?”
  微愣间,又听得对方这般追问。
  洛水本想说“是”。
  可在开口前,她脑中又晃过那道独倚青石月色的身影,想到他淡若熏风的微笑,宁静幽熙的眸光,只一眼,就望得画外人失了心魂。
  喉咙哽塞,眼眶发热。她终于觉出了迟来的心如刀割,于是那一声“是”便再也说不出口。
  盲眼的同伴与她“对视”片刻,终于叹息一声,伸手搂来。
  洛水脑子一白,下意识推拒。
  可面前人反应更快,只一捞就牢牢地将她拢住。
  似曾相识的温暖与熟悉的气息完完全全笼住了她。
  洛水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忍住,放声痛哭起来。
  她是真的难过,甚至连当初瞧见季诺同凤鸣儿一处都没有这般难过。
  毕竟那时她还以为自己有过一个“心上人”,可谁能想,不过转眼,却是连“心上人”都不复存在了。
  洛水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待得回过神来,还被搂在怀中,埋在对方的肩头。
  她本想说些什么,可那人只是将她又搂紧了些,慢慢地拍抚着她颤抖的后背,仿佛安抚一只受惊的雏鸟。
  她多想放纵自己躲回这怀抱之中,再尽情哭上一场。
  可是不行。
  洛水含着泪,一把将“她”推远了些。
  那人顺从地将她松开了些,抬手要为她梳理碎发。
  洛水扭头躲开,鼻音闷闷:“你来做什么?不要命了?奉茶呢?你对她做了什么?”
  言语之中,已然明了了对方的身份。
  公子两度被她拒绝,并不着恼,反倒弯了弯唇,柔声道:“不若问问若我当真对你朋友做了什么,你可还会担心我?”
  洛水倒吸一口气,只想骂他,可鼻中全是泪水,开口就呛得咳嗽不已。
  见她狼狈,对面反而唇角翘得更高,恨得她又一把将他搡远了些。
  她本以为他会继续黏过来——这人还顶着“奉茶”的模样,她自然是别扭的,若真如此,她定要踹他。
  不想他顺势站了起来,掸了掸裙裾,伸手将她也拉了起来,一派优雅从容的模样。再想到方才他扮作她的女伴亦是极其自然,比本尊不知贴心甜蜜几何,洛水不禁愈觉古怪。
  瞧她欲言又止,对面捏了捏她的手,笑得愈甜:“怎么,洛师姐可是觉得我这模样还不错?”
  洛水耳根一烫,立刻抽出手来。
  她不满:“你不要用她的脸这样说话!你还没回答我,怎么会用这个模样过来!还有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突然过来?我——你……”
  对面叹了口气:“我何尝不想同你好好说说话,可今日这情形……”
  洛水明白过来,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恨恨道:“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你不会就是来瞧我笑话的吧?”
  一想到刚才这人装作奉茶的模样,假意问什么“未婚夫”,直接将她的真心话套了个一干二净,当真是——
  洛水越想越气,拍开“她”伸过来的手。
  公子抿唇一笑,只摆了个“请”的姿势,示意她跟上:“我们挑紧要的说——你那师妹自回山以来,确实不是太好。不过,她让我转告你不必担心,待得她好些了,自会来见你。这铜球便是她托我带来的。”
  洛水刚吊起的心又稍稍落了回去。她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至于我,这些时日自然是在做些逆天改命的坏事。”
  他说完特地等了等,见洛水不语,不禁笑问:“如何不问我在做什么坏事了?”
  洛水扭头:“你总归只会拿天机来搪塞我,问与不问,并无区别。”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觉恍惚。
  明明距离上次两人吵架并未过去太久,她亦对他心存疑惑,可眼下她却好似已经极为习惯他这神神秘秘的做派,直觉不想再问任何关于“天机”的问题。
  而他亦不问她近来如何,甚至从见面起到现在,关于她自作主张去了青言洞府又被白微软禁在此之事,他也只是似是而非地抱怨了两句。
  公子叹息一声。
  自年后他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只是她好似从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大约也并不在意。
  他说:“你总是把我想得太坏——虽然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我们在一起这般久了,又如何不知我最不爱强迫你。”
  觉洛水不屑地“哼”了声,他亦只是一笑,假作未闻。
  “你既不喜我对你指手画脚,我又如何能真绑了你去?总归你确实是长大了,想要些自由也正常。”
  洛水一听就啐他:“说的什么话?我又不是你孩儿,呸呸呸,我可没有你这样的……”
  她本想说“爹”,可对着奉茶的这张脸,立刻噎住,这一下气没顺上来,又呛得咳嗽连连。
  公子被她逗笑,顺势重新挽上她的手,替她轻拍后背。
  待得真缓了过来,洛水抹了把泪花,赌气道:“你人也见着了,笑话也看够了,还留着做什么?莫要说什么血光之灾,我已经替你开了后山,亦不会再去招惹凤师姐。”
  公子点头:“是,只要你离那天命之人远些,待得山海之会后,你那血光之灾自然可解。我们当初的约定亦可谓已经完成了一半。”
  她依旧不语,他又道:“至于取剑,我这趟来便是要告诉你,这些日子我‘坏事’的进展比预想的要顺利。所以若你实在不愿,便也罢了,只是你再要那‘画里梦中人’,却也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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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她猛地抬眼,“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却也难了”?
  明明他已经知道了她不可能再要“季诺”,为什么还要这么说?
  她已经确定了“季诺”并非写信之人。纵使“季诺”真是画中人也不可能再强求了——等等……
  方才他还问她是否不再喜爱画中之人,是否只要那传信之人,再加上他眼下的话,这言下之意,竟好似、好似——
  季诺,画中之人,还有那传信之人,叁者皆不是同一个。
  不对,“季诺”明明就是画中之人的模样——好像还是不对。
  不,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最重要的是——
  ——“季诺”从没给她写过信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洛水脑中“嗡”地一下炸开,许久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是想说些什么,骂些什么。。
  可在出声前,隐隐的一丝灵觉牢牢拽住了她,告诉她,不可说。
  ——还不是时候,还不可诘问。
  这灵觉来得模糊且突然,她甚至不及细究其中内容,便已死死咬住了唇,不让自己泄出一丝一毫痕迹来。
  可若是不问,这满心的困惑、愤懑、难过又该如何是好?
  混乱而又莫名的情绪搅得她颤抖不已,只能愈发用力地咬唇。
  对面的少女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柔软的指尖摩挲上她已然渗血的唇,淡声道:“松开。”
  洛水不理。
  “她”转而捏住洛水下巴,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来,惊得后者张唇欲呼。
  “她”顿住,饱满的唇离着她的只隔一线。
  “她”低低笑了:“害怕?”
  洛水白着脸使劲摇头。
  “她”模糊哼笑一声,抬手捂住了洛水的眼,不待后者反应,就这样亲了上来。
  微凉的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觉她死死不肯张口,又探出舌来,扫过唇上伤口,将渗出的血渍细细密密地吮去。
  洛水被亲得又痒又疼,摇头想躲,却又被捏牢了下巴。
  她反抗得越厉害,对方便吮得越用力,不一会就被撬开了唇齿。
  柔滑的舌倏然滑入她的口中,一下就卷住了她死命推却的舌,然后毫不客气地缠搅啃吮起来。
  洛水被啃得呜呜出声,死命去推对面之人,却反而被对方的胳臂缠得愈紧。
  眼前一片漆黑,纵使萦绕鼻尖的气息再熟悉没有,她还是难过得要命。
  冰凉的泪水倏然滑落,缠紧她的胳臂不由地顿住。
  “……莫怕。”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柔和,已然是原本的那个。
  觉出她十分僵硬,他又抓起她的手探入胸口按了按——那处紧实丰厚,并非女性特有的绵滑。
  “……怎还是这般不经吓?”
  捂眼的手慢慢松开,露出其后主人风流清艳的容颜。
  得她注视,他那双形状姣好的红唇便又翘了起来,凑近亲了一下,再起身时,已然又成了“奉茶”的模样。
  “非是我一定要用这副模样,只闻天不比旁的地方,需得谨慎些。”
  洛水僵了半天,待得他彻底松开,毫不犹豫地扬手甩去。
  公子不躲不避,任由她抽了一巴掌,甚至主动侧过了脸去。
  由是洛水这第二下便抽不下去了。
  她骂他:“这时候又装什么乖巧?你别以为用着奉茶的脸,我就下不了手。”
  于是他又换回了自己的脸,甚至连身子也用的她给织罗的皮囊,红缎覆眼,衣襟微敞,鸦黑的长发拨至一边,毫不在意地泄露自胸膛至脖颈一痕雪白,在这夜色之下,直如雪色中走出的艳鬼狐精一般。
  洛水气得差点没仰过去。
  “你不要命了?”她低声骂他,“变回去!”
  公子转过脸来,丝毫没有改回去的意思。
  他说:“你当真没有旁的想问了么?”
  洛水更气了。
  她不懂他在想什么,眼下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是,她自然是有无数问题的。可这些哪里是能问的?
  关于他的目的、他的所知、他的身份——每每具体的问题即将浮现,那关于“不能说”的灵觉便亦自动显现。
  这想问又不能问的感觉反反复复,搅得她心烦意乱、口舌酸涩。
  她挣扎了一会儿,终于目现疲色,颓顿下去。
  她说:“我想什么,要什么,你可还有不清楚的?又何必再问?我就问你,季哥哥的事,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做什么?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对面果然沉默下去。
  洛水垂眸,有些悲哀地想:
  无怪乎这鬼总说他们一体同命,他们之间确实是有些灵犀的。
  平日如何嬉笑怒骂都无妨,可真到关键时候点到为止,便是他们两个该守的默契。
  譬如此刻双方好似在问些什么,可谁都知道这些问题根本不会得到回答。但因说出来,便有什么再无可回避。
  上次刨根究底大吵一架的教训已经够了,再吵一次,也不知会如何。
  所以不若不问。
  至少现在她已经明白了。
  洛水心灰意冷,下意识地看了眼对面。
  他恰好也“望”过来,面上第一次露出某种可称之为“挣扎犹豫”的表情。
  他踌躇半晌,终于很不确定一般,慢慢道:“我只是觉得,若我不来,回头等你从别人那里得了答案,大约会觉得我在看你笑话,甚至气我恨我,说不得以后就要同我一刀两断,想着绝不要再同我一处——我不愿这样……”
  他又说:“你若还有想知道的,便问吧……只此一次。我说完了。”
  最后一句极轻,说完之后他就立刻转头,好似说了什么十分后悔之话。
  洛水定定地瞧他,好似第一次瞧见这他这般模样:
  仿佛永远噙着笃定微笑的唇紧紧抿起,上面还残着方才她反抗时咬出来的痕迹——不是血,他不会流血。
  面颊虽不会当真受伤,可到底她方才用了全力,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红痕,若仔细瞧去,大约也还有些肿胀,掩在垂落的发丝里,看得不甚分明。
  至于他的胸口,上次的伤口亦还清晰可见,残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凹痕,她刚才也摸着了。
  确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
  洛水恍惚了许久,想了许久,可脑中既没有问的念头,也没有恨的想法。
  什么都没有。
  某个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下意识用了“神魂两分”的法子,可待得觉出喉中滞涩、指尖生疼,才反应过来,她只是难过。
  不明所以的难过。
  不管对面这模样是不是装的,她都不喜欢这般让人为难,哪怕眼前这个甚至不是人,哪怕她总骂他。
  已然到了嘴边的尖锐问题,到底还是如同初露的爪子般,悄然收了回去。
  她努力按捺下那异样之感,用力闭了闭眼。
  她听到自己说:“……不愿说便别说了,总归万一泄露了天机最后还是得怪我。不过——我也要告诉你,只此一次,我不逼你,你以后也莫要再逼我了。”
  “修炼的事我自会好好努力,既答应给你一副身子,便说到做到。可拿剑之事,你本事大,便自去想办法吧。季哥哥的事,亦到此为止罢。”
  “——回头你若得了从我这里出去的法子,不愿在我身边呆着,直接走了便是,不必让我知道。”
  “我没有问题了。”
  ----
  1.这俩谜语人(或者说是某仨个谜语人)的对话我修修补补了两个星期,是真改不动了,如果大家看得迷糊也不必太在意,总归会有揭盅的时候。回头还不明白,我再作话打补丁(我好弱,痛哭)。
  总之某位给机会了,另一位也努力过了。
  至于机会是不是真心给的,努力到底够不够,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望天)
  说回来,如果这时候某人问清楚,某位坦白从宽再来一句“好,我们什么都不要管了一起回家”,这文就可以直接END了()。 请叫我大善人   洛水自觉一番话说得冷心冷情,不想对面倏然回转过来,唇角高高翘起,好似她拒绝再给他做事反倒是什么值得欣喜之事。
  虽这反应多少意料之中,可洛水还是恨得牙痒,只后悔自己放话不够狠。
  对面显然不想再给她改口的机会,一把搂住了她,不待她说话便绵绵地亲了下来。
  她使劲去踢他,含混着让他滚开,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公子听了直笑:“这我如何能舍得?还是说你舍得?”
  洛水狠狠掐了他一把,冷声强调:“只此一次——若再欺负我,便真的不要你了!”
  公子“嗯”了一声,就低下头来亲她,一边亲一边笑,心情显而易见的极好。
  洛水被他亲得别扭,几下之后就不肯让他再沾。
  方才那奇异又混乱的心情已然消散,她满心懊丧,总觉得自己好像输了,或是中了什么圈套。
  然这个念头让对面人唇角更翘。
  她恨道:“我只是不想同你吵,也不想再找麻烦——你说,我给你做了那么多,只是想求个平平安安、长长久久,为何也这般困难?”
  她不过随口抱怨,不想公子却停下了亲吻。
  他带着洛水看不懂的神色定定“瞧”了她一会儿,明明连眼珠子都不见,却“看”得她忐忑不已。
  “怎么了?”洛水不高兴,“我说错了什么吗?”
  公子摇了摇头,只她重新整理好鬓发衣衫,动作间已然恢复了“奉茶”的模样。
  他重新领着她慢慢走了起来,过了许久,方淡声道:“若我在山下时同你说,‘世间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你大约只会觉得我所言晦气,骂我‘倒霉鬼’——可如今你已入得山来,可曾想过,此世之间,求得‘平平安安,长长久久’当真是这般容易之事吗?
  洛水被问得怔住。
  她入得此世、进得仙门已有一段时日,确已隐隐品出“此世无常,愿求难遂”的意味——
  没入得仙山的,苦求一线机缘,不然说不得就在那灾厄翻转间丢了性命,便如奉茶的姐姐一般。
  可那入得仙山的,亦是同凡人一般劳劳碌碌,不说普通弟子,便如闻朝之坚定、白微之聪敏,亦离着那长生仙途遥遥无期,哪里是能完全脱绝尘缘的模样?
  公子得她所思,点了点头。
  “你既已悟得‘无常’之意,当可再问一句,缘何‘无常’?”
  不待洛水回答,他又接道:“这世间生灵,凡开灵智者,必生心愿,逐心逐愿,既是生之本能,亦是灵之所现,同那智愚之资、仙凡之别其实并无太多联系。”
  “愚也好,智也罢,在这仙山红尘之中皆随心而动,依愿而行。这心愿纷纷,交错往来,由是众生皆成了命数中的一环。”
  “可人心无定,心念常有反复,愿求亦时多变——这一念之间、一动之下带来的何止命数纷繁,天机万变?你道是所求不过一己之简单心愿,实则动静之间皆为‘无常’。”
  ——“纵你有千般智计,万般机关,真到了紧要关头棋差一着,翻覆间堕为血泥尘土,又是何稀奇之事?”
  ——“世人皆道最难测者天机,最无常者世事,其实难测的哪里是什么天机世事?分明尽是‘心愿’,皆为‘欲求’。”
  他最后两句并未宣诸于口,却清晰地送入了洛水的脑中,虽不过寥寥数语,却如鸣雷洪钟一般于她识海深处隆隆作响。
  心神震动间,她隐约觉出自己好似触及了某种极为隐秘之物。
  然在她张口欲问前,他已然竖起手指按上了她的唇。
  “好了,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他柔声道,“你便当是我心情好,禁不住胡言乱语吧。”
  可这实在不像胡言乱语。
  洛水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存在,仔细回味方才他在说那些话时的神情。因为没有“眼睛”的缘故,她实在分辨不出太多,只能隐隐觉出一点落寞不甘之意。
  她想,她好似从未问过他所求为何?
  不管是“画皮”也好,“求剑”也罢——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公子得她所思,唇角微微上扬。
  “说好了不问,便不要再问了罢——万一我告诉你,我想做的是十恶不赦之事,你恐怕又要难受了,不若一直不知。不过你既然这般好奇,告诉你亦无妨。”
  洛水头皮发炸,再要阻止已来不及。
  但听他悠悠叹道:“其实我之所求亦不过是一条生路,一点定数,与你所愿并无太分别。”
  ……啊?
  洛水傻眼,随即意识到这鬼又在打马虎眼——这什么狗屁心愿岂非是她早就知道的?他这说了同没说又有什么区别?
  眼见洛水面色白又转红,他忍不住噗嗤一笑,搂过她又细细密密地亲了起来。
  这次他故意没有变回原样,只继续用她同伴的模样,两下就亲得她惊叫连连,鸡皮疙瘩起了一片。
  洛水实在受不得这个。
  “滚开滚开!”她满面通红,连声骂他,“不说拉倒!你要作妖自去作妖,出了事莫要再来连累我!”
  公子逗弄了她好一会儿,待得终于闹够了,方任由她从怀中跳了出去,一脸警惕地瞪他。
  “东西也送到了,话也传到了,你若没事了就快滚!”她说,“我要回去修炼了。”
  “回去?”他惊讶。
  瞧见他笑得意味深长,洛水不禁羞恼:“你什么意思?我来此不过是因为意外!不需要你帮忙,我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师父也要回来了,不用再呆在这里了。”
  她说完也有些心虚。她本是存了试探的心思去青言那处道别,不想被白微抓过来软禁修炼……
  想到这里,她立刻顿住,不敢再动念。
  过了一会儿,觉公子再无动静,她方拿眼偷偷去瞧。
  他果然淡了面上笑容,但也不见多么严厉。
  他低头“瞧”了她一会儿,道:“今后此事莫要再擅作主张了。”
  言下果然是已经看穿了她去青言那处的目的——纵使她已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
  忐忑间,又听公子道:“后山之事已成,你既不打算再取剑,我自会另作谋划。这趟出去之后,莫要再去接近青言、闻朝,至于白微……呵,他大概不会再有时间来寻你麻烦。”
  洛水听得心里嘀咕,不说白微,若无特殊缘由,她本就不想亲近闻朝,至于青言……不见便不见了罢。
  想到这里,她老老实实地点了个头。
  可她到底还有点不确定,又问他:“当真没有我什么事了吧?你确定不用我帮忙取剑了?那‘淬体’之事……”
  公子闻言笑了:“难为你还记得此事。”
  洛水面上一烫,恼道:“我没想偷懒!”
  公子“哦”了一声,笑得让她愈发着恼。
  洛水瞪了他会儿,忽然想到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我……我不知你求的到底是什么。可是天玄……我觉得天玄还是不错的。我在这儿修炼的挺好,同门都很好,你……”
  她本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在天玄做太坏的事。
  可这般幼稚的、模糊的请求到了唇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然纵使没有说出口,她想,当两人离得这般近时,他总归是能明白的。
  然这次他没有再给她任何恢复,只唇角扬起一个近乎模糊的微笑。
  这笑不过一闪而逝,便如她的错觉一般,很快又化作了漫不经心的弧度。
  他说:“什么太坏的事?我这趟来做的岂非都是好事?好了……既你想好好做个天玄弟子,那便安安心心修炼吧,回头出了这里便好好散心,爱做什么便做什么,爱同谁一处便一处——只除了我说的那几个,记得离远些。”
  洛水听得愣住,可再一回味又觉不对——除掉上面那三个,能找的岂非只有伍子昭?
  念头一起,就觉别扭——她怎么会立刻想到那讨厌家伙。
  “真想去见他?”身边人得她意思,沉默片刻,问她。
  洛水讪讪,本能有些不敢点头。
  公子轻哼一声:“他倒是好命。”
  然不等洛水细品他到底何意,公子细细地位她整好了衣衫,待得收拾妥帖了,重新伸手掩上了她的眼。
  “闭眼。”他道。
  洛水虽是不明,还是乖乖照做了。
  他领着她原地转了三圈,在她轻微发晕时又将她扶定。
  “此迷阵虽有些繁琐,但你有织颜,可破万法——下回莫要再这般蠢笨,只知在原地打转,说出去徒惹人笑话。”
  洛水还想仰脸分辨,却觉眉心一凉。
  他在她额心轻点了三下,缓声道:“‘但守一心,莫思莫念,莫观莫望’,此为破法要诀——去吧。”
  …… 我们私奔吧(上)   伍子昭在琼苑里绕了不知多少圈。
  他每次皆告诉自己,这便是最后一圈了,不然说不得撞见了旁的弟子又要解释一番。
  可脚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完全不听他的话,只想去寻那个狠心的。
  待得月上中天,空气逐渐冰凉,他原本发热发胀的脑袋也慢慢冷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走累了,那双腿终于是在一丛迭瀑般的花树前站定了下来。
  伍子昭瞅了会儿,只觉这花虽好看,可看了十一二遍后,也同雪光般晃得人眼乱心烦。
  他有些厌烦地闭了闭眼,再得睁眼时,忽就瞧见那树下站着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他第一反应竟不是迎上去,而是揉了揉眉心。
  应当是眼花了吧?伍子昭想,不然她为何一直闭着眼?
  明明她已觉出有人盯着,居然还不睁眼,甚至往后缩了两步,满脸惶惑,好似成了迷路的杏花精一般?
  哦对,不会真是妖精吧?
  伍子昭漫无边际地想了会儿,早就发木的脑子转也不转,脱口便是一句“何方妖孽,敢在天玄作怪?”
  话音刚落,对面黑溜溜的眸子一下就瞪了过来,不待他反应就哒哒哒哒冲到面前,伸手就拧他的胳臂和大腿。
  “混蛋!王八蛋!”她使劲踩他脚,“你骂谁妖孽呢!?”
  见他还不动,她恨得跳起来搂他脖子,好挂他身上把他咬死。
  待得猫咪似的牙尖一口啃上他的下巴,又化作沾雪花瓣似的吻细细落在他脸颊、嘴唇,伍子昭方回过魂来。
  他猿臂一收,圈上她的腰背,铁箍似地将她匝牢了,力道大得怀中人又瞪得圆了眼,张口便要骂他。
  他没给机会,直接弯腰就啃,咬她的小嘴,吸她的舌头,亲得她呜咽乱挠、口涎都流了出来还觉不够,又在她的喘息怒骂中将她下巴脖子尽数舔了,再毫不客气地剥开衣衫,叼住最是绵软可口的一处大口大口吞吐起来。
  洛水被他一同乱亲,直接懵了,待得反应过来,就见这狗一样的家伙整张脸都埋在她胸乳之间,早把那处也全用口水涂了一遍。
  这着了水的地方暴露在空气中,凉风一吹,鸡皮疙瘩和乳尖都翘了起来。
  洛水一个哆嗦,终于清醒了点,赶紧去推他脑袋。
  “你真当自己是狗吗……啊!”
  她不及多骂,就被他一路舔到肚脐,痒得声音都变了调。
  眼见这人根本不理她,还有继续向下啃的危险,洛水终于受不了,伸手去搡他的脸。
  “你清醒点!”她使劲拍他,“这里是做这种事情的地方吗?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伍子昭牙尖在她脐下软肉一划,舔得她又变了音。
  眼见他根本没有理会的意思,还在往下啃,洛水不得不抬脚去踢,可刚要动作就觉不对。
  身下人一把抓住她的腿弯,顺势将她推倒在了玉屑花堆中,整个严严实实地压牢了,掰开了,又凑近在她腿心间狠狠嗅了两口,逼得她大骂他“无耻变态”,方才闷笑两声。
  热腾腾、湿乎乎的气息喷在她已然袒露的花穴上,化作炸开的热意一路蔓延向上,直冲得洛水耳目尽红,头顶面颊皆像是要烧开一般,烫得厉害。
  “你你你你……”她软了声音,“真的会被人、被人……”
  “那就让他们看罢。”伍子昭哑声道,“反正也没什么不可看的。”说完又将脸埋进她腿间,舌头毫不客气地钻入她的穴中,如吸吮花蜜一般唇舌用力,两下就将她吸得尖叫小泄了一波,同口水混在一起,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洛水一下得了高潮,头晕眼花,不及反应就觉身下一轻,恍然抬眼,却见他已半跪起身,粗暴地将扯开了衣带,直接掏了猩红狰狞的阳物凑到她面前,抓着怒张的龟首狠狠撸了两把,将早已满溢的清液涂亲亲热热地抹在她的唇上。
  “它也饿了,很想吃你的小嘴。”面前人笑得白牙尽露,半分羞耻之心也没有,直说得洛水眼前一黑。
  “你到底要不要脸啊……唔!”刚要出口的大骂直接被阳物给堵了。
  洛水挠了半天实在受不住,只得主动含深了点,勉强吮了两下才得他满意喘息,动作亦稍稍缓了些。
  洛水本想着给他吮出来便也罢了,纵使难受点,总归好过在这里胡天胡地地乱搞。不想伍子昭潦草捅了三五下便抽了出去,重新抓上了她乱扭的腰。
  还没等身下人抗议,他便俯身含了口她的嘴,夸了句“真香”又咬上她的耳朵,道:“就你这身板,我一条腿便能把你遮住,别怕。”
  说着抱起她朝着旁边一丛绵雪也似的玉树花堆压去,两人大半个身子都陷在了里面。
  而待得他重新挤入她腿间,整个沉沉覆压上来,洛水这才觉出,这家伙真将她整个“遮住”了,比起她,的确算得上是个庞然大物。
  这个认知让她不由下腹一热,连推拒也绵软许多。
  见她眸光闪烁,不再挣扎,伍子昭嘿然一笑:“别怕,就算有人过来见我动作,多半只会以为我在肏这花树。真有不长眼的走近了,我就说我在降妖除魔,棒打杏花精。”
  洛水被他说得呆住,简直不敢相信,不过几日功夫,如何这不要脸的程度还能变本加厉?
  还没等她想明白,穴口被倏然撑开,一下就由得那物捅到了最深处。
  洛水冷不防得了这么一下,穴肉被刺激得收缩不已,酸胀难当。
  伍子昭亦爽得后脊发麻,一把抓紧了她的臀肉,狠狠拧了一下。
  “怎几日不见就湿软成这样?莫不是日日自己偷偷弄穴捣水?”
  洛水立刻便想到另一个臭不要脸的,身子比脑子反应更快,花穴深处马上吐出一小股水来。
  伍子昭只当她听不得荤话,得意闷笑两声,当即收臀沉腰,开始一下下地肏她,腰臀顶得又快又急,数十下后就撞开了她的宫口,入得她小死过去。
  洛水没料到伍子昭能憋成这样,好似要将这几日欠下的份一同讨回来。
  她是想要求饶的,可每每祈求的话刚要出口,便被他叼了唇吸了涎水。这人竟是贪婪得连上面的水也一滴不肯放过。
  而这肏着肏着,穴心积累的热度便很快蔓延至全身。压着她的身体沉得要命,筋肉起伏间烫得厉害,也硬得厉害,同他的下体一道,便如扎入玉树花堆中的粗壮虬枝,几个回合往来就捣得她软成了一滩粉中带白的玉泥,湿漉软烂得不成样子。
  他正面肏了她一会儿就觉不够过瘾,又将她翻转过来,逼她将臀抬得高些再高些,说如此才好让她低头瞧瞧自己的小骚穴到底是怎么被大鸡巴修理的。
  不仅如此,他深色的手指同揉面似地在她晃动的臀肉和乳肉间来回揉捏搓弄,完了自己喘得厉害,还非要不停地说话:“嘶——你这处……怎还丰满了些?一手都兜不住,还急着往外跳……真被人看去了可怎生是好?”
  洛水被他气得头晕,可对方这下下皆是要送她再上高潮的架势,话都不及成形就被他捣碎在嘴边,化作吚吚呜呜的呻吟。
  伍子昭说了会儿荤话,直把自己也说得口干舌燥,转而掰过她的脸专心吸她舌头,一边吸一边含含糊糊地告诉她,可惜今日不是“月晦”,他的鸡巴吸不了下面的水,只能这般任由她下面胡喷乱喷,当真是十分浪费。
  不过他很快又说,其实不吸也挺好,因为她这上面淌水下面喷水的模样实在淫荡好看,回头定要寻个机会,让她自己也好好瞧瞧。
  他这些话说得乱七八糟,洛水也听得迷迷糊糊,入得耳中还不及理解便在脑里化了,又变作了上下的水液流溢出来。
  如此这般,她被他按在一树花丛里,翻过来覆过去地弄了小半个时辰,几度被肏得魂飞天外。
  到了最后,他一口叼她的软舌,又大力撞了数十下,方才闷哼着将精液尽数灌送给她。
  快感炸至顶峰,洛水脑中一黑,哼也没哼便昏死过去。
  伍子昭痛痛快快地射了小半刻,爽得顶心发飘,下身忍不住又使劲往里多送了几下。
  而待得这一波终于射尽,他已浑身汗湿,再被风一吹,总算有了种酣畅淋漓的真实之感。
  他美滋滋地想要将身下人翻过来亲两口,刚一动作,才发现这软瘫的一团已然没了动静。
  伍子昭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搂起来,又是吸又是掐了好一会儿,最后还喂了两粒补元丹,方才见怀中人胸膛慢慢起伏了一下,悠悠张开眼来。
  两人目光对上,伍子昭讪讪,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到脸上。
  “对不住,我只是……唉,有些激动。你要打便打吧。” 我们私奔吧(下)   见洛水还是不说话,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又道:“或者我在下面,你把我肏昏过去也是可以的。”
  洛水立刻瞪圆了眼,嘴唇颤抖半天,骂了句“混蛋”。
  这一声软绵绵的,实在没多少杀伤力。伍子昭听得精神一震,又快快乐乐地俯身去亲她。
  他已然得了滋润,动作轻柔克制许多,很快就帮她收拾干净,恋恋不舍地帮她把衣物穿戴整齐。
  洛水木着脸任由他动作,只幽幽地瞧着他,很快就盯得他头皮发麻。
  伍子昭实在顶不住,摸了摸鼻子:“我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你……唉是我的错,我想你想得紧,以为出现了幻觉。”
  他本来确实已经不抱希望了,甚至几度怀疑那声雾笛是自己听错了。
  洛水眼珠子终于动了动:“什么幻觉?”
  伍子昭讪讪:“就……真以为撞见了杏花精。”
  洛水气笑了:“好哇,所以碰到个和我长一样的妖精你就扑上去了?”
  伍子昭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我是以为你变作杏花精来找我。”
  “所以你还敢骂我妖孽!”
  伍子昭真的头疼了,只恨自己嘴快。
  洛水板了会儿脸,看他抓耳挠腮,想贴过来又不敢的模样,活像只被踹了两脚的大狗,终于还是没忍住,转头憋着笑咳了两声。
  伍子昭一直竖着耳朵,一下就听出来她在笑,当下大喜,再不顾她推拒,半贴半拉着将她搂到腿上,前胸贴后背地抱在怀里,亲亲热热地厮磨了好一阵子。
  虽心下欲火并未完全散去,可佳人在怀,伍子昭心里已然再满足没有,不再动手动脚。
  洛水在他热烘烘的怀里偎了好一会儿,心下亦是安定无比。
  她闭着眼平复了一会儿,心下隐约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然还没等那个念头化作话语,就觉伍子昭下巴搁上了她的肩膀,轻微的胡茬慢慢磨过她的脸颊,戳得她又痒又刺。
  “别闹。”她不高兴。
  伍子昭停了停,改为埋入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道:“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怎么突然来了闻天?”
  洛水对此问早有准备。
  实情自然是不能说的,不然惹他担心不说,还徒增风险。她不觉自己遭了多么大的罪,纵使有过抱怨的念头,如今也同情事一起消散了。
  她说:“前些日子,你说你们都要争剑,我……有些不甘心。正巧在青言前辈处遇见了师伯,便同他讨教了几个问题,顺便同他求了个恩典,想快些增进修为。”
  “师伯便允我这几日上得闻天来,说是正好可以同凤师姐的神兽一道修炼。不过我……心静不下来,师伯不喜我这般,就要求我在此闭关几日。”
  见伍子昭惊讶望来,洛水假装不高兴:“怎么?很稀奇么?”
  伍子昭马上说不敢。
  洛水剜他一眼,又道:“我这是秘密训练呢,回头若是进展顺利,说不好也要同你们一起争剑,回头一鸣惊人,吓你们一跳。”
  伍子昭面色古怪,和她对视片刻,实在没忍住,还是笑出了声来。
  洛水气得拧他大腿:“笑什么?要不是你们非要争什么剑,我何必这般辛苦?只怕……只怕……”
  她说到一半扭开头去,可伍子昭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自然知道,这个没良心的其实也不算完全没有心,大约是一直担心他的身份,担心争剑中是否会出意外。
  若是可以,她大约是想劝他不要去争。他其实亦隐约有些预感,这次争剑或不会如他所想那般顺利。
  她应当是多少知晓了他的想法,从来没真劝阻过他,只将那点担心尽数盛在了眼里。
  说是担心也好,灵觉也罢,她这番与他相似的心思与体贴,实在让他恨不能抱着她再滚上几圈——当真只是滚一下而已,咳。
  知她心意,又好不容易见了一面,伍子昭觉着自己总归该多说两句。
  只是真对上她那欲语还休的双眸,纵他向来牙尖嘴利,也觉词穷,只剩胸口满胀的腾腾热意。
  他想了好一会儿,慢慢道:“其实取剑之事,你不必太过担忧。若我能拿到剑,那自然是最好——回头师父退隐,自是我接这祭剑使的位子,待还了一桩人情后,天下便再无人能动我。若一切顺利,只要你等得住,回头再给我当个长老夫人。”
  洛水立刻呸他:“谁要当你夫人?”
  伍子昭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看来是等不住了,不过眼下只能当个天玄年轻弟子首席之妻。”
  眼见她又要掐他,伍子昭赶紧一把抓住她乱动的手:“好好好,不当就不当——夫人也不行,妻子也不好,不如换我来当祭剑小师妹之夫,再不行,给你当个姘头总行了吧?”
  洛水只想捂住耳朵,或者把他的嘴给缝了!
  “剑还没拿到呢,就开始发梦了是吧?”
  伍子昭讪笑:“这我也想过,想过的——如果取剑不顺利的话……”
  他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可见她认真看来,心下莫名安定了些,又压低了点声音:“如果拿不到,我身上这毛病大约就好不了……不过也没事,总归还是要想办法回去那边一趟。你莫要担心,我……其实在那边有一位至亲,虽然对我不算太亲近,但也不算太坏。若我好声好气求一求,那边看我没有利用价值,应当也不会再为难我……之后我同他们多讨些解药,便可自由了。”
  说到这里,伍子昭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笑道:“其实,我自己也是想取剑的。师父——他对我有期许,我不好辜负他,总归需要试上一试。”
  伍子昭说起闻朝时,眼神便不自觉发亮。
  洛水瞧得分明,本还想说些什么,还是咽了回去。
  毕竟她一直能感觉得到,伍子昭在闻朝面前的恭敬并非作伪——甚至与其说是恭敬,不如说是由衷的尊敬、崇拜。
  这是自然,纵使闻朝古板端肃,可天玄上下但凡用剑的,又有谁能不倾慕祭剑使的风采呢?
  她虽从不得见闻朝用剑的风采,然行走天玄人群之间,却时常能听得他在仙山凡间行走的逸闻,桩桩件件都道他“清光落云霄,龙鸣动九天”,妖魔鬼怪无不闻风丧胆。
  若这样的人对一位用剑的弟子有所期许,又有谁可拒绝得了?
  想到这里,洛水强忍眼中酸涩,悄然低下头去,打算稍稍平复心情。
  然这点不安刚刚升起,便觉背上一暖,身后人紧紧抱住了她,亦将她的手牢牢收拢在掌中。
  待得她慢慢温暖柔软下来,他才张开手掌,错入她的手指,缠握在一处:“反正不管成不成,这争剑之后,我都会同师父求个下山历练的机会,把你锁好了,栓到腰带上带走。”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佯作开玩笑道:“不过这一走恐怕就回不来了,大约会把你带去海边,唔,找个岛把你关起来。”
  说完还是不见洛水说话,伍子昭不禁有些发慌。
  只是还没等他懊悔这话是不是吓到了她,就听洛水闷闷道:“这算是私奔么?” 殷殷盼归   伍子昭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他恨不能立刻抱起她直接拴好了奔下山去。可真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又觉脸皮发烫,口干舌燥。
  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低头狠狠亲了下她的脸颊,当然,没忘再咬上一口,两口,直咬得她又忍不住骂他是狗,方才得意地笑了。
  他说:“什么私奔不私奔的,只要你同意,就是淫奔又算得了什么?”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pop owen xu e.co m
  ——什么淫什么奔?这说的是什么话?
  洛水听得肺疼,伸手就要勺他。
  两人闹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以她被摁着啃了一通、差点滚在一处、将他一脚踹开又被捞回来,歪七扭八地缠紧了才算结束。
  洛水恨恨啐道:“谁要和你私奔?”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提高了点声音道:“不许再说什么私奔之类的,实在是……”不吉利。
  她自觉这话还是不好说,警觉地咽了回去。
  伍子昭莫名,心道这“私奔”也不是他提的,而且这男未婚女未嫁的,为何就成了“私奔”?
  当然,说是叛逃师门也不太对,反正总归修仙日久,等解决了他身上问题再回来,哪怕游历的年数多一点,应当……也不算什么吧?
  两人对视一眼,洛水哼了一声先扭开头去。
  其实她心下并无太多不快,只是借此举细想另一件烦心事。
  倒不是什么和青俊约定的时间已过——总归今日意外遇见了月澜珊,得到了师父的消息,再过几日就可以出去了,没必要再对着这只小金毛狗忍气吞声,它要爱告状就去告吧。
  她只是想起方才季诺给的培元丹,犹豫是否要给伍子昭。说实在的,她其实不太愿意给,总觉得这“给丹”之事,同那梦境中的情况有些太过相似。
  可要是不给,回头万一白微问起,或者在瓶子上做了什么手脚,却也是不好说。
  这样想着,洛水还是取出了那只白玉瓶,塞给了伍子昭。
  她不敢言明心下怀疑,只强调是季诺让送的。不过伍子昭比她想得要机敏些,取过便打开瓶塞嗅了嗅,又尝了一点,表示并无问题。
  洛水总算放下心来,假作提点道:“这修行还是要脚踏实地,投机取巧可不好——嗯,那些不该吃的东西,你可千万莫要乱吃。”
  她本意是说如果可以,这丹药便也莫吃了。
  伍子昭倒是点了头答应下来,只是收好丹药后,又皱眉问她:“你不会是和那边还有联系吧?”
  洛水心头一跳,立刻想到了刚刚才见过的公子,下意识就摇了头。
  “我本就是没办法才扯了个慌。”她说,“哪能真和那边有什么关系?喏,这些日子也没见你来寻我解潮褪,可是已经同那边联系上了?”
  伍子昭干脆点了头。
  洛水听得心下一紧,可瞧他气色确实比年后那会儿要好,便也不再多问,只又同他强调了一遍“莫要乱吃”。
  伍子昭听得笑了起来:“我自然可以什么都不吃,只是真到了那月晦时候若还是饿了,那便只有吃你了。”
  这相见没多久,洛水已经听他荤话听得耳朵起茧,白眼都懒得给他。
  如此这般,两人好不容易一通话说完,确认彼此无恙,又依依不舍地抱了会儿,终于还是得各归各位。
  伍子昭放开她前亲了又亲,亲到最后实在心下难舍,不由地感叹:“若是师父回来了就好了,我就可着手破境了。”
  “应当就是这几日了吧?”洛水顺口接到。
  “你也知道了?”伍子昭惊讶,“可是师父也给你写信了?”
  洛水不好说自己同月澜珊的交易,只含糊道:“这几日在闻天,好似听得掌门身边有人说起。”
  伍子昭不疑有他,但看洛水提起闻朝时面色不算太好,以为她不过畏惧,不禁笑着安慰:“师父只是看着严肃,实际最是心软……咳,那些什么嫉恶如仇之类的话,都是我以前说着吓你的。”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犹豫道:“不过……这回头下山之事,还是得好好思量一番,总归最好当真是游历去了,莫要让他担心。”
  洛水总觉得好似哪里有些别扭,只一下也想不明白,还是犹豫着点了头。
  两人就这般三步一回头地道了别。
  伍子昭坚持将洛水送到琼苑附近,说要等上一会儿再走,让她莫要做小儿女情状,舍不得就不如现下认了名分或给他个名分,呕得洛水扭头就走。
  待得那一抹粉消失在茫茫花海深处,伍子昭方才慢慢敛了唇角的笑。
  他取出了白微那只玉瓶端详了好一会儿,再思及那日后山撞见白微同洛水一处的情形,沉默半晌,指尖用力一捏,连瓶带药一同化作了齑粉。
  他又取出那只红瓶,如法炮制,做完之后思索片刻,取出纸鹤同闻朝传信一封,道是祭剑一切皆好,诸弟子修行无碍,末了,又慢慢添上了几笔:
  “近日小师妹亦临近破境,与我一道在闻天修行,受益颇多。师伯对小辈关怀备至,我等确感激不尽,只这般长期叨扰闻天同修终有不便,不知师父何日可归?愚弟子殷殷盼之。”
  …… 心有碍 mis ew u.co m   “……便是这处了。”
  卫寄云说话时,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同伴。
  然对方颇为警觉,早在他望过来前便扭开了头去——当然此举无甚必要,毕竟两人此刻都戴着凶面。
  卫寄云暗骂同伴狡猾,可面上还是得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冲前面的祭剑使抱拳,道:“半年前我们便发现这皋涂的一角似有受明渊侵蚀的迹象,其间鸟兽躁动异变,然要说一杀了之,却也有违天道生理……咳。”
  卫寄云讪讪道:“失礼了。此地实在……渊气颇重。”
  说完他又庆幸自己还戴着凶面,不然这一番睁眼瞎话还真不好面不改色地说下来。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mi qing w u.co m
  什么“有违天道”,定钧一门镇守西荒,弟子修炼便专爱寻那明渊侵蚀之地,何曾理会过什么生理。
  还有这“渊气颇重”更是不着调,他们这凶面的作用岂非便是驱邪避疠?哪还能没进邪秽之地就先嗓子不适起来了?
  同伴瑶千山甚至还配合着咳了两声。
  唯有祭剑长老头也不回,从出发起就一言不发。
  卫寄云目光飞快掠过面前淡红渊气弥漫的百里密林,其间腥气隐隐,鬼哭隐隐,连偶尔送出的一点风亦是黏腻,也不知其间藏了多少恶瘴渊鬼。
  卫寄云又渲染了几句此间凶恶情形,道是渊鬼出没实在让附近民众人心惶惶,虽然不算完全胡说,却也实在心下别扭间。
  谁能想祭剑长老真的停了脚步侧过身来,安安静静地听他解释,好似不知道他们在胡扯一般……不会真不知道吧?
  可这个比他们师父还要沉默的祭剑使居然就这么真听他掰扯完了,显然就等他提出最后那个荒谬的要求。
  卫寄云一咬牙,道:“还请祭剑长老帮忙荡涤此处邪祟,不过……千万莫要伤了此地生灵性命——在此先谢过祭剑长老了!”
  最后一句卫寄云说得很大声,当然,是他自己加的。
  纵使前面这“请托”的内容,应他们师父的要求需得原封不动地转给祭剑长老,责任不在他身上,可卫寄云还是脸皮火辣辣的烫。
  不过说完后他就松了口气,又转头看了眼身侧,他那同伴这次倒没回避,只冲他微微点了个头,便转向祭剑长老,好似十分期待。
  卫寄云自然也是好奇的。
  前些日子祭剑长老多同瑶千山一道行动,调查等待消息之余,亦常帮忙清理些逃出镇妖锁魔狱的妖邪。祭剑使诛邪自然是利落的,只是从他们这些修刑杀之道的看来,却也无甚惊奇之处。
  而今日多少有些特殊,不仅是因为这请托特殊,而是卫寄云有预感,这大约也是祭剑长老临行前最后一次用剑了……
  怔愣间,卫寄云见闻朝重新转过身去。然不待他屏息凝神,就觉双目一花。
  清光乍现,如潜龙入渊。
  剑影自那个男人掌中翻出,化作无形的剑气层层涤荡开去,如海潮翻涌。卫寄云甚至只及看清他向前前踏了一步。
  而待得对方站定之时,笼罩了皋涂三山百里的腥浓的血瘴便如着了飓风烈火的纱帐一般,只一下就被撕卷了个一干二净,眨眼便是风朗气清,林影簌簌。
  四下忽就诡异地安静下来。
  三四十丈外,一只鹿样的年幼婴如孤零零地站在倏然清朗的林间,睁着惊惶的双眼,好似还不明发生了什么。
  对上三人的目光,它细瘦的前腿晃了晃,啪嗒一下摔趴在地。
  它这才好像清醒过来,后腿死命蹬踢,结果忙中出乱,反倒半天爬不起来,急得“啊啊吚吚”低鸣不已,声如孩童一般。
  一阵清风拂过,在它身下轻轻一托。这小兽终于四肢稳稳着了地,当即头也不回地窜入密林之中。
  卫寄云与同伴对视一眼,心下震动不已。
  只是还不待他说什么,就听身后“啪啪”两声击掌。
  “数年不见,祭剑使这‘移山易海’的剑意倒是更精妙了。曾经我总道你剑出无回,倾绝孤峭,比我之杀意更凶,如今瞧来,倒有了些慈悲之象。”
  来人出声嘶哑,好似坚铁沉沙,每一个音都像是狠狠搓磨在听者耳底脑后。
  卫寄云立刻低下头去,脊背紧绷,与身旁同伴齐声道了句“见过师尊!”
  来人睨了他们一眼:“学到了?”
  卫寄云胸口一滞,勉强才没跪下,转向闻朝涩声道:“谢祭剑长老指点。”
  “谢……祭剑长老指点。”旁边的瑶千山也不好受,半晌才跟上一句。
  “学够了还杵在这作甚?”
  卫寄云两人哪还敢多说,又朝闻朝和师父行了个礼,便如惊鸟般倏然隐没在林影中。
  渊气散去,早春的桂林虽还未露葱茏之象,但因着了薄纱似的淡淡日影,却也显出几分温暖晴好的意味。
  唯独立这突兀出现的来者半分不沾此间暖意。不说其黑衫紧覆的身躯骨肉瘦削,峭立如鬼,也不论其外露的手足嶙峋扭曲,异于常人,单观此人脸上一副黑角朱发、赤目獠牙的罗刹鬼面,便已是威煞森森,血气隐隐,哪里是寻常人等敢迫视的模样?
  闻朝显然不在此列。
  他朝面前人行了一礼,正声道:“见过荒祸使,许久不见,不想足下风采更甚以往。”
  对方手指不断蜷曲舒张,嘶声道:“哪里比得上祭剑使?不过半月不见,这恶心人的手段堪称日进千里。”
  两人相视一眼,俱哈哈大笑起来,由是先前沉凝的气氛一扫而空。
  来人笑声哑暗如鬼,闻朝却半分不以为意,面上更是少有的轻松。
  他感慨:“常命,我本以为赶不上同你辞行。”
  罗常命冷哼:“你若打算直接走人,大可不必告诉那两个蠢货。”
  闻朝摇头:“你这两个徒儿聪慧非常,远胜我那几个不成器的。”
  罗常命不耐:“你何时也学会了这般虚伪?既然拦不住你,你自去便是。”
  言下竟已是坦诚了,这几月驱使闻朝在此地奔波诛邪,确是为了拖他在此地多留一阵。 隐锋(上)   闻朝自然是清楚的,却不以为忤,眼中反倒露出一点笑来:“这如何算故意阻拦?驱邪除魔本就是我分内之事,你尽管要求便是。”
  罗常命闻言冷哼道:“你既已打算卸了这祭剑使的位置,便是无意再砥砺剑锋。我要一柄钝剑作甚?”
  闻朝唇角淡了笑:“原来师兄已经同你说了……却是不知这留我在此,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
  罗常命不耐:“自然是我的。”
  闻朝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罗常命弹了弹指,道:“且不管你师兄那什么‘心有倦意,但思清净’的狗屁说法是不是真的,天玄那个地方拘束太过,不适合你倒是真的。”
  见闻朝依旧不言,罗常命又道:“我是不明白那天天打坐的地方有什么好的——想当年,我们不知天高地厚、一刀一剑在镇妖锁魔狱扫荡了个天昏地暗,多么快意!你自己也道从未有过那般肆意情状,如何还非得要回去?”
  闻朝听他感叹,记起自己那时虽境界不显,却自有一番同天一较高下的心气。
  思及此,他面上隐隐有了笑意,却依旧不掩眸中怅然。
  罗常命瞧在眼里,到底收了劝说之意。
  二人相交多年,彼此脾性再熟悉不过,有些话言尽于此,实在不必多说。
  见闻朝复又沉默下去,罗常命问他:“你既决意要传剑,那我问你,你那徒儿,就是叫伍子昭的那个,确实是可以承剑的么?同辈弟子中可还有旁的境界更高、修为更出色的?”
  闻朝明白他意思,点头道:“子昭聪颖,心性坚韧,我看着他长大,自是了解。而且你忘了,当年我承剑之时,亦不过是堪堪淬体,甚至还不如他。”
  罗常命道:“这如何能一样?当时情况紧急,若不是你们师父遭了暗算,也不至于匆忙之间让你承剑。”
  闻朝摇头:“并非如此——不,当年我也是同你一般想法。可这些年来,尤其是最近,我总觉得师尊传剑之事另有玄机。”
  “你的意思是……”
  闻朝颔首:“若非师尊下山前早有安排,如何能恰好赶在兵解前将分魂剑交托于我?想来是早就感应到了命数变化——其实,我亦如是。”
  罗常命原本不断蜷曲舒张的手指终于顿了下来。
  许久,他方问道:“这便是你不进而退的理由?”
  闻朝道:“是退,却也非退——我于转灵之境一直难有突破,如今灵觉触动,正当顺应心意游历一番,谋求后进——当算是以退为进。”
  见罗常命不语,他又道:“都说是仙山之中才好无牵无碍地修行,可若枯坐山中就能悟道,那岂非是只要修上千八百个石窟、人人都去坐死关就万事大吉?”
  这一番话说得罗常命嘶嘶哑笑,捧腹不已,直道他确实是悟道了。
  闻朝亦是一道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又不禁怔然:
  这般打趣的说法于他其实颇为少见,倒更像是另个人的口吻——在那段写信的日子里,他偶尔也会绞尽脑汁想些不算太生硬的诙谐之语。彼时他以为自己是为了更好地模仿季诺的口吻,如今想来,倒更像是在努力学习对面的所思所言……
  他这边恍惚不过一瞬,对面荒祸使便止了笑。
  闻朝立刻敛神:“罗兄无需多虑,我只是卸下祭剑使之职,并非是要同天玄断绝关系。只是如你所言,我这般脾性确实不适合执掌一峰。倒是我那大徒弟其实和我师兄有些相似,更适合走那与人谋事共进的‘同修’之道。”
  说完他又像是不确定一般,补了句:“师兄应当会理解的。”
  罗常命冷笑:“这可不好说,你那师兄最是小气。”
  闻朝忍俊不禁:“看来师兄前些日子托人送来的丹药不得荒祸使心意。”
  罗常命坦然:“谁不知你们天玄要办那山海之会,广罗天下灵材灵药?这多余的炼成丹药送些我们岂非也是顺水人情?”
  闻朝耐心解释:“人情不假,‘顺水’却是有些误会。我师兄总道天玄累于旧名,白担了个执山派牛耳的虚名,可定钧却不一样——若非你们长镇西荒,无论这明渊也好,镇妖锁魔狱也罢,怕是一天也不得让东疆安宁,所以就算将最好的灵药尽数送于你们又有何可惜?”
  他说话时目光清亮,言辞坦然。罗常命的目光在他面上定了定,最后终是“哼”了一声。
  “你们知道就好,”他环臂在胸,食指翘起落下,点得飞快,“与其话说得这般好听,不如多送点过来。就这么些还不够半年使的,休想我在山海之会时谢他。”
  闻朝面色复又沉凝:“非是我等不肯,实为不能。不知罗兄可有耳闻,东疆之地的灵药灵草已越来越难得。年节之后师兄来信亦有提及,道是明月楼也不好采购足量的药草,此番送来的,确已是天玄能匀出的全部了。”
  罗常命何尝不知?
  他说:“三年前,星宫揭谒,说什么天劫之兆已现,道是‘幽泉已生,玄冥将返’,只此两句,再无后文,批命也不给批。当时我只骂他们狗屁不通,可如今看来,也非完全没有道理。这些年妖魔频出,人心动荡便不说了,光我这处的明渊之气也不知是第几次外溢。这背后是不是天劫还不好说……当然和妖邪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就说你们天玄后山那事……”
  罗常命忽地沉吟,显是在斟酌用词。
  闻朝也不催促,此趟罗常命专程赶来送他,自然不单是为了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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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别急……等我补好觉缓缓再继续……过去几个星期我平均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神志不清地哭惨)
  至于上周的掉落,那是我其中某一天疯狂摸鱼摸出来的、计划周更到元旦的存稿…… 隐锋(下)   半刻后,罗常命一边以指点臂,一边慢慢道:“祭剑后山那处封的东西非同小可,于那群妖魔而言更是意义非常,若说百十年下来没有异常,反倒奇怪——不过以灵虚真人的脾气和本事,不仅要请托到我这处,还要命你亲自前来督工,可见确实棘手。”
  闻朝哪里听不出他话中调侃,只微微笑了,权作默认。
  “我本以为麻烦之处在线索——你们带来的线索确实太少,真要论起来,有用的单就一样:那贼人虽是当场暴毙,却是用香封了你们那镇山神兽的修为。如此手段,与其说是‘香’,倒不如说是‘术’、‘咒’一流。”
  “虽说那镇山神兽的泰半修为都同妖物一起封在山中,可实力大约还是与你我相当。这照面就能将‘转灵’境的修者放倒的香……嘿,这世上能使出来的又有几人?”
  罗常命说着,竖起嶙峋畸长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数了起来。
  “山派这边专走此道的极少——星宫爱燃灵香,可那群家伙也最怕沾染因果,连话都不愿意说清楚,直接干涉的可能性极小;坤舆偶用魂香,然这一门凋敝得厉害,与你我一般修为的早已在上一次魔灾中死绝了。再有就只能是你们天玄了,可天玄也极少能见着由香入道的——哦,对,你们师父明真人以前不就是个爱用香的?”
  闻朝摇摇头:“师尊确实仙去已久,是我亲自找寻收敛的灵骨。”
  罗常命道:“如此,便只剩最后一种可能了。”
  “海阁。”闻朝平静地接了下去,“蜃楼、长乐、迷津——海阁之下,这三支皆精擅香道。”
  罗常命嘶嘶笑了起来:“你这不是很清楚么?你那师兄大约更是明白得不能再明白——这般烫手山芋明晃晃地塞到我这里,我留你久些,多收些报酬,岂非也是理所应当?”
  闻朝道:“本当如此。山海之盟尚在,追查盟友之事只能暗中进行,如此费神费力,我在此待多久都是应该——如今不过三月有余便得了消息,其间费心劳力不必多说,是我们亏欠了定钧。”
  罗常命顿住,半晌“啧”了一声:“我最烦你这点——什么欠不欠的?你那师兄最是计较,哪能由得我来卖他人情?你回去就告诉他,若真觉亏欠,再送些益气丸、辟邪丹、引魂香过来。”
  闻朝莞尔。
  罗常命又道:“你莫要再学人说那些酸话。这趟消息来得快,也算是你们走运。”说着反手抛出一物。
  闻朝接了一瞥,正是一巴掌大的青玉雕像,栩栩如生地刻着个半卧莲台的蛇首道人,然凝目之下便会化为一戴冠老道的模样,妖异非常。
  他驻留定钧月余,自然清楚此为何物:“可是‘青鸾’之事有些眉目了?”
  罗常命道:“我们本是如此揣测的。毕竟这障目的法子很容易便让人想到那妖物的手段。然这趟我那两个徒弟带回了些细节,倒是让我有些在意。他们说此妖物确实精擅幻术,专爱扮作戏子游荡人间,骗人精血寿命——”
  “戏子?”
  “对。”罗常命点头,“我观那些唱戏的,最是爱重自己脸蛋身段,且多口舌伶俐之辈,若是有意行恶,单凭‘色相’便足以诱骗那些眼盲的甘心入縠,实是再无必要另造一个老道的形貌供人顶礼膜拜——不过,此塑像确都现于那妖物游荡之处。”
  闻朝沉吟:“是说这‘相柳’分身在给旁的妖物打掩护?”
  罗常命道:“我知你疑惑。这些妖魔最是自私自利,少有开宗立派,更别说彼此合作——但若说利益勾连、相互利用,却也是有的。只是如‘相柳’这般,要能同他合作的,其身份自是非同小可。”
  闻朝心下凝肃,明了接下来便是定钧这段时日探得的重要消息了。
  阿傍鬼面上的赤目幽幽亮起,獠牙微掀间吐出一股幽冷的气息。
  “——你可知‘封宁子’?”
  对方缓声问他。
  闻朝皱眉。
  这名字不算耳熟,但亦不算全然陌生。
  “六妖‘巴蛇’之一的化身、曾被师祖断翼斩首、后不知所踪的封宁子?”
  罗常命摇头:“它确实为你们那云水剑仙重伤。只是我门记载中,那妖物的脑袋倒是保住了,不过还是被削去一耳翼,又被斩了半截尾巴。被分魂剑斫断的肢体并无再生的可能,所以那妖魔化形的模样当是少了一耳一肢。”
  “你乃分魂剑主,自然知道为此剑所伤后生不如死——若要遮掩,需得在幻术上有大修为;而若想要再生造化,便只有从那七宝之一的‘绝味鼎’下手。”
  闻朝面色愈发沉凝。
  罗常命点头:“是了,没有谁比你们更清楚——那执掌绝味鼎的魔首被封入你们后山之时,身上并未带着宝物。若说他身旁有什么人对宝鼎的下落有所了解,封宁子必是其中之一——这妖物曾常年侍奉那位魔首。”
  “当年它被我门与灵戮台一路追杀,最后遁入了无妄海尽头的明渊之中,再无消息——你想问,我们如何会想到这消失了的妖魔身上?但因三年前,蛇首青玉雕像便从海阁那边的迷津渡流了出来,而我们遍查画册,发现这蛇首化人的样貌,同封宁子至少有七分肖似。”
  “你猜,那雕像在海阁那边流转了至少三年,他们到底发现没有?”
  闻朝终于彻底沉了脸。
  罗常命瞧了他一会儿,嘶声笑道:“若是想不明白其间缘由也无妨,你同你那师兄说去,他定然是明白的——不过我若是白微,我宁愿这‘香’是你们师父当真活过来了,下给自己的徒子徒孙,或者是坤舆门暗中谋划多年,想要抢那正道魁首的位置,也总好过这百年之约走到尽头,海阁生了异心,你说对不对?”
  闻朝看他一眼,声音冷硬:“莫非你不担心?”
  罗常命反问:“你呢?”
  闻朝淡道:“担心又有何用?不如想些别的。”
  “譬如?”
  “譬如?”
  两人相视一眼,齐声答道:“斩了便是。”
  说完二人又低声笑了起来。
  这笑声很快便越来越响,惊起林间飞鸟无数,如少年时光意气重现,驱散了潜藏暗处的簌簌阴霾。
  最后,罗常命先收了笑,冲闻朝抱拳道:“祭剑使可先去,我处理些门派庶务便来,定是赶得上你卸任的。”
  闻朝只作听不懂,回了一礼便招了分魂剑来御。
  罗常命道:“我知你急着回去。不过回程时候或可取道明月楼。”
  见闻朝望来,他点了点头:“这几日恰好是‘成珠’的典仪,算算时间,海阁那边的家伙差不多也要到了。”
  ……
  洛水已经不想去算自己这趟出来大约已经耗了多久,总归是不止半个时辰的。
  可纵使早有准备,在琼苑入口“撞见”还在暴躁转圈的青俊时,洛水还是忍不住心生愧疚。
  只是这般愧疚实在持续不了太久。
  但因一人一兽方一对上眼,那小兽便同点着了的炮仗一般,瞬间炸成一团,半分犹豫也没有便朝她胸口直直撞来,若非洛水早有准备,大约这一下就要被扑个仰倒。
  “你、你这骗子!骗子!混蛋!”
  青俊一扑不成,更加生气。它死死盯着洛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噌地一下窜到她脚边,使劲抽着鼻头。
  洛水自然是早就仔细清理了身上的痕迹和味道,可面对这镇山神兽的鼻子,她心下多少还是有点发虚。
  没等对方爪子当真扒上她小腿细闻,洛水便朝边上轻挪一步,抢在它开口前大声指责:“我就是迷路了——你要想去同掌门告状便去告吧!反正你最爱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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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新年快乐~ 不香   青俊一扑不成,又被她道破心事,登时恼羞成怒。
  “你、你真是小人之心!”它大声分辩,“谁说我要告状了?!”
  洛水等的就是它这句话,当即抚掌:“好!君子一言既出,谁告状谁是狗。”
  青俊这才回味过来好似哪里不对,张口欲言。
  洛水哪能让它真反应过来,摸出条香炭来就堵了它的嘴:“好了好了,你不来瞧瞧我收了多少梅枝么?”
  说着,大大方方地取了纳物的锦囊,在青俊眼前晃了晃。
  青俊很想高声驳斥她,告诉她休想轻易糊弄过去。然口中的碎炭又香又脆,递到面前的锦囊亦是鼓鼓囊囊的,显然早已装满了。
  “折了一晚上呢。”洛水毫不心虚地将伍子昭的苦劳全揽了,“至少得炼上两炉。”
  ——两炉!
  一想到很快可以拥有至少两炉好炭,青俊那积聚了大半晚的怒火也变得酥脆无比。
  洛水眼看着它颈后的毛慢慢顺服下来,又故作苦恼:“可是这趟出来晚了,万一被掌门责罚……回头还不知要炼到何时去。”
  “哼,你要我帮你说好话便直说。”青俊三两口吞了最后一点残渣,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牙,“休要给自己偷懒乱寻借口。”
  洛水听它应允,心下大喜,当即趁它不备,用力呼噜了两下它毛茸茸的脑袋,随即招了剑来跳上就跑,又引得青俊大怒来追。
  一人一兽你追我赶之下,不消一会儿就回到了存心殿前。
  被白微抓了许多次,洛水多少有些心理准备,觉着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就算不在殿前堵他们,大约也会笑吟吟地候在门后殿中,只等她自投罗网。
  谁知这一路回到了丹室之中,都未见着白微影子。
  青俊见洛水突然站在丹室门口不动,还犹犹豫豫地朝着内室张望,疑惑片刻就反应过来,原先心下刚去的火气突然又冒了起来。
  “瞧什么呢?”青俊讽刺,“莫要以为掌门好心指点了你一番,就能时时攀附着人家——掌门慈和,向来对所有弟子都极好,也同你这般不修炼的闲人不一样,这些日子忙得很。”
  洛水不理它含沙射影,只问它:“你的意思是,掌门这几日都不会过来了?”
  青俊本想说“自然”。
  它方才于琼苑苦寻洛水时,撞见了不少弟子来去匆匆,形色紧绷。从旁细听,才知道濯英池那处好似出了些事,什么“灵草衰枯,药力不足”,道是要“重新配炼药液方能足用”。
  这本不是什么隐秘,可一瞧见洛水好似紧张的模样,青俊就不痛快,暗骂面前之人当真是三心两意还理直气壮,毫无半点自觉——
  明明都有了它爹,还惦记着掌门作甚?别以为它不知道,她在祭剑还吊着一个!
  青俊不耐:“你问这些做什么?掌门着我在此,便是要你收收这懒骨头——还不好好修炼,赶紧开炉?”
  洛水心道白微果真被绊住了,难怪那鬼敢肆无忌惮地跑到闻天上来,还放她在琼苑乱走。
  由是,一颗悬了大半夜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打了个哈欠,便朝自己那角暖窝晃去。
  青俊一瞧不对,赶紧喊住:“喂,你干嘛?别想着拖三阻四,不然你这两炉炭要炼到什么时候去?”
  “急什么?”洛水打了个印决,燃了丹炉,待得融融暖意烘得室内微燥,又随手扔了一把梅枝进去,“这引炉也需三五时辰……正好歇上一歇,你要过来睡么?”
  说着扯开锦被一角。
  “不睡!”青俊没好气甩下一句。话音刚落,便见洛水再迅速没有地将被角掖牢了,哪里有半点真心邀请的意思?
  青俊气极,三两下蹦到她面前,张爪就挠。
  洛水早有准备,见它跳到了被上,当场掀了被子一罩一卷,同个口袋似地将它兜了个严严实实。
  “你……唔、你做什么!”
  “做什么?”洛水洋洋得意,抱着“袋口”摇摇又晃晃,“小公子,吃我一招‘被中捉猫’——感觉如何?”
  青俊勃然大怒,铆足了左冲右撞。
  洛水虽防着它发难,无奈这小兽脾气上来了力气也着实恐怖,没两下就被它挣开一角窜出,龇着牙就要朝她身上扑。
  洛水假作惊叫一声以被罩头。
  青俊自认为得计,隔着被子就蹬上她肩头。没想此人故技重施,又将它掀了罩住。
  “笨死了,”洛水边摁边嘲,“一而再,再而三。”
  青俊哪里受得了这般挑衅,直接亮了爪子撕了锦被,在纷纷乱絮中瞅了个空隙,怒而将她反扑在地,死死压住双肩。
  这一刻,青俊觉得自己再威风没有。瞧这人类骤然白了脸的模样,大约是怕极了。它故意又多露了些爪,堪堪抵住她的肩肉,压低脑袋冲她嘶呼龇牙,见着唬得她面色愈白,方得意甩了甩短尾。
  双方大眼瞪小眼,很是对峙了一阵。
  青俊本想说点什么宣布胜利,可正要开口,一片飞絮悠悠落下,恰落在鼻尖。
  洛水反应极快,直接推它。
  可到底还是迟了。
  只听“阿嚏”“阿嚏”两声,口水呼啦啦地喷溅出来,随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半盏茶后,青俊讷讷地蹲在一旁,巴巴地瞧着洛水再嫌弃没有地取了铜盆净面洗手,半点眼风也不肯给它。
  青俊等了好一会儿,实在不是滋味,只得讷讷强辩:“都用了‘净尘’,哪还有什么污秽——而且我等神兽餐风饮露,最是清净,纵使是涎水,那也是干……”
  话还没说完,就见洛水停了梳发的动作,转过头来,轻飘飘地睨了它一眼。
  只一眼,青俊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按说这些日子它被洛水瞪了不知多少回,早该习惯。
  可或是这一日室内炉香灯暖,颇为安适;又或是少女偏巧散了乌黑的发,瞧着很是柔软,总归是哪里不太一样——
  由是当青俊回过神来时,忽就发觉自己好似浑身哪里都不得劲:
  皮痒,牙痒,骨头缝也痒。
  尤其是椎骨一线到尾巴尖处,哪哪都在往外冒热气,恨不能当场乱甩——不行不行,这样岂非真同她说了一般成了猫狗之流?
  胡思乱想中,忽就见她起身走来,动作间,半长中衣下褪了罗袜的足与半截小腿白晃晃的刺目,唬得它蹭地窜起。
  “你干嘛?”它下意识喊道。
  结果那雪白秀气的足在它眼前一闪而过,半分停驻的意思也没有,便朝着丹炉走去。
  洛水没好气道:“早点给你炼完了难道不好?”
  青俊奇怪:“你不是说这些只是烧着引炉用的么?”
  洛水停了加料的动作,无言地扭头瞧它。
  青俊这才反应过来:“你故意拖时间骗我?!”
  洛水哼笑一声,转回头去,算是默认。
  青俊自然是想骂她的,可目光刚一落到她的背影上,方平复了些的痒意又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当真是中了邪。
  洛水自然不知青俊心里想的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她晓得,只要此物安静下来,多半便是琢磨着怎么作妖。
  这小崽子的坏心眼自然是不少,不过,也不太善于掩饰。这不,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开始炸毛龇牙,尾巴胡甩。
  洛水同它乱转的目光撞上,暗自警惕。
  不想对方倏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怎么了?”洛水喊它,“大晚上的不会是又想着要告状吧?”
  “少污蔑我!”青俊气急,“谁让你屋里烧那么多炭?热死了!”
  “……啊?”
  洛水当真莫名了。前几日是谁催她从早到晚地烧炉子?
  青俊自然知道自己借口拙劣,又气又恨又难受,还莫名。它倒是想瞪她骂她,可一望见她无辜的样子,不由心下更堵,当即“砰”地摔门而去。
  洛水在原地站了会儿,看看炉子,瞅瞅被子,终还是熄了丹炉,取了床新的锦被换上,美滋滋地钻入其中。
  至于青俊回来瞧见她好梦正酣,愈发气堵,便又是后话了。
  ……
  这一趟出去洛水得了不少保证,心下安定许多。
  虽说连着三日不见白微回殿,多少有些奇怪,可这点微末的好奇实在抵不过耳畔清净的快活。
  没错,自琼苑那晚过后,这日日给她找事的小崽子不知为何也突然安静下来,醒了便死死盯着炉子,偶尔瞪她一眼亦是飞快,除了粗声粗气地催她生炉,旁的根本一句也不愿多说。
  这般“双喜临门”,洛水自是落得快活,连带着炼炭的效率也高上不少,待得第三日午时便全部完毕。
  只是不及青俊开炉验货,便来了访客,正是月澜珊身边的随从金宝。
  待得金宝说明来意,青俊立刻跳了起来:“什么?掌门怎么可能同意?!”
  说完就见在场二人奇怪看它。
  青俊心知自己反应过大,当即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她在此清修不过七日,还没练出个形来,如何就要离开?”
  话还没说完,就见洛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香烟袅袅的丹炉。
  青俊顿时羞恼:“练功!不是炼炭!——不对,炼炭也是你修行的一部分!也不对……”
  眼见青俊陷入混乱之中,洛水强忍着笑不再看他,转而向朝金宝行了礼,问道:“不知少楼主同掌门商量着是如何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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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页为72君的青俊同人图 烟波渺(上)   金宝摊开掌,一线烟香便如灵物般飘起,游至青俊面前。
  “掌门说,青俊公子向来认真,若是不肯,便以此为信。”
  青俊一听,当即仔细验了,方郑重点头:“确实是掌门的信物没错……说是这趟要让她去……再去明月楼采购些灵草丹石等物来?等等,为何这般重要的活要交给她?上回岂非是凤鸣儿去做的?”
  洛水亦是惊讶,不过听得青俊这般嫌弃,当即反讽:“亏你还天天把凤师姐挂在嘴上,她这阵子忙着勤修破境,哪有功夫单独下山一趟?还想着给她添乱?”
  她说到这里忽然福至心灵,环臂在胸,毫不客气地仰着下巴打量它,直瞧得它颈后的毛又竖了起来,方才“哦——”了一声。
  青俊一听就觉不妙:“你‘哦’什么?你什么意思?!”
  洛水哼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说,你若是想下山去玩,想要我帮你说好话便直说,休要给自己偷懒乱寻借口,说得好似当真关心凤师姐一般。”
  青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岂非是那日从琼苑回来时,它甩给她的话?这般被她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当真再直白刻薄没有。
  “你……谁说我要下山去玩了!”
  青俊恼道,可话一出口,又觉熟悉——好似每次它被她戳穿想法,都是这样的反驳。再瞧她眼中笑意促狭,哪还不明白它这般反应也是在她意料之中?
  于是这闭嘴也不是,继续说也不是,当真是再憋闷没有——拥有两炉香炭都弥补不了的憋闷。
  前所未有的委屈突然涌上心头,青俊忽然就喉涩鼻酸,若非强行忍着,当即就要掉泪。
  洛水瞧在眼里,隐有后悔,可转念一想,岂非是它挑衅在先?
  她按下心中不忍,转向一旁的金宝。
  这明月楼来的男童只好奇看着他俩拌嘴。见洛水望来,他黑溜溜的眼珠一转,干脆问道:“客人可准备好了?”
  他面上笑意团团,便同年画童子般乖巧讨喜。
  洛水本想说“走吧”,可不知为何瞧见这男童的面容,脑中忽就一阵恍惚,话到唇边生生卡住。
  “……客人?”
  然这恍惚不过一瞬,洛水摇摇头,笑道:“没什么,你叫我‘洛水’就好——说起来,少楼主这番相邀当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金宝意会,笑容愈灿:“哪里,我们小姐同洛水姑娘一见如故。洛水姑娘愿意同去,小姐十分高兴。”
  他又道:“香车灵兽皆已备好,就在闻天凝香居旁。小姐未时便起,客人随我过去当是正好。”
  洛水点头,本意是直接离去,可眼角瞥见那耷拉的一团,到底还是心软。
  她想了想,小声道:“那些炭你莫要全吃了,炉底那些细碎的磨了可作香饼,记得给凤师姐留些,她也颇喜梅香——”
  话音刚落,便见青俊藏着的短尾几不可觉地动了动。
  洛水知它听进去了,也明白它大概还在等她多说些什么。
  然那些安慰的话,当着外人的面她实在说不出口;至于劝它同凤鸣儿一道好好修行,莫要惹事之类的,方才那番冷嘲热讽便已经够了,若说得太郑重,反倒是越庖代徂。
  她其实还想说,师姐天资气运在身,争剑定无问题,祝师姐旗开得胜云云,然马上又想到,自己身在祭剑,早已向着伍子昭,也打定主意不再同凤鸣儿多有接触,如此口惠而心不至,又有什么意思?
  由是转念之间心思纷纷,待得定神,才发现其实已没什么可说的了。
  洛水心下暗叹一声,只弯下腰去,伸手虚虚挠了下那小兽颈后软毛,在对方倏然抬头的瞬间便已起身。
  “走了。”她说。
  ……
  青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
  自洛水同人离去后,它一路御风狂奔,不过眨眼就到了望仙台。
  路上它一直憋着口气,恨不得立刻冲到契约者面前,好好同她倾诉这满腹怨气。
  然待得它远远瞧见凤鸣儿盘腿坐于浮石青松之下,背脊笔挺,面容沉静,脑中忽就响起洛水那句“不要添乱”。
  由是这一往无前的气势忽就刹住。
  可很快青俊便意识到,自己居然又因为那人一句话踌躇不前!
  然气归气,它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契约者确是最不喜清修之时被打搅的。
  所以那人还是说得对——她居然说得对!
  青俊更气了。
  待得凤鸣儿觉出它这边动静,睁眼望来,青俊已然一念三转,气成了一团毛球。
  “怎么了?”凤鸣儿奇怪。
  她本不欲多问,毕竟自己这契约神兽近来同她师父颇为投缘,连原本孩童似的无状行举也主动收敛不少。谁知这趟出门去存心静修前还高高兴兴,结果回来就成了这般模样。
  青俊真的等到了她主动问话,反而纠结起来:
  全部说了,就好似它真是个告状狗。
  可不说,又实在气不过。
  凤鸣儿见它这般扒爪挠地、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由心下一沉,想到个最糟的可能:“你不会是和师尊……”
  青俊一惊:“怎么可能?你瞎猜什么?我和掌门关系最是要好。”
  凤鸣儿这才稍稍放心。
  可还没等她继续追问,就听青俊嘟囔道:“还不是你那个什么师妹……”
  “师妹?”
  “就是那个叫洛水的。”青俊没好气道。
  凤鸣儿皱眉:“你又怎么惹她了?”
  若放在往日,这句话其实并无太大问题,可今日青俊本就情绪起伏,格外敏感,一听就品出凤鸣儿回护之意,不禁大为委屈。
  “什么叫我惹她!分明次次都是她先挑事!”青俊不满。
  “次次?”凤鸣儿敏锐觉出不对,“这些日子你常见到她?”—— 烟波渺(下) 5 9w t.co m   何止是经常,分明是天天。
  青俊心里嘀咕。
  不过这大实话是不能说的。毕竟自己答应白微帮他看人,结果最后处得一团糟不说,还被人欺负得差点哭哭啼啼。
  “她不来才奇怪呢。”青俊搬出一早准备好的抱怨之词,“她那个黑炭头师兄天天往这边跑,她便也装模作样地跟过来,还总借口是同掌门讨教——我看不过。”
  青俊自觉这番话说得再完美没有,没有一句是胡编乱造的。
  那人岂非早前就同她师兄一起当众搂搂抱抱?若非她主动寻上闻天来,掌门如何会督促她练功?
  它可最是清楚,掌门为人看似随和,实际最为认真,定是这人心思不纯,修炼不专,掌门才不得不来请它帮忙。
  一定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可青俊总有一丝心虚。毕竟它确实还瞒了一件事,那便是故意借督促那人养气炼丹的功夫给自己炼炭。
  果然,听完它抱怨,凤鸣儿原本还从容结印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在一起。夲伩首髮站:yuzhaiwuh.xy z 后续章节请到首发站阅读
  她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
  青俊一颗心也提了起来,怕她当真问些什么不好答的问题。
  然凤鸣儿始终垂眸不语。只是那沉默不语的模样,反倒让它愈发坐立难安。
  这一人一兽相对而坐了好一会儿,青俊实在憋不住,问她:“怎……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妥?”
  ——不妥?
  凤鸣儿有些出神。其实她也不知道眼下情况是否有任何不妥。
  同洛水、奉茶一处前,她也未同旁的女孩儿交过朋友。因此她实在不知,这回山之后,除了同奉茶的一面之晤外便再未见过这两位友朋,到底算不算“不妥”。
  她主动去的信不算多,奉茶近日回过一封,道是为准备山海之会极忙;洛水亦送来过一点吃食,桃花样的糕点,味道极好,而旁的再多的,便也没有了。
  凤鸣儿想过,这般相处,或许便是书中说“君子之交”,且修仙又讲究外物不暨于心,其实没什么不好。
  她还想过,眼下大约是因为他们皆在忙于山海之会的缘故,奉茶身在炼霓,自不必说,而洛水那边,是否因为自己要同伍子昭而争剑感到为难?
  可这念头一起,凤鸣儿便觉得自己狭隘,且不说这比试切磋堂堂正正——若当真是洛水,大约只会笑着告诉她,自己确实想支持伍师兄,但是也怕她听了实话难过,所以索性等他们争出了个结果再说。
  可无论如何明了、理解,一想到洛水这些日子常来天玄,却始终不来见她,她……总归还是有些难过。
  青俊见凤鸣儿许久不语,愈发忐忑。
  它想,应当是自己又吵又闹让凤鸣儿为难了——对嘛,手心手背都是肉,它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也不能骗自己,大约、也许、可能那人对它这契约者来说也挺重要。
  唉,对方讨厌又怎么样?它立志要做头成熟、威风的神兽,如何能和那人一般见识呢?
  念及此,青俊别别扭扭道:“我……就是见着了想同你说说而已。她就算想来找你也没空,那个什么明月楼的千金已经喊她一起……下山办事去了。”
  它本意解释自己不是那种狭隘之兽,顺便解释下那人的去向,好让凤鸣儿不要以为他们当真闹了不愉快而感到为难。
  不想凤鸣儿怔了片刻,最后垂下眼去。
  青俊觉直觉不对——如何这身遭的气氛,好似更加压抑了呢?
  它忍不住抓地,想了半天,又补了一句:“她……哦对了,她走前还说回来会给你带礼物的。”
  它想的好,回头等到那人回来,它再催催她,让她自己把香给凤鸣儿。如此两人见上一面,便什么事都没了。
  可凤鸣儿并没有如他所料一般露出高兴的模样,只低低“嗯”了一声。
  不待它继续说些什么,凤鸣儿已然重新闭目结印,面上复归平静。
  “去吧。”她说,“我没事。”
  ……
  待得乘上玉辇,当真离了天玄,洛水心头依旧萦绕着一股不真实之感:
  谁能想,不过月余她便又要去往明月楼。
  上回三人歪歪斜斜御剑而飞,光是学会飞快飞稳便用了小半日的功夫,而按照侍从元宝的说法,这流光玉辇不消三个时辰便能将他们送到。
  不消他多言,洛水也能看出此物必是个难得一见的灵宝,行如白驹飞隙不说,内里亦是别有洞天,好似将其主人的绣阁完完整整搬了过来,端的是珠玉琳琅,暖香盈盈。
  金宝与元宝将她送入后,道是“小姐一会儿便醒,洛水姑娘还请自便”,就留她在外间等待了。
  换作往日,洛水定是要借此机会多看上几眼的。她也确实多看了几眼,然也仅限于此。倒不是害怕拘谨,毕竟那鬼同她说过这明月楼的少楼主是可相交之辈。
  虽不过是一面之缘,这位少楼主确实好似对她印象不错,不仅愿意助她脱困,还任她与自己独处一室。
  洛水不知她是否同别人也是一般,可这般信任还是让她隐隐不安。
  她一会儿想着,这是否又在那鬼的算计中——可他明明说过这阵子可让她随心所欲些;一会儿又想到这处实在是安静得有些太过,若真让她选,她还是希望同上回一般吵闹欢腾些——可她实在不忍去看奉茶,亦不好再见凤鸣儿……
  愁肠百结间,心境莫名起伏,待得回神时分,方惊觉日头偏斜,竟是就这般端坐窗边,无名无状地痴想了一个下午。
  暖黄的光透过紫檀窗棂,如雾金般散了满室。
  一只翡翠鹦鹉轻盈地跃上窗棂,长翼舒张,短喙轻啄光洁的羽毛纹路,好似当真埋首梳理一般。得她注目,它歪过脑袋与她对视一眼,敛翅便朝她膝头跳来。
  洛水惊得立刻起身,可眼见那鸟儿翻滚摔落,又骤然记起这是只玉石做的宝贝,下意识便伸手去捞。
  不想那鸟儿灵巧异常,堪堪着地前凌空一翻一扑,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臂上。
  洛水弯腰等了好一会儿,方慢慢直起身来。
  惊魂未定间,便听得内室传来动静。
  此间的主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竟已是这个时辰了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口珠帘微掀,金宝与元宝各自捧了衣物首饰入内,比那鸟雀更加轻捷安静。再一眨眼,月澜珊已然穿戴完毕,从屏风后转出,望见洛水姿态僵硬,不禁目露不解。
  金宝轻声道:“洛水姑娘大约是怕摔了这翡翠鹦鹉。”
  月澜珊恍然:“若是这般容易摔坏,哪能算得上什么宝贝?若真摔了,横竖再换一个便是。”
  洛水只当她是说笑:“这如何能够?仙家点石生灵的术法并不少见,可大多木讷,似这般灵动的却是少见,若是摔了,岂非可惜?”
  月澜珊闻她称赞,只微微扬了下巴:“你忘了我明月楼是做什么的?”
  洛水哑然,想起那日“落玉”典仪上满城鱼龙华灯栩栩如生的情境,不禁笑道:“是我失言了,明月楼炼器之术若称天下第二,断无人敢占那第一的名号。”
  月澜珊颇为骄矜地点了点头:“不过寻常手段罢了。”说着转头看向金宝。
  比她年龄还稚嫩的女童取了一旁的净瓶,抽出其中的柳枝冲门口隔空一点一划,三重珠帘便层层朝两边掀起,露出云雾缭绕的外景来,显然还是飞在天上。
  洛水本以为出了这道门便要自行御剑下去,不想主人家三人两前一后,直接出得门去,眨眼便隐入雾中。
  洛水微微一愣,赶紧默念着剑诀跟上,可最后一念还没落下,就觉眼前一花:
  长风拂动,云烟尽散,露出其后薄日沉坠、流霞漫天的绮丽之境。百尺高的摘星宝阁织坠其中,于暮色间辉泽流转,其灵气之盛,如有实质一般——
  不。那宝楼的灵气确已凝聚成形,化作一道百丈长的天河,盈盈跨过下方白玉城楼、万千灯火,就这般脉脉延伸到了她的脚下。 玉壶光转(上)   洛水怔立许久,直到肩膀轻坠、那碧玉鹦鹉啾鸣两声,方才回过神来。
  但见前方那三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却也不催她。似是感到了她的困惑,那珠玉满头、华服灿然的少楼主朝边伸了伸手,接过一旁侍童递来的鱼龙莲灯,冲她略略举了举。
  明灯映照下,那小小的面庞更是眉眼莹然,当真是同传闻中天舟下来的小仙子一般,配上她下巴微翘的模样,既骄傲又神气,实在可爱得紧。
  洛水压了压心下的痒意,快步跟上。
  脚下的云烟亦鱼群一样随着她的动静倏然收拢过来,半空中划出湖波曳动的涟漪,搅得脚下明月华影同浸在水中的金宫一般摇曳晃动,待得到了月澜珊面前,却又停住不动。
  见洛水面露新奇,元宝解释道:“我们小姐乃是天上的明月,望舒既归,彩云相随岂非再自然不过?不过今天贵客前来,就……取个彩云相护之意。”
  洛水听懂了:传闻里,这明月楼少楼主出行时总是阵仗颇大,香花漫天仙乐不断,眼下这彩云大约也是一种,只是今日为了欢迎她前来做客,所以也让她感受下彩云拱卫之感。
  洛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触动,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少楼主也不说话,只将灯又递回了她的侍童,由那两人在前面带路,自己稍后两步同洛水并肩一处。
  洛水多少看出这位是个喜欢清净的性子,便也歇了搭话的念头,就这般放缓了脚步一路慢慢走慢慢看,恨不能将这满城光华尽收脑中。
  待得一行下了天河、站在摘星楼顶,洛水还有些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瞧了身后几眼,然此时来处已是云海漫漫,哪里还瞧得见那灯火盛景。
  月澜珊问她:“你想下去?”
  洛水心道自然,可嘴上推却:“明日还要去下面采买药石,不急于一时。”
  “可明日傍晚便是小姐的生辰庆典,届时摘星阁开,洛水姑娘若是去了下坊反而不美。”元宝劝她,“且明月楼同天玄合作多时,这次掌门亲托,采买之事交给我等便好。”
  洛水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如果采买之时可完全交托明月楼,那她这趟出来岂非多余?等等……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惊讶地望向月澜珊。
  对方不语,一旁元宝便又笑道:“我们小姐求了白掌门许久,最后道是同姑娘极为投缘,白掌门才肯放人,还打趣说什么姑娘与谁都投缘,让我家小姐莫要被骗了。”
  洛水一听就觉别扭,耳畔几乎能听见那人悠然调侃的声音,也明白过来那鬼憎人厌的应当是真的卖了眼前这位一个面子放她出来,而那采买之事不过是给她个出来的借口而已。不,也不好说,那玩意儿心思极多,谁知道自己要是差使办得不好,又会被如何磋磨……
  恰此时月澜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来,仿佛在问她是如何看的。
  洛水不由踌躇。漂亮话她当然会说,可她直觉这位少楼主极是认真,有些话实在不好乱说。
  她不想骗眼前这位说什么“一见投缘”的鬼话,却也不忍拂了对方好意,只能道:“少楼主既有典仪要忙,便无需顾虑我——我一会儿自下去看看就好,至于明日,自然不负少楼主一片盛情。”
  月澜珊道:“所以你还是想下去看看,为何?”
  洛水觉得她这问奇怪,但还是答了:“明月楼最是繁华富庶,奇珍最多,我自然是想到处看看,给少楼主备上些好礼。”
  说完就见对面三人一同望了过来,神色奇特。
  洛水立刻反应过来:这便是明月楼的地界,且就眼前这位,哪有她没见过的奇珍?就算有,岂是她能买得起的?
  洛水微赧,赶紧补了句:“……正好给我那些朋友也买一些。”
  月澜珊问她:“可你如何确定朋友会喜欢你送的礼?”
  洛水算看出来了,眼前这位要么不说话,一旦张口不但问题极多,还多半古怪。她耐心答道:“这确实不好说。可以己度人,若我朋友愿意为我仔细准备礼物,哪怕送的东西不是我心心念念的,我亦万分喜爱。但因这友朋之间的礼赠往来其实并无所求,非要说有,也只图个对方见之心喜,知我爱重——若非出自一片真心,谁愿意花费这许多时间呢?对方赠心,我欣然领之,如此‘心领’,可谓默契。”
  洛水自觉说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可月澜珊听得极为仔细,待得洛水说到‘对方赠心,我欣然领之’,更是眼神亮得灼人。
  她郑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说得很有道理。”
  洛水自然不知她明白了什么,只能猜出自己这番话大概说得还算不错,至少,这位少楼主听了后心情极佳。
  她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亦受对方心情感染,忍不住抿唇一笑。
  不过,月澜珊的心情显然好得出乎意料,毫不犹豫地赞道:“难怪白微哥哥说你有意思,人缘好,在一众弟子间最是贴心。原来如此。”
  洛水的笑僵在唇边,实在不知如何接话。
  窘迫间,但见月澜珊沉吟片刻,道:“虽说是‘礼在心意’,总归还是合心又合意才好。眼下我左右无事,正好可同你一道逛逛,若你有想送我的,可以直接问我。”
  洛水听得愣住。
  金宝直接反对:“小姐,下坊浊气甚重,老爷必定不会应允!”
  月澜珊抬手打断他:“谁说我要去下坊了?”
  金宝亦是一愣,还没等他想明白,元宝已经反应过来:“小姐的意思是……”
  “对。”月澜珊头点得干脆,“我要带她逛‘万金集’。”
  得到肯定的回答,元宝和金宝俱变了脸色。
  -------------
  过渡加复健下,大概再有个3-5章就见到师父了(望天) 玉壶光转(下)   “可是小姐……”
  “带她一起。”
  金宝白了脸:“老爷还不知道此事……”
  “你觉得爹爹会点头吗?”月澜珊反问。
  金宝无法,与元宝两人相视一眼。他们还想说些什么,可月澜珊已然又扬起了下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
  最后还是元宝先点了头,收拾好神情,同金宝一左一右站到丈高的金造大门前。
  元宝转向一旁莫名的洛水,飞快解释道:“‘珠玉不成,金门不开’——今日贵客临门,小姐愿意为姑娘破例。还请姑娘上前来,一会儿门只启一瞬。”
  洛水恍然。
  听闻这“摘星楼”本就是个宝物,唯有每年“成珠”的典仪方会开启七门。虽不知那月澜珊所言的“万金集”是何,但显然其入口同这摘星楼顶的金门是同一个。
  洛水本想说不必麻烦,可瞧月澜珊已然在门前站定,只得走到她身旁。
  这金门不见缝隙,唯有一月门似的镜面作底,占了大半,其上祥云浮动,隐隐可见正中桂木根叶繁茂,承天托地。鸾鸟回环间,但见冠中月宫檐角飞斜而出,竟是如镜影般藏了一幅蟾宫月桂图。
  然不待她细瞧,就听得金宝轻唱一声:“玉户启,迎客来——”
  脆生生的童音刚起,门上的云彩与鸾鸟便当真动了起来。
  洛水下意识便朝一旁月澜珊看去,只见对方伸手一撷一拉,便从门中拖出朵彩云来。
  洛水心下惊异,却也不敢耽搁,赶忙伸手照做,恰巧按上了一只飞掠掌下的鸾鸟,再一拖,竟当真是引了只金鸾出来。
  月澜珊奇道:“你倒是同这些鸟禽有缘。”
  洛水肩膀上那只碧玉鹦鹉得言,引颈张喙,好似无声赞同。
  洛水笑笑,学着月澜珊的模样盘腿斜坐鸾鸟身上。刚坐稳,那鸾鸟引颈振翅,“忽”地一下朝门直直掠去。
  洛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穿门的一瞬只身遭好似凝滞了片刻,再及睁眼,已是身在漫漫云海之中,上下左右皆是蓝朦朦的雾气。
  好在那主仆三人很快又擎了灯飞在前面,洛水这才很快镇定下来,只是还不及说什么,眼角忽见一梁粗的颀长黑影自头顶沉沉压掠下来。
  “呀!”洛水不由喊了声。
  月澜珊他们立刻望来。
  洛水正欲提醒,然身下鸾鸟便已飞掠近前,这才看清不过是虬结粗硕的树根。
  她面颊发烫:“我还以为……以为是龙。”
  元宝笑道:“姑娘说笑了。虽说世间皆传娲皇植六木定天地时,自有神龙辅弼,可那般神力煌煌、开天辟地的景象到底是上古传说。如今莫说是龙,连蛟都少见——纵使当真有,我明月楼庙小,也容不下这许多条。”
  洛水自是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如今大约是行在那画中巨大的桂木之下,根须繁密,不知几何,若当真是龙,也委实太多了。
  洛水自知情急嘴快,不禁讪讪。
  好在元宝是个有眼力的,瞧见洛水窘迫,又笑接道:“是我等疏忽了,姑娘第一次进来,大约是有些不习惯的——今日并非真正‘成珠’之时,这路上的景色确实算不得好。不过,再有半刻便到‘万金集’,还请姑娘忍忍。”
  洛水点头。
  言谈间,无数须根黑影不时掠过身遭,好似潜游而过的水怪,瞧得人心下惴惴,可得了主人家解释,她多少还是安定下来,只偶尔好奇张望几眼。
  他们身下的鸾鸟彩云飞得极快。上下左右穿梭间,洛水很快就晕了向,不过还是隐隐觉出大约是往上飞了些。因着周遭根影逐渐换作了愈发细密的枝叶,偶尔可见碗大的金银桂瓣团成人高的簇,近之熏人欲醉,拂动间香粉簌簌而落,随风飘坠间泛起荧荧细光。
  洛水忍不住伸手去接,然那细碎的光沾在手上,很快便如积雪般化了。
  她心下喜爱,不时偷偷抬腕,待得元宝含笑说声“到了”,方惊觉自己竟是玩了一路。
  洛水赶紧敛神,却见几人不知何时落在一砌雪似的玉阶之上,面前恰是一道桂丛掩映的月门,亦是霜白的色。
  她倒是没有多想,可待得下了金鸾,脚下触感绵软如云,才发现这哪是什么玉做的阶石,分明便是天生的菇盖莹润,而那“月门”亦并非人工削凿,亦是一处自生的树洞,只因访客稀少的缘故,积覆了层雪样的粉腻。
  金宝元宝两人举灯略略一照,也不见那月门后景色如何变化,却忽有了人声动静。那动静约莫自百丈外传来,隐约可辨鸟雀琢鸣、金石敲击、笑语相逐,仿佛当真是开了道前去闹市的门所。
  洛水若有所觉,屏息随主仆三人跨入月门,甫一照面,便不由眯起了眼,无他,但因眼前光彩灼灼,熏风扑面,其人声鼎沸喧嚣更是数倍于那明月楼年节时的景象。而待得她稍稍适应了眼下光景,举目细瞧,又是惊讶不已:
  但见脚底云阶落落,一眼望去约有里长。道路左右两侧,合抱粗的桂木倾盖相覆,丈高的云菇丛生其间,高高低低地堆迭在一处,好似雪屋垒砌。而各屋前花簇灿灿,晶亮的红果串缀如灯,蒲扇大的绿叶招摇似旗,上面虽无文字绣样,然门前摆着澄碧的酒酿,烫红的铁砧,热腾的糕点,让人一眼即可认出售贩之物,如此大大小小合在一处,竟是生了条天然的山林坊街。
  而这坊街之上,穿行往来的皆是三尺不到的孩童,身量不及洛水腰高,乍看之下衣色鲜亮、面容团团讨喜,定睛才觉其特征与人有异:耳尾毛绒之物满目皆是,发顶生花长须的亦不过寻常,甚至还可见那体肤光滑、水色透亮的玉石小人,细着嗓子同一面覆红鳞的鲤鱼小童讨价还价,道是要一两“水精”滋养体肤。
  且不论这坊街卖的是什么,单是这满目只在口耳相传中出现的山精小妖聚在一处,便足以让人惊叹不已。
  瞧见她目中异彩连连,金宝自豪道:“这‘万金集’是我们家老爷专门为小姐造的。但凡这世间奇珍,灵宝也好,凡俗也罢,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只要你想得到,没有这处找不着。”
  洛水自是没想到这明月楼主侯万金居然这般豪阔,不由朝月澜珊看去。
  后者得她注视,略略扬了扬下巴:“这处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喜欢的尽可拿去。”
  洛水正想说这如何使得,可对上月澜珊的眼,忽就心下有所触动,话到嘴边还是改了调。
  “好。”她说。
  然及得真正逛了起来,洛水才发现自己应得太轻易了些。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条偏长的街坊,然走了一炷香才发现街道曲折迂回,铺面罗列如林,哪里是好挑东西的?走得久些,更发现这林木顺着山道起伏盘旋,逛完一重还有一重,竟似无穷无尽一般,再听金宝解释说此处不过相当“上三坊”的一市,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谁能想,这天生的树洞之后竟藏着另一个明月楼坊市?
  ——那明月楼主侯万金哪里是修了个集市,分明便是将整个上下三坊都给女儿搬了过来!
  洛水瞧着眼前热烈景象久久不能得语,心道眼前光景大约只有传说中的海市可比。只是那“海市”闻名遐迩,眼前这“万金集”却是闻所未闻。
  洛水心下震撼,反倒淡了挑东西的心思,待得又转过一道街角,落在一稍稍僻静处,随行主人问她“可有想要的”,才惊觉自己光看了一路,居然半点想法也无。
  她微觉赧然:“倒是还不曾决定。”
  “可是看不上?”
  洛水摇头:“此地宝贝太多,以我浅薄见识,认清都难,又谈何瞧不上?方才初逛时只觉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可选,不若等等,可到了眼下细思,却是一件也不记得,又如何可选?而且……”
  她说到这里有些踌躇,见月澜珊认真望来,还是说了下去:“且我总觉得此处东西虽是新异,却不适合送给少楼主。”
  月澜珊点头:“你说得不错,其实纵使你瞧得上,我大约也是不会喜欢的。”
  说完月澜珊又仔细看了她一眼,问道:“是否觉得我在戏耍于你?”
  洛水心道,换作旁的人,大约真会觉得如此。
  先有主动邀请,让人在自己家的宝街里挑选礼物送给主人,后又坦言无论来客如何挑,自己都不会喜欢。
  传闻中这少楼主脾气古怪,由此可见一斑。
  可这一日从头到尾相处下来,说长不长的,洛水却好似奇异地摸到了眼前这位的脾气。再结合她眼下提问,更是印证了自己先前的一点想法。
  她望着这模样向来认真的少楼主,亦仔仔细细地答了:“这如何能是戏耍呢?早前便知万金集轻易不示于外人,方才又知此地乃楼主心血所成,最是为少楼主所爱重,如此,少楼主还愿意带我前来。这般心意……比什么礼物都要贵重,说是让我受宠若惊亦不为过。”
  她顿了顿,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好意思笑了:“倒不是我自轻,只是有少楼主这般郑重心意在前,我却是不知身上有何长物可以回赠……或许少楼主可告知于我?”
  说话间,便见月澜珊的眼睛越来越亮。
  洛水被她看得不安,正想说什么,却见月澜珊扭头对两仆从道:“你们走远点,我要同她说几句话。”
  元宝似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月澜珊的目光,最终只得咬了咬唇:“小姐……需得快一些。”
  月澜珊不置可否,盯着那两人消失在长街尽头,方转过头来。
  转头的瞬间,她原本冷淡的面容复又亮了起来,声音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你知道吗?我曾在梦里见过这个场景,见过你!梦里你同我说过方才的话——一模一样!” 没有那么好(上)   说话间,她眸光闪闪,仿佛是个见着了梦中礼物的小女孩。
  洛水心下怪异,身子忍不住微仰。
  月澜珊立刻注意到了,主动后退半步。
  洛水顿觉不好意思:“少楼主无需多想,我只是……不习惯与人太亲近。”
  这话真假参半,她回避的动作确是下意识的,至于亲近与否,其实只要她有心,同谁都热络起来大都不算太难。可这人和人之间的眼缘当真难说,她自然不讨厌月澜珊,甚至还有几分喜爱,可要说亲近,却也是有些违心。
  洛水故意将话说得含糊,可眼前这位少楼主实在是敏锐过了头。
  闻言她面上的笑彻底淡去,眼中不见恼意,只是好像再斟酌什么。
  她看了洛水一会,道:“其实你也无需多想……就算你说讨厌我,我亦不会生气,只要你当真是讨厌我——总好过旁人假惺惺地说喜欢。”
  “不,我并没有……”
  洛水惊了一跳,还想解释什么,却见月澜珊已然转过了身去,望着远处闹市喧嚣沉默不语。
  洛水看不清她的表情,然瞧着她小小的身影,不知为何就有些不忍。
  她想说点什么宽慰她,可话到嘴边又觉不过是些轻飘漂亮的,正如月澜珊所言,不如不说。
  由是两人无言地站了会儿,终还是月澜珊叹道:“其实还是像的。”
  不待洛水开口,她很快又接到:“就是在梦里,你也同我这样一并站着——不过那会儿你其实真挺讨厌我的,因为你喜欢白微哥哥。”
  月澜珊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入耳。
  “我、我不是,”洛水差点咬了舌头,“我没有!”
  月澜珊终于回过头来,眸光淡淡,仿佛预料之中。
  “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她奇怪。
  如此大声分辩,确实像是心虚。洛水不得不压低声音,语速却快:“我不过是奉掌门的命在闻天修行几日而已,等我师父回来了我就下山了,如何能是爱慕掌门!”
  月澜珊恍然:“原来那日我感觉存心殿里有其他人的痕迹,真的是你。”
  洛水自知这一紧张就容易被套话的老毛病又犯了,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轻描淡写,假装无事发生过。
  可用神魂两分的法子未免有些阵仗太大;不用的话,脸和脑袋已然一同炸了,烫得几乎要让她跳起来。
  这犹豫的功夫,面上慌乱早已半分落地被月澜珊尽收眼底。
  洛水还想解释什么,可瞧见她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又觉词穷,想了半天,只能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实在像是无力辩解。
  月澜珊点头:“我知道,所以你找了个更好的,你现在喜欢你大师兄是不是?”
  洛水这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若非眼前这明月楼少楼主神通广大,那便只能是她真的知道什么。两人非亲非故的,不过第二次见,她就这般清楚自己那点乱七八糟的关系……
  等等,她刚才说她梦里见过,莫不是也同那鬼一般……
  见洛水惊疑不定地望来,月澜珊只继续道:“你梦里同我说过很多事。”
  “……可你不是说我梦里很讨厌你吗?为何还会说那许多?”洛水犹豫了下,还是问了。
  见她好似还在质疑真假,月澜珊唇角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来。
  “开始的时候是讨厌的,因为我常去白微哥哥那里做客,总能遇见你——你是他的弟子。我一眼就瞧出你爱慕他,你亦以为我心悦白微哥哥。”
  若说先前洛水还百般不愿承认,可当这“弟子”身份一出,她几乎立刻就确定了:月澜珊做的梦同她见过的那个应当便是同一个——不,与其说是梦,不如说同那鬼透露的“天机”是一样的。莫非也是那鬼故意透露给她的?
  “少楼主……经常做这样的梦?可是最近才做?”洛水问她。
  月澜珊摇头:“我自小身体便不太好,常常会做些奇怪的梦,多是断断续续的,只有这个近些年能连得起来,也清楚许多。”
  洛水稍稍松了口气,虽还是不明月澜珊是如何也会做这样的梦,可既然是自小,多半便同那鬼无关,毕竟那鬼说,他得了天机后便一直沉睡着,直到莫名在她脑中醒来。
  她面色瞧着不好,月澜珊以为她还是不太信,便耐心解释道:“既然是梦,细节总归有些出入,可不管你信不信,眼下的情形与我梦里见到的,却是大致都能合得上。”
  “梦里,我也说过白微哥哥同你不配。你听了很不高兴,所以那之后我俩经常吵架,背着白微哥哥——”
  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又慢慢翘了起来,直笑得洛水心下毛毛的。
  “你不问问为何要背着白微哥哥吵吗?”月澜珊问她。
  “……为何?”
  “当然是因为你说要公平竞争——你说,‘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不许告诉他!我们各凭本事’。”月澜珊声音稚气尚存,可学洛水不服气的口吻却学了个七八成像,直听得洛水想寻个地缝钻下去——纵使梦里的那个其实和她毫不相干,可她知道,这是那个‘她’能说出来的话。
  后面的,月澜珊不用解释,她也懂了。
  梦里的那个她心眼颇直,月澜珊多半也不是个会说话的,吵来闹去的次数多了,说的话自然也就多了,彼此的脾性大约也摸得要比旁人更透些。
  可知道归知道,嘴上还是不能认的。
  洛水努力辩解:“……我同掌门真没有什么。我是说在这里,不是梦里。”
  “嗯,我知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月澜珊奇怪看她一眼,“我知道你现在喜欢你师兄,难道不是?”
  洛水愈发无力,不知为何,同这少楼主分辩起来的时候,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之感。
  她不说话,月澜珊只当她是默认,不由感慨:“你瞧,这也是能对得上的。梦里我亦带你来了此处,本意是想给你瞧瞧明月楼的家财底气,好让你死了对白微哥哥的心——谁知你心里早没了白微哥哥,反倒给那祭剑的师兄挑了好些东西,所以后来一回去,白微哥哥就说你‘变心了’,还说要好好瞧瞧是谁拐了他的徒儿。”
  ----
  1.把之前欠的一点先补上,后面的我先写,一直写到师父出场再放出来
  2.后两章是72君新摸的公子和大师兄,还有青俊小剧场w超可爱的 一夜鱼龙舞(上)   说话间,她眸光闪闪,洛水心下怪异,身子忍不住微仰。
  月澜珊立刻注意到了,主动后退半步。
  洛水顿觉不好意思:“少楼主无需多想,我只是……不习惯与人太亲近。”
  这话真假参半,她回避的动作确是下意识的,至于亲近与否,其实只要她有心,同谁都热络起来大都不算太难。可这人和人之间的眼缘当真难说,她自然不讨厌月澜珊,甚至还有几分喜爱,可要说亲近,却也是有些违心。
  洛水故意将话说得含糊,可眼前这位少楼主实在是敏锐过了头。
  闻言她面上的笑便隐了去,眼中倒不见恼意,只是好像再斟酌什么。
  她看了洛水一会,道:“其实你也无需多想……就算你说讨厌我,我亦不会生气,只要你当真是讨厌我——总好过旁人假惺惺地说喜欢。”
  “不,我并没有……”
  洛水惊了一跳,还想解释什么,却见月澜珊已然转过了身去,望着远处闹市喧嚣沉默不语。
  洛水看不清她的表情,然瞧着她小小的身影,不知为何就有些不忍。
  她想说点什么宽慰她,可话到嘴边又觉不过是些轻飘漂亮的,正如月澜珊所言,不如不说。
  由是两人无言地站了会儿,终还是月澜珊叹道:“其实还是像的。”
  不待洛水开口,她很快又接到:“就是在梦里,你也同我这样一并站着——不过那会儿你其实真挺讨厌我的,因为你喜欢白微哥哥。”
  月澜珊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入耳。
  “我、我不是,”洛水差点咬了舌头,“我没有!”
  月澜珊终于回过头来,眸光淡淡,仿佛预料之中。
  “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她奇怪。
  如此大声分辩,确实像是心虚。洛水不得不压低声音,语速却快:“我不过是奉掌门的命在闻天修行几日而已,等我师父回来了我就下山了,如何能是爱慕掌门!”
  月澜珊恍然:“原来那日我感觉存心殿里有其他人的痕迹,真的是你。”
  洛水自然否认,可月澜珊似乎并没有信的意思。
  洛水自知这一紧张就容易被套话的老毛病又犯了,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轻描淡写,假装无事发生过。
  若用神魂两分的法子未免有些阵仗太大;可不用的话,脸和脑袋已然一同炸了,烫得几乎要让她跳起来。
  这犹豫的功夫,面上慌乱早已半分落地被月澜珊尽收眼底。
  洛水还想解释什么,可瞧见她一脸“我就知道”的模样,又觉词穷,想了半天,只能说:“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实在像是无力辩解。
  月澜珊点头:“我知道,你现在喜欢你大师兄是不是?”
  洛水这次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若非眼前这明月楼少楼主神通广大,那便只能是她真的知道什么。两人非亲非故的,不过第二次见,她就这般清楚自己那点乱七八糟的关系……
  等等,她刚才说她梦里见过,莫不是也同那鬼一般……
  见洛水惊疑不定地望来,月澜珊只继续道:“你梦里同我说过很多事。”
  “……可你不是说我梦里很讨厌你吗?为何还会说那许多?”洛水犹豫了下,还是问了。
  见她好似还在质疑真假,月澜珊唇角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来。
  “开始的时候是讨厌的,因为我常去白微哥哥那里做客,总能遇见你——你是他的弟子。我一眼就瞧出你爱慕他,你亦以为我心悦白微哥哥。”
  若说先前洛水还百般不愿承认,可当这“弟子”身份一出,她几乎立刻就确定了:月澜珊做的梦同她见过的那个应当便是同一个——不,与其说是梦,不如说同那鬼透露的“天机”是一样的。莫非也是那鬼故意透露给她的?
  “少楼主……经常做这样的梦?”洛水问她。
  月澜珊摇头:“我自小身体便不太好,常常会做些奇怪的梦,多是断断续续的,只有这个近些年能连得起来,也清楚许多。”
  洛水稍稍松了口气,虽还是不明月澜珊是如何也会做这样的梦,可既然是自小,多半便同那鬼无关,毕竟那鬼说,他得了天机后便一直沉睡着,直到在她脑中醒来。
  洛水面色瞧着不好,月澜珊耐心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眼下的情形与我梦里见到的,纵使有些出入,大致都能合得上。”
  “梦里,我也说过白微哥哥同你不配。你听了很不高兴,我俩便经常吵架,背着白微哥哥——”
  她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又慢慢翘了起来,直笑得洛水心下毛毛的。
  “你不问问为何要背着白微哥哥吵吗?”月澜珊问她。
  “……为何?”
  “当然是因为你说要公平竞争——你说,‘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不许告诉他!我们各凭本事’。”
  月澜珊声音稚气尚存,可学洛水不服气的口吻却学了个七八成像,直听得洛水想寻个地缝钻下去。纵使梦里的那个其实和她毫不相干,可她知道,这是那个‘她’能说出来的话。
  后面的,月澜珊不用解释,她也懂了。
  梦里的那个她心眼颇直,月澜珊多半也不是个会说话的,吵来闹去的次数多了,说的话自然也就多了,彼此的脾性大约也摸得要比旁人更透些。
  可知道归知道,嘴上还是不能认的。
  洛水努力辩解:“……我同掌门真没有什么。我是说在这里,不是梦里。”
  “嗯,我知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月澜珊奇怪看她一眼,“我知道你现在喜欢你师兄,难道不是?”
  洛水愈发无力,不知为何,同这少楼主分辩起来的时候,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之感。
  她不说话,月澜珊只当她是默认,不由感慨:“你瞧,这也是能对得上的。梦里我亦带你来了此处,本意是想给你瞧瞧明月楼的家财底气,好让你死了对白微哥哥的心——谁知你心里早没了白微哥哥,反倒给你那师兄挑了好些东西。白微哥哥后头知晓了,道是你‘变心了’,还说要好好瞧瞧是谁拐了他的徒儿。”
  ----
  后两章是72君新摸的公子和大师兄,还有青俊小剧场w超可爱的 同人:青俊的烦恼(by72君) 青俊最近有几个烦恼…
  第一,他长胖了!
  第二,被爹爹禁食了!!
  第三,都是被洛水害的!!!
  可恶的坏女人,青俊最近总是在一只兽的时候这样嘀嘀咕咕着…… 一夜鱼龙舞(中)(补1)   洛水听得心惊。
  这段她倒是不曾梦到过,却也合得上:她曾为了伍子昭夺剑,费心去为他寻那增长修为之药,不想招了白微的眼。
  她本还觉得奇怪,如何经常去藏经阁就能引得那人注意,却不想自己做的打眼之事原来根本不止寻药炼丹这一桩。
  虽说这些不过是梦中之示,可洛水却半分侥幸之心也不敢有。
  自己同伍子昭的事大约早就被白微瞧出了端倪,前几日又确被他逼得亲口承认了。这倒是没什么,反正在那人眼中自己同谁混一处都不稀奇。
  可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皆有暴露伍子昭身份的风险,还有梦中两人一死一失踪的下场,洛水不由得后背冷汗涔涔。
  她原想着只要拦了伍子昭吃那劳什子的药便好,可如今看来却还不够,至少,她需得给那浑不吝的再提个醒……
  她面色不好,月澜珊瞧了会儿,道:“原来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白微哥哥。”
  洛水不得不强调:“我对师伯当真只有敬畏之心,”
  “敬畏?”月澜珊立刻反问,“你怕他?”
  洛水心虚笑笑。
  月澜珊不由哼笑:“一碰上白微哥哥的事,你就格外胆小,倒是比梦里更甚。这就吓着了?那如果我告诉你,大约就是‘争剑’前后,你那心上人便消失不见了,而你也被白微哥哥关了起来,你又当如何?”
  她调侃似地抛出了个大秘密来,洛水立刻白了脸,犹豫半晌,反问月澜珊:“少楼主当真相信这梦中所见?”
  月澜珊摇头:“之前自然是不太信的,今日同你说起,也是想确定它到底有几分真而已。如今知道它确实有玄妙,那就好办许多了。”
  洛水恍然。
  同自己从鬼那里初闻“天机”时一般,这位少楼主开始也是将信将疑,如今大约是确定了“预示为真”,看起来心情颇好,还主动同自己透露了这许多。
  洛水自己做的梦中并无太多关于这位的部分,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该继续问下去。
  “你不信么?”见她迟疑,月澜珊倒是并无意外。
  洛水直觉此事还是太过敏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少楼主愿意帮我,我自是感激……只是大师兄与师伯那些我还有些困惑之处,需得仔细斟酌……少楼主放心,这趟回去我自会小心。”
  月澜珊听她表态,满意点了点头:“虽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得提醒你——白微哥哥最是小心眼,你越躲他,他越觉得你有鬼,还不如同我一般大大方方接近他,没准他反倒避之不及,就同对我一样。”
  洛水下意识便点了头,可点完就觉不对。
  “等等,你……”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蓦地睁大了眼睛,“你同掌门……”
  月澜珊睨她一眼,眸光流转间,竟有几分奇异的妩媚。
  然这样的神情不过一瞬,她很快又高高翘起了下巴,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过,若你还是同梦中一般信了那些传闻,非要同我过不去,那只能说你当真是个蠢的。”
  确实,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若是洛水还以为这少楼主痴恋天玄掌门,那确实蠢不可及。
  其实先前她便隐有所觉:月澜珊这一路丝毫不介意揭白微的短,哪里有半分世人口中“痴恋”天玄掌门的模样?
  不,重要的是,对方这般坦然地将“天机”告知于她,还表露对白微的真实态度,再结合这一路的示好,分明是当真想要同自己“交好”,甚至是“亲近”。
  ——毕竟,这女孩儿之间的友情,多半便是从交换秘密、谈论心上人开始。
  洛水知道,自己这时候应当露些惊讶、惊喜或者感激之意,至少当对方双眸亮晶晶地望过来之时应当如此。
  可便如先前一般,面对这般直白的示好,她竟没有半分平日呼朋唤友时的游刃有余,甚至有些紧张。
  洛水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她能觉察出对方的好意,公子亦早已明说可以与之亲近——可当真有这么个机会摆在面前时,她反倒犹豫不决。
  “……我能问问少楼主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踌躇半晌,洛水抿唇问出一句。
  月澜珊怔了怔,眼中的光明显淡了下去。
  洛水心知这话对有心结交的人而言,实在有些伤人,可话已至此,也只能继续下去。
  她一边瞧着月澜珊的脸色,一边斟酌道:“这一路下来,少楼主与我交心,对我一片赤忱,我自然是知道的。少楼主亲近我的理由,我大约也是明白了。”
  “少楼主因为梦中之事愿意对我好,我自然是高兴的——谁不喜欢得人喜爱呢?可这般喜爱来得实在轻易,总让我觉着惶恐。”
  “是因为觉得梦里之事做不得数吗?”月澜珊问。
  “倒也不完全是,”洛水道,“无论那梦里的事到底做不做得了数,我总归会想——梦里之人当真是我么?少楼主喜欢的人当真是‘我’么?毕竟那个‘我’少楼主相处了许久,才交上了朋友。”
  “故而我非但不觉得惊喜,反倒着实心虚。”
  月澜珊恍然:“你的意思是,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喜爱,亦没有不求所图的付出?哪怕我告诉你那喜爱是因为梦中所见的缘故?”
  洛水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这世上确有一见投缘,亦有不求所图的付出……只是……”
  “只是并未出现在你我之间?至少对你来说是如此?”
  “……确实如此。”
  虽然明知很可能会得罪对面,但洛水还是硬着心肠认了。
  她自然可以说些好听的话,轻而易举地受了对方的好意,认个表面朋友——至少换作旁人是可以的,可面对这位少楼主,她却莫名不愿。
  虽说对方的好感是源于梦境,听着荒谬无比,可洛水就是能觉出对面真诚——她对这点已不再怀疑。
  矛盾之处亦是在此,她不愿欺骗一位真诚之人,所以只能选择说实话,纵使实话大约十分伤人,同样会让这位少楼主不喜。
  此刻,月澜珊确已沉了脸色。
  她垂着眼,抿着唇,好似在琢磨一会儿怎么把这给脸不要脸的扔出去。
  洛水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逗乐了。
  说来也怪,这般将心里话说出后,她反倒彻底松了口气,甚至想着扔出去也好,回头那鬼问起来,也不必说那些细节,只消说招了这位少楼主的烦,恐怕做不得朋友,旁的让那鬼自己头疼去就是。
  ——这位少楼主自己提过,不喜欢旁人说谎,所以她就说了大实话。
  ——而且,这世上哪有说做朋友就做朋友的好事?
  ——她已经听了那鬼一回,去同凤鸣儿亲近,结果还是走到了如今这般不尬不尬的境地;现如今若是违心再来一个,回头脾气不合再闹了开来,倒不如不交……
  “是我失礼了。”走神间,冷不丁听得这么一句。
  洛水惊讶望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月澜珊仰着脸瞧她,眉眼间透出同年龄不符的郑重与审慎来。
  “你说得很有道理,”她说,“确是我失礼了,同你道歉也是应当——抱歉。”
  她这番道歉很是郑重,洛水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少楼主不必如此……”
  “我并非是要同你客套。”月澜珊摇头,“你我不过萍水之交——易地而处,若有人突然同我说那些梦中啊交好啊之类的,我大约只会以为对方是个疯子。”
  “是我逾矩太过,惹你疑虑也是自然。倒是你脾气当真不错——哪怕顾虑我的身份,能忍我这胡言乱语到这般地步也是不易。”
  月澜珊说得坦然,洛水惊讶之余,反倒不自在起来。
  毕竟人人都说这位少楼主目下无尘,眼高于顶,最是高傲不过……洛水也以为如此。
  可眼下,这身量还不及她胸口高的漂亮小姑娘端着这大人也似的神情同她道歉,非但没有深沉冷肃的感觉,反倒透着种一本正经的可爱。
  洛水很难形容此刻这的心情,只觉胸口软乎乎的。
  月澜珊见她表情有变,非但没有露出欣喜的神情,反倒眉头皱得愈紧。
  “你莫要觉得我又是在同你示好。”明月楼的少楼主道完歉后,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惯用的冷淡神情。
  “也莫要觉得此事就这般过去了。我确是犯错在先,可你生受了我的好处也是事实。尤其是那梦中之示,我透露得实在太多……”
  月澜珊话没说完,可洛水已然明白了其中的警告之意。
  若换作先前,她大约会犹豫、警惕,甚至将之视为“威胁”。
  可历经了方才那一遭,虽然这位少楼主的做派依旧古怪,洛水却不觉得害怕了,至少不十分害怕了。
  对面人表情阴晴不定,洛水故作为难似地叹了口气:“少楼主何止是同我透露了许多,真论起来,少楼主不仅帮我摆脱了师伯的禁闭,还送我碧玉鹦鹉,又带我来这珍奇集市玩,虽说皆是基于梦中人的情分,但生受了好处的人确实是我,而这些人情、礼物、秘密哪一样都是我还不起的——明月楼向来讲究你来我往,我这突然之间欠了少楼主许多,当真是说不过去。”
  她一边掰着指头一边摇头。
  月澜珊面色不动:“哦?那你打算怎么办?”
  洛水唉声叹气:“我想着,既然还不起,那便只有先不还了。”
  月澜珊皱眉:“你想赖账?胆子倒是不小。”
  洛水摇头:“不,我这人胆子最小了。明月楼是做买卖的地界,最是讲究个你来我往——若是赖账,我怕我还没能出了这洞天,就被强抓着抹了记忆,收了鹦鹉必然,押在此处做工抵债……”
  月澜珊绷着脸:“既然知道,还敢赖账?”
  “不是赖账,”洛水诚恳道,“一走了之才叫赖账,我这只能算是同少楼主求个赊账的机会——”
  “当然,我可以立马同少楼主保证……唔,‘回头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少楼主还请尽管提’——我倒是想这样说,不过,我猜少楼主不一定爱听,那不如……我换个说法可好?”
  对上月澜珊逐渐亮起来的眸子,洛水柔声道:“‘以己度人,若我朋友愿意为我仔细准备礼物,哪怕送的东西不是我心心念念的,我亦万分喜爱。但因这友朋之间的礼赠往来其实并无所求,非要说有,也只图对方见之心喜,知我爱重——若非出自一片真心,谁愿意花费这许多时间呢?’”
  “方才师妹同我道歉,其实我也想同师妹道个歉——是我不好,说是心领师妹的好意,却总怀疑师妹心意,其实无论是碧玉鹦鹉也好,这万金集的景象也罢,我都是十分喜爱的——至于师妹赠我梦中所示……”
  “还请师妹再给我些时日,容我仔细斟酌……在那之前,只能请少楼主捏好我的把柄,莫要将我属意师兄之事告诉我那师伯,惹他怀疑,师妹意下如何?”
  月澜珊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方扭开了头去,低声道:“……这点秘密作把柄可是有些不太够。”
  洛水想了想,弯下腰,小声道:“再过些时日,我就要同师兄一块儿下山去了,会在外头呆好久——此事不好叫师伯知道,还请师妹为我保守秘密。”
  “若是这些还不够,旁的……等我想起来,再告诉师妹可好?”
  ……
  -------
  1. 没失踪,只是卡文+修大纲去了……卡文期我只会想把自己关起来,不满意的地方反复修()我知道我这习惯不好,真的很抱歉……大家不要担心
  2. 晚八还有一更,明天也有更新,一定让师父出来。都补完之后要是手感好,这周会把万珠的加更补上……(噗通) 一夜鱼龙舞(下)(补2) lash uw u.co m   之后要如何,洛水其实没有想清楚。
  她只知这下两人算是重新认识了。此刻,她的新朋友大约非常高兴,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兴奋。
  月澜珊主动替洛水张罗起了要送人的礼物——当然,还特地同后者强调了“若觉不适便直说”。
  由是两人并肩而行,有商有量地逛了起来。数里长的集市上,但凡月澜珊在哪个铺位前多驻足片刻,便有山精小妖热情迎出,恨不能将整个铺子里最宝贝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只为讨她欢心。
  然而这位阅遍珍宝的少楼主只每次都扭头去瞧洛水,单看后者哪样瞧的时间久了些便直接拿下。
  洛水到底是脸皮薄,拿了两样后便觉受不住,改口说想去选些原材,好自己雕些物件赠人。
  她虽没明说送谁,月澜珊却是了然。
  “白微哥哥最近确实落了只簪子——不过你为何偏要那块赤翡,这块昆仑玉岂非更好?同他喜欢的那只杯子正相配。”
  “若你选了簪子讨好他,就莫要再给你那师兄也送簪,傻子也能看出你心不诚——”鮜續zнàńɡ擳噈至リ:q uyushu w u.c om
  “乌金?此物至刚,锻冶最是麻烦,何况是要做成扳指那样的小物?不若还是换作这块玄冰,或者这片沉渊鳞。”
  “我?你随便送些什么我都是喜欢的——只需题个信印上去便好。”
  说是挑选,然而所有经少楼主点评又得洛水多瞧了两眼的,皆被收入了囊中。若非洛水坚持说走不动了,月澜珊大有拉着她走遍七层数市集所有铺面的架势。
  最后洛水苦得连连摆手,转向两位侍童道:“快劝劝你们小姐,再这般塞下去,明日你们楼主发现坊市全空了可如何是好?”
  金宝元宝一听就神色古怪,月澜珊更是沉吟着点了点头:“若是要尽数搬走也不是不可。”
  洛水赶紧说自己是开完笑的。
  月澜珊扬了扬下巴:“放心吧,这些都是我爹送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不过,你真的不再带些么?”
  洛水自然摇头。
  月澜珊又道:“不单是宝物,活物亦是可以的。”
  她说着瞥向旁边三两追着尾巴直绕的猫耳小童。方才洛水瞧着可爱,抱了一只抚玩,显是爱不释手。
  洛水婉拒:“这如何使得?若我将它们带走,那父母便该着急了。”
  月澜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血亲关系最是难舍,与其这般生分,不若留下一道。”
  洛水隐约觉出她似乎话中有话,只是还没想明白,月澜珊又扯了她的衣袖要去看下一家。
  元宝轻咳一声:“小姐,时辰差不多了,贵客大约也要到了。”
  月澜珊面露懊恼,抱怨道:“什么贵客?爹爹不爱理这些俗务,偏还要我去相迎……”
  话虽如此,她还是冲洛水抱歉笑笑:“这时候不好,下次我们再好好逛逛——你莫要生气。”
  洛水当然摇头。
  两位侍童得月澜珊默许,主动上前领路。
  半刻过后,那热热闹闹的万金集已然隐在了树墙之后,好似初来之时一般,远远地瞧不分明,也听不分明。
  几人在一处桂枝下停驻,金宝元宝掐诀揽云召鹤。
  月澜珊摄过一片云来,又递给洛水一片。
  洛水谢过爬上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月澜珊问她
  洛水踌躇片刻,问:“那些小人儿……是一直呆在这里吗?”
  月澜珊掐了个法决,停了已经飘起的云,漫不经心道:“它们是我爹送给我的礼物,自然只能呆在这里。”
  洛水怔了怔,还想说些什么,然见得金宝元宝齐齐望来,面色隐有不豫,到底还是将疑虑咽了回去。
  月澜珊爬上云朵,转而望向洛水,道:“你莫要怪他俩多事,此地本就牵涉机密,今日带你前来,已算是违背了爹爹的意思——莫要担心,回头我同他说说,自然无妨。”
  “至于这里的东西,其实算不得多么珍贵,你若喜欢,带走便是——我不是同你客气,若你舍不得,现在还能反悔,想带多少出去都是可以的。可旁的问题却是不好回答,爹爹不让的。”
  洛水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云。沉默许久,月澜珊忽又开口道:“——其实你瞧那些山精,像是不开心的样子吗?”
  洛水仔细想了想,好似还真不是:里面那些精怪虽只生活在方圆不过百里的集市中,可姿态闲适,生活热闹,确实不像是被囚禁的样子。
  洛水暗道自己多心。她想,这精怪小妖之流,自出生起便多居山中一隅,住在此处同住在旁处,又有什么区别?
  月澜珊让她带走些,大约只是觉得这些精怪同万金集一般,不过是“礼物”而已。
  想通这一节,她面色微赧:“是我想错了。不过,今日拿的已经够多了,旁的怎好意思再要?那无数珍奇当真世所罕见,皆是你爹爹一片心意,我实在不好夺爱。”
  月澜珊闻言,神色复又松快起来,洛水亦然。
  后半程,两人随意聊了几句生辰备礼之事,说说笑笑间出了那楼中洞天。
  这一日之游可谓宾主尽欢,所见所闻皆可称奇。洛水自觉兴致已憩,然待得重新来到外头,还是小小惊讶了一番:
  他们入时,进的乃是摘星阁顶的金门,走出来时却已是最底的玛瑙一层,风光与先前黄金耀目的景象又是不同:
  若说顶层瞧着是座三间带廊的楼阁,这底层单一边就约有百丈之长。除却中间设殿部分,其外八角基座又重迭三层。若非早已远远瞧过宝阁全貌,身处其间实难想见这恍如宫殿广场般开阔的处所,不过是其中一层。
  且这处砖石也好、梁柱也罢,皆由大块的火髓玛瑙砌成,垒砌之下色泽与深檀无异。
  洛水凭栏之时摸了摸,只觉触手微温,倒不似寻常玉石沁凉。
  她收回手来,下意识朝月澜珊那处瞧了眼。
  对方依旧踩在云上,脊背笔直,神色沉肃,已然同两人初见时无二。
  洛水目光轻轻一落,却见身前下一层已经站齐了九列人马,足有百余人,皆是华服高冠,垂首而立,瞧着模样大约都是明月楼中身份贵重之人。
  更下一层,身服绮罗的仆从婢女趋近如云,手捧香花、铜炉、壶榼并琉璃酒具,细瞧之下皆是仙姿玉貌。
  洛水心下不由称奇。
  方才初到之时,还不见有人等候在此,转眼间却已悄无声息聚起了这许多,且行止有度,好似已经排演过百千十遍般。 长风吹月渡海来(补3)   下方黑压压的一片,无人仰首直视。洛水本能地觉出怯畏来,正欲后退,忽袖口微微一紧。
  她惊讶瞧去,见月澜珊并未看她,可脑袋几不可觉地晃了晃。
  洛水心领,略略后挪半步,不再乱动,学着身旁的人般朝远处眺去。
  时值明月高悬,白玉城楼中烟火繁盛,绵延盘踞如龙,更远处,明月湖上碧波粼粼,依稀可见舟形灯影,荧光点点。虽他们身处在这天上白玉京中,不可能听得下头喧嚣欢闹,可哪怕就这般瞧着,都能觉出那热腾腾的人世火气扑面而来。
  洛水目光茫然逡巡,试图找出那贵客的影子来,可瞧了半天,也瞧不出个端倪来。
  她想,那贵客到底是何模样,会乘大船前来么?还是从天而降,顶着万千目光翩然而至?想着想着,又有点后悔方才好说话时没多问几句,这不,眼下看了半天也不出个滋味……
  胡思乱想间,忽闻一句“来了”。
  还不待她反应,就觉身遭骤然一静。
  这是种非常玄妙的感觉,好似一瞬之间,眼前原本还隐隐可触的人间之境忽就凝成了锦绣画卷中的景,再无半分声息。
  明明脚下光华依旧,可那样煌然的景象却再也抓不住人半分眼球,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望向了远方的明月湖。
  不知何时,那黑魆魆的水域尽处泛起了淡淡的雾气,初还只是稀薄的一层,紧贴着水面,但很快诸人就发现那并非“雾”,而是浪头。
  洁白的一线直接分出了远处水与天的界限,待得看清之时,已然可见其后隐有黑影巍巍。
  然所有人都清楚,那哪里是山,分明便是云,是浪。
  云烟滚滚,碧涛高耸,壁仞千尺,屹如群山。
  几乎是眨眼间,那巍巍形影已然清晰可辨,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迫近了明月湖上诸多舟船。
  湖上诸人觉察不对,仓惶窜动起来,好似被烛火惊扰的蛾虫,又像是被巨网所驱赶的鱼群。
  也就是这一刻,长风浩荡,自天地尽头来,浪潮般狠狠拍上玉白城楼,卷得满城灯火猛地晃了晃,转瞬熄了大半。
  洛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被那风砸得忍不住闭眼,几乎要抬手捂耳,好挡住那随风而来的隆隆水声。
  “哼。”
  熟悉的童音忽然响起,不算高,却仿佛瞬时在这扰人心神的狂澜乱流中落下了一枚定海桡尺。
  月澜珊朝旁伸出一只手去,金宝立刻举起一只净瓶,朝她手心倒了一倒。
  三滴玉白的水珠飘落,轻盈如飞絮一般。
  月澜珊托掌在前,轻轻呼出一口气,便见那水珠倏然胀开,化作梭样的光舟,眨眼便跃入湖中消失不见。
  少倾,但见明月湖水自中掀起一道黑线,恍如裂开的锦缎,而那一线缝隙很快便越来越大,如一支破空而去的利箭,就这般直直刺入那汹涌而来的浪峰,将之狠狠撕开。
  风消云止,湖涛中分。
  海山矗立间,徐徐飘出一光彩耀目的队伍,白蛟为首,碧波作驾,乍看之下约有数百乘。
  待行得近了,方见每驾旁皆有十余身姿雄健、鳞肉光裸的鱼尾武士,身量倍于普通人类,并重甲虾蟹的护卫无数,驱使着凶若妖兽的鲛鲨、大鳌护卫其侧,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而各行辇皆极尽华美,轻纱罗帐并斗大的明珠、水晶飘摇不歇,响音清越如铃,同其中彩衣美人的笑语合在一处,引得人心旌动摇,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更有调皮的直接掀了流苏,显出异于人类的修长肢体,大方地露出成片的胸乳背臀,或皎白如月、或黧黑似锻,甚至还有那海水般莹蓝的色,与身后成堆的珠玉灵宝之光交相辉映。
  洛水何曾见过这话本中龙君出行般的架势,亦是忍不住便伸出了头去,结果袖子就被狠狠一拽。待对上月澜珊不悦的一瞥时,还有些恍惚。
  “那些有什么好瞧的?”月澜珊哼道,“这都看不够,那一会儿见着了正主你又该如何?”
  洛水这才回过了些神来,稍一环顾,才发现这前方数十辇驾都只是在他们眼前遥遥一晃,依稀只是致意。之后便安静落在了下两层的台子上,由早已等候的仆从、管事引走。
  只是那辇驾实在太多,从上面搬下的宝物亦是太晃眼,洛水忍不住由被吸引过去。不过这回她还算自恃,看了一会儿,小声叹道:“瞧这模样大约还要搬上半炷香的功夫?”
  “我自然无妨,还是说你已经等不住了?”
  不知是否已经顺利接上客人,月澜珊虽还是脊背直挺,可神情较之先前已然松弛不少,亦有心情接话调侃洛水。
  洛水也笑了起来:“我亦是无妨,只是想你说的那正主可等得住?”
  月澜珊闻言露出一点微妙的笑来:“那位么……脾气确实不算太好,一会儿你若见着了,看上一眼就知道了,当然,只瞧一眼,千万不要多看。”
  洛水被她说得愈发好奇,还要问什么,就听得头顶一阵响动。
  最前的数十车辇终于安置完毕,如今稳稳停在他们面前的这驾大约便是那位“贵客”。
  旁的辇座多为白、青、彩色的砗磲,皆设罗帐,唯独这架是三丈长的珊瑚,色如沉焰,泽如赤玉,不见多余的缀饰,其上云雾团团,不见其后之人真容。
  不过洛水很快就知道为何这驾车辇装饰为何格外朴素、而这主人又为何瞧着格外神秘。
  但因那水雾消散之时,她彻底失神了:
  其后之人艳妆华服,宫髻高耸,容颜之盛,可谓杀尽百花,笔墨难描。
  然无论是那面上的妆容也好,发间的明珠也罢,皆难夺去她一双眼中的熠熠华彩——其间靡艳绮丽,竟好似占尽这世间的霞绯之色、流火之辉。
  洛水不是不曾见过美人,但从未见过这般一眼就让人心神俱失的美人。
  待得她回过神来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无怪乎月澜珊从头到尾都没有介绍的意思,这般艳绝尘寰的容貌,自然只属于那海阁之主、四君之首——流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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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海阁设定和迎客部分描写参考《搜神记·弦超与神女》(东晋·干宝)和《罗刹海市》(清·蒲松龄)中相关内容(太长了就不摘了)。
  2.我错了,我以为今天能写到师父,但是某人抢戏抢得厉害,然后就这样了,私密马赛(撞墙) 今朝赠卿白玉京(补4)   这般人物纵使斜倚在珊瑚床上,对着那亲迎的东道主不过略略点头,也丝毫不让人觉着失礼。
  至少站在月澜珊身旁的洛水未觉有任何不妥,或者说,没有任何想法。
  此刻,她脑中空茫,目光只能落在面前之人身上,便如被火光吸引的小蛾一般,半分也挣脱不开。
  而那双眸子倏然转来时,洛水才猛地惊醒过来,急急忙忙低下头去。
  ——她这是怎么了?
  ——方才必然瞧了不止一眼。
  ——也不知这般失礼是否得罪了来人?
  她心下懊悔不已,既有些畏惧来人,又怕给月澜珊招了麻烦。
  然等了一会儿,只听上首之人淡道:“候楼主倒是繁忙。”
  月澜珊不卑不亢道:“父亲尚在准备明日典,有失远迎,还请贵客见谅。”
  流霞君并不接话,月澜珊也恍然未觉般,又道:“时候不早,贵客今日尽可自便。明日酉时摘星阁上恭候大驾。”
  这番话说得隐有些不太客气,然流霞君听了也不恼怒,只笑了声:“倒是个有气性的。”
  这回轮到月澜珊不接话了。
  洛水隐约觉得气氛不对,然不稍片刻,却听得珠玉之音又起。
  她忍不住飞快瞧了一眼,却见那珊瑚床上水雾渐起,重居然是那流霞君当真自去了。后头的辇驾再无停留,随着主君一同驶离。
  洛水不由目随。
  “别瞧了,方才我同你怎么说的?算你运气好,那位今日心情不错。”月澜珊提醒。
  洛水惊讶,原来早前那下马威似的排场还有刚刚的态度,竟算是心情好?
  月澜珊点头:“都说流霞君的脾气同她的样貌一般,令人见之难忘——说起来,你已瞧清她的长相了罢?”
  洛水心下发虚。
  其实在流霞君离去后,除了那颇为奇特的瞳色,心魂俱失的惊艳之感,旁的已是半分细节也记不起来。
  她只道是自己心志不坚的缘故,羞惭之下,只能含糊“唔”了声。
  谁想月澜珊继续追问道:“那你说说,我同她,哪个比较好看?”
  洛水哑然,随即有些苦笑不得。
  虽这一路下来,月澜珊言行举止颇为老成,洛水早已没有将之视作“幼童”的想法,可任谁被个样貌稚气尚存的女童这般提问,答案皆是不言而喻。
  不过既然对方这般问了,洛水还是委婉道:“你与那流霞君在同辈之中,自是各擅桃李。”
  月澜珊不满地哼了声:“我是说同流霞君比。”
  对这莫名的好胜心,洛水哭笑不得:“那我说实话你可别生气——再过个十年,不,只要六七年即可,你张开了一定比她好看许多。”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否她错觉,那已然百丈开外的队列好似顿了一顿。
  月澜珊却没注意那边,听到洛水的回答,直接弯了眉眼:“这话我爱听,有什么可生气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犹豫道:“不过……你真这么觉得么?”
  洛水莞尔,虽不明为何有此一问,还是点了点头:“这是自然,你生得这般好,任谁瞧见了都要赞一声‘乃是绝色美人的胚子’。”
  月澜珊闻言怔了怔,抿唇道:“没有旁人说过,只有你……”
  她说着瞥了眼身边。
  平日颇为活泼的金宝元宝却是一直垂首盯着脚尖,此外,原先静候一旁的侍女不知何时早已退下,偌大的上层檐廊上只有他们四人,下方人群忙忙碌碌,无一抬头看他们或试图接近。
  月澜珊神色稍缓,她飞快地捏了下洛水手,传音给她:(“这话你以后只私下同我说就好——旁人面前……不,只要别在我爹面前提就好。”)
  (“至于旁的,我会同爹爹说的——他其实人很好,你不要怕,离我站得近些也没事的。”)
  洛水被她说得迷糊,但还是点头应了。
  月澜珊得她允诺,终于彻底放心。
  她没再同洛水说话,只好似想到了什么般,垂眼想了一会儿,但瞧着眼神微闪,唇角翘起的模样,显是心情不错。
  洛水这日下来,见到的皆是常人一世难见的奇景,如今终于安静下来,心中既是感慨,又隐有不真实的恍惚。
  两人并立着各自想了会儿心事,终还是洛水被那泠泠的夜风一吹,先清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发凉的脸颊,想提醒月澜珊时候不早——倒不是急着歇息,只是想到明日庆典,总归还是需要做些准备。
  虽她少有彻夜打坐修行的习惯,总疑心少眠于容貌有损,但想到这新交的朋友,还有那些远在山门的几个,忽又觉得这修行之后酣憩时间见短也非全然坏事……
  想到这里,洛水抿唇一笑,飞快地收拢思绪。
  然正欲开口,忽就心念有动,抬头看了一眼:
  一只黄符纸鹤悠悠然自身后飞来,在她头顶绕了半个圈,沙沙地扑棱着翅膀缓缓降下。
  洛水不由愣住。
  一旁月澜珊也注意到了:“咦?你这纸鹤怎没有用‘隐匿’、‘神行’?”
  寻常传讯纸鹤,若是需传得远,多附有这两种术法,待得探着了位置方会显形,若是同眼下这般一路飞来,自是不太安全——除非……
  洛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时竟有些不敢伸出手去。
  犹豫间,肩上忽然传来动静,却是之前那一路安静栖着的碧玉鹦鹉突就飞了起来,而那原本还有些慢吞吞的纸鹤也像是受了刺激般,一道朝后头掠去。
  洛水被唬了一跳,下意识转过身去,却见十丈之外,不知何时已立了数人,其中又以为首两个高大男子最为引人注目:
  左侧之人金袍灿灿,显然是身被宝物,很难让人忽略了去;而那右侧的人……却是再熟悉不过。
  夜色深浓,幢幢灯火中,她其实不太看得清他的表情。
  可当那只纸鹤慢悠悠地落在他伸出的掌心时,她分明感觉到他垂眸笑了一笑。
  明明没有看向她,可她的心忽就飘了起来,宛如被吹了口气的蒲公英般。
  怔愣间,袖子被用力扯了一把。
  “爹爹!”
  身边人喊了一声,见她还是不动,便没急着跑上去。
  过了会儿,她的新朋友终于恍悟似地“啊”了一声。
  她悄然传音给洛水:(“要不你还是别要你那个师兄了吧?我一直觉得他太黑——还是这个好。”)
  洛水瞬间回神:“这怎么能要?这是我师父!”
  话音刚落,便觉头皮一紧。 逢君千百度   对面之人没有立即开口,只目光剜得她后脑嗖嗖发凉。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洛水欲哭无泪,岂非入门拜师那日也是这般?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这般毛躁失言的模样总被他撞见,尴尬之余,还是硬着头皮,遥遥行了一礼。
  “师父。”
  “楼主。”
  闻朝没说什么:“劣徒让楼主见笑了。”
  侯万金呵呵一笑:“祭剑使这徒儿当真活泼讨喜,难怪小女与她一见投缘。”
  闻朝瞧着并立的两人,不意外捉到了她闪闪烁烁的眼神——不过一触,就惊得旁跳,像是求助又像是哀怨似地飘向身旁的少楼主,后者只抿着唇笑,瞧着神情仿佛是在打趣。
  “嗯。”闻朝点了点头。
  她同谁都处得不错,只总是怕他。
  他心下暗叹一声,对侯万金道:“当真是打搅了。”
  侯万金道:“这如何能算打搅?小女身体不好,朋友也少,如今碰到个投缘的,我自是欣慰——若是你们师徒不忙,不妨在我这处多盘桓几日。”
  闻朝不置可否。
  侯万金知道祭剑使向来少言,知他是默许了。
  月澜珊却是不晓,见闻朝不言,以为他不答应,立刻扯了洛水的衣袖上前:“闻长老,你就答应了我爹爹吧!明日你先陪着洛水,后日我歇好了,你再将她借给我,如何?”
  洛水听得头皮发麻,忙给她传音:(“什么陪不陪的?都说了你别瞎想?”)
  月澜珊只作不晓,坚持同闻朝要个允诺。
  闻朝看了眼洛水。
  洛水只好去看月澜珊,后者被看得莫名:“你们这瞧来瞧去的作甚,你……”
  洛水心怕她又说出什么来,赶忙开口:“好好好,你是寿星,你最大——我师父既不反对,应当是准了罢……师父?”
  她其实也拿不准,抬眼朝闻朝觊去。
  闻朝垂眸,道:“这便先谢过楼主吧。”
  “谢楼主。”
  “谢谢爹爹!”
  月澜珊得了允诺,抓着洛水的手晃了晃,便轻快地奔向侯万金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胳臂,快乐道:“爹爹对我最好了!”
  洛水闻声不由多看了一眼。
  这一路上,她虽也见过月澜珊孩子气的模样,却大多颇为矜持,实在少见这般纯然欢喜的神情,好似得了最喜爱的甜糕一般。
  洛水心下隐觉有异,可再要细瞧,却见侯万金抬手摸了摸女儿脑袋,呵呵笑道:“莫要调皮——今日答应了你许多,便早点歇息了吧,不然客人要看笑话了。”
  “他们不会的。”
  话虽如此,月澜珊还是松开了手,恢复了一贯矜持的小大人模样,故作镇定地冲洛水师徒行了个礼,隐隐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别扭,仿佛因为父亲提醒,终于自觉在宾客面前有些失礼,
  洛水赶紧还礼,再次谢过。
  月澜珊飞过来一眼,大约是嫌她太过客气,在父亲面前又不好多说。
  洛水看得笑了起来,方才心下一点异样早已消失无踪。
  两人在师长面前约好了后日相见时间,明月楼主父女二人就先行告退了,只请贵客自便。
  转眼,玉台上只剩洛水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当然,说是“相觑”其实不大准确。
  闻朝发现,哪怕旁人不在了,她也还是不敢抬头看他,竟好似比在天玄时还要疏远。
  那会儿,她还愿意主动寻他拜师,为他做一方墨作礼,甚至在他下山时前来送行,可谁能想不过离山几月,竟是连瞧也不愿意瞧他一眼了。
  ——莫非是功课做得不好?
  不,她修行向来马马虎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亦或是闯了祸去?
  也不太像。
  虽然伍子昭信中特地提了“盼归”,可亦提了修行之事,想来应是破境在望,期望师父回山护法,倒不像是在说小师妹惹了麻烦才需他回护。
  还有一种可能,闻朝其实不愿去想,可眼下不行。
  他想,她这模样大约又是同季诺有关。
  她向来对季诺十分上心,为此还屡次遭过他的训斥。如今季诺已经出关,她大约早就见过了——不,应当是见了,不然季诺不会一出关就来信邀他回山相见,想来是要同他商量什么,再结合她眼下这副心虚的模样……
  ——莫不是两人见了面后,季诺又改了主意?
  闻朝越想越是气短。
  他这趟下山前就已经想明白了不少,甚至同白微提及让出祭剑使之位的意思。
  而这些日子身在定钧,闲时不断对着她那些信笺、纸鹤琢磨,更是自觉早已明了了自己心意。
  还有刚刚,明月楼主问他可有要采买之物,他下意识便给她单独送了只纸鹤。
  只有他自己晓得,当那只纸鹤飞出檐廊却没有消失,而是在半空转了个弯,就这样引着他望见她时——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生出了两人心意暗通的幻觉。
  可眼下两人终于独处不过片刻,闻朝又不确定了。
  陡然见面的那刻,心底好似还翻过万语千言,想着待得人后寻个机会慢慢同她说。可待得真两人独处,想说的话,想告诉她的决定,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洛水自然不知闻朝在想什么。
  她现在心里乱得很,不是那种烦闷的乱,而是一种奇特的、轻飘不定的乱,就好似身在一场美梦里,明明心里喜欢得要命,也开心得紧,可就是非得告诉自己“这是梦啊”,仿佛小心翼翼地攥着一团飞絮,只怕当真轻笑出声,这点快活就要散了。
  嗳,她可真奇怪,她明明应该怕他的不是吗,其实确还是怕的——可是刚才……
  一想到刚才那一眼,她又开始发飘。
  肯定是看错了。她拼命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如此反复默念数遍,那颗隐隐发烫发胀的心才好似安定了些。
  而这稍一定下来,才反应过来,竟是当着闻朝的面走神许久。
  虽许久不见,可她这师父余威犹在,由是洛水还没想好就急惶惶抬起头来。
  这一动,恰又撞上闻朝抬眼望来——果然,脸色算不得太好。
  洛水心尖一抖,脱口就是一句。
  “师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同时开口,立刻敏锐觉出对方语气好似不对。
  洛水沮丧不已,心想他果然不太高兴——是瞧见她与月澜珊同游,觉着她不务正业、荒废修行么?对哦,他这时候过来,掌门大约是告诉他自己在这里了吧?那他应当知晓她却是有正事要办的。好吧,她确实没在办正事……
  闻朝亦是心下沉沉,听她这般不想见到自己,愈发肯定方才猜测。可瞧见她骤然变白的脸色,又后悔不已。
  他其实并不想每次开口都会吓着她。可一朝离了纸笔,他竟不知到底该如何“达意”。
  由是,心情差极的两人又不约而同撇开了眼去,复归沉默。
  洛水越想越是消沉,一想到等会儿闻朝板着脸训她的模样,心下那点悸动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愈发肯定是自己瞧错了。
  她垂头丧气地想,要不先认个错吧,反正迟早都要挨训……
  踌躇间,忽然听得闻朝“咦”了一声。
  却是月澜珊的那只碧玉鹦鹉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停在了洛水肩上,甚至还亲昵地探过头来,用喙轻轻贴了贴她的耳朵。
  洛水惊讶得微微瞪大了眼睛。
  见闻朝一直盯着这边,她以为他在端详这鹦鹉,便主动伸出两指,引了鸟儿送至闻朝面前:“这是少楼主送我的礼物——她说早先送我的时候忘了让我认主了,回头我送入神识,以灵力温养就可以——哦,这鸟儿还可以送信,是件宝物呢——方才它就是在同我传话。”
  “我……我这趟过来其实是门派委托,需采买些东西,顺道……便同少楼主认识了——月师妹她人很好,真的,我也是今天刚同她交上了朋友……”
  洛水越说越是懊悔。她本是个伶牙俐齿的,可这会儿也不知怎么了,说话颠三倒四,甚至还有些磕巴。
  ——她真是奇怪极了。
  然对着她这般糟糕的表现,她的师父却没有半分不耐。
  闻朝听得十分专注,只瞬也不瞬地望着她。
  他眸色极深,像是冰中藏了一截铁,平日瞧来总嫌过于冷硬,锋利到割人——可这一刻,或是因为他眸中落了些溶溶月色,亦或是染了些远方微醺的灯火,她居然生出一种……好似被温柔瞧着的幻觉。
  洛水忽就说不下去了—— 两处闲愁(上)   闻朝见她发怔,只道自己又吓着了她。
  他默默垂眼,过了会儿方慢慢开口:“虽是任务,偶尔放松一两日也是无妨。”
  说完又觉这“一两日”好似苛刻了些,又道:“若你实在喜欢,多盘桓上几日亦可,不急于一时——”
  说着,若无其事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鹦鹉,仔细瞧了瞧,又递还回去。
  “那位少楼主予你的鸟儿颇为精巧。你既与她投缘,亦可多作切磋……也算是修行的一部分。”
  他本就是需要多留几日的,可她却并不是非留不可。说不好这冠冕堂皇的“修行”之由,有几分是为了顺她心意,又有几分是因了自己的私心。
  言谈间,闻朝神色复如往常般淡漠。
  洛水以为自己看错,心下稍安。
  眼下没等来预料之中的训斥,还得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多留几日,虽不明缘由,可到底是件顺心遂意的好事,当即高高兴兴谢了。
  闻朝见她眉开眼笑的模样,唇角不由柔和下来。
  洛水自觉忘形,又赶紧补道:“那采买之事还请师父放心,少楼主他们说今日便办,大约需两日功夫便可清点完毕。”
  闻朝虽不喜她过分拘谨,但见她行止间到底不似以往散漫,亦感欣慰。
  不过,她口中的采买任务,他本以为是门派一般事务,可听她的话,又觉不对。
  闻朝问她:“需采买何物?”
  洛水照实说了,又拿了玉简记录的灵材单子给他瞧。
  闻朝似想到了什么,问她:“可知这任务出自何处?又为何要采买这许多?”
  洛水听得心头一跳。
  她前些日子一直被困在存心殿,哪里知道白微为何突然允她下山,又突然扔给她这么个任务?
  可面对闻朝,不仅这采买的缘由说不出,让她办事的那个人却也是不大好说得出口……
  她答不上来,闻朝也没多想,毕竟门派委托中多的是要求搜罗灵材宝物,具体原因为何,却未必都会告知弟子。
  只是弟子不知道,他这个做长老的却不得不留心。
  看了单子,他自然可推测出这许多都是为了化濯英之水为药池灵液。可距山海之会已不足两月,如此数量不小的灵材采买当然算得上是仓促。莫不是药池的准备出了什么问题?可为何师兄来信中并未提及?
  沉思中,忽然瞥见洛水小心翼翼地瞧他。
  闻朝缓了缓脸色,道:“无妨,我只是一问。既然明月楼愿意帮忙,自然是好的。”
  他想了想,又道:“回头若需清点,我可一道。”
  “怎好劳烦师父?”洛水微讶,“师父来此应当也是有要事吧?”
  闻朝点头,又摇头,只道:“候楼主确有事相托,恰也需等上几日。待得此间事毕,我同你一道返山。”
  他说得郑重,洛水只能应下。
  问答完毕,二人之间气氛复趋凝肃。
  闻朝无话可说,洛水亦是无法可想。两两相对间,俱默契地错开眼去,心下却皆有同猫抓一般。
  想说些什么,却又好似什么也说不出。
  这般含含糊糊地站了会儿,到底还是洛水先忍不住。
  “师父,”她小声道,“夜凉,不若今日先早些歇了?”
  ——如他们这般修行人士,哪里还俱寻常凉夜?
  换作以往,闻朝说不得要责她一两句修为不精,可一想到以后若同她一道离山入了尘世,两人少不得这般共话俗世家常、冷暖闲凉,竟是品出了另外一番滋味。
  闻朝不过略略走神,洛水便立刻反应过来:“我……我的意思是,还需早些回去为少楼主备礼。”
  闻朝点点头,转身便走,然不过三五步,复又顿住。
  洛水不解,见他略略回首,眼中似有疑惑。
  这般神情落在祭剑使身上实在罕见,一望之下,哪里还见半分往日凌然,端的是温和可亲,瞧着几乎是个普通俊秀郎君了。
  洛水呆了呆,然待要细看,那人却已转过身去。
  “走罢,”他说,“夜凉。”
  ……
  这一夜,各家几种心思不消细说,单洛水这边,她回去之后又是好一番徘徊,总疑心自身种种异状皆是因那天色不明。
  如此几番心潮起伏,最后还是借着燃香备炉、蒸凝花露的水磨功夫,慢慢安定下来。
  这般入定状态下,自是时间飞快。
  待得那只翠玉鹦鹉飞落肩头,洛水恍然抬眼,竟是已经天光大亮。掐指一算,还要装盒修饰并梳洗打扮,便匆匆熄了小炉,将那分别和了杏花、红蔷、石榴、梅露的膏脂匀出,以自雕的同花色玉箧盛了,细细抹平后晾在卧房妆台旁。
  “你帮我瞧着些,莫要调皮琢了。” 两处闲愁(下)   洛水引那鸟儿在镜架上停了,郑而重之地点了点它脑袋。
  因了认主的缘故,这物当真灵通许多,竟张翅点头,还在屋中盘桓一圈,好似在说当真会好好看护此间。
  洛水被逗得轻笑起来,便由它自在屋里飞旋,自入得净室中沐浴梳洗起来。
  寻常修真人士辟谷伐髓之后,少染污秽,且多修习避尘之术,故而那修真门派中,除却凡人进出之所,少有设置净室的。
  不过这明月楼显然并不推崇苦修,客房中锦被香衾不说,连这净房亦是以仙法作引,取那整雕的温玉凿作清池,自引热泉不歇,颇得洛水心意。
  她忙碌了一整夜,因修为在身的缘故,本不觉多么疲惫,可待得搓揉了体肤乌发,拨弄了会儿水上香花,倦意忽就隐隐泛起,便趴在沿上阖目小憩。
  而这一睡,便是沉沉。
  待得头顶啪嗒作响,她才恍然睁眼。
  困倦间,外间传来清晰的敲门声,一阵紧逾一阵,再看日头已然西斜,忽就惊醒过来。
  ——糟,都这时候了?
  洛水立刻起身,匆忙用术干了身子头发,趿了鞋便往外冲,冒失之下差点摔跌在地,又是一阵呯砰作响。
  “稍等!”她顾不得疼,一边高喊,一边匆忙往妆台扑去。
  这一声即出,门外立刻没了动静。
  洛水飞快地扯了衣裙,挽了个双垂挂髻,簪上那日去万金集路上摘的金桂,顾不得描眉抹粉,只捻了方才小锅中残余的杏色口脂唇上抹匀了。完毕后对镜稍作整饬,再用尺长的玳瑁锦盒仔细收好了胭脂,方推门出去。
  “抱歉,让主人家久等了……哎?”
  洛水本以为这外头候着的当是明月楼的仆从,谁想竟是闻朝。
  他今日倒是换了身朴白亚麻道袍,外罩石青色羽衣,长发半束间,自有一番清净风流之姿。
  洛水有些不敢多瞧。
  而对面人动作更快,目光在她身上稍稍一顿,便挪了开去。
  洛水立时心冷了半边,剩下半边只剩局促,莫名懊恼自己睡得太久,多半是哪处未有收拾妥当。然她也知道,以闻朝的性格必不会多言。
  她只能打起精神,问他:“师父等了可久?”
  闻朝终于转回眼来,点头:“未曾。”
  洛水又道:“方才准备仓促,师父见谅。”
  闻朝道:“月升方会起宴,此时去当是恰好,你同我一道。”
  洛水点头。
  正要举步,却见闻朝先召了分魂剑出来。
  “需御剑上去。”闻朝解释得简单。
  洛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觉随着夜色深浓,这明月楼外亦是水雾渐起,然那雾气之中隐隐可见团团灯影,想来便是指引。
  洛水自觉召出了流瑰色的宝剑出来,提着裙裾踏上。
  闻朝又瞧了她一眼。
  洛水被他瞧得莫名,不过还未问什么,就见他已自驱剑起来。
  洛水有心展示些修炼成果,暗自凝神,憋足了劲驭剑。
  闻朝初还回头瞧上两眼,见她好跟上,便也加快了些。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在云雾中安静穿行了约莫半盏茶功夫。
  待得破云而出,洛水抬眼望去,又是一阵恍惚:
  但见头顶星河悬垂,脚下云海浩瀚,而远处宝阁独立云海之间,观之光彩灿灿,有仙宫浮舟气象,侧耳倾听,更有丝竹隐隐,欢笑晏晏,显是好宴方兴。
  身旁不时有仙家修者掠过,或坐宝瓶,或骑瑞兽,或御华辇,冲他们遥遥行礼,闻朝皆一一点头应了,算是回礼。
  而这同来参贺之人何止百十之数,不时划过的宝具流光皆汇指那摘星楼阁,放眼瞧去,竟如奔星遥落,宛虹垂坠,令人望之目眩神迷。
  洛水亦是瞧得出神,待得那金阁近在眼前,方反应过来竟是到了。
  接引的礼官着朱红斓袍,笑容团团亦如仙官一般。
  洛水递上礼后,小心翼翼地跟在闻朝身后入场。
  闻朝虽目不斜视,但还是放慢了脚步。洛水心下感激,紧上两步,悄然传声道:(“师父莫要担心,只是走在这云上,实在有些畏怕。”)
  闻朝低低“嗯”了一声。
  洛水走了会儿,胆子壮了些,悄然张望起来。
  这百丈有余的宴饮之所确设在那摘星楼最上一层的金阁之前,浮在半空。数百玉白案几分列左右环作一圈,在云涛间起伏,若非大半宾客已经入座,轻纱美人飘行其间,很容易错漏了过去,以为那些不过是各样云色的一部分。
  洛水品出了点“天上瑶池”的意味,可看久了又觉这席面失之空旷,如同道场一般。再想到以闻朝的身份约莫要坐上首,说不好还是那金阁的主座,心下又惴惴不安,实在不喜被那无数双眼盯着。可若要提说单独列席,却又不好开口。
  期期艾艾间,只见闻朝带着她在靠近主座前的一处停下,虽还是列前,然入座才觉左右颇远,云烟起伏间更是不见彼此。
  洛水惊讶望去,闻朝点头,又指了指身侧悬浮的珊瑚座流苏明灯:“我亦不喜应酬,侯楼主向来知晓。只要不燃此灯,自无被打搅之虞。”
  洛水“哦”了一声,先冒上来的念头是:如此岂非成了两人独处?
  可还不及她觉出别扭,就见闻朝在案几一端跪坐下来,动作持重,神情端庄,当真同要开坛设讲般,哪有半分比肩而坐的意思?
  洛水心情微妙地复杂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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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是写不完了,先这样吧,啊(躺)
  下周工作日巨忙,估摸着还是周末更新 月成珠(上)   她……自然不是想同他挨着。
  只是没想到不过一段时间没见,她这便宜师父待自己反倒比先前更加冷淡——好罢,其实两人原也没多亲近。
  洛水说不好自己是如何想的,敛了裙裾便安安静静地在另一端坐了,再不主动瞧旁边人一眼,浑然不觉那人方要端起茶盏的手又慢慢放了回去。
  闻朝本意是给洛水多留些位置,不想她直接坐到了最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约是弄巧成拙。可再要解释,两人之间已然隔了三臂远,原本想说的话只能又咽了回去。
  这厢两人自品心事,外头的宴饮还在继续。
  不过晃神的功夫,案几上瓜果已堆得同小山一般,且无论是那蒲扇大的蟠桃也好,明珠似的葡萄也罢,颗颗皆同宝石般色泽晶莹。
  洛水本无甚胃口,随手捻了颗。不想一口下去,满齿汁液清甜,果渣亦是入口即化,直接成了凉丝丝的灵气落肚入腑。
  惊艳之下,她忍不住又去瞧那装在金镶玉盘中薄皮蟠桃。只是这物置放在案几正中,若她想取,却是需要往那边挪上一挪……
  犹豫间,一巴掌大的水晶小碟已然飘到了面前,上面盛着两瓣白玉似的桃肉并一只金色鱼尾小勺。
  见她困惑,闻朝主动解释道:“非是主人家偷懒,只是破开后味道便容易散了。”说罢在主盘上点了点。
  那蟠桃转了一圈,露出剖开处的果肉,确如乳酪般正缓缓流溢而出。
  洛水舀了一小勺,果然肉质芬芳扑鼻,口感绵滑,当真是同冰酪一般。且同闻朝说的一般,一旦稍稍吃得慢了些,后头的甜味便会淡上许多……
  ——果然同那凡间的瓜果滋味完全不同。
  她不知如何的,冷不丁就想到了在阿兰家过年节那会儿,几人热热闹闹地讨论了番这仙山凡俗的吃食滋味有别……
  怔愣间,最后几口莫名吃得食不知味。
  洛水心不在焉,最后一勺送入才觉居然空咬了一口。
  “莫急。”
  一盘刚空,边上便又递过一只盘来,上面六瓣果肉整整齐齐,大小分毫不差——却是闻朝已经坐到了那蟠桃面前,也不见如何动作的,空着的一手又备好了第三盘。
  洛水赶紧接过:“师父不吃么?”
  闻朝道:“不急。”
  洛水瞧出他今日大约不会约束她的“口腹之欲”,不过修仙日子久了,自律多少成了习惯,到底不好意思大快朵颐,只道:“我辟谷已久,吃不了这许多。”
  见闻朝还是没动,她又补了一句:“师父也一起吧,不然我一个人吃,也无甚滋味。”
  闻朝这才留下第三盘,吃完便又放下。
  洛水瞧着那不过切了一个小口的蟠桃,感叹道:“这般好东西,到底还是浪费了。”
  闻朝摇头:“也不尽然。”
  洛水不明所以,却也没有追问,但因两人享用间,又有新鲜的桃花羹汤送上,其间七尾淡粉色的灵鱼活泼游动,花瓣也似的,入口之后亦真化作了花瓣的滋味,端的十分新奇。而这之后的数十道花果菜式,样样皆是色绝味美,灵气浓郁,哪里是寻常能见得。
  洛水自然吃不了这许多,可光瞧着亦觉新鲜有趣。
  一旁闻朝只偶尔点评一两句,虽是惜字如金,但也算得上是恰到好处。
  洛水听得颇得趣味,渐渐品出了些味道来,忍不住就会多问上两句。
  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待得那一声悠长的钟响,方各自暗惊,竟已不知不觉过了小半个时辰。
  宴场已然安静下来。
  洛水朝主座望去,便见那明月楼主侯万金凭栏而立,虽因其身着金衣金冠,宝光太盛,辨不清容貌,然身姿伟岸挺拔,远远瞧着却也昂藏不凡,真好似个天神将一般的人物。
  洛水心下暗暗称奇。
  昨夜她与这位侯楼主倒也曾匆匆一见,只那一瞥之下只觉对方虽谈吐不俗,容貌却只是普通,并不如何令人印象深刻,不想这宴饮一开,隔着许些距离,反倒真显出了一城之主的威仪。
  还有月澜珊——
  等等,澜珊哪去了?
  思索间,只见侯万金抱拳朗声道:“今日适逢小女生辰,蒙诸仙家不弃,宾客盈门,蓬荜生辉,当是明月作盏,清风为饮——侯某俗人,难全风雅之事,具备粗疏,还望各位海涵。此间言不尽意,便无需多言,还请诸君浮尽薄酒,赏尽千秋!”
  说罢他在空中一抓,就着斟满了美酒的金爵仰首饮尽。
  在场宾客纷纷举盏,山呼“宴尽好宴,赏尽千秋”。
  侯万金哈哈一笑,显是欢畅,又自斟上了一杯,只是这次并未送入喉中,而是朝着空中一掷。
  那饕餮兽首金爵稳稳地在半空悬住,自慢慢倾泻。碧色的酒液悬垂如线,稳稳落入池中。
  酒液入池刹那,满场云气倏然而散,如被飓风卷过般,唯余脚下碧波万顷,平滑如镜,与杳杳夜色接作一线,竟是宴场转瞬间从那天上仙宫之景转至海涛升平之境。
  全场阒静。
  然这极静之象亦不过一瞬,忽就有辉光乍现。
  万顷海波之上,半轮明月自海天接线处遥遥升起,恍若巨大玉屏半悬半浸,而那摘星金阁矗立其间,剪影绰绰,好似天宫行舟一般。
  很快,玉白无暇的月面中出现了点点浅影,初如美玉上的斑瑕,却是数十鸾鸟结队飞来,和清鸣不绝。为首一人身被月华,童颜仙貌,揣手而立,不是月澜珊却又是谁?
  洛水身子微倾,想要瞧得更仔细些,然刚一探头,就有凉风扑面卷来。她忍不住眯眼,而再及睁开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
  香花纷落,团团似雪。定睛瞧去,却是碗口大的桂瓣,与那日她在万金集中所见何其相似?不,应当就是从那处来的。
  金银桂瓣漫天飘落,很快就在诸人座边厚厚地积了一层,好似新雪堆砌,而远处金阁在落了一层“香雪”后,亦悄然融作了玉色,当真成了月中桂宫。
  竟是那金阁门上浮雕的月宫之景当真化作了眼下这天上瑶池。 月成珠(下)   上首,月澜珊已翩然入阁,十二鸾鸟化作玉座承托身下,配合她敛目垂首、面容沉静的模样,竟当真好似有了……一丝宝相?
  洛水微一晃神,想要再瞧,恰逢那小仙子眼皮微掀,亦朝这边望来。两厢对上,却是月澜珊那边先撇了撇嘴。
  洛水立刻反应来,大约是自己这副瞠目结舌的模样实在傻了些,惹得对面嫌弃。
  她当即朝那边眨了眨眼,对面也不看她,只抬起下巴,几不可觉地朝着场正中的宴池努了努,很快又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震惊模样。
  洛水觉得好笑,心道自己当真多想。
  什么宝相不宝相的,分明还是那个人前爱装作大人的少楼主。
  大约是因为找回了熟人的感觉,洛水安定不少,又将目光投向宴池,那处亦覆上了及腰厚的“花雪”,也不知会变个什么东西出来……
  正想着,便听得“咚”的一声。
  三响鼓音骤停,满场针落可闻。
  屏息间,忽闻脚下水声隐隐,好似有游鱼团聚。
  不待细辨,耳畔丝竹之音再起,但见一莹白枝桠自破雪而出,随丝乐节节而生,攀至七八丈高后,又向旁蔓生出去,不过眨眼,便长成了一株三五人合抱的琉璃玉树,虽不见花叶,然其枝干澄澈,华盖若亭,倾覆全场,于月色下盈盈生辉,净美好似宝妆珊瑚一般。
  且不仅是那宴池正中,每位宾客身侧皆生出了一条同样的琉璃玉树,虽粗细不过碗口大小,然枝桠垂落间,为身旁珊瑚枝灯一晃,亦是澄澈明净。由是一眼望去,整个宴场竟好似生在了一株硕大晶莹的琉璃树冠之中。
  洛水这才恍然,这宴饮之地哪里是设计得空旷,分明是早就给这琉璃树景留出了位置。
  而不待诸人为玉树之辉所惑,便见那满池花雪忽就哗然涌动起来,数十肤色各异的美人破碧波而出,随乐起舞,雪浪翻飞间,其身姿柔曼,眼波如诉,不过一望,就已是心神动摇。
  洛水亦是不能自己,只觉目随色移,无论哪处都好似闪闪发亮,恨不能跃入水里同她们玩作一处。
  心旌摇曳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凝神”,指尖亦是一凉,却是闻朝又递了一盘新切的果肉,小山似的一堆,还多缀了几颗艳紫色的桑果。
  见洛水不动,闻朝又点了碗桃花羹推到她面前。
  虽对方并未说话,可洛水被这天然寒凉的眸子一扫,当下什么杂念也没了,讪讪道了声“谢师父”。
  她不动勺,闻朝便转开了眼,望着场内低声传音道:“海阁蜃楼诸妖天生精擅幻术,虽非有意,却也需要凝聚心神抵抗。你初次得见,不晓其关切之处,算不得什么过错。”
  洛水回味了会儿,才大约品出这是在同自己解释他没有责备的意思。
  她低低“嗯”了一声,咬了几口甜津津的果肉,又饮了两口凉汤,再朝那声色涌动之处瞧去,果然又是另一番感触:
  池中美人多是蜃精之属,初看之下只觉舞姿妖娆,容色惑人,可细看之下才发现其翻腕交臂、错腰游曳间,自有灵气隐隐流动。
  “她们……可是在结阵?”洛水不太确定。
  闻朝略略点头:“可知是何阵?”
  洛水于此道无甚钻研,在天玄见的最多的也只是剑阵,只能瞧出这大约不是个杀阵,可要说是幻阵,却也不大像。毕竟世人皆知“海市蜃楼”,便是说这蜃楼一支,生幻时多要以水雾为媒。眼下她们虽在结阵,然那海池处也依旧空气澄明,并无起雾成幻之兆。
  洛水飞快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闻朝不置可否,只又递了盘果肉于她。
  洛水瞧着摞了半肘的杯盏,面露为难之色。
  “最后一盘。”他说。
  洛水硬着头皮反问了一句:“……非吃不可么?”
  闻朝摇头:“不,只是眼下不吃,回头便不好再馋了。”说着目光落向远处。
  洛水顺着他的眼神瞧去,才发现那些未有遮掩桌案的宾客皆在酣畅痛饮,其堆迭的杯盏倾堆至座下,哪有半分矜持收敛的模样?
  洛水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为何……这般急切?”
  不待闻朝答她,忽闻“泼啦”之声,原先还在碧波花池中欢舞的美人一一跃入空中,同一时间,全场宾客手边的珊瑚明灯倏然熄灭。
  不,不仅是明灯。小至宴桌上鲜亮瓜果,大至宴池正中的琉璃玉树亦倏然黯淡下去。
  夜色复归,唯余海涛隐隐,月华幽幽。
  原先蕴在无数灵果、灯枝中的光芒化作了点点洁白萤火,如深海中的微光浮沫一般悄然上升。
  翩然而舞的深海娇娥亦显出了形来,彩衣一般的轻纱与触须在漫天星河也似的浮光中穿梭摇曳,划出道道荧光流痕。
  一时之间海涌星河,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是海,哪里是天?
  洛水只觉目眩神迷。
  不过她很明白,这次并非受海阁幻术的影响,但因自己早已屏息凝神,可纵使这般,依旧只能为眼前之景神夺。
  她并非不曾见过浮灯满天千舟相竞的景致,只是同眼下的景比起来,却莫名更难移开眼去,心头亦隐有触动,就好似——她曾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景象……并非完全一致,却同样也是在“大海”之上,然后……
  然这般微弱的念头不过一晃而过,就有轻微眩晕传来。
  恍然转醒间,立刻觉出脚下正在不断轻晃。
  洛水惊得要跳起来,可扭头一瞧,见闻朝淡然依旧,于是一颗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只是脚下动静却并未因此停歇。
  片刻之后,一沉闷之声遥遥传来,仿佛海渊低吟。
  而这声乍起,半空的荧光皆飞快闪烁起来,明明距离已经离得远了,反倒越来越亮。
  ——就好似吸足了水分的海绵,又像是饱蘸了月华的明珠?
  转念间,漫天光团倏然而落,如流星疾驰,直直奔向那宴池正中的琉璃玉树。
  汇聚的瞬间,玉树光芒大盛。
  且那光仿佛无止境一般,越来越亮,洛水忍不住闭上了眼去——直到“咔嚓”一声脆响。
  再及睁眼,眼前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满场的辉光已然消散,连那完全升起的圆月亦好似黯淡许多,宴池正中原先玉树的位置上,一颗鹅蛋大的明珠悬于半空,缓缓旋转间,辉泽流丽。
  ——琉璃尽碎,光华成珠—— 阑珊(上)   这一刻,洛水忽就明白了什么叫“神乎其术”、“夺天地造化”。
  这是很难形容的一种感觉:
  那颗珠子无疑是美的,然让她为之神夺的却是其散发出的“生息”。
  修真之人以灵养藉其体肤,方得淬体去芜,延年益岁。由此可见,所谓“天地灵气”需得经过转化方可温养身体,而这日复一日的转化灵气之功,自然是修行的一部分。
  可那颗珠子中所蕴含的“灵气”已然至纯至粹,任何修者只消一眼,便能明了其功效:莫说于那凡人有那活死人、肉白骨之效,便是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只这一颗入体,便可陡增数十年的寿数。
  无怪乎此珠一出,几乎在场所有人都伸长的脖颈,更是有人直接扶案而起,目中丝毫不掩痴迷之色。
  那月华之珠在空中悬了片刻,终于缓缓坠下,落入碧波池中悄然伸出的一双雪白柔荑之中。
  宴池正中不知何时悄然浮起一位臂钏金环的银裳美人,虽面色无暇,不染半分粉黛,反衬得其眉眼秾艳,尤其是那双赤玉也似的眸子流辉隐隐,不是流霞君却又是谁?
  也不知她是如何隐匿的气息的,直到那异样高挑的身形完全现于人前,洛水方才恍然美人早已赤足蹑虚碧波之上,羽衣翩然,恍如仙宫神女一般。
  洛水见她捧珠在怀的模样,心下微诧,暗道莫不是今日这献宝女仙便是由这位亲任?
  疑惑间,只见流霞君素腕轻转,将那枚宝珠向上轻轻一抛,随即屈指作拈花状,凌空一弹。
  明明是再轻巧不过的动作,却蓦然带起一股恢弘气劲,挟满地桂瓣化作漫天风雪朝着金阁回卷而去。虽那去势不算凌厉,然漫天飞扬间,哪里还辨得清那宝珠的踪迹?
  ——这不是在刁难人么?
  洛水立刻朝金阁望去,然眼前乱花迷眼,根本分辨不清。
  她正想抱怨什么,却听得上首传来一声轻叱:“定。”
  瞬间风止,漫天飞花凝滞空中,好似静止的雪景。
  “化。”
  洛水眼前一花,再及定睛却是目瞪口呆:
  每一瓣花皆倏然化作拇指大的碧色水珠悬坠半空之中,一眼望去,满目晶莹,端得动人心魄。
  一片寂静中,金阁上的主角恍然未觉般,只微微抬起合拢的小手,任由那唯一一瓣雪色飘飘摇摇地落入掌中。
  而入掌的刹那,花瓣又化作了光彩夺目的宝珠,将女孩的眉目映得雪白一片,恍若冰雕玉砌一般。
  月澜珊眼眸半阖,好似在仔细端详。
  然不过片刻,她便仰脸抬手,就这般将月华之珠一气服下。
  几乎是宝珠入口的刹那,女孩的眉目容色骤然鲜活许多。
  若说她原本瞧着像是不染凡尘的仙童玉塑,可用下之后,神色便明显活泛了许多,原本一直紧绷端肃的面色也好似松快不少。
  见她恢复如常,洛水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随即恍然自己居然从她得了那珠之后,居然莫名其妙地提心吊胆了一番。
  上首,月澜珊转向身边的父亲,点了点头。
  侯万金亦是神色大好,红光满面之下,好似服了灵丹妙药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似乎心情激荡,用力抓住扶栏,深吸而来口气方朗声宣布道:
  “珠玉已成!愿与诸君共享!”
  一声既出,身旁的侍童立刻以稚声和道:“珠玉已成——”
  礼官洪声接道:“与诸君共——享——”
  由是丝竹之音又起,诸海阁蜃魅之精又化作身姿妖娆的美人,手捧玉盏,在茫茫晶莹水幕间轻盈穿梭,如撷花天女般,将那桂瓣化成的碧珠一一盛了,再笑吟吟地送至各宾客席上。
  觥筹交错间,道贺、赞赏、欢呼之声不绝于耳,声声皆赞明月楼主好善乐施,功德无量,其慷慨大度堪称仙宫之量,如此人物必当寿数无两,事事得偿所愿。
  洛水初还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可听着听着就觉着有些不是味来。
  “怎么?”
  “没什么——就是这些人说话好生奇怪……唉?”
  洛水顺口接了,才发现是闻朝在问。
  同她全场看得心神激荡、目光简直不知该放哪儿不同,闻朝好似对这般奇景好似不甚新奇,反倒更喜爱同她说话……
  ……怎么可能呢?
  洛水暗骂自己想岔。
  且不说祭剑使这般脾气哪有什么喜爱不喜爱,单这成珠之仪大约不知参加过多少次了,哪还有什么新奇之说?
  “有何奇怪?”闻朝问她。
  洛水不敢接他目光,只盯着那远处的“天女”嘀咕:“这明明是月师妹的生辰宴,可这些人却只夸楼主英才罕见,祝也是祝他心想事成……不明白的还以为是那侯楼主的生辰呢。”
  闻朝不意她居然是在为月澜珊打抱不平,想起昨日她同那位少楼主的亲近模样,又想到她平日友朋诸多,眼底笑意一闪而过。 阑珊(下) yuwang kongjian.c om   闻朝瞧了会儿她紧绷的雪白面皮,不自觉抿起的唇,待得将她这难得的端肃模样于眼中收好,方开口道:“其实还是有些缘由的。”
  她果然立刻转过了脸来,一双眸子因为惊讶而微微圆瞪——她向来不擅掩饰心事,这一晚上已经几次露出这番模样……
  闻朝强忍着多看一眼的冲动,转而瞧向远处复归欢乐的宴池与宾客:“非是忽略,只是顺应主人家的心意罢了。”
  “心意?”
  “嗯,那位少楼主虽神识颇强,于‘咒言’一道上天赋极佳,然身子一直不是太好。”
  洛水恍然:“所以楼主也不爱听旁人说什么长寿?”
  “嗯。”
  “等等……”洛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我方才还注意到,澜珊的生辰不提岁数,莫非也是因为……”
  闻朝点头:“楼主微末之时即与我师交好,我与师兄少时便与少楼主相识——她向来不喜我……寡言,倒是同师兄更亲近些。”
  洛水虽早有猜测,可得到证实的这一刻,还是忍不住惊讶。
  她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问题,然直觉这些问题颇为敏感,无论如何打听都颇为冒犯。
  犹豫间,忽听闻朝道:“少楼主的情况并非秘密。你若有想问的,回头同她直言即可。你与她私下处得不错,应当知道她其实脾气并非如传闻中一般,只是……需避着些人。”
  洛水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侯万金,亦觉出他话中宽慰之意,心下微暖。看后续章节就到:yuzh aiw uh.x yz
  她摇摇头道:“她爹爹护她护得那般紧,我平白去添那些没趣做什么?不过说起来,侯楼主为了给澜珊温养身子,年年举办这般成珠之仪,这般气派手笔,当真是爱女如命了。”话中不掩歆羡之色。
  闻朝道:“非是年年——‘成珠’也分大小之仪,只有海阁在时方可称大。”
  他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低声道:“其实我亦是第二次见。”
  “哎?”
  面前少女又露出了那种惊讶的神情,且这次完全是因为他。
  闻朝心头一热,没再挪开眼去。
  洛水尚不觉他神色有变,只兴致勃勃问他:“那次是怎么样的?同现在可有变化?”
  闻朝道:“那时我不过总角之龄,亦是与师父同来。少楼主也是那般坐在上首。”而他便如现在一般坐在她的位置上。
  洛水又问:“那次也是流霞君捧珠么?”
  闻朝摇头:“流霞君那会儿初承海阁,并无闲暇,来的是另一位少君。”
  “也同她一般貌美么?”
  闻朝想了想,道:“应当是的。”
  洛水奇怪:“师父不记得了?”
  闻朝坦然:“海阁一族本就精擅幻惑之术,那位少君鲜少现于人前,若非天玄作保,本不该前来,故而‘成珠’之时用了遮掩之法。”
  洛水喟叹道:“想必也是位令人见之忘俗的美人。”她目露神往之色,根本没注意到闻朝瞧她的神色有些复杂,好似欲言又止。
  感慨间,忽觉香风扑面,却是身着莹蓝纱衣的鱼尾美人飘至了他们座前呈送碧珠。
  洛水这才发现,方才远处瞧着还不觉着如何,这照面之下才惊觉这美人身高足有丈高,故而那于她们手中显得“精巧”的杯盏,送至他们面前之时却足有海碗大小。
  大约洛水目瞪口呆的神情实在有几分可爱,那美人主动冲她眨了眨眼,见她愈发呆了,便伸出手来,口中吐出一串快而轻柔的词来,好似水泡破裂的清音。
  洛水不明所以,只迷迷瞪瞪地也要伸手。
  可刚一动作,就被身边人隔袖压住了。
  “多谢。”闻朝嘴里道谢,可声音却冷得半分谢的意思也无。
  这般冷硬态度相对,那鲛族美人也不着恼,只“嘻嘻”一笑,绮丽的长尾微微一晃,便翩然远去了。
  洛水回过神来,强自镇定解释:“师父说得对,他们果然精擅幻惑之术。”
  话音刚落,对面人唇角仿佛飞快略过一丝笑意,
  洛水疑心自己看错,然待要再看,那人已经神色如常,垂眸去看那盛珠的玉盏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洛水嗓子隐隐发痒,总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
  “……这个,同月师妹的一样么?”
  “可用了。”
  两人同时开口,目光不约而同地对上,又一错而过,落在闻朝递过的一只玉盏上。
  其中飘着一粒龙眼大小玉珠,瞧着模样同方才呈现上来的碧色很不相同,但是与月澜珊用的那份却又相似。
  闻朝没有立即动作,洛水却是已经全然为那珠子吸引,喃喃道:“这是如何做到的?当真好看……”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瞧了又瞧,还伸手轻轻碰了碰,只觉触之绵软。
  闻朝悄然抬起眼来,见她一副馋得紧却又舍不得的模样,袖中指尖微蜷。
  “……是聚灵的法子。”
  “方才结阵亦是?”
  闻朝点头:“那般淬出的灵液更加精纯。送于宾客的碧浆亦是经过凝练的,可算不俗。”
  洛水懂了:“所以师父你又淬了一遍啊……”手上还是不动。
  闻朝道:“若你不用,一会儿便也散了。”
  “可师父你不用么?”
  闻朝摇摇头:“于你益处更大些。”
  见洛水还是不舍,他又道:“你先用了。那法子并不复杂,我可教你。”
  洛水果然眼睛一亮,当即乖乖饮了玉盏,
  闻朝见她双手扶膝的乖巧模样,微微清了清嗓子:“你可能觉出这案上瓜果灵力同这呈送的碧浆有何不同?”
  洛水探出神识,略略感受了一下,面露讶色:“先前里面明明……”
  闻朝点头:“方才那海阁之阵亦抽取了这些制备过的瓜果中的灵力——只是这天生之物中的灵力总归芜杂,便同我等灵脉中所蕴一般,要这般凝聚成形颇费功夫。”
  洛水道:“所以若是我们从这主人家凝练过的碧浆中聚灵,就无需再费上许多功夫?”
  闻朝肯定了她的说法。
  只是说着容易,真做起来却颇费功夫。
  洛水没想到,这法子乍看同那神识探物控物相似,可要这般探入碧浆之中,再将那灵液同自身的灵气一般聚拢起来,却着实不易。
  她试了几次也不成功,又不时听到闻朝熟悉的念叨,什么“至善者水”,“还需沉心静气,细细辨之”,心下不由憋出一股气来。
  若按照她早前的脾气,耍个懒也就过了,可今日不知为何,就是不肯放弃。
  只是洛水也觉出自己心浮气躁,再这样下去恐宴散了也做不到。
  ——不就是要凝神静气,然后细细辨之么?
  她脑中晃过了白微所授的那神魂两分的法子,直觉此法再合适不过。当下也不再犹豫,直入了那超脱之境,神识探入碧浆中最浓郁之处,想象如自己提炼膏脂时那般,再其中轻轻一搅一提。
  再得定睛,指尖已然悬了一滴露珠大小的灵液。
  神魂归位的瞬间,洛水欢呼出声:“成了!啊——”
  她兴奋之下心神松懈,灵液还来不及进入玉盏,立刻就有消散之相。
  然闻朝动作更快,只轻轻一点,那灵液便又重新在他指尖聚好。
  洛水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下意识就要道谢,可还未开口,就见闻朝伸手朝她面前递了递。
  洛水想也不想就拒了:“这是给师父的。”
  闻朝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洛水愣了愣,才后知后觉他正在看自己。
  不知是否因为指尖这一点莹光映在了他眼中的缘故,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当那双黑幽幽的眼望过来时,她又生出了回到昨夜的错觉,生出一种……好似被他温柔注视着的错觉。
  “给我的?”
  大约当真是错觉罢。她想,不然她为何会觉得这话好似在同她调笑一般,甚至还在他眼中瞧见了某种极为柔和的促狭之意?
  见她不答,闻朝像是确认般,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低的,挂剑草微苦的气息混着瓜果的香甜清晰可闻。
  她这才恍然惊觉两人实在凑得有些近了,虽还未完全挨上,可垂眸就见衣袖交迭,别有一番缠绵之态。
  耳尖烫得厉害,心尖更是被毛茸茸的猫尾挠过一般,又飘又痒。
  她应当是想立刻挪开眼去的,可偏生就是做不到。
  恍惚中,她好似听到自己“嗯”了一声,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无论如何,他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眸将那点灵液送入口中,神情难辨。
  “……滋味如何?”
  他没有立即答她,只将剩下的那点碧浆依次凝了,一一送交予她,瞧着她慢慢吃下去。
  就在她以为不会再有回答的时候,他凝出了最后一粒,送到她面前。
  她没有接,可他却微微笑了,只温声劝她:
  “若是心喜,便多用些罢。” 醉言   后来的事情,洛水有些记不大清楚。
  只依稀记得那最后一颗珠液入口,她便整个人轻飘得厉害,仿佛喝醉了一般。
  应该是喝醉了。
  成珠”之仪过后,先前上桌的鲜果佳肴皆失了灵气,很快就都撤了去,唯独各色琼浆合着宴池中的舞乐,一壶接一壶地上:
  破邪剑舞便配那葡萄美酒,清弦雅颂就只月色清酒一泓,至于后面螣蛇起雾、天地云涛皆舞,用的更是她从未见过玄醴,盛在金樽之中时望之似云,尝之如泉,回甘微咸,带着隐隐的腥气。
  闻朝好似同她解释说,是某种蜃兽吐珠时迸出的珠液而酿。
  她没听清,只尝了一口就避之不及,嚷嚷说这酒不好,这舞也不好,一大堆蛇在海里雾里翻来滚去,实在吓人。
  她明白自己说的是实话,亦是胡话。
  因为那一堆黑黝黝、闪亮亮的螣蛇在海中生云起雾,壮观是壮观了,可她一瞧就双腿发软,打心底害怕。而这一害怕,不就得说实话?
  她说她想走了。
  可说完她忽清醒了一瞬,又说不行,因为主人家还没走呢——结果抬眼望去,恰瞧见那矮小的女童亦摇摇晃晃地往外走,侯万金在旁扶了一把,差点没扶住。
  于是洛水又觉得自己有理了。
  “走罢走罢——”她伸手去扯闻朝衣袖,“澜珊都走了。”
  闻朝没动,只看着同方向,眉心微蹙。
  “怎么了?”洛水问他。
  他还是不答,兀自沉思。
  洛水不高兴了。
  她不喜欢他这副样子,完全看不透,摸不着,仿佛满腹心事——嗳,这人藏那么多心事干嘛呀?不说出来难道是想憋死自己吗?
  还是刚才好,她就喜欢他刚才的样子,虽然也不说话看,可瞧上一眼,心口就都同浸了蜜似的,什么都通透了。
  谁知这酒过三巡,他不看她了,于是那甜津津的滋味又没了,脑子和心口也浑得厉害。
  洛水真的不高兴了。
  她一撑桌子,摇摇晃晃就要起身。
  他立刻一把扶住。
  “……我送你回去。”他终于又看她了。
  洛水“哼”了一声。
  “才不要你。”她口齿倒是清晰,“我是有师父的人,我师父会管我。”
  面前人没有松手,只是表情有些奇怪。
  “……我是。”闻朝半晌回了这么一句。
  洛水想了会儿,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你说的对。”她说,面色依旧不满,“可师父你也没管我、没管我们。”
  “……何出此言?”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啊?”洛水皱眉。
  闻朝心头一跳,正想追问,就听她自顾自地抱怨起来,说修炼多么苦多么累,她好不容易适应了在祭剑的生活,有前辈照看,又被白微逼着去闻天修行,没有一天开心。
  闻朝复又放下心来。
  她去闻天修行的事,白微同伍子昭都有在信里提过。
  前辈本就不爱理会俗物,而大徒弟既要修行又要分心山中事务,一来二去,大约也就只能仰仗师兄了——白微说过这俩弟子都颇得他眼缘。
  只是他也知自己这师兄瞧着面善,脾气却算不上太好。
  这般软硬不吃的性子对上洛水这个不爱吃苦的……她不喜欢……倒是正常。
  难怪伍子昭信中暗示他早日回山,如今想来,应当也是为了他这个师妹。
  由此可见,他不在的一段时间,他们师兄妹确实是处得不错……
  念头至此,忽就有些置涩。
  只是不待他深思,袖口忽就一松。
  却是他这徒儿努力站住了,还召出了剑来,手脚并用地就要往上趴。
  闻朝去拉她,她一把甩开,正色道:“师父不必担心,我御剑已成,剑法亦颇得章法——道玄老儿也夸我精进颇大,可去争剑。”
  闻朝初还疑心她没完全醉,结果一听到那“老儿”出口,又好气又好笑。
  “道玄亦曾是我与掌门的师长,不可口出妄言。”
  “至于争剑……”
  闻朝本想说可回山一试,可撞上她水朦朦的眸子,后半句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若是“承剑”,她便离不了天玄了。
  这一刻的私心起得突然,纵使明知道她不可能“承剑”,闻朝亦觉出了自己着实卑劣。
  他忽就有些不敢看她。
  可她是个懂得折磨人的,哪怕醉了也一样。
  眼看着她又要从剑上滑下,站都要站不住,闻朝不得不出手去扶。
  她两只胳臂还捞着剑,于是他只能去搂她的腰。
  结果这不碰还好,一碰上她就和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后瘫。
  他一只手搂不住,稍一收紧,她就要喊疼,嫌硬,非得要“垫子”:必须得他双手自后环抱着腰,后脑也必须挨着胸口——蹭到最厚实绵软的地方才成。
  不过两下,闻朝被她蹭得心浮气躁,纵使周围这云烟障目,也觉大大不妥。
  好在她找着舒服了的姿势就不再乱动,总算让闻朝寻着了机会带她御剑离开。
  只是来时闲庭信步般惬意,去时却如做贼逃难般。
  闻朝恨不能将所有掩人耳目的术法全用了——也确实需要的,但因她这一路上胡话太多。
  一会儿说师父不答应她争剑也没事,她可以自请下山,大师兄已经答应她了。
  一会儿又说不成走不了,她拿不到剑誓不下山,不然师父会捅死她。
  说到后面甚至呜呜呜呜哭了起来,泪水不见半滴,只就着哭音骂说这个不好那个坏,最后结论是这世上就没有好人,全都是欺负人的玩意儿……
  闻朝当她说的全是胡话,一气飞到了她下榻之处,费了好一番力才把她扯下去,又给她用了安神的术法才止了她乱动。
  待得将她安顿完毕出去,被夜风一吹,闻朝这才觉出后背湿透,竟是同那渊界大魔斗上三天三夜也难似这般心虚气短。
  他站了一会儿,记起自己应当去候万金那里一趟,可刚要迈步,袖袍中酒香泛起,依稀还浸着花果清甜,
  他不禁气短,匆匆用了避尘匿息的术法,待得检查再三,自觉身上清净、心神沉凝,才悄然离去。
  待到了月澜珊住处,一问门口侍从,侯万金确实在此。
  侯万金正候在外间,见闻朝来访并不意外。
  闻朝同他见了礼,照面一望,觉他气色尚可,仿佛同昨日见时并无不同,然细细瞧去,那眉心一点淡痕却又清晰可见,在幽黄的光下为他暗添了几分岁数。
  为何富甲山海的明月楼主会露出这般神情,闻朝心中自然有数。
  他问侯万金:“可是‘成珠’效用不佳?”
  侯万金也不瞒他,只伸手引闻朝去瞧,却见重重纱帐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卧在尺高的烟罗软垫上,动也不动,仿佛是熟睡了。面色瞧不清,但气息平稳,显是并无大碍。
  闻朝只隔帐看了一眼便退了出来,又问侯万金:“海阁那边是如何说的?”
  侯万金眉心痕迹更深:“能如何说?流霞君的性子你我皆之。此趟前来愿意掌仪便已是天大的面子,至于成效如何,实是不能强求。”
  说完他扯出个笑来,道:“还是等荒祸使来了再说罢。”
  闻朝点头:“方才得他讯音,最迟明日可至,当时兼程而来。”
  这般宽慰让侯万金神色稍松,只是他很快想到了什么,又望了身后一眼。
  闻朝沉默片刻,道:“常命虽凶名在外,但不是残暴之辈。只是那法子易骨换髓,总归是要受苦。”
  侯万金怔了怔,苦笑道:“难为祭剑使这般宽慰我。其实我无事,我只是见不得澜珊受苦……”
  他说到最后声气隐有不稳,但很快又强掩了过去,道是今日招待不周。
  闻朝默默坐陪了会儿,待得半盏茶饮毕,便起身告退。
  侯万金知他不喜客套,起身拱手相送。
  待得外间声息远去,侯万金方又踱入内间,只是这次,他先朝床边郑重行了一礼:“谢流霞君出手相助。”
  那空无一人处并无回应。
  过了两息,帐中情形放缓缓变化。
  圆榻正中女童蜷卧的姿态消失不见,显出闭目仰卧、双手交卧在胸的模样。
  榻边浮现出一袭丈高的红影,长发半挽,侧腿而坐。
  “东西呢?”那人问道,声音冷若幽泉。
  --------
  天气变化剧烈于是我又躺了……大家也多保重 笼中梦   空气中飘散着幽冷的甜香,如游蛇蜿蜒过后残余的湿痕,隐隐绰绰地没入甬道的阴影之中。
  她循着那痕迹不断下行,赤足踏在台阶上,轻飘得不闻半点声响。
  空气粘滞,隔着单薄的纱衣紧贴着皮肤,若非身侧墙上明珠朦朦,隐约映照出脚下楠木阶梯的纹理,她大约会以为自己行走在墓道之中。
  她很快就判断出,自己应当是在做梦。
  不然,她应该会觉着害怕。她本能地不喜眼下情形,好似黑暗中随时会跳出个鬼来。
  不过既然是梦,那便无所谓了——瞧,她自己脚下不也没有影子?
  若是在梦外,大约只有鬼才会没有影子吧。
  而她确信自己不是鬼,所以只能是梦了。
  至于为何要一直往下走,一直循着那香味走,她便想不明白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必须这么做,不得不这么做……
  越往下,周围嵌在墙壁上的明珠越来越多,空间也渐趋开阔、明亮。可空气中的湿意却也愈发厚重,连同那幽冷的香味一起,湿漉漉的,好似要从皮肤、从口鼻一点点渗入身体,再向着胸肺浸去。
  依稀是有点熟悉的味道,透着轻微的咸意,好像雨前海边的气味。
  她忍不住喘了一口,依旧是半点声音也没发出——这难受劲儿近乎真实了。
  可她还是没有醒来,也醒不过来。
  路行到尽头,足底的触感变作了平滑的砖石,质地瞧着有些像白玉,却比玉略略温上几分。
  眼前的景象不知何时起了变化。
  她立在座面阔九间的大屋前,与地砖同色的玉门合得严严实实,在光下明亮如镜——当然还是映不出她的身形。
  她伸出手,奇异地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就像穿过一屏空气,一幕幻影,她很轻易地就进到了屋中。
  进来的瞬间,她很是恍惚了一阵——满眼皆是垂地的纱帐,影影绰绰;脚下浅浅的一层水,堪堪没过脚踝,浸满了整座屋子。
  半开的砗磲零零星星地浮着,同玉色的莲花般。它们明珠尚在,散出的光时黯时淡,好似安憩时的呼吸般。
  她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从做梦到现,她在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可能会“惊扰”到什么的感觉。
  扭头就走的念头一闪而过,可同所有不能控制的梦境一般,脚还是自己动了起来。
  赤足划过的水波带不起半分涟漪,轻纱拂在面上,没有任何真实的触感。
  那种依稀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她确定自己曾在某处、至少在某个梦里,见过类似的景象:如眼下这般,穿行在某个轻纱蔓舞的檐廊之中……
  好在这次她并没有走太久,于是那近乎阴湿的相似之感就这般一闪而过了。
  面前只剩最后一重纱帐,账中的光暖而亮,映出其中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认识的人。
  身形高大的明月楼楼主负手站着,看不见表情。少楼主的两个侍童则端端正正跪坐在地,高举漆盘过顶,仿佛泥塑一般。
  他们面前是一团幽蓝的影子,几乎有半间屋子高,如雾气一样罩着座直径七八尺的玉色莲台,里面依稀藏着个孩童,从她的位置只能隐约看到只细小的足。
  ——是澜珊。
  就在她几乎以为眼前的景已然凝固时,影子稍稍飘起了些。
  “不够。”那影子说。
  话音落下,那俩侍童肉眼可见地抖了一抖。
  侯万金原本一直盯着莲台的目光落到了那俩侍童身上。
  “如何会不够?”他说,“八万大山,一山一精,养在万金集中,每一只都经过我手,数得清清楚楚。”
  “不仅是精怪,”那影子道,“他们精气灵力所化的物件,桩桩件件你都点清楚了?我瞧着,大约差了不少,还都是些好东西——呵,莫不是遭了贼?”
  侯万金不说话了,半侧浸在阴影中的面颊微微抽搐了下。
  他深吸口气,问两个侍童:“澜珊什么时候带人进去过?”
  两个侍童匍匐得更深。
  那男童金宝沉不住气,直接小声哭了起来。
  女童元宝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是我开的门,小姐她坚持要……”
  “她不懂事,你们也不清楚?”
  元宝面色愈白:“小姐那日很高兴,就多送了客人些——她很少这么高兴。”
  “所以就不够了——难怪不够。”侯万金恍然,“这么多年了,偏偏这个骨节眼上……你们就这般照顾她的!”
  他突然暴起,一把掐住女童的脖子高高提起,如同抓住一只扑腾的鸟雀。
  “八万山精魈魅,我养了这许多年……结果功亏一篑!就因为你们没看好她!”
  一旁金宝见状,尖叫一声,紧紧抱住侯万金小腿,哭喊道:“不关姐姐的事!不关姐姐的事!我们劝过了!我们真的劝过了!”
  侯万金一脚将他踹飞,只冷漠对那团影子道:“既然不够,就先用着这个吧——他们跟着澜珊许多年,多少也沾了些福缘灵气。”
  那影子不置可否。
  侯万金五指收紧。只听掌中“咔”的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元宝就停止了挣扎,头软软地歪到一边。
  侯万金松手朝旁一掷,女童落地,发出珠玉崩裂的轻响,碎成了一堆白色的玉屑,同衣物一道委顿成小小的一堆。
  侯万金看也没看,翻掌凝出一滴白色的灵液,递给那团影子。
  这一幕发生得安静而迅速。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或许是因为隔了一层纱的缘故,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是梦,噩梦,她想。
  她应当害怕的,可还是没有,所以她依旧醒不过来。
  她至少应当离开的,可脚还是不受控制,仿佛生了根一般。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继续。
  那影子接了珠子也不立刻动作,只缓缓捻了捻。
  “不够?”侯万金问。
  “不,只是有些想法。”那影子慢慢道,“你说世上如何会有这般巧的事?明明你已经准备了那么久,恰巧就在这个骨节眼上出了漏子……莫非这就是,天意?”
  侯万金面色愈沉:“若我真信了天意,如何能留得住澜珊,保她至今?”
  那影子“唔”了声,将那珠子虚虚一推,送入双目紧闭的月澜珊口中。
  她的位置看不清状况,却能明显觉到,那颗珠子消失后,侯万金的脸色稍稍好了些。
  “真的不需要另一个了?”他声音也松泛了些。
  而被他点名的金宝缩成一团,连眼也不敢抬。
  那影子也不笑他,只淡道:“我从不妄言。”
  侯万金“哦”了声,似有遗憾。
  “且我若是你,与其花时间找这两个无用的撒气,倒不如好好探查一番,看看到底是哪个胆子那么大,瞧了这许久还不现身——”
  “——你说是么,客人?”
  话音未落,一道蓝光直朝她面门扑来。
  她动作比脑子更快,可到底还是转身慢了,被那符一下打入后肩,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跌在地。
  周遭的纱幔迅速燃烧起来,化作金色的符灰,疯狂地朝她涌来。
  只是还没等那灰沾到,她便蜷着身子消失在了原地。
  影子微晃,重新露出流霞君冶艳无双的姿容。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侯万金重重地走了两步:“不追么?”
  流霞君道:“那蠢物中了‘鞭神印’,跑不了多远。”
  侯万金闻言面色愈差:“什么样的神识能探得到这里来?你在这里,方才分明连那个祭剑使……”
  话音刚落,他怀中玉简忽就烫了一下。
  侯万金取出,却见“罗常命”的名字下,浮出两个艳红的字来。
  ——“何在?”
  “荒祸使来的可真是时候。”流霞君露出今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可是一条好狗,鬣狗——正适合帮你追人。”
  说话间,屋中又变幻回了方才侯万金遇见闻朝时的境状。
  侯万金眉心微皱,似有迟疑,但还是冲流霞君微微点了点头。
  后者再干脆没有,伸手在他眉心一点。
  侯万金立刻气息紊乱,面色惨白,唇角甚至渗出血来。
  他踉踉跄跄地推门出去,隐在外面的侍从立刻拥了上来。
  虽然很快就掩了动静,可这般深夜,“城主遇刺”的消息还是如涟漪般飞快地散了出去。
  而大约半盏茶功夫过后,侯万金终于见到了那个嶙峋若鬼的高大身形。
  “有妖物潜入阁中!”他气喘吁吁地撑着座椅,满头大汗。眉宇间全是惊怒恨色,全然的真心实意。
  “它抢了我儿的救命灵丹,还以神识打伤于我!请……荒祸使……出手相助!” 好梦正酣   戴鬼面的荒祸使并不说话。
  侯万金又张开手,掌心里团了一小撮符灰:“此物沾过那妖物的气……只是沾得不多,说不得天明前就要散了。”
  罗常命隔空抓来捻了捻,哑声道:“楼主知我手段,说不得要惊扰贵楼的客人。”
  侯万金抱拳:“荒祸使于我儿有恩,所有后果……自有我一力承担。”
  “死活勿论?”
  侯万金迟疑了片刻:“若能留活口自是最好,那丹药……”
  罗常命伸手在掌心一划,旋即翻手捏拳,拳心向下,嘶声念道:
  “魂有九,其一曰——‘讙’。凭血御之,听吾敕召——去!”
  深黑的血自他掌缝滴落,半空中腾地化作黑烟,这一滚一翻间,就成了条三尺长的狐狸狗,若非独目碧瞳,三耳三尾,瞧着倒是与家宠无异。
  侯万金禁不住一愣。他虽有耳闻,却是第一次亲眼见着罗常命追踪的手段。面前这秀气的“凶物”,实在是很难同这恶鬼般人物声名中的“敕令九祸”联系起来。
  罗常命似看穿了他想法,低笑道:“侯楼主莫要着急,我们这狩猎最讲究‘布置’——磨刀不误砍柴工,你说是也不是?”
  侯万金被他点破也不尴尬,只呵呵一笑。
  随着那黑血一滴又一滴地落下,一只又一只同貌的凶兽现出形来。
  半盏茶过后,待得罗常命终于收回手,身边已然黑压压地伏了近百只讙兽,磨爪甩尾,如山魈般嘶嘶低叫。
  “如何?”
  数百幽碧眼瞳与那鬼面上的猩红眸子一同望来,森森望着明月楼主。
  侯万金久违地觉出一丝僵硬。
  然不过片刻,他还是感激地笑了笑。
  “有劳。”
  ……
  洛水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逃着。
  她其实逃得并不算慢,轻得像是长了羽翼,或是乘了一阵风。
  ——她甚至感觉不到痛,只有冷。
  后肩像是被怪物的指爪深深扎入,刺骨的冰冷从那个位置将她一点一点地撕开——确实是不疼的。
  也因此她终于多少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不是梦。
  她不知为何入睡之后便悄然“神魂两分”,神识游荡至此,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东西;而她的魂还留在身体里,靠着与神识的联系,飘忽地指示着她应回的方向。
  然而随着“肩上”的伤口越豁越大,那一丝联系亦在不断减弱,好似深浓黑暗中的瑟瑟烛火,再受不得般点惊扰。
  只要回去就好了。
  洛水想,只要回到身体中就好了。
  来去时皆是一条路,她只需不断向上即可。
  ——已经快到了。
  眼看着路只剩最后一截,虽然尽头是死路,只有冷冰冰的一面墙,可洛水却知道自己只要穿过去就好。
  神魂两分之下她再冷静不过,想也没想就朝着那墙撞去。
  “咚。”
  动作的刹那,神识一颤。及待回神,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离墙三步远的地方。
  洛水不信邪,又试了两次,甚至试着走到面前再穿,可依旧不行。
  ——她穿不过去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恍惚,连带着眼前的景物也模糊了一瞬。
  她惊觉不对,立刻凝神。
  依旧是那阴湿狭窄的甬道,然不知从何时开始,甬道中逐渐弥漫起了淡淡的腥土味,仿佛覆了灰的老物,端的不祥。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甬道比先前暗了不少,来时道路的深处正有什么悄然接近……
  ——好冷。
  背上伤口忽地刺了下,她猛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伸手去摸。
  可刚抬手,手背上便是一痒,好似被毛绒刷过。
  她彻底僵住。
  她知道自己不该、也不可能会感到害怕,却忽然间失去了转头的气力。
  当然,也没有必要转头了。
  因为她看见,脚下,一道暗影慢慢自墙中钻出半截身子,依稀是只瘦骨嶙峋的狐狸,或是狼犬。
  它应当没有完全发现她,只是好似觉察了什么,半扒在墙上。在她悄然挪开的位置嗅了又嗅。
  有几次,她已然觉得那土腥味喷在了自己的脸上。
  或许是她运气好,几次不动声色的挪动皆堪堪躲过了那怪物碰触。
  三五息过后,洛水终于瞧见脚下的黑影又缩了回去,脚下复归一片干净。
  她忍不住松了口气。
  然一口气还没放下,眼前忽然凭空张开一道缝来,露出一只碗口大的碧绿兽瞳,冷冰冰地与她对视,堪堪隔着半指。
  她“脑子”一片空白,再无任何想法,只猛地向下一坠,立刻朝边上窜去。
  这次前方再无阻碍。她顺利地逃入了墙内,却也因此彻底迷了路。
  墙内同外面截然不同,像是一片支离破碎的迷宫,到处都是残破的通道,数不清的分叉。
  追赶她的怪物——一群像是狼、又像是狐狸的影子——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窜出,头顶,手边,脚下,然后她只能朝相反的反向逃跑。
  而洛水逃着逃着,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这群怪物似乎并不急着咬死她或者扑倒她,反倒像是在驱赶她,围三缺一;顺道偶尔在她“身上”留下几道痕迹。这些痕迹同她背上的伤口一般,并不疼,但是冷,仿佛是故意留下的烙痕。
  而她就像是只被玩弄许久的猎物,很快就要精疲力尽:
  对周遭的感知越来越模糊,后背的冰寒之意已然从肩胛扩散到了整片后背,并慢慢地朝四肢侵蚀。更糟糕的是,她与神魂的联系几度中断——当然,唯一的好运也在于此,乱跑了许久,始终未曾离开自己的身体太远。
  然而每当她甩开追兵、试图回去,与方才同样的问题又再次出现:
  她总是穿不过最后一面墙。
  洛水隐约意识到那应当是某种结界,且被拦住的原因便应当是她身体上的“标记”:
  每次试图穿墙时,后背上的冰寒之意便会加重几分。
  而当她被怪物再度、也是最后一次围堵在角落中时,洛水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此刻,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是神魂两分的状态,不然大约早已四肢瘫软,趴在原地哭泣。
  她还能思考,甚至模糊地记起了一些事,一些只能在此情此景中记得的事:
  ——(“若被发现了——呵,那你就只能去死了罢。”)
  仿佛有谁在她耳畔笑语盈盈。
  她不能被发现,她必须要回去——
  ——(“当然,我怎么舍得让你去死呢?蝼蚁尚且偷生,我总得给你想个保命的法子……唔……不若你学学那守宫,来个断尾逃生可好?”)
  ——(“只是这法子多少有些疼,毕竟——得把自己的神识给撕了。”)
  谁不怕疼呢?她当然也怕疼,怕死了。可那人大约就是瞧出了这点,所以故意言明,好教她犹豫,想瞧她的笑话。
  可他应当也料到了,自己还是会去做的。毕竟自己动手撕,总比被畜生撕了强。
  面前,幽碧的兽瞳越来越多,慢慢朝她围拢过来。
  她垂下眼,凝聚心神,悄然默念:
  “心归虚寂,神入无为;动静两忘,即须除灭——断!”
  法诀即出,她眼前一片模糊。
  她迸着最后一点清明,咬死了那点“回去”的念头,用力向后倒去。
  神魂合一,复归于体。
  口中酒气未尽,鼻中甜香盈盈,她下意识地抓了抓身下,指尖流过的锦褥丝滑若水。
  只是还不待她感慨“生还”的美好,忽颈、背、臀一片剧痛传来,仿佛生生撕下大片皮肉,又扒拉了脊柱琵琶骨出来,疼得直入骨髓灵窍。
  她眼前一黑,“哇”地喷出血来。
  -------
  1. 法决百度的,稍微改了下。
  2. 《山海经》讙:“……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其音如夺百声,是可以御凶,服之已瘅。” 有心算无心   洛水恨不能立刻昏将过去,可这如何是能够的?
  她先前神识游荡在外,单留魂在体内,识觉无合,故而无事;如今神识骤然归体,与魂合而为一,方才那后背一片神识割裂的疼痛便尽数复还,说是剔骨撕皮都不为过。
  偏偏除了那处之外,方才那囚围之梦中为那些“妖物”抓伤的地方亦还热辣辣地疼。
  按说这等痛处比起背上的不算什么,可她已然觉出不对来:
  这抓疼时有时无,与其说是普通阵痛,倒不如说是像呼吸一般极有节奏,好似同什么遥相呼应般——每次吐息之后,便愈发清晰一分,与那“梦中”围猎者接近的感觉并无二致……
  像是为了验证她的所想,她甚至听见了远处不甚分明的吵闹声响,间杂着隐隐的嘶鸣。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上洛水心头。
  她自知不能坐以待毙——可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若瞧着情况不对,就去求他呀——他那般疼爱你,总归会给你兜底的是不是?”)耳边又传来幻觉似的轻笑,轻而暖的吐息缓缓落在她的耳廓。
  ——(“你瞧,你只消这边控着魂儿把东西都取出来布置好了,等神识归体,直接喊他便是……”)
  伴随着那梦中话语般的字句落下,那同样幻觉似的酥麻从肩颈一路窜直手指。
  她大脑一片混沌,手颤抖着松了又抓,最后仿佛被蛊惑一般,一点一点地挪向不知何时散落满床的物件——
  骨笛、纸符、发簪、子母剑,乱七八糟的胭脂盒子、散落满匣的玉髓灵液……
  她目光无神地落在在其中的一样上,用力抓了过去。
  ……
  闻朝回屋后不久就发觉情况不对。
  ——太吵闹了。
  虽说眼下也差不多是宴散时分,可楼下传来的声响绝非醉人发出的呓语,其间不时可闻惊呼怒骂,满是骤然被扰了心情的怨愤。
  他想了想,打算出去一探究竟。
  谁料手堪堪按在门上,神识却倏忽一动,竟是被什么触动了。
  闻朝不由一愣,随即神色大变——
  他曾经送过洛水三道剑符,蕴了他的剑意,万不得已时可撕了护身。
  这楼内不可用缩地的术法,好在他们师徒二人恰安排在一层,相去不远。
  闻朝几步匆匆赶至她屋外,用力敲门唤她。
  她果然没有立即答应。
  闻朝心下一顿,沉目翻掌间,已然分魂在手,就要强行破门而入。
  可不待他举剑,门后忽有动静传来。
  “咚”地一声轻响,像是什么磕在了半腰的位置,旋即裂开一道缝来。
  一道身影跌入他怀中,带着扑鼻的瓜果与淳酒芬芳,与半个时辰前他离开时无异——不,好似更浓郁了,还浸着某种湿漉漉的、更加隐秘的香气……
  闻朝稍稍恍惚,就觉怀中人虚虚搂了他一下,随即软绵绵地往下滑。
  他一把捞住她便挤入屋中。
  ——如何能醉成这个样子?
  然这念头不过一晃而过,闻朝就觉出了不对来:
  她整个人湿透了——就像是遭了一场暴雨,从鬓发到衣衫,浑身上下都好似浸透了,也凉透了。
  若非吐在他肩侧一点气息烫得惊人,她几乎就像是魂飞魄散的尸体。
  这个念头让他脑中一白,当即顾不得许多,当即在她额头、脖颈、胸口、丹田一一灌入灵力检查。
  而这一查之下,闻朝终于发觉出不对来:怀中人灵脉无损,可其中灵力紊乱,竟好似脱缰的野马一般,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这般情况,多半是魂识有损……不,她方才还晓得找他,行动无碍,所以魂当是无事的,那便只能是神识有碍。
  ——可如她这般伐髓境的弟子,神识运用不过初开,如何能像这般损毁到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灵气运转?
  闻朝有心再探,可这神识试探不比灵力,所谓“魂识相连”,稍有不慎便会伤及魂本。
  他想了想,先为她用了个避尘术,又伸手按上她的丹田,为她灌入一脉灵力。
  此法确实奏效了。
  那气息在她体内堪堪行过一半灵穴,少女终于悠悠转醒过来。
  洛水目中初是迷蒙,待得看清是他,眼泪又簌簌往下落。
  “师……师父……我……”她不过吐了几个字,又疼得皱起眉来,额上的汗水同泪一般,大颗大颗往外涌,不过一息又是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闻朝心知不妙,立刻喝止:“噤声。”
  洛水怔住,只觉眼前人面色铁青,神情间是少见的燥郁。
  她好不容易得了一息稍缓,却蓦然撞见来人这般神色,一时脑中乱糟糟的,怀疑是否方才半昏时候有何处做得不妥——
  心念电转间,后背疼痛又起,她忍不住呻吟一声,蜷起身子。
  闻朝本想将她挪到榻上去,可不过胳臂稍收,就瞧她当即煞白了脸,立刻又有些手忙脚乱地松开,搂着她就地坐下。
  这一动之下,闻朝惊觉怀中人方干燥了的后背又是出汗如浆,显是疼痛至极。
  他不好拖延,只用最快的速度告诉洛水:“你神识有伤,我需仔细探查,不要抵抗。”
  眼见怀中人依旧怔怔,他顿了顿,垂眸低低补了句:
  “莫怕。”
  也不知她是真听了进去,还是那句“莫怕”起了作用,怀中人终于闭上了那双仓惶的眼,身子也软下不少。她甚至不自觉地侧脸朝他怀中挤了挤,好似愿意全心依靠他一般。
  闻朝看了一眼就转开眸去,努力压下心底异样,凝神伸指朝她眉心按去。
  洛水本就迷迷糊糊,凭本能放空大脑,任由闻朝那一点冰凉的神识探进来。
  确实如他所言,他探入的那一丝神识极为温和,凉丝丝的,好似清泉一般,很快便顺着她后脑一路滑落至后背疼痛最深处,并在那处稍稍停留了一会儿。
  而那从醒过来开始就剖魂裂骨般的疼痛居然真的平息了下去,舒服得她忍不住喟叹一声,由是愈发放松。
  她就这般任由他顺着那受伤之处一点一点地抚过——直到滑至肩头某处。
  洛水初还没有反应过来。
  一晚上的伤痛好不容易得到了抚慰,她几乎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得到安憩了——在历经了逃命、断神、呕血、清理又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闻朝召来,她几乎以为这就是最后了。
  可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就停了下来,堪堪停在了那“爪痕”上。
  她几乎已经快忘记了它、或者说它们的存在——手臂上下、大腿内外,多处痕迹正前所未有地灼烫。
  因为闻朝神识的安抚,方才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点疼痛已然显得微不足道。
  可当他蓦然停下后,它们的存在又变得让人难以忍受起来。
  这些痕迹突突地跳着,灼烧着,像是烙铁一般悄无声息地深入她的神魂,滋滋作响。
  洛水被疼得眉心突跳,干呕一声,复又转醒过来。
  睁眼,却恰对上闻朝一双沉黑的眸。
  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喊疼的话语堪堪咬在唇边,化为一缕极微弱的呻吟。
  恍惚中,她听到他问:
  “为何荒祸使的追魂印会在你身上?”
  声音沉沉,如蕴风雷。
  ------
  下章可能带轻微的SP?捆绑?
  不是很懂这方面的分类(挠头) 此时此夜难为情 po 18dz.c o m   闻朝确实是震惊的。
  今日她神识受损,他多少有些揣测。毕竟那境界未达,但神识离体的情形虽不算多,亦不在少数。
  而如明月楼这般地界,阻止神识窥探的结界法阵自然是有的。若她是“不小心”修得神识离体,却不知如何控制,那触了禁制受伤也是极有可能。
  ——可无论如何不该有“追魂印”。
  他与罗常命多年的交情,若论投缘,白微亦有所不及。
  没有人比闻朝更清楚荒祸使的手段。单这“追魂”一术,就鲜有谁能逃得过去。
  可眼下就有一个。
  她居然能在神识离体之后躲了罗常命养的妖兽追猎,堪堪逃回了魂体之中。
  要说是彻底逃脱,其实也不然——这数十道印子,道道皆是荒祸使索魂寻人的凭证,只要不消去,至多一刻,那人便会追上门来。
  可她到底探到了什么?为何是罗常命前来追索?外间的动静是否与她有关?她是何时学会了这神识离体的法子?
  一时之间,无数疑虑涌上心头,闻朝堪堪停住了抚慰神识的动作。
  这不过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并没有打算在眼下的情形继续审问她,也不期待从此刻神志不清的她口中得到什么答案。
  可这个停顿,并着这无意的一瞥,落在洛水眼中却彷如噩梦重现。请记住本文首发站:95 7c. c o m
  ——她欲拜师的那一夜,他也是这般注视着她:
  面色沉沉,眸藏金铁,只要一句不对,便要将她当妖邪斩了。
  不,不对——
  洛水一下子惊醒过来,她想起自己引闻朝过来只是为了让他帮自己处理身上的神识伤痕。虽然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笃定闻朝能帮她处理这些痕迹,可她就是知道。
  且她还可以肯定,此间真正的妖邪另有其人,绝不是她。
  至少眼下作恶的,不是她。
  然纵使如此,她所做的、所瞧见的也绝不能让第三个人发现,包括闻朝。
  也就是说,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解释,还得让闻朝给她帮忙。
  ——世上哪有这种稀里糊涂的道理?
  洛水身上疼痛,心下着急,眼泪簌簌。
  闻朝不由皱眉。
  “先不忙,”他声音克制依旧,“一会儿常命过来,我再问他……你莫要怕,他不是那种不问是非的人……”
  见她还是不答,闻朝以为她是疼得狠了,复又抬手按向她的眉心。
  “师父不要!”
  然不待他碰及,唇上便是一疼。
  怀中人不知从何生出的力气,如受惊的兔子般一跃而起,径直撞了上来,磕得她自己唇破血流也没有半分退却的意思。
  他本来是可以躲的。
  可一同扑面而来的酒香与花果香,连同那轻软的身子、低泣的话语一起,仿佛某种魇咒,只一下就缠住了他,堵住了他所有后退的可能。
  他本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不必如此张皇,更不用这般刻意讨好。他并不打算责问她,就算要问什么,也不会是眼下。
  他还想说,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难受,在搞清楚来龙去脉之前,她是可以信任他的。
  可他没能说出来,同过去无数次那般。
  刚一张口便被她寻着了破绽——就像那无数个被他所拼命压抑的梦一般,她软舌一吐,就这样半分顾虑也没有地伸了进来,不给他丁点开口拒绝的机会。
  她说:“师父,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罚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努力往他身上贴,明明整个人都已经疼得发抖,可就是执拗地抓住他的手,往她自己的身上摁。
  她说她身上疼,说她害怕,求他帮她。
  于是他就同个木头人一样,任由她引着自己,虚弱又近乎粗暴地扯落肩上的纱衣,露出半边玉致无暇的身子。
  昏暗的室内,她的锁骨、胸乳、还有腰肢,目之所及处,哪里都是湿漉漉的,哪里都泛着一层白腻的、淡淡的光。
  闻朝头晕目眩,如坠梦中。
  他想,自己大约是喝多了,所以正深陷一出春梦之中,同过去的无数次那样。
  可他很快又想到,在过去的无数次中,从没有哪个梦中,她唤过他“师父”。
  也从没有哪个梦中,她像这样扑上来就扯了自己同他的衣裳,抓着他的阳物,就急着要往她湿淋淋的穴里塞。
  她从不曾在他的梦境中这般害怕,急迫——乃至恐惧。
  ——所以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应当是梦吧?
  她在现实里也不曾怕得这般厉害:
  抚摸她的脸,她就簌簌落泪。
  揽住她的腰,她便颤抖得厉害。
  问她想做什么,她只会不断地、不断地说不要。
  ——可她的动作无论哪一个看起来都想是“要”,她急切地想要贴近他、取悦他、讨好他。
  他不明白,亦觉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无论是梦也好,现实也罢,他都需得做些什么。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最后试图制止。
  “不要。”他说。
  “不要了。”他告诉她。
  不要害怕,不要哭泣,不要做不愿意的事情。
  他不需要她的害怕,不想要她的讨好,他不需要她为自己做任何事,他只是想她同自己好好说说话。
  他们好像……从未好好说过话。
  他说:“你做错了什么——告诉我。”
  她很长时间都没说话,只怔怔地望着他,身子轻轻颤抖着。
  就在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答案时,她忽然咬了咬唇,眼睛一闭,流泪哽咽道:“我、我不该听那人的话,在这里偷偷乱逛。”
  “谁?”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又问:“既然不知,为何又要听话?”
  她闻言又是一顿。
  “说。”
  她的脸阵红阵白,可最终她大约实在受不得身上的疼,还是哭着凑近他的耳畔。
  “因为不听话……就会、就会被肏透……”她这样告诉他。
  不过一句,他就被彻底定住了。
  他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可她还是没有停下来,还在轻飘飘地、断断续续地哭诉。
  “师父如何肏我……那个人就要……如何肏我……”
  “他说,你必是……不忍的……”
  “所以师父、师父……求求你了,求求了——我真的,好疼……好疼……”
  声音轻飘,仿佛梦呓,又仿佛蛛丝。
  他脑中一片空白,好似明白了深藏其下的不祥意味,又好似什么都不明白。
  可在他想明白之前,便有什么湿漉漉地缠住了他的下体,就这样将他那里彻底吞了下去,连同他的神志一起,仿佛令人窒息的深吻。
  ……
  闻朝从未做过这般真实的梦。
  说是真实,因为这是第一次在梦里,他还是他,他的徒儿……也还是他的徒儿,而他们正身处在她的客房之中。
  他记得很清楚,不久前他刚送她回来。
  她喝醉了。
  说是梦,因为只有梦中才会发生眼下这般不讲道理的情形:
  他将她按门口的地毯上,从进门开始就迫不及待同自己的徒儿下体纠缠。
  而眼下的她比先前任何一次梦境都要热情淫荡。
  是她主动求闻朝入自己的,求他一边肏她,一边为她疗伤。
  对,她还受伤了。
  她说她不小心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所以被打上了印记。
  她死活也不肯说那是什么人,由是闻朝更为恼怒。
  因为他知道那是谁——罗常命,荒祸使,那是他最信任的朋友,最信任的兄弟。
  而眼下,他最信任的兄弟在她的身上打满了印记——脖颈、下乳、侧腰、腿内、脚踝——虽说是神识的印记,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神识上所受的痛苦便也反映到了肉体上:
  她本就皮肤雪白,如今那些痕迹渐渐显露出来,就好似情热时分的证明,红得靡艳刺目。
  纵使他清楚没有一处痕迹属于情欲,可那些标记的位置实在太过肆意,让人很难不联想到戏弄、挑衅,以及志在必得。
  他看得眼眶生疼,只想狠狠地将那些痕迹抹去。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明明只要探入神识即可,他却执意动手。剜去印记的同时,指腹亦狠狠刮擦而过——他故意用茧子生的最厚的地方去弄,于是那一处又一处鲜明的抓痕便模糊成了胭脂晕染过的色。
  她应当是疼的。
  每处理一处,她便会叫出声来,眼泪流个不停,说她疼,真的太疼了。
  可她的小穴亦会在这时候狠狠抽紧,缠着他,无声地催促他更用力些,无论是手指还是阳物。
  初他不理解她的意思,她还会忍着同努力抬臀,使劲用下面的嘴去吞吃他的。可到了后面她大约实在喊得没力气了,便只能猫也似地用牙尖磨他的耳垂,有一搭没一搭地舔他的耳朵,只有在他重重肏入花芯的时,那些哼哼唧唧的呜咽才会转成软绵绵的尾音,好似只有将她往死里肏才是缓解疼痛的唯一法子。
  他当然是不肯的,至少开始时候不肯,亦很难做到一心两用。
  可她后来实在哭得太凶,闻朝没有办法,只能每次先挺身将她肏喷一波,再趁着她穴肉收缩的功夫为她处理印记。
  然而弄着弄着,他便发现,身下的这位好像不需要了,或者说只是这种程度对她来说实在不够。
  大约三五次过后,单单用阳物摩擦内敏感处也好,揪着她的蚌间软肉碾弄也罢,很难再提前将她送上快美之境。
  但疼痛可以。
  每每神识刮过烙印时候,她穴内胞宫便会疼得抽搐,死命吸吮他的龟首,只要阳物再顺势狠狠将之破开,她就能重新喷出水来。
  实在是……淫浪放荡到令人难以忍受。
  闻朝初还不确定,可试了两次,发现次次皆可将她肏得水液横飞、腿肚颤抖,便如她所愿那般真真切切地粗暴了起来。
  他不再允许她用腿盘着他的后腰,而是强迫她将腿折迭成一个极柔软的姿势,压在她自己肩上。
  她立刻哭着说“受不了”、“太疼了”,还说真的“抱不住”。
  于是他便用捆仙绳将她的双手与双脚捆好再一起又绕到脑后,摆成器物一样仅供使用的姿势:
  早已红肿不堪的穴心湿漉漉地袒露着、收缩着,柔软的胸乳亦挤出淫靡起伏的雪色肉痕,好似哪里都可以磋磨碾弄,何处都可以抽插鞭挞。
  这个姿势太过放荡,看着也不算舒服。
  所以绑完的时候,闻朝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可不知怎么回事,这堪称冷淡的一瞥之后,身下人反倒禁不住呻吟了一声,从耳根到脖颈皆红透了,而她那穴则更是诚实,就这样涌出一股水来,竟是自顾自就小去了一波。
  他实在受不了她这般异常,直接一巴掌抽在她穴上,骂她:“如何淫荡成这般模样?多少水也不够你泄的!”
  她被他骂得突然愣住,脸瞬间煞白。
  他立时懊悔,可不待说什么,就见她又改了面色。
  她盯着他轻微扭了扭腰,似有出神,眼中水波盈盈,连胸口皮肤也泛起了淡淡的粉,哪里有半分害怕惊悔的意思。
  闻朝自然不知她想的什么。
  胸口闷到发疼,阴邪的火焰灼得他喉咙发干,体肤皆刺,下体亦是硬得快要胀开。
  他恨不能将身下人狠狠捅死,掐死,于是便也这般做了——如她所愿。
  阳物甚至都没有对准便地一捅到底,只得到她喜极而泣的尾音。
  他一会儿恨她情状痴淫,半分正形也没有,哪里像是要好好给人当徒儿的模样;一会儿又恨自己龌龊至极,明明知道梦中所思所见皆是自身妄念,偏就是不肯承认身下人其实哪里都好,处处皆映照着他欲念横生的模样。
  由是闻朝肏她肏得愤怒,半分也没留力,直肏得她下面的水胡喷乱流,上面的嘴胡言乱语,一会儿说好痛一会儿说好欢喜,一会儿让他轻一点一会儿又让他快点再快一点马上就要插烂了。
  他听到后面实在是听不下去,只怕真被她蛊惑了,便嘴对嘴地堵牢了,只偶尔吞食唇瓣又吐出的片刻留她一点喘息机会。
  他手下亦是早已没了轻重,肆意在她身上每一处湿软处用力揉捏,像是要从她身上拧下肉来,好叫她明白不要在他身下乱说话,亦不要再乱招惹旁人。
  她自然说好疼好疼再也不敢了。
  可闻朝知道这亦是胡话,从她上下两张嘴里吐出的只有水才是真的。
  于是他只能上面用舌头插她,下面用阳物捅她,直捅得她进气少出气多,再慢慢松开一点,待得她喘过气来,才重新折腾她。
  如此往复之下,她神识中的印痕很快尽数去除。
  然这场极尽癫狂放浪的梦境却好似没有尽处。她浑身水液,红痕斑斑,淫靡得不忍直视。
  他瞧着瞧着又忍不住垂首去纠缠她的舌,含糊着问她要不要。
  方才每每他要射的时候,她便会死命挣扎,硬是让他喷在她的腹部、胸口、背上,就是不肯让往她的壶穴中去。
  他初是不明所以,只隐隐觉察若是当真情合意投之时,大约也是梦醒时分。
  他想,既然是她不愿意醒,那他也便不醒就是——这大约也是他所愿的。
  可时间长了,他就觉出点不对来:
  途中她昏厥过去数次,可每每昏不了多久,她便仿佛怕错过了什么般,又很快醒转,醒来就缠着他让她肏重一点,不要停。
  ——可她分明已经快受不住了。
  他并不想看她如此为难。
  闻朝有心结束,见她不答,便又亲了两口,再问一遍。
  如此反复三遍,她终于像是回过了神来,终于抬眼看他,似有踌躇。
  “怎么了?”他瞧见她恢复,放下心来,生出一点调笑之意,“可是舍不得?”
  她果然热了脸不肯看他。
  他胸膛微热,又亲了亲她耳朵,问她:“可好些了?”
  她点头。
  于是闻朝松了她手脚捆缚,抱起她去到塌上,将她翻了个身软软地趴着,再从后覆上,既深且慢地入她。
  最后一波高潮来得绵长而缓慢。
  随着微烫的精液缓缓注入,身下人的呼吸渐趋平缓,好似已然陷入梦乡。
  疲惫如海潮般袭来,闻朝知道,这应当是要醒来的征兆。
  他心下不舍,只低下头去轻轻贴了贴她发鬓。
  她似有所感,转过脸来贴了贴他的,咕哝了一声。
  “好梦。”她说。
  ……
  闻朝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大约是因为喝多了琼浆的缘故,他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神魂内外皆是久违的舒畅放松。
  也因此他的反应迟钝了不少。
  直到门又执着地响了第三次,他才缓缓睁开眼来。
  而当他看清眼前的情形时,耳畔嗡了一声,浑身血液几乎逆流:
  呼吸交缠间,是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少女发丝散乱,双眸紧闭,眼尾泪痕点点。
  她大半身子皆蜷在锦被之中,独独露出一只胳臂和半片雪乳,其上红痕青淤斑斑点点,堪称触目惊心。
  纵使再迟钝的人,瞧见眼前情形也能轻易想见,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夜半来天明去(上)   闻朝整个人都是僵的,过了许久,大半夜前的记忆方汹涌而至:
  昨夜他因着心情不错,不知不觉饮得多了些。这本也没什么,毕竟淬体之后,身心皆清,不纳俗垢,纵使灵酒灵酿用得再多,也鲜少能真的喝醉了过去。
  谁能想到,他没醉,洛水却是醉得厉害,一路胡话不说,从进门开始就一个劲地哭,说她难受,非要让他帮她。
  后面的记忆乱七八糟,闻朝只记得她拉开衣裳拽着他要他帮揉心口的那个瞬间,他简直震惊得无以加复。
  明明是想推开她的,可她又哭又闹,根本不许。不许也就罢了,还一个劲地喊他“师父”。
  他哪里听得这个?气得厉害,也难受得厉害,便生出了想要好好教育她的心思。
  可那般旖旎情状下,怀中又是自己思慕已久之人,什么样的心思也走歪了。
  闻朝头疼欲裂,狠狠闭上眼,再慢慢睁眼。
  身旁人倦容依旧,身上红痕斑斑,半分也不减少,每一抹都在控诉他昨晚行事禽兽。
  ——根本不是梦。
  门又不疾不徐地响了叁声。
  已经是第叁遍了。
  闻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僵硬地替身边人掩好锦被,飞快扯了里衣外袍罩上,又用了“净尘”法决,方才稳着步子朝门口走去。
  他以为或是明月楼管事仆从来找,没有立即开门,只沉声问道:“何事?”
  不想外面人静默了一瞬,反问道:“你在里面?”
  声音既低且哑,落在闻朝耳里却不咎于惊雷。
  闻朝鲜见地生出种落荒而逃之意,可事到临头哪里还逃得过?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目光镇定地落在十分熟悉的罗刹凶面之上。
  对视之下,那凶面眼眶中的鬼火分明滞了一瞬。
  曾经算得上无话不谈的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难能地相顾无言。
  许久,还是罗常命先开了口:“你如何会在这里?”
  见闻朝不答,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你住在这处?里面还有人?”
  连着叁问,闻朝一个也答不上来,只能避而不答。
  “你是何时到的?”他问罗常命。
  罗常命道:“一个多时辰了,比我预计得还要早些。”
  闻朝点头:“见过了侯楼主?”
  罗常命说是。
  闻朝微微皱了眉:“可是发生了什么?”
  按说此刻,罗常命应当在侯万金那边帮着查看那位少楼主的情形。纵使今日不便施针,也当是自去休息。
  可眼下情形,却像是他在找寻什么。
  罗常命声音古怪:“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你一点也没听见?”
  闻朝一想起“方才”,又开始头疼。
  他不欲解释,只道:“今日身子不甚畅快。”
  罗常命“哦”了一声:“是用香了么?”
  “……是。”
  罗常命轻飘飘道:“你这香倒是选得奇特,脂粉气颇重。”
  闻朝心头重重一跳,差点以为对方瞧出了什么。
  然罗常命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话锋又转回先前:“一个时辰,明月楼主正好遇刺,你不知道?”
  闻朝面色凝肃:“情况如何?”
  罗常命嘿笑:“你问的侯万金?我瞧他虽吐了几口血,可气色不错——不过,若真同他说的一般,‘成珠’得来的灵丹被窃,那此刻他恐是气得内伤严重。”
  他与闻朝自有默契,不待后者追问又继续道:“正巧我到了,他便求我用咒替他找人——嘿,这做买卖就是会盘算,我这一路寻过去,可是替他挨了不少骂。动静不小,却没想到吵不醒你”
  闻朝无言,罗常命的手段向来粗暴直接,宴散时分闹这一出,说是“挨骂”都是轻巧。虽他不说,可闻朝看出他衣物已有几处破损,手上亦有明显伤痕。
  “可寻着人了?”闻朝问他。
  “暂时没有。”罗常命答得轻巧,好似半分也不着急,就这样站在门口同闻朝闲聊,“那贼人身法颇有诡异之处——你不请我进去?”
  闻朝滞了滞,与对方无声对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揉揉眉心:“常命,并非我无礼,只是……眼下确实不便。”
  罗常命默了默,随即“啧”了声,仿佛恍然:“我就说你如何突然身子会不畅快起来,原来……”
  他没再说下去,算是给闻朝最后留了点脸。
  闻朝道:“要不去我那处——不远。”
  罗常命摆手:“不必这般麻烦——我说到哪儿了?哦,那贼人身法颇为诡异。我开始还不明白为何侯万金非要找我,后头才发现确实不好找。”
  “侯万金用符灰给那家伙下了印记,我亦用了‘追魂’——大大小小数百只‘讙’满楼搜捕驱赶,赶了那贼人一路,结果你猜怎么着?”
  罗常命捏了捏下巴,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般,哼哼嘿嘿地笑了起来。
  闻朝没接话,他也不恼,自顾自感叹:“一道都没啦——侯万金那印子,还有我这儿下的整整十八道追魂印,一道都没剩。”
  “印记同贼人神识一道消失前,我那些孩儿恰好追到了附近——这左近数十间,只有拐角两间并你这一间有人。”
  “那两间我已查过,并无异状,只有你这处实在难入……嘿,若是你方才再不开门,我可就要找侯楼主帮忙了。”
  闻朝默了默,道:“……是我设了禁制。”
  “当然,我不知设禁的是你,亦不怀疑你为何在此。”凶面上鬼火幽幽亮起,“我只是想问问,你对那贼人之事,可有任何头绪?”
  “毕竟——是什么样的神通修为,能在这不到半个时辰里,能将我的印记全抹了?” 夜半来天明去(下)   罗常命的问题再尖锐没有。
  闻朝知道,此刻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按照罗常命暗示的那样,放他进去查看。
  “抱歉,常命,”闻朝平静地直视着那对鬼瞳,“眼下确实不便见客。而且我今晚一直在此,从宴席结束开始到方才,一直……同她待在一处。”
  罗常命追问:“当真片刻不曾稍离?”
  闻朝耳根发烫,面皮僵硬,但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曾。”他说。
  “而且她修为不过伐髓,哪怕天纵奇才修得神识离体,亦不可能有脱身的法子,更不可能一边用那法子,一边同我一直待在一处。”
  “且我与她相识已久,她虽说不上至纯至善,但必不会行那邪魔之事伤人。”
  罗常命没料到他如此坚决,不由沉默下去。
  他不是傻子。
  甫一照面,他就知道闻朝状态不对:
  这副容饰不修的模样已是不同寻常,面色亦不算好——不过谈到屋内人时,眸中神色却是前所未见的柔和,更别提他身上异香隐隐,未曾仔细掩好的脖颈后甚至有几道不明显的淡红指痕。
  再想到那天玄掌门来信时暗示的“心有旁骛”,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虽然他尚不明了,为何好友同这人在一处,就非得辞去祭剑使之位,主动淡了仙途,但总归今日一见,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里面的那个虽然修为低微,但本事必然是有的,至少哄男人的本事不小。
  罗常命虽不信闻朝会庇佑邪魔歪道,但也知他这好友心性单纯。
  他心道此事尚有疑窦,不过瞧闻朝这副护得紧的模样,亦知再问下去不过徒生嫌隙。
  “行,”罗常命道,“那你便早歇了吧。”
  他这般干脆松口,闻朝反倒踟蹰。
  罗常命一眼看穿他所想,嗤笑道:“你说得有道理——就算是没道理,我卖你个人情又如何?毕竟天下又有几个人担得起祭剑使的保证?”
  闻朝叹道:“莫埋汰我。此间因果颇为复杂,待我厘清,必再重新给你个交代。”
  罗常命摆手:“交代倒是不必。什么时候放人出来一瞧才是真的?”
  闻朝苦笑一声,对于能否理清眼下这团乱麻根本不好确定,至于她带到好友面前,更是不知何时何日。
  罗常命调侃:“你佳人在怀,如何还一副愁苦模样?我这寻凶不成,才是当真头疼。”
  闻朝道:“你可先去侯楼主处,我稍后便至,再一同合计。”
  罗常命摆手:“岂敢扰人春宵?且我方才说了,卖个面子而已——帮侯万金折腾了这半夜,也差不多了,难不成还真给他兢兢业业当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瞧着那少楼主情况不好,若当真是‘成珠’出了问题,一会儿大约就要直接‘封灵’。”
  闻朝哑然。
  罗常命拍了拍他肩膀:“你去了也无用。侯万金对他那女儿宝贝的很,若非实在没办法,嘿,大约是恨不能藏得远远的,莫要让我等臭男人污了那位的眼……瞧,这不就来了?”
  罗常命说着将那玉简上明晃晃亮起的“侯万金”冲闻朝晃了晃。
  闻朝不再多言,两人就此别过。
  闻朝站在门口,看着罗常命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又等了一会儿方转身进屋。
  他没有立即进入内屋,目光一转,落在了妆台上:
  其上零零碎碎散着胭脂、妆箧、小锅,其中艳色的胭脂水粉早已凉透,唯余花果香气隐隐,同她唇齿间的味道一样,是女儿家才爱的清甜滋味。
  ——罗常命五感极灵,难怪一眼就瞧出了异样。
  再想到他那句“扰人春宵”的调侃,一时之间,闻朝只觉头脚皆麻,短短数十步的路,硬是磨蹭了半柱香才进去。
  他出去前放下了纱帐,如今回来,只见得帐中身影绰绰:
  洛水睡相不是太老实,大约热得紧了,又将掩好的锦被大半掀将开去,袒露从肩背到腰臀的大片雪色,还有其上隐隐痕迹。
  闻朝只看了一眼就想逃开去,可脚却像是定住了般。
  脊背阵冷阵热,难受得要命。
  他强压着自己默念了数遍清心决,又过了半柱香,终是勉强平复胸口,慢慢掀开纱帘,目光落在她身上痕迹处:
  臀上最多,臀尖与腿根处皆泛着蜜桃也似的红,显然是肿了;乳根与乳首上指痕斑斑,亦是被搓揉过度的样子;至于手腕与脚腕上青紫痕迹,更是触目惊心,完全可以想见昨夜他行事如何暴虐……
  闻朝呼吸一窒,猛地站起来。
  或是动静扰着了床上之人,她又抱着锦被蜷紧一些,几不可觉地抽噎两声。
  低泣入耳,如冷水般兜头浇下。
  耳尖滚烫依旧,可他目光却不再闪躲,只在那些痕迹间默默逡巡起来。
  ……
  罗常命过了拐角便停住步子。
  他竖着耳朵等了会儿,才听得那极轻的阖门声传来。
  他也不急着去寻侯万金,而是从怀中重新摸出了玉简来,挑出其中一个,灌入神识:
  (“见着了。”)他说。
  (“好。”)对面回得极快。
  罗常命捏了捏下巴,又发了几道过去,难得耐心地多用了几个字:
  (“你还送了旁人过来?”)
  (“新收的徒儿?怎不提前说一声?”)
  这次等了半刻,对面也不回复。
  ——这方面倒是同他师弟一个德性。
  罗常命暗暗哂笑一声。
  对方不答,他也无所谓。
  毕竟不给答案也是一种答案,不是么?
  能从他手下逃脱的魂识术法不多,算得上是有数。
  而这有数的可能中,有一种恰巧与闻朝的那位掌门师兄有关。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待在闻朝房里的那位多半便是学了白微的术法,给他办事。
  这其中能说道的可太多了:
  譬如闻朝的小情人既然同白微学艺,莫不是他新收的徒儿?再深想下去,闻朝这般性格,如何能同自己的师侄厮混到一处去?还有,白微那厮的到底想做些什么?这般危险的事情也敢让他师弟的小情儿去做,还差点大水冲了龙王庙。不管有意无意,就不怕回头闻朝知道了找他算账么?
  唔,那家伙向来虚伪,虽然不说,大概是很不满师弟擅自辞去,说不好便是报复……?
  罗常命当然好奇,好奇得要命。
  可他向来不爱多管闲事——这世上需要他处理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实在没必要再给自己找事。
  这不,眼下就还有一桩。 不敢高声语(上)   罗常命心里细细盘过一遍后,倒是真不急着去找侯万金了。
  他先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讙兽一一召回,又将它们捉来的叁两只蛇鼠小妖捆好了,提在手里,方再度登门拜访主人家。
  而侯万金望见地上瑟瑟发抖、小声尖叫的一团“见面礼”时,显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他到底见得多,闷咳两声,谢过了罗常命,然后才问:“这便是偷丹的贼……?”
  罗常命嘶声笑道:“侯楼主真是幽默,这种东西如何能从你手下盗得丹去?”
  “那这是……”
  罗常命踢了踢那团东西,里面一只灰毛鼠妖蹭地立起来,人也似地高举着细爪,死命作揖:“大王饶命!楼主饶命!饶命饶命啊!”
  它大约还想磕头,可身边上几个死命往它身下身后躲,它不得已踹了两脚,结果一个不稳,又“啪”地同那些摔作一堆,勉强算是个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罗常命看得津津有味,侯万金却是等不住,直接喝道:“鬼鬼祟祟,说清来意,不然便炼了你们!”
  那小妖吓得一个哆嗦,立即什么都招了。
  原来这几只小妖怪久仰‘成珠’大名,故而想了个法子掩去妖气,假扮作宾客的灵宠混入其中,想瞧瞧也能不能沾点月华灵气的机会,再不济,吸上一点酒醉宾客的精气也是好的。
  这种小妖修为低微,虽然机灵,但是灵智开了也没多久,自然没那胆子去偷明月楼的宝贝。它们大约觉出自己今天当真要倒霉,只能拼命求饶。
  侯万金被吵得心浮气躁,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冷声问道:“不知荒祸使送这些前来何意?”
  “自然是因为没抓着贼人,有负楼主所托,送些赔礼过来。”
  罗常命答得干脆,说到“贼人”时还莫名笑了两声,半分愧意也无。
  虽是预料中的答案,可侯万金还是被噎得胸口涌起一股腥意。
  他强忍着吐血的冲动,袖子一卷就收了那几只小妖。
  “那便谢过了。”
  “楼主客气。”罗常命受得坦然。
  吵闹的来源消失,室内复又针落可闻。
  罗常命等不见侯万金邀他入座,半分也不觉得局促,还主动相问:“先前没来得及问,就说你那弄丢的‘丹药’——我记得那玩意儿极易消散,岂非当场就该用了?”
  侯万金吸了口气,道:“那月华之珠确已用了,只是每年都会多凝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罗常命恍然:“原来如此,难怪这些年楼主寻我次数见少,我还以为是你女儿身体好些了。”
  侯万金不语,罗常命又道:“不过这月华灵气至纯至焠,本是天地间流转的清气所属,楼主这般强行取用,已算是改了平衡之理。且你这不仅取了,还偏要多取——多取不予,可就成了失衡之道。侯楼主,你不会不知道吧?”
  侯万金听得面色铁青,额角直跳。
  罗常命自然看到了,却没有停的意思。他声音中笑意隐去,凶面獠牙中吐出的音节字字阴冷。
  “我虽是故人之托来此帮忙,不便多问,可这么些年了,凭你我这浅薄的交情,我还是得再说上几句。”
  “你那女儿先天灵脉残缺,本就是个四处漏风的房子,这生气也好,灵气也罢,都没有留得长久的道理。我只能帮忙堵着,而你也只能死命想着如何去填。”
  “这拳拳爱女之心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你也知生死有命。这般一边堵一边漏不是个长久之计……我那‘封灵针’的滋味连渊鬼都受不住,你女儿能坚持到哪一天?你又能坚持到哪一天呢?”
  话既出口,屋内一片死寂。
  罗常命本以为侯万金会喝止他,毕竟他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扎心剜肺。
  却不想对方居然不仅全部听完了,甚至面色还比刚才平静许多,一句反驳也没有。
  纵使罗常命心肠冷硬,也不禁有些唏嘘。他知此人早年丧妻,前半生蹉跎潦倒,苦苦挣扎数十年,直到立之年方以凡人之躯半道入了修途,从普通弟子一路爬到这明月楼主的位置,几十年间耕耘出一方金土,揽尽这天下宝气。
  早年明月楼先前虽也是大派,却并无这番富甲天下的气象,直到了侯万金手上才站稳了这“仙家叁门二楼一寺”的说法,连天玄、定钧也要卖上叁分面子。
  也是这般人物,多年来亦是不肯再娶也不肯再生。不明情况的人笑他“金貔貅”,聚拢万金却从不挥霍,只对着女儿大方。而稍稍通晓内情的都说是此人万般手段,到底还是为了给他女儿续命。
  为着这个,纵使对着罗常命这般说话又臭又硬的,也能和颜悦色。
  对此,罗常命倒是真生出点稀奇敬佩之意,不过再多的,便是一点没有了。
  毕竟给他女儿治病这事,说到底也是受人所托。早年时候,短则叁月,长则半年,必须得请他过来施针。可大约叁年前开始,一年至多邀他前来一次。
  罗常命自然乐得少一桩麻烦,也懒得问缘由,眼下也一样。
  他问侯万金:“时候不早,楼主今日还有旁的吩咐吗?”
  罗常命想得好,只要侯万金有半分犹豫,他转头就走。
  不想侯万金深吸一口气,长揖下去:“刚刚情急之下,说话多有得罪,还请荒祸使见谅。荒祸使拨冗来救我儿性命,我高兴还来不及——她刚才醒了一阵,如今状况尚可,还请荒祸使前往施针。”
  罗常命诧异地看了侯万金一眼。
  “行。”他干脆应下。
  说完罗常命便朝内室走去,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停住,望向侯万金。
  侯万金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铃晃了晃,随即内室走出两个垂髫小童,一男一女,二人垂首揣手,恭恭敬敬朝来客行了一礼。
  罗常命瞥了眼,随口道:“换人了?瞧着不若先前的机灵。”
  侯万金不接话,也朝罗常命行了一礼:“就拜托荒祸使了。”
  罗常命点点头,便随两童子大步进了内室。
  侯万金许久不曾起身,直到自那内室深处,如鬼魅般阴冷嘶哑的声音缓缓飘出。
  “人有叁魂,拜请叁神。稽首来叩,恭请长命——一拜。”
  话音刚落,内室有白光骤然亮起。
  “——!”
  一声短而促尖叫刺破空气,凄厉如断脊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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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法决按照暗黑4的CG台词魔改了()没啥意思,就是续命用
  2. 下周和下下周赶报告+出差,更新随缘,嗯…… 不敢高声语(下)   侯万金立刻就要冲入内间,可走了两步,又好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攥紧拳头,生生止住去势。
  里面已然安静下来,刚才的惨呼好似幻觉一般,只有罗常命沙哑的念诵之声不断飘出。
  一节“封灵”咒文不过数十字,诵念上八十一遍也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
  侯万金在外度日如年,待得那催命也似的声音终于停下,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差点撞着了往外走的罗常命。
  侯万金胡乱道了声歉,罗常命也不以为意,拱了拱手道“幸不辱命”,便同两侍从一道退了。
  侯万金在莲台似的床边慢慢跪下,瞬也不瞬地盯着那裹在厚重衣衫中的瘦小身影。
  女孩已经醒来,半阖着眼,眸中空茫,若非胸口还有些微微的起伏,瞧着就像尊失了魂的玉像。
  侯万金慢慢伸出手去,可刚刚动作,女孩若有所感,眼珠子忽地转了转,在瞧见他的瞬间,倏然亮了起来。
  侯万金下意识就要收回手,可瞧见她瞬间白了脸色,终于还是隔着衣袖握住了那只小手。
  “好些了么?”他问。
  月澜珊面庞还是白的,但好歹唇上已经有了点血色,整张脸都鲜活不少。
  “无事了,”女童声音细细的,“爹爹莫要担心。”
  侯万金面上露出一点笑来:“幸好有荒祸使在此,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
  月澜珊身子一颤,过了会儿才小声道:“……我讨厌那个人。”
  侯万金叹道:“不怪荒祸使,‘封灵针’伐髓洗脉之苦天下有几个人能受得?我儿受苦了。”
  “不苦的。”她乖巧地摇了摇头。
  侯万金目露怜爱,正想说什么,就听月澜珊又道:“只是刚才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着爹爹了。”
  侯万金面上笑容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拍了拍月澜珊的手。
  “你累了,”他声音慈和,“不若休息会儿,爹爹陪着你。”
  “我不累。”月澜珊坚持,“我只想同爹爹说话,您不问我为什么那么说吗?”
  侯万金在她的目光中沉默下去。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来,只是淡了那戴惯了的笑面。
  月澜珊等了会儿不得回应,慢慢红了眼眶,巴巴地望着他。
  侯万金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终于是妥协:“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真以为要见不着爹爹了。”
  侯万金揉揉眉心,露出疲色来:“你——我们不是很久以前说好了,不谈那些不吉利的么?”
  “可是爹爹,如果我只能想到那些不吉利的呢?”月澜珊反问,“如果我只能梦到它们呢?”
  侯万金皱眉:“莫要胡说。”
  “不是胡说。”她分辩道,“爹爹,我从不胡言乱语!我早就同您说过了,我梦见过今日,我梦见我这次‘成珠’之后就再也没再醒过来——”
  “够了!”侯万金打断,“你现在还好好在这里,完好无恙,足以证明那不过是些虚无的感应!休要乱语!”
  “可是……”
  “没有可是,澜珊,你身子不好,更要少思少忌。”侯万金甩袖站起,“今天已经太晚了,你好好歇着,我就在外间给你守着。”
  他狠下心就要往外走,然不过叁步,就听得“扑通”一声,竟是女孩硬撑着爬了起来,不想气力不支,摔跌下去。
  她本就衣物厚重,兼之气血及虚,这一摔之下,便又好似没了声息。
  侯万金几乎立刻就变了脸色,一步扑转回来,跪在地上就要将她抱起。
  明明怀中人比雀鸟重不了多少,可侯万金抬手时只觉双臂抖得厉害。
  “澜珊?珊儿?珊儿?”
  他虚虚拢着她,也不敢大声叫唤,更不敢晃动。
  好在不过几息,女孩就悠悠转醒,神情也不见异样,只是望着侯万金发呆,面上神情似喜还泣。
  侯万金见她醒来,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她样子,又不禁焦急。
  “怎么了?可是哪里疼了?我这就去找人。”他连声说着,就要将她慢慢放下。
  可刚要动作,就觉着胸口一动,却是女孩将脸慢慢埋到了他的胸口。
  侯万金僵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怀中人道:“爹爹,你已经很久没唤过我‘珊儿’了……”
  男人许久也没有说话,只是虚虚地将她拢紧了些。
  小半刻后,月澜珊低低喊了一声“爹爹”。
  侯万金立刻会意,小心地将她送回床上。
  “可好些了?”他问,见她点头,又露出痛悔之色,“是我不好,今日意外太多,都同你有关,爹爹关心则乱,你不要怨我……”
  月澜珊摇头:“不是爹爹的错,是我——我只是想同爹爹说说话,爹爹不要怪我才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仿佛自嘲般笑了笑:“不,其实爹爹就是怕同我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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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先更一点(挤牙膏),这部分情节不多但是信息我得再排列排列……这周我会加加速,尽量写到回山再一起放出来(小声) 八风不动(上)(补1)   “这如何可能?”侯万金想也不想便否认了,“爹爹只是怕你——你那‘言咒’的能力不好控制,所以才会时时要求你慎言。那些梦里的事,你想想也就罢了,莫要信口胡说,平白让爹担心,你……”
  他说到一半好似觉得自己语气太重,又放缓声音道:“珊儿,爹爹确实太忙,有些冷落了你,你莫要胡思乱想。”
  “什么胡思乱想?”月澜珊扭头,“我现在觉得好多了——爹爹你若是忙,便先去吧,反正……金宝元宝会陪着我。”
  侯万金皱眉:“他两人不会再服侍你了。”
  “什么?”月澜珊一下子瞪大了眼,“爹爹你莫不是在同我开玩笑?”
  侯万金道:“不开玩笑,他们未能服侍好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沉沉,一直盯着月澜珊。
  后者几乎一下子就慌了:“什么好不好的?他们整日都跟着我。”
  “正是因为整日跟着你,如何能捅出那般篓子来!”侯万金沉声道,“如何能让外人进得了万金集?”
  他少有这般显露于形的怒色,月澜珊骤然得见,本能就有些怯畏。
  可她到底是肆意惯了,很快就分辩道:“什么外人不外人的?那是我新交的朋友!你也知道她来历,她是祭剑使的徒儿,我送她些礼物,与她交好又如何了?”
  “我不管她是谁。”侯万金不欲解释,“总之此事已经过去,你好好歇着吧。”
  “爹你如何……一点也不讲道理?”月澜珊喘着气爬起,一把挥开侯万金扶过来的手,
  “你说……凡俗男子不好与我亲近,便让金宝元宝来陪我。可如今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你就要将他们调走——”
  “好,就算你不肯再让他们陪我,我不过想要同个女子交朋友,为何你也不乐意?你说把万金集送我,既然是我的东西,我不过邀朋友入内一观,如何你就这般大发雷霆?”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想我身边有任何人?”
  她说到最后已是哽咽,虽然眼中有些害怕,却是盯着父亲不肯松开。
  侯万金自是早已面色铁青。
  面对女儿的控诉,他中途一言不发,待得她说完,怒极反笑。
  “好。”他说,“好,很好——你还有什么不满,不若一并说了——不然我还不知,原来你早已积了那般多的、怨气……”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要强自镇定,不防突然牵动了胸口的伤,顿时疼得弯下腰去,猛地爆出一串咳嗽来。
  他立刻转过身去,可指缝中涌出的血却是真真切切。
  “爹爹!”月澜珊惊呼,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侯万金想要甩袖,可到底记得女儿体弱,只扭过头去不肯看他。
  月澜珊惊惶不已,迭声道:“爹爹,我错了, 我错了——你让我看看——”她说到后面泣不成声。
  侯万金僵了会儿,终于摇了摇头,给了她一点回应。
  “无……事……”
  月澜珊听出他语气稍缓,不敢再乱动。
  侯万金这才松开她,背过身去猛咳。而这一咳就是惊天动地,满嘴血气不说,几乎疼的要晕厥过去,许久才稍缓过来。
  流霞君那一掌虽是留了力,然伤给的却是真真切切。
  侯万金已有多年未遭过这般罪过,难免对那海阁之主生出怨忿来,只是这念头不过在脑子中转了下,就觉衣角一紧,然后就听得细小的哭声从身侧传来。
  他胡乱将口中血沫咽下,低头看去,就见女孩双目盈泪,面上惊悔关切之色显而易见,应当是顾不上再责问他了。
  侯万金心下稍松,连胸腔中的疼痛也缓了不少。
  他很快清理了掌中血渍,示意自己无事。
  月澜珊颤声问他:“爹爹是何时受得伤?为何不同我说?”
  侯万金缓缓吸了口气,道:“不过……小伤,珊儿莫要担心。”
  见月澜珊还是执拗地盯着他,侯万金勉强扯出个笑来:“方才遭了贼而已。”
  “什么贼这般厉害?可抓住了?”
  侯万金顿了顿,道:“当是今日典仪进来浑水摸鱼之辈,已经无事了。”
  月澜珊白着脸点点头。
  她怔怔地瞧了他一会儿,半晌方才垂下眼去,像是确认什么般,缓缓抓紧了他的衣袍。
  侯万金见她模样乖巧,目光更柔,亦未如往常一般阻止女孩慢慢伏上他的膝头。
  只是他不反对,对方反倒踌躇起来。
  “……怎么了?”
  月澜珊只垂泪不语。
  这模样实在可怜,侯万金心口一热,待得回神已经主动将那小小的身形拢入怀中。
  月澜珊僵了一瞬,随即猛地伸手抱紧。
  侯万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下意识就想将她推远些,可怀中之人实在哭得可怜,他面上神色变幻半晌,终还是暗叹一声,任由她去了。
  过了许久,月澜珊终于止了哭泣,彻底乖顺下来。
  她主动从父亲怀中挣扎出来,重新伏上他的膝头,半仰着脸瞧他。
  侯万金叹道:“……如何长大了反倒这般爱哭?”
  月澜珊抿了抿唇:“我还以为爹爹不要我了。”
  “又胡说——分明是你要为了外人同我闹开。”
  月澜珊垂下眼去,没再分辨。
  父女就这般安安静静地坐了许久。
  就在侯万金以为女儿已然睡着之时,她忽然轻声问他:“爹爹可还记得,上回这般同我亲近、与我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么?”
  见侯万金不语,她又道:“就是来了这明月楼之后,尤其是您得了明月楼主之位后……您便不大同我说话了。我知道您是为了替我延医求药四处奔走,若不是爹爹,我大约早就……”
  她见侯万金皱眉,便止住了后面的话,转而叹道:“我非是不知感激,亦并非不知爹爹难处,只是我虽然这般活着,却时时心头滞涩……我有时想,以前只有我们俩的时候,虽我手不能提,口不能言,可爹爹却时时陪在我身边,每每想起,反倒总觉那时要快活许多……”
  “所以这些时日我仔细想了,如我这般身子,长长久久于我实在没有什么意思——爹爹,我只想快活些,一时的快活也好,一世的快活也好,我只想同从前一般……”
  “如果爹爹可以答应我,我便也答应爹爹,再不需要那些什么外人了……”
  “爹爹,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她的声音细细的,可每一个字落在侯万金耳中,都重逾惊雷。
  他其实并不惊讶,只是不防她会在此刻突然揭露——说话之人虽还是女童模样,可眉宇间羞涩惘然,如何是属于这个年龄的模样?
  他自然注意到了,很早以前便是。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就这样应下来,顺着她的意思。
  可是当侯万金的目光落到自己自己那骨节粗大、攒满华戒的手指上时,他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就在月澜珊眸中期待之色慢慢黯淡下去时,男人缓缓开了口。
  “爹爹明白你的意思。”他稳稳地覆上女孩的手背。
  “可是,一时、一世太短了。”他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明月楼的时候,爹爹是怎么和你说的吗?”
  女孩闻言怔住。
  于是侯万金又接道:“我说,你看到那座城楼了吗?那里是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只要我们能一直住在那里,我们就能同仙人一样健康、富足,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珊儿,难道你不想同爹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膝上的人蓦然张大了眼睛。
  可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快就犹豫了:“可是爹爹,我现在……”
  “爹爹知道你不快活,”他拍了拍她的手,郑重保证道,“以后不会这样了——爹已经找到了治好你的办法。”
  月澜珊一下瞪大了眼,侯万金微笑道:“不是淬灵针,爹爹会想办法彻底治好你,从此以后好好陪着你。”
  “……”
  他盯着女孩的眼睛,郑重道:“爹爹亲自陪着你,长长久久,从此再也无需旁人——你说好么?”
  …… 八风不动(下)(补2)   侯万金再见着流霞君时,对方已恢复盛装,其人衣似霞锦,发髻高耸,半倚在珊瑚床上,显是等候已久。
  侯万金也不废话,照面便向她拱手行了个大礼。
  “……侯楼主这是何意?”对方一双灼焰也似的眸子瞥过来,颇有几分意味深长。
  侯万金直起身子,声音微哑:“还请流霞君救我女儿。”
  流霞君面色不动:“楼主何意?方才我便已同你说清了,这成珠‘大仪’的机缘错过便是错过,天意如此,少楼主能醒来已是万幸,旁的我也爱莫能助——哦,荒祸使岂非也在,莫不是没能为楼主排忧解难?”
  侯万金心下暗恨她装模作样,可眼下情形已由不得他不低头。
  他说:“荒祸使的法子治标不治本,我……实在不忍澜珊再受苦楚。”
  见流霞君不语,他又放低了声音:“我知上君一直以诚相待,怨我不肯竭诚合作……也怨我有眼无珠,直到今时方才想通,我儿唯一活路非在天玄定钧,但在上君一念之间。”
  流霞君不置可否。
  “如何想通的?”她问。
  侯万金踌躇片刻,便坦然承认:“早前我不敢同上君交命交心,全因对小女的病还有疑虑,不敢随意舍了那荒祸使的‘淬灵针’。天玄与我交好多年,若非承他们的情,那荒祸使是决计难请到的。”
  “说起来,这些年我亦是承他们的情分,所有法宝灵物皆是挑着最好的备给他们,甚至想着有朝一日我若遭不测,哪怕将澜珊托付给他们亦不是不可——可谁能想,我一片诚心托付,却屡遭天玄猜忌。”
  “旁的不说,就说那万金集之事——珊儿向来单纯,若非天玄小儿口蜜腹剑,如何能哄得我儿见面就同她交心带她进去,又取了灵物出来?分明便是天玄早已对我儿续命之事有了疑虑,故意送人到她身边……说来可笑,早年那天玄掌门答应得好,允诺珊儿去他那处清修治病,旁的闲人一概不管、一概不见,多年以来也确是如此——独独此次,非得带个朋友回来。也是我一时糊涂答应了她,没放在心上……谁能想就在这节骨眼出了事。”
  流霞君“唔”了声:“那小徒说来还有些身份,不好处理。”
  侯万金说“是”:“无论清理也好,追讨也罢,那祭剑、荒祸二使都在,自是不好动作——呵,这岂非又是巧了?我刚问过我儿,所幸带出的不过是些矿石灵草,纵使追查起来,亦不算难圆。”
  流霞君道:“可那天玄小儿向来狡猾,必不会只有这一手。”
  “正是如此,”侯万金彻底沉下了脸,“说来惭愧,我也是刚刚才想通——那‘成珠’之仪不成,我请上君来为我儿救治,放哪儿也是问心无愧、理所应当,如何就这般巧,立刻遭贼刺探?且那荒祸使来的时机亦实在太巧,捉人也全然不用心思,分明便是同那人蛇鼠一窝,对我早有疑心!”
  “还有,若非上君此趟前来,透露了那‘绝味鼎’的消息,我又从何得知,原来天玄早已掌握了彻底救治我儿的讯息,却迟迟不肯透露?莫不是怕彻底治好我儿后,便不好再用那‘淬灵针’的法子吊着我?”
  “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他们这般提防着我,反复来探,大约就是怕我同上君走到一处……不——分明早就将你我视作一伙!”
  侯万金冷笑:“我侯某虽不说是什么正人君子,可这人情财物往来向来只求公平公正、问心无愧——我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于他们,却横遭反复猜忌,连珊儿都……差点被他们诓骗去。”
  说到这里,侯万金终于不再掩饰眸中恨意,一想到方才女儿迟迟不肯回应他的许诺,心口便隐有阴火不熄。
  他再度朝流霞君躬身长拜:“我这辈子所求,不过是希望我儿康健,为此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谁若想将珊儿从我身边夺走、骗走,那便是要了我的命。”
  “我只求上君助我,告诉我何处可寻得那‘绝味鼎’为我儿重塑肉身,若是此事可成,侯某但凭上君驱使!”
  侯万金一番剖心之语说得慷慨激昂,动情之处自觉再真切没有,头皮后背都微微冒出热汗来。
  可他这般揖下去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面前之人却始终不语。
  侯万金飞快地再心中又过了遍先前的说辞,自觉已经诚意十足,不明这海阁之主为何如此沉默。
  待得他背上的汗略略转冷,海阁之主才低低一笑。
  “当真可怜。”她说,“原来楼主居然被骗得这般惨。”
  “……”
  “若非今日听楼主一言,我亦是不知,原来在你眼中,我竟然是这般良善——候楼主,你就不怕我也是来骗你的么?”
  侯万金一僵,正想分辨什么,可被那灼焰般的眸子冷冷一扫,原先想好的托词又尽数咽了回去。
  半晌,他终于收起了那副慷慨激昂的神色,挺直腰杆,淡声道:“流霞君玩笑了,我只求我儿康健,自可立誓。”
  流霞君眸光闪了闪:“侯楼主玩笑了。我知楼主苦处,亦晓楼主诚心,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此。我只是想提醒楼主,同海阁合作,只求明心见意——蠢人不好,心怀鬼胎的自然也不行——此外勿论正邪、更无谓那些对错是非的大道理。楼主大约是同那边处惯了,一时适应不过来也正常,往后你就会知道同我等合作最是顺心随意。”
  “今日少楼主死劫已破,足以昭显我等的诚意——方才楼主一直不来,我也有些忐忑,如今楼主想明白了,我自是欣慰非常。”
  这宫装丽人一边说着,一边施施然下了珊瑚塌,哪有半分忐忑不安的样子,分明是再笃定不过。
  侯万金早在来前便已想明白,瞧见她这副冷淡惫怠模样也不生气。
  他问流霞君:“我已知海阁诚意,却是不知上君有何吩咐?”
  流霞君不答,只伸手在珊瑚塌上拍了拍。
  整个房间隆隆震动起来。
  四壁并屋内摆设皆消散不见。虽明珠尚在,然上下左右皆化作了幽深的碧水,其人身处其间,彷如骤然囚困水牢之中,端得窒息。
  饶是侯万金早已知晓海阁一行安置在明月湖中,这般“化形”的术法亦只是幻术的一种,却依旧觉出了轻微的不适。
  而这一犹豫,就见流霞君已然迈步穿进水幕之中,裙裾翩跹,仿佛游龙入海,最是自在闲适没有。
  再一眨眼,那抹艳红已然隐入暗流之中,唯余鲛绡鳞光隐隐,朝着最深处曳去。
  侯万金立刻举步跟上。
  甫一入水,衣带上的避水珠便泛起光来,将四周涌来的冰凉稳稳推开,只是这般动作之下,那流霞君行走的痕迹却是不好再分辨。
  侯万金正欲调整,就觉手上一冰,低头去瞧,却是一道玉带似的碧水伸到了他面前。他犹豫了下,还是收起避水珠,就着那玉带的牵引彻底进入了水中。
  如侯万金这般淬体已久之人,体内灵气自可流转顺畅,纵使气息封闭亦是无妨。
  只是他到底习惯陆上生活,兼之流霞君游速极快,有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他都有些辩不清方向,只依稀觉出是在向水深处而去。
  又过了一炷香,那抹若隐若现的红影终于在叁丈开外飘定。
  侯万金抬眼望去,只见那人薄红的衣袖中透出光来,其中慢慢滑出一颗头颅大的明珠,像是被什么吸着一般朝上飞去。
  他全副心神都在那颗珠子上——直到它终于悬住不动,映出其后一片沉沉的黑影。
  第一眼,侯万金根本没看出来那是什么,只以为是水中的山脉,通天彻地。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不对:明月湖虽深,水下却不曾有这边奇险地势。
  似是觉他困惑,那“山脉”忽就动了动,翻出一对森黄的蛇瞳来,其大小数倍车盖不止,骤望之下,至邪至秽之气扑面而来,如有实质。
  侯万金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而生,直冲顶心。
  他想要说什么,然舌头却似被冻住了一般。
  “侯楼主。”
  许久,海阁之主幽幽开口。
  “若山海之会时,楼主可将这天玄旧人也一同捎上——不回自当感激不尽。”—— 认真的?(上)   或是因为前半夜过于纷乱的缘故,洛水实在已是累极倦极,后头这一觉反倒睡得极为香甜。
  待得稍稍清醒,她只觉身上绵软,神气有些倦乏,旁的倒是并无不适。
  洛水倒是有心再睡,可外间隐有交谈声传来。她下意识分神去听,结果这一听之下,睡意瞬间消散。
  “不过是多饮了些酒,”闻朝音微哑,隐隐透着一丝倦意,“现下并无不适。”
  “客人无需客气。”对面应当是明月楼的仆从,也不知是否洛水错觉,她总觉得外面人的语气,比之昨晚好似要热情恳切不少。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那仆从接道:“昨日楼内遭了些意外,惊扰了贵客,楼主过意不去,特命我等先来。若您有任何需求,尽可先告知我等。”
  “确实不需劳烦。”闻朝依旧拒绝。
  如此,仆从也不在坚持,只道:“若是客人需要醒酒、补元的丹药,可随时唤我。”
  “有劳。”
  门很快就关上了。
  洛水立刻闭眼,一颗心砰砰直跳。
  昨日意外频生,她为了脱身,不得不拼着最后一丝清醒织梦。
  若当时她还有余力,完毕后自然可以好好收尾,同往常一样抹去痕迹,假作不过春梦一场。
  可惜没有如果。
  更糟糕的是,她急急忙忙中拖闻朝下水,诱他给自己善后,却根本没想好这醒来之后该如何面对。
  当然,也不至于半点主意没有。
  什么早就仰慕、情不自禁、酒后乱性,大约都是能说的——洛水虽同闻朝处得不多,但隐约还是摸着些相处之道,她这师父当是吃软不吃硬。
  这种软话她当然会说,甚至梦里同他说过不止一回,
  可一想到要在这般清醒的状态下冲那人倾诉情思,洛水只觉头皮微炸,胸膛中那颗心更是快要跳出喉咙。
  洛水脑中热烘烘、乱腾腾地闹了好一阵,左思右想都下不定决心。
  可想着想着,她忽就觉出不对来:
  外头说话结束已有好一阵子,为何她那师父到现在还没回来?
  洛水初还疑心是否自己敏感,谁想这一等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不止。
  到后头倦意上涌,不说昏昏欲睡,可那满脑满腔的热意终归是冷静了下来。
  洛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也就是这时候,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那人的影子在屏风前晃了下。
  “醒了?”他问。
  洛水莫名,不晓他为何明知故问,或者不直接进来看看,可眼看着那影子又悄然远离,她忽就悟了:
  这人是在等她穿戴整齐。
  洛水顿觉心下五味杂陈。
  她倒也不拖延,一边照寻常那般收拾整齐,一边暗暗将要说的话捋了一遍,待全部准备完毕,才低低“嗯”了声。
  于是闻朝进来时,瞧见的就是徒儿穿戴整齐,安安静静坐在床沿的乖巧模样:
  虽面色还稍嫌苍白,然并无泪痕。那双乌溜溜的眸子望过来时,其中一点羞赧之色一闪而过。
  闻朝喉咙微痒。
  他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
  “可好些了?”他问。
  洛水点点头。
  闻朝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到底放下心来。
  他方才在外面踌躇许久,始终不知如何面对,直到洛水终于醒了,才忽然灵清过来:
  不管是犯的错也好,心意也罢,如何是能逃避得了的?总归是越早说清越好。正如当初在门中时,若非他一直逃避自我心意,何至落入眼下这般糟糕的情形?
  只是想清楚归想清楚,这倾吐心声一事,于祭剑使而言亦是破天荒地头一遭,比之斩妖除魔,何止难上百千十倍。
  闻朝沉默半晌,只觉脑子空空,搜刮半天还是不得一词,最后只得先顺着直觉低声道歉。
  “抱歉……昨日是我唐突。”他艰难开了口。
  “不用不用。”洛水连连摆手,答得飞快,“昨日本就是你情我愿,师父不必放在心上,更无需道歉。”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昨日确是我喝多了。我这淬体未成,一时用的灵力过纯过浓,多半是有些不适——书中好像提过这情况特殊,是叫‘醉灵’吧?”
  “我还在家中时酒品就说不上太好,只是大约昨日宴饮兴奋,所以失态了,还请师父勿怪。”
  说完她还低下头去,做出十分羞愧的模样。
  洛水想得好,软话当然可以说,但什么仰慕之语实在没有必要。看她师父方才犹豫再叁、难以启齿的样子,想来应当同她一般,深觉昨夜不堪,恨不能当场失忆。
  她本来倒是可以帮忙,只是错过了时机。所幸也不是没有弥补的办法,只要两人说好说开,眼下也不过就是一桩小小的意外。
  她方才已经搭好了梯子,闻朝只要顺着她的话接两句,赞同也好,假意训斥也罢,此事自然可以轻轻揭过。
  然而洛水等了又等,待得又是半盏茶功夫过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的师父好像……不想接这个茬? 认真的?(下)   闻朝自然听得清楚。
  乍闻“你情我愿”四字时,他胸口何止是发胀发热?可谁能想还未来得及品位喜悦,立刻就被后面一串恳切的道歉砸得猝不及防。
  什么“无需道歉”之类的,还能解释为面前人尚未来得及适应亲昵关系、不好改口,可后面那一句一个“师父”,又是醉灵又是勿怪的,哪里是想要认下两人关系的意思?
  洛水哪里知道,自己不过叁句话,就说得面前人心凉了半边。
  她许久等不到闻朝接话,只好偷偷抬眼去瞧。
  谁想一看之下更觉困惑:对面自然是在看她的,瞧着也不像生气,只是面上神色复杂,其中意味实在不是两眼能分辨出来的。
  闻朝见她目光闪烁,更确信她有心逃避。
  ——她还是怕自己。
  这个事实不咎于一盆冰水兜头而下,将方才那剖陈心意的冲动热意“滋”地一下便浇灭了。
  他想,借着酒意之时,她要他时都怕得那般厉害,何况此时清醒?
  眼下,他还是她师父,是天玄的祭剑使,威势积压之下,若是问她索要什么,她又如何能拒绝得了?
  且他还未完成季诺所托,又哪来的资格去确认她的心意?纵使眼下贸然坦诚,这般趁人之危的做法,除了让她伤心,又能得到什么答案?
  他想求的是真心真意,而非违心之言。
  思及此,闻朝彻底冷静下来。
  他自然是不赞同洛水“糊弄过去”的做法,然要同往常一般单刀直入、快刀斩乱麻亦是牵涉太多。
  闻朝沉吟片刻,在洛水颇有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慢慢开口。
  “错皆在我,”他说,“自然不可能怪你。回山后,我自会去请失德无状之罪。待得……处理完后,我再给你个交代,如何?”
  “什么请罪?”洛水心下一惊。
  闻朝指的自然是卸去祭剑使之位。他早有去意,只是如白微所言,此事亦是牵涉太多,急不得。既然如此,也不好同她直言,以免徒增烦忧。
  闻朝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回头我再与你慢慢分说——你莫要多想,我不会迫你,往后,你更无需怕我。”
  洛水虽不明他究竟何意,可至少听明白了闻朝无意追究,更没有怀疑昨晚异状——她那罗音生香应当是成了。
  她松了一口气。可放心之余,又隐隐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太对。
  洛水有心再探,然一对上闻朝似有深意的眼神,原本镇定下来的心又突地跳了下。
  她只得匆匆撇开眼去,胡乱应了声“好”。
  应完,对面果然什么反应都无。
  洛水心下懊悔,觉自己答得太快太干,约莫是把话聊死了——两个半生不熟的人独处之时,最怕的可不就是这种情形?
  洛水等了片刻,实在难受得紧,顾不得头皮发麻,生生转了个话头。
  “师父这趟来得当真巧。”她说,“早前澜珊说可以帮着天玄采买灵药丹石,我还担心一个人顾不了那许多,幸好师父来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我瞧明月楼这几日也忙得紧,也不知这‘成珠’之后是否顾得上。”
  洛水本不过随口一说,其实并不十分担心,不想闻朝听了她的话,亦肃了容色。
  “此事确实不好办。”他说。
  洛水惊讶。
  闻朝道:“今日少楼主身体似不大好。”
  “她怎么了?”洛水惊讶。
  闻朝摇头:“具体情形我也无从得知。”
  他见洛水目露关切,宽慰道:“昨日我一友人前来相助,再观刚才明月楼来人,应当已无大碍。”
  洛水咬唇:“可方便去瞧瞧?”
  闻朝多少知道侯万金的脾气,却不好同洛水直说,只道:“目前应当不方便见客,不过我们可以等上几日,待得将要辞行时,可顺道去访。”
  洛水见闻朝笃定,也只能应了,心下想着回头辞行时还得再备些东西给澜珊。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另一层:“那掌门师伯要的东西……?”
  闻朝点头:“需得两手准备。”
  闻朝行事干脆,即刻便领着洛水一同去了明月城中。
  只是这采买之事并不顺利,两人半日跑遍了大半下叁坊市,能一次采齐之处不存一家,都道是为了准备“成珠”、“落玉”并天玄的“山海”叁大典仪,早已掏空了当年最好的丹药灵石,纵使还有货源,却实在难以一时备齐。
  既然无法一次买齐,那便只能分散开来,由此自然麻烦许多。
  待得黄昏时分,洛水只觉口干舌燥。她初还有意矜持,可几番询价下来,就发现闻朝这不爱说话的性格,于采买上实在容易吃亏,她看不过眼,自然就要多说几句。
  而这既然开了口,哪里还刹得住?
  偏巧闻朝今日不知为何,半点也不嫌她聒噪,看她与人讨价还价时的眼神甚至算得上……赞许欣赏?那里头应当还有些旁的什么,可洛水并不敢多看——
  去第一家时,她不过被他瞧了一眼,就脑子一热,直接揽下了后头所有的交涉,等回过神来,已经全是她在做主了。
  洛水到底前夜被折腾得狠了。这一日晃到尽头时,满腔豪情亦被磋磨得奄奄一息。
  “可要歇息?”闻朝已是第叁次问她,心下决定就算她还是不应,也要带她回去。他本无意让她劳累,只是见她身在其中,颇得尘世之乐,也就由得她去了。
  他还记得,她一直不太喜欢天玄那般出尘清修的生活——这两日看来,果真如此。
  她是喜欢热闹的。
  洛水倒也没有强撑的意思,接过师父给的补元丹,干脆地点了点头。只是正打算离开之时,忽眼角瞥见一处牌匾——是明月楼惯见的鎏金嵌碧,只上面的叁个字颇有几分熟悉。
  闻朝顺着她目光看去:“要去那家?”
  洛水怔怔地看着那“多宝行”叁个字,忽就想起了年节给阿兰卖簪子的那一段。
  她压下心中泛起的淡淡涩意,笑着点了点头:“最后一家——说起来,我还在这里巧遇过凤师姐呢,上次就是在这儿采买的……”
  洛水一边说着,一边跟着闻朝一道往里走去。然堪堪跨过门槛之时,身边人忽然顿住了。
  洛水奇怪,抬头望去,只见一高大的身形正背对他们立在柜前
  其人乌发虬结,四肢畸长,肩背微隆,若非隐隐可闻口中所言,骤看之下,倒好似什么妖兽一般,无怪闻朝也要多看两眼……
  她这厢胡思乱想着,不防那人突然转过身——但见一张罗刹鬼面森森望来,赤目幽冷,直接与她的对上。
  洛水骇得跳了起来,如一只受惊的猫。
  对面见状,鬼面獠牙微咧,吐出嘶哑幽冷的笑来。
  “你倒是好兴致,”他说,“这便带着你那师侄一道出来逛了?”
  洛水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同闻朝说话。
  她下意识朝后者看去,然后第一次在她师父脸上看到了某种大约可以称之为“尴尬”的神情。
  不待她细究,闻朝已然镇定如常,喊了一声“罗兄”。
  那形容可怖之人古古怪怪地笑了起来。
  “不介绍一下么?”他边笑边问。
  闻朝沉默片刻,镇定地望向洛水。
  “这位是定钧门荒祸使——你唤他罗主命便好。常命,这是……小徒洛水。”
  话音刚落,对面骤然止了笑,一双幽焰似的鬼目倏忽凝滞。 没错 ji zai 2 .co m   有那么一瞬,罗常命确以为自己认错了。
  然气味是不会骗人的。
  叫“洛水”的弟子上前一步行礼,衣袂浮动间,泛出一阵淡淡的甜香,混着杏的涩与石榴的清,虽较之几个时辰前干净了些,但确实是同样的味道没错。
  所以闻朝当真是同他的徒儿搅到了一起去。
  罗常命一嗅之下便确认了,只是随之而来的疑问更多了:
  闻朝这般性格如何会睡了自己的徒儿?还偏挑在做客之时?莫不是早有首尾,才这般……情难自禁?
  还有,白微又为何在其中插了一脚?此人并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居然肯给闻朝教徒弟?且一教就是分魂断神的法子……不对,先前他还奇怪如何白微教了“徒弟”秘法,就让她去做危险之事,如此想来倒是能想通一些。更多免费好文尽在:po w e nxu e16.co m
  ——约莫就是为了闻朝突然辞去一事。
  早前闻朝含糊不语,如今看来,大约是难以忍受背着这师徒关系同他徒儿在一起,白微知晓了,迁怒也是有可能。
  不对。
  白微虽然斤斤计较,却也还算讲道理,莫不是觉得闻朝睡了自己徒儿这事太过蹊跷,是受徒儿唆使,所以笃定主意要给个教训?
  也不对。
  若是如此,白微的手段便该更狠辣些,如何还要一边教,一边训?
  罗常命心念电转,各种疑问在脑中盘了又盘,最后还是绕回了眼前这个闻朝徒儿身上,一时有些摸不准白微这隐隐暧昧又奇怪的态度究竟从何而来。
  洛水被那森森鬼瞳盯了会儿,背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敢逼视,自然也不好退缩,然时间略久,就觉得头皮和脸皮凉冰冰得刺疼,就好似被那目光反复刮过。
  好在闻朝觉出气氛不对,不动声色上前挡了半步:“罗兄今日是?”
  罗常命闻言终于挪了目光,侧身,落到身后另一瑟瑟发抖的身形上。
  “自然是再来查查。”他嘶声笑道,“只是没想到这明月楼之人迎来送往,却是当真是不禁事,不过两个问题,反反复复问了半天,憋屎也没这般费劲不是?”
  闻朝了然,亦朝那掌柜望去。
  这两人一个鬼面一个冷面,目光皆如刀一般,掌柜如何受过这般折磨,立刻作揖不已:
  “主命、主命,我这能说的当真都已经说了……那家当家的是个叫‘阿兰’的姑娘,我看她雕工极巧,便答应替她寄卖,旁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说她一届凡人并不雕琢灵物,却肯月月收她的东西,这突然两月未来,竟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么?”
  掌柜叫苦道:“确实问过,可她家突然空了的事,我也是上月才知晓……街坊皆说是她一家都被妖魔拘了魂去,这般传言怎好和主命乱说?”
  罗常命早前盘问许久,这番话自然是说给闻朝听的。
  那掌柜会看人眼色,也不用罗常命再吩咐,当即又把当初如何看阿兰可怜好心帮她的事说了一通,但是坚决不肯认下那青玉妖道雕像之事,只说从未见过此物,更未从阿兰那处收过,上次两位定钧弟子来访,亦是这般说辞。
  闻朝沉默地听着,只偶尔同罗常命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罗常命心知这是没有新发现的意思,倒也不意外。毕竟卫寄云二人得他亲传,这般寻常问询,应当并无太大遗漏……
  他这边想着,不经意瞥过闻朝身后,却是微微一顿。
  “怎么?”他问洛水,“贤侄有何高见?”
  洛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她。
  她自然是没有高见的。只是从听得阿兰家中“空了”开始,胸口就闷得厉害,后面又听那掌门絮絮叨叨地说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管是被妖魔害了还是跟妖魔跑了都不稀奇”,更是嗓子发热,直想大声反驳什么。
  可话到舌尖,却又心头茫然,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甚至直到罗常命问她,她才忽然想到: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话要说呢?
  闻朝见她茫然,又问了一遍:“你先前同她处过?”
  洛水点头:“确实待过两天,她是……奉茶的姐姐。我同他们一起过的年节。”
  她大略说了下几人相处的情形,只是最后遇妖阶段含糊而过。
  “我实力不济,没怎么帮上忙便昏了过去……”洛水低头。
  罗常命恍然,先前他那个徒弟卫寄云嘴巴里特地多提了两个天玄师姐。
  卫寄云说那两弟子帮了大忙,其中一个还受了重伤——确实是这个名字。
  居然这么巧。罗常命想。
  叁个月前明月楼有了线索,这位弟子在。
  现如今,再次来查,她还在。
  隔着鬼面,洛水自然不清楚这位在想什么。
  只是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本能地瑟缩了下,便觉肩上沉了沉。
  她惊讶抬眼,却见闻朝收回了手,对罗常命道:“如此,倒是与先前所查并无出入。”
  罗常命“嗯”了一声,似毫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
  “之后有何打算?”闻朝问他。
  罗常命道:“再呆上两日,回头便山海之会再见了——对了,今年或早些,毕竟还有‘争剑’不是?说不得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儿技痒,还得同你天玄得意人——甚至亲自同你这祭剑使好好讨教一番。”
  闻朝闻言露出笑来。
  “好。”
  由此,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告辞。
  之后两日洛水逛的兴致消沉不少,闻朝也不多问,只同她一道将采买之事办妥,便准备同侯万金辞去。
  几日不见,洛水总觉得这侯楼主看着神采不似以往,同闻朝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想来应该是因为月澜珊这几日身子不见大好的缘故。
  由是,她对于自己请求之事又有些踌躇。
  闻朝看在眼里,便主动道:“最后还有一事,不知小徒是否方便同少楼主一见?”
  侯万金听了,露出恍然之色:“多亏祭剑长老提醒,小女与贵徒投缘,确实有样东西托我送你。”
  洛水闻言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早前阑珊已经送我好多了——还有一只她亲雕的鹦鹉呢。”
  侯万金笑道:“正是如此。”
  他说着示意侍从捧来一面扇形的金色站笼,道:“珊儿那只鹦鹉得了秘法成灵,不好驯服。此物正好可用于收纳约束。”
  洛水想起那日鸟儿乱飞的情形,当下谢过。
  临行那日,她还给澜珊送了纸鹤,又给那专门负责给小姐传讯的“金宝”也转了谢意,道是礼物很极美,那只翡翠鸟儿上去果然只引颈扑棱翅膀,若非主动去引,不会再满屋乱窜。
  然对面依旧回复淡淡,只说她喜欢就好,还附了段蕴养玉石灵宝的口诀给她。这般回复倒是与往日无异,只是同那日万金集中相伴之人、‘成珠’宴上与她挤眉弄眼之人,却已仿佛相去甚远。
  洛水捏着玉简呆了会儿。
  “可说妥了?”闻朝问她。
  洛水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
  “嗯。”
  她想,纵使还有些话没说完,可侯楼主说了,若是这阵子澜珊养得好了,山海之会时大约还能再见。
  若有什么话,那时再好好说,大约也是一样的吧?
  ……
  洛水回去的路上确实精神不大好。
  虽然这明月楼之旅最后有惊无险,可若是真让她再来一次,她未必会有这般勇气。再想到那虎头蛇尾般的友情,精神愈发不济。
  因此闻朝提议说御剑带她时,洛水稍一思索就应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交谈。
  快到天玄时,闻朝忽然问她:“可还有精力御剑?”
  洛水心不在焉,下意识便点了头。
  然到了天玄山门,她才反应过来此举为何。
  洛水本以为,自己这趟出去悄无声息,回来也应当如此。
  却没想那云雾中的山门刚露一角,就有叁道御剑虹影直奔他们而来。
  当先的那道迅如闪电,眨眼就晃至他们面前,化作身高腿长的青年。其人照面一笑,端的是白牙灿烂,俊朗热烈好似盛夏骄阳。
  “师父!”他行了一礼,姿势规规矩矩,可目光中的欣喜却是明明白白。
  闻朝亦为那笑容所感,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伍子昭应道,“师弟师妹皆是勤勉乖顺,我这做师兄的亦是……欣喜非常。”——
  修罗场排列组合iing,等我捋捋顺序。
  以及各种狗血真要来了,预警过好多次,怕虐的可以就在这里停顿() 生分   伍子昭说完,目光一转,极自然地落在闻朝身后的洛水身上,喊了声“小师妹”。
  声音镇定,可眼神却亮得惊人。
  洛水哪里受得,与之一触就垂下头去,强作镇定回了一礼。
  殊不知,这般正经模样落在伍子昭眼里,便如同羽毛般,团在他嗓眼心口,痒得人厉害。
  “……不过几日不见,小师妹如何就生分了?”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洛水果然惊得一下抬起了头,眼亦瞪得溜圆。
  闻朝也立刻望来,似有疑惑,还有些不赞同。
  伍子昭当然知道这话略显轻浮,可一瞧见她含嗔带怒的眸子,注意力全都在自己身上,心头就再满足没有。
  且这就般顶着师父的目光,纵使后颈微微发麻,反倒觉出一种偷情般的刺激来。
  由是伍子昭心下愈发火热。
  不过他亦知不好太过,又使劲瞧了两眼,看得洛水耳尖微红,终于心满意足地垂下头去,主动同闻朝告罪:“师父莫怪,小师妹同我等亲厚,几日不见,自是有些挂念——昨日听说她要回,红珊便立刻说也要过来。”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般,恰红珊并李荃御剑至前,瞧见洛水立刻灿然一笑,道是“小师妹终于回来了”。
  后头陆续还有叁五弟子一同来迎,行礼后皆同洛水热情招呼。
  闻朝面色稍霁,一一简单问询后,道:“修业之事稍后细说。”
  他转向洛水道:“此行劳累,你自去休息吧。”
  洛水不敢多说,只“嗯”了声便同旁的弟子一一告辞。
  最后轮到伍子昭时,不待她开口,就听他状似不经意道:“听师父的意思,小师妹此行还有些波折,回头可要好好同我们说说。”
  洛水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朝闻朝望去。
  不想对方也正望来,只是不待她看清神色,已转而对他大弟子道:“不急。晚些我还有事要同你说。”
  他语气郑重,伍子昭自然不再玩笑,点头应下。
  洛水稍稍放下心来。
  可惜一口气还没彻底吐出,就听得一声笑语遥遥传来。
  “师弟,如何回来了也不知会?莫不是想独自同弟子们热闹?”
  其人声音再温和清朗没有,可落在洛水耳中却不咎于催命魔音。
  她立刻垂下脸去,强压着背后炸出的一片冷汗,顺势同旁的弟子一起,恭恭敬敬朝那人行礼。
  洛水不愿看,却依旧避不过那人上来就站在闻朝身侧,行止间,淡青的鹤氅后摆泛着水波也似的清光,在她眼皮子低下悠悠曳出一道示威也似的弧。
  洛水立刻闭眼,可那仿佛蕴了水意般的梅兰之香却愈发明显,脉脉地拂过她每一个炸开的毛孔。
  洛水只能屏息静气。
  旁的弟子亦俱是恭敬。一时之间融和的气氛荡然无存。
  可白微却恍若未闻般,笑吟吟道:“怎么,当真不欢迎我?这般生分,却是让人难过。”
  闻朝摇头:“你倒是好兴致。”
  白微笑道:“羡慕罢了,难得见你这处热闹,我又是个喜爱热闹的,自然要来。”
  闻朝不将他打趣的话放心上,只对一旁弟子道:“你们去偏殿等着,我与掌门有话要说。”
  白微道:“放心,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旁的弟子自然说不敢,道是先自去了。
  洛水只当听不懂,全程头也不抬,混在一众弟子中行了礼,便逃也似地朝自己住处奔去,根本顾不得背后落了数道目光。
  她那厢逃得火急火燎,伍子昭一边御剑,一边不时侧目去看。
  红珊见了,打趣他:“怎么?怕人跑了?”
  伍子昭笑道:“已经回了山,横竖能跑到哪儿去?就是这一日不见如隔叁秋,等晚些见着了,不知又要隔上多久。”
  他直白坦荡,红珊“哎”了声,笑骂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急——大家都听到了,一会儿同师父少说几句,早点放大师兄去私会佳人。”
  旁的弟子俱哄笑起来,纷纷道“我等晓得”“师父也不耐长篇大论,师兄不必担心”。
  伍子昭但笑不语,暗暗摸了摸袖中玉简。
  他来前就已给她发了讯,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瞧见,又要让他等多久……
  ……
  洛水当然无心去查玉简,一头扎进弟子居中,恨不能缩在被中再不出来。
  一想到临走前鬼使神差回头、撞见那人遥遥一瞥,她腿都要软了。
  她安慰自己,这人就是没事来给她添堵,且已经和闻朝一同去了。她只要按师父说的,这几日都不出去便是——山海之会更近,那人只会越来越忙,哪可能真的专门为她跑到弟子居来?当真是闲得不要脸皮了么?
  等等……
  洛水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芥子袋中找出公子早前给的玉石珠子,用掌心捂了按在胸口,默默念道几遍“我自歇下了”“不要过来”,待得那珠子微微发热,好似答应一般,方略略放下心来。
  她想,自己只是防着那人当真不要脸皮,那鬼向来谨慎,应当明白她的意思……
  松了口气之余,洛水又有些着恼:
  那鬼最是有主意,还自觉天命在握,她替他担心什么?
  说起来,晚些她还要同他算账呢——说什么明月楼之行全当散心即可,还不是……还不是……
  思绪在此顿了顿,蓦然转了个弯。
  她想,早前自己在明月楼,确有一番际遇,若非最后一夜惊乱频出……
  想到这里,她脑子白了白,本能不愿去回忆那夜种种——非是那段混乱情事,正如她给闻朝暗示的那般,完全可当做酒后乱性。
  可更多的记忆,譬如缘何遭罪、遭了什么罪,却同潜藏雾中的魍魉一般,令她隐隐生畏,每每触之,除了指尖刺痛、背后惊汗频频,竟是连“不能想”的念头都模糊一片。
  由是不知不觉中,她于一片思绪缥缈混沌中呆坐了小半日,待得回神之时,只觉头昏脑涨,困倦无比。
  或许是已经回了自己的住处,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味道总归让人心安,她没怎么挣扎,便沉沉睡去,甚至做了个梦。
  应当是梦。
  因为她一睁眼就瞧见了季哥哥。
  其人端坐在不远的窗棂边,单手支颌,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
  黄昏最后的霞色融融落下,为他的眼珠、嘴唇、手指镀上了一层沉而暖的色——这些地方本同他惯穿的衣色般,总是清浅到略显寒凉,可此刻因浸染了日暮余晖的缘故,便有了模糊的活气与柔软,就同她无数次梦见过的那般——
  觉她注视,他略略转过了脸来,微微一笑,同身后的漫天余晖般活色生香。
  “醒了?”他说。 真狠心   他的声音也是暖的,同送入屋中的竹风一般,熏人欲醉。
  洛水很长时间都不记得眨眼,或者说根本舍不得眨眼。
  他亦是瞬也不瞬地看着她,专注得仿佛同她一般无二——如此情状,总会令她生出心意相通、得偿所愿的错觉。
  许久,洛水终于慢慢回过神来。
  她舍不得挪开目光,却也知道不好这般放纵下去。哪怕是在梦里。
  她强压下心中酸涩,移开眼去,轻轻喊了一声。
  “季哥哥。”
  她满心怅惘,并没有期待能够得到回应。然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觉出一点不对来:
  在无数与他有关的梦境里,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这样望着他,偶尔低喃一两句痴语,得不到回答也是常态。
  可无论如何,他应当是温和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悄无声息地飘到她身前,影子沉沉落下来,压在她身上,面容亦因为背光的缘故不清不楚,好似抹去了所有表情,瞧得她莫名胆怯。
  就在洛水以为这般隐隐奇怪的相望会持续到地老天荒时,面前人低低笑了笑。
  “你刚喊我什么?”他问。
  声音依旧柔和。
  神情——也依旧专注无比。
  她心口酸软,闭着眼摇了摇头。
  “不行,”她说,“我不能再同你一起了。”
  “怎么不行?”
  “因为你已经是别人的了。”
  对面默了默,旋即轻笑出声。
  “卿卿当真好狠的心,”他说,“我只同你订过鸳盟,怎么一转眼就成别人的了?——还是说,你要把我让给别人?”
  她被他戳中心事,死死扭头不肯看他。
  不可以。
  她想,哪怕梦里也是不可以再继续下去了……
  可肩背一暖,却是这人主动将她揽入怀中。
  面颊贴上微凉的衣襟,很快就为其下透出的暖意浸染。
  不是多么紧致的怀抱,正如她所幻想过的那样——他的拥抱永远也不会紧到让她窒息,安全的窒息。
  可纵使这般也已经够了。
  已经足够温暖了。
  她唾弃自己的贪恋,却怎么也舍不得挣脱开来。
  于是她难过得哭了起来,因为挣扎颤抖不已。
  “怎么了?”他从她背上捻起一绺发,“为何突然就哭得这般可怜?岂非是你先不要我的?如何反倒先委屈上了?”
  她不回答。
  他耐心地等了会儿,待得她哭声稍小,才掂起她下巴。
  “我知你这几日吃了不少苦头,不若同我好好说说?”他温声哄她,“都说出来就不难受了……纵使难受,也很快就会忘了。”
  她根本受不得太多温柔,尤其是他眼下这般无限包容。
  她觉出自己在梦中软弱得可怕,挣扎许久,实在推不开亦挣扎不过,哽咽两声,终于还是揪紧面前人的衣襟,抽抽搭搭地说了。
  从怎么同月澜珊交朋友,到怎么入了万金集,后来又窥探到明月楼的秘密结果被追杀一路……除了逃出生天后与闻朝一段,只说是被师父救了,旁的都道尽了。
  她说着说着就好似回到了那晚,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将她搂紧了些,不时宽慰两句,再问上几个问题,仔细极了。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全然偎依在他的怀中。
  他温声告诉她都过去了,说她做得很好。
  这般温柔的言语确如流水一般,很好地安抚了她。
  正如他所说那般,当她一五一十全说了,许多让她恐惧的细节也就随着话语慢慢从身体中流泻出去。
  待得说完,甚至连那段被追杀的回忆也变得模糊不清。
  就好似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醒后,就不再害怕了。
  待洛水终于平静下来,心情也开朗许多。她甚至主动把礼物一一摆了出来,说是要同他分享那日的快乐。
  “这是给红珊师姐他们的,这是给大师兄的……还有给师妹、前辈的——噢,师父的在这儿……”
  他顺着她指尖,目光在那些宝物上一一掠过。
  “我的呢?”他问。
  她怔然,目光落在一块半包在原石中的昆仑玉上,犹疑起来。
  “这个?”他伸手。
  “不是!”她立刻阻止,摇了摇头,“不是……这个不是……不是给你的的。不能给你。”
  他顿住,只笑吟吟地瞧她。
  她莫名心虚,直觉自己或该糊弄过去。
  可梦里都要同季哥哥说谎,岂非太过可悲?
  “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她垂下眼去。
  “为何?”
  “因为不能给你准备礼物啊……”她又小声补了句,“总之,不可以的。”
  “那它是给谁的?”他问。
  她沉默,只因那个答案太过难以启齿——她告诉自己,她是被逼无奈才备下的,只怕那人发现旁人都有就要同她来讨,若是她说没有,指不定那人就要变着法子来折磨她……
  她想到这里忽然怔住。
  可还没等她想清,就是天旋地转,再及定神,已经被人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下。
  冷而沉的梅香像是后知后觉般,倏然自鼻腔侵入肺腑。
  耳垂一疼,她被啃得叫出声来,几乎以为自己流了血。
  可那点疼痛很快被湿热麻痒的感觉取代了。
  他含着她的耳垂,像是以唇齿把玩一粒珍珠,舌尖勾弄两下,又悠悠吐出。
  “真是没良心啊。”
  他抓住她的手按过头顶,另一只手在她胸前向下轻勾,敞出一片雪白。
  动作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点点淡痕上。
  “这是什么?”声音中不再是纯粹的温和,反倒多了几分恶毒的兴味。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粗暴惊得懵住,不安扭动两下,说不出话来。
  “亲的?咬的?——不对,你说是荒祸使烙的……哦对,我确实说过闻朝可以救你,替你除去这些。不过我可从没说过需要下这般狠手。你那师父当真忍心,这都几日了……还是说你勾他勾得实在太狠,让他失控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眼里尽是嘲弄之色,哪里还像是温柔善良的邻家哥哥?分明是个极尽恶毒的反派。
  洛水终于意识到这个梦实在不对劲:
  他真的是季哥哥吗?
  这里——真的是梦吗?
  后知后觉的危险预警在脑中劈下,她像是突然撞着了天敌却又无可躲避的小动物,瞬间僵死不动了。
  身上人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而在她腰上捏了两下,又俯身凑近她的脖颈,就着锁骨一处淡痕,慢悠悠地舔了口。
  “想什么呢?”他问,“怎么不说话?” 心照不宣   深井冰预警,垃圾话预警,精神污染预警,受不了的/烦某人的这章和下章都跳吧。
  ———
  同过去数次那样,洛水真恨不能自己昏过去,或者赶紧醒过来。
  可这人无论在梦外还是梦里皆恶劣得令人齿冷。
  软而薄的舌尖在她颈窝、肩头慢慢滑过。柔软的唇细细贴在每一处粉痕上,反复吮舔。
  很快,那一道道浅粉桃瓣似的痕迹,便像沾了雨露般冶艳起来。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挪到她的胸口。
  乳晕下也有一瓣。
  他伸舌扫了下。
  洛水一个激灵,朝他脸上挠去。
  “不可以!”
  “怎么不可以?”
  他抓住她的手,顺势咬了口她的指尖,唬得她立刻收回了爪,又闷笑着叼住她下乳软肉。
  “罗常命和闻朝两个人你都受得住——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你胡说什么……啊!”
  胸腹一痒,竟是他突然放弃折磨她的胸乳,转而舔上她的肚脐,舌尖用力往里面钻去。
  她那处本不敏感,可被他弄来,就好似被凶兽埋了尖齿进去,下一瞬就要撕开侵入。
  “不要不要,”她骇得抬腿去踢,“不要这里!”
  他精准抓住她撞来的膝盖,分开压住,然后抬起身子,轻飘飘地扫了一眼。
  “不要这里?”他问。
  她被他瞧得眼泪差点憋了回去,当然也只是差点。
  她马上就哭得比之前更厉害了。
  “哪里都不要!你、你走开!滚开!你不是季哥哥!”
  “怎么还惦记着他呢?”他笑出声来,“我方才就想问你——季诺可会像我一样好脾气?不仅心疼你,还会给你处理旁的男人留下来的痕迹?”
  她再度被他的无耻惊得噎住。
  他还在说。
  不仅说,手上动作亦在继续。
  他在她身下抹了一把,将那水光淋漓的几根手指凑到她眼前慢条斯理地展开,反复捻弄:“你瞧你,总是一边说不要,一边又流着水求人肏你。若他恰巧同旁的男人一样心志不坚,受不得你勾引就从了你——这一根接一根的,你当真受得住么?”
  他这样说着,中指指尖再度探下,顺着那道湿漉漉的缝一划。那处如划破了薄皮的熟李,倏然涌出汁来。
  他挑眉:“倒是小瞧了你。”
  洛水羞耻得眼泪汹涌而下。
  他停住了手上动作,目光在她面上逡巡片刻,叹了口气:“如何又哭了——都同你说了多少次了,力气省着点,水也要省着点。”
  说罢不理会她挣扎,抓着她的膝盖推高,就这样埋首她腿心,一口一口地舔了起来。
  他一点儿也不急,甚至还有心情调侃洛水:“是不是想用身下的水把我淹死?”
  可他哪里像是怕被淹死的模样?他甚至主动用鼻尖一遍又一遍地去碾磨唇瓣间最敏感的软肉,任由鼻息喷在上面,直磨得她哭着喷出更多水来,方像是嗅着了血腥的野兽般,将唇凑上去舔弄吮吸。
  他就俯在她身下弄得她丢了叁次,半张脸都湿透了也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
  洛水快要被逼疯了。
  既因为快感,也因为恐惧。她已然记起这人的身份,可真因为如此,才显得愈发恐惧。
  眼看着他再次将舌探入她的穴中,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
  “白微!”她带着哭腔一把抓住他的头发,
  他顿了顿,舌尖软在她穴内刮了刮,算是应了。
  可下一秒,他便愈发用力地吸弄起来,比亲她的时候更凶。
  明明是服侍的姿态,可又他做来,却像是要把她生吃了般。
  “你是不是疯了!”
  她刚开始还有力气哭着骂他,推他,踢他,甚至因为害怕去揪他的头发,拧他的脸。
  可白微半分也不以为忤,甚至用脸贴了贴她的脚背,再扶着她靠坐起来,引着她掐上自己的脖子:“只要你觉得好受,拧也好,掐也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的……别怕,我自然是觉着舒服的——舒服极了,就是你这力不大够……”
  洛水面色煞白,看他的表情就好像看着一只没皮的鬼。
  “疯子……”她骂他。
  声音虚软无力,果不其然引来白微一通嘲笑。
  “闻朝没喂饱你么?”他说,“还是你这小穴太贪吃——他攒了小半年的精水,都还不够?”
  “也难怪你吃完那根还惦记着另一根,真真是……”
  “唉,怎么还不动?怕把我掐死就没人喂你么?好罢,那便换一处吧。”
  白微装模作样地叹着气,直起身子引她去掐自己胸腹。如此,终于是放过她下面了。
  洛水却没有因此松口气,反倒挣扎得愈发厉害。
  明明触手温暖紧致,可每一下于她皆如铁烙一般。
  但因他正硬按着她摩挲过胸腹每一处起伏,引她去感受其下紧致的肌肉、汩汩的血流。
  他以目光纵容她,引诱她,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可以肆意品尝的,便如同他先前在她身上暗示的那般。
  明明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再温柔没有,可她就是怕得要死,眼泪甚至流得比先前更凶。她隐隐有种直觉,就好像只要顺着他做下去,只要这样下去,她就会变得、变得……
  ——和他一样。
  鬼才要这样!
  抗拒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中。
  洛水哪里还顾得上哭,一把推开他,转身就跑。
  她没想过后果,那人也确实给了她机会。
  当然,只有一个扭腰的时间。
  白微看着她翻了个身,手脚并用爬到床边,接着膝盖一滑,就这么直直朝下摔去。
  他在她脸着地前拦腰捞住,毫不费力地把她往回拖。
  “你混蛋!”她尖叫着,“变态!疯子!放开我!”
  话没说完,臀上重重挨了两下。
  她疯了一样挣扎起来,骂得愈发难听,甚至骂他是“贱人”。
  白微一点也不生气。他看着怀中胡乱挣扎的少女,眼神无奈,只觉自己在看一只不乖的猫——
  可爱是真的可爱,除了嘴,哪里都是软绵绵的,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莫名其妙地长在了他心尖痒处,或者更深一点的地方。
  只可惜真的太笨了点。
  ……其实也不是笨,就是不长记性。当真是很糟糕的习惯。
  白微漫不经心地想了会儿,任由怀中人又一点一点挣到床沿,腰、臀、腿皆是雪白,唯独穴心是红的,湿漉漉的,像是偷吃又没擦干净的嘴。
  他松了松胳臂,冷眼看她手忙脚乱,又要一头向下栽去,才重新捞起。
  只是这次他没再将她往回拖。
  她警惕回头,恨恨瞪他。
  白微不想笑的,可是没办法。
  因为他一笑,她就要闹腾,可她总是能把他逗笑。
  “我有时当真好奇,”白微一边笑一边摇头,“你师父放纵你,所以他的教导你听不进去,这很正常——可我呢?如我这般疯子、贱人说过的话,你怎么也半点不放心上?”
  她冷笑:“你自己也认啊?”
  牙尖嘴利,当真勇敢。
  ——可惜这也是一时的。
  白微摇摇头:“确实是我的错,肏你肏得不够用力,所以你总也不长记性。”
  “不过没事,多来几次你就当记得了——并非所有人都是你的师长,可以由着你不断犯错。”
  “我先前怎么教你的?同样的错,两次就已是极限。同样的话,也莫要让我说第二次了——这已是第叁次了。”
  “我刚才怎么说的?你这眼泪当真得省着点流,不然回头不够用了可怎么办?”
  他这样说着,低头舔去她因为害怕盈满、又因强自镇定而迟迟不落的泪水,语气温和,仿佛最贴心不过的知己、兄长。
  可他身下却半分力道也没收,就这样自后分开她的双腿,顶胯刺入。 我劝你别急   洛水半边身子悬在床边,后背的汗一层层地冒。
  白微说要让她记住,自然是半分收力的意思也没有,每下皆尽根捣入再全根拔出,像是恨不能再从中撬出点什么。
  她早就已经湿透了,下腹除了发胀发酸的快感之外,再无旁的不适。
  可洛水却并没有因此感到轻松——明明他捅的是下面的穴,可这般自上而下的顶弄之下,反倒是嗓子仿若被一点一点撬开。
  她忍不住干呕一声。
  眩晕的感觉又起。大脑无法全然沉溺于快感,那人不断地啃噬着她的耳朵,用湿漉漉的声音问她记住了没有,问她还敢不敢乱哭、乱忘、乱勾人鸡巴吃。
  洛水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应当是随口乱答,然后就被肏丢了一次。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她这回不敢乱答了,当然也不敢乱哭,只呻吟说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以后只吃师伯的鸡巴,不然就罚她被师伯捅坏。
  大约是其中讨好之意过于明显,抑或是她总算没有被肏得再犯乱哭乱答的错误,那人总算笑了声,放过了继续污涂她的耳朵还有脑子,转而专心肏她。
  可一切却没有变得更好。
  血液也好,灵气也罢,皆本能地向那快意最强烈处尽数汇聚。
  下身失控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他在沉默后,节奏愈发凶狠凌乱,更是因为她确实已他的胡话,还有自己的乱答影响了。
  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自己背着他勾吃一根又一根阳物的情形,最后被他笑着摁在床上骂她不乖,说她是“逆徒”——明明是根本没放在心上的说法、不知真假的梦境,却在被身后人责骂后恍然变得界限模糊。
  心脏已然跳得过于剧烈,浑身血液灵力都在乱窜,上面不够用,下面也不够用,哪里都是软的、虚的、无力的。
  她很快又泄了。一边喊着“师父不要了”,一边喷得一塌糊涂,实在难受得紧了,便不得转头去寻他的安慰,仰脸半吐着舌,于盈满的泪水中无言地求他。
  他并没有立刻俯下身来,只是极吝啬地伸出一点指尖,点水般划过她的下巴。
  “你喊谁师父?”他问。
  “白、白微……师伯……不对不对,师父、是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呢喃打断,下身被再度狠狠贯入。
  只是这次上面的舌也得到了抚慰。他褒奖似地由着她将自己的舌吸入,再贪婪地吞吃,于唇齿摩挲间夸她做得好。
  “你瞧你现在不是快活得很?所以为什么要哭呢?”
  从眼睑到脸颊再到唇角,他一遍遍地将她舔舐过去,直到上面再无半点苦涩的滋味。
  “你瞧你学得多快……真聪明……用力点……就是这里、使劲……”
  他抓着她的手,教她去抓野蛮跨骑在她身后的大腿,教她将上面抓得一片血痕,他还教她在自己附身压下时不要只会推,要去挖去拧,哪怕那力度好似要将他的乳尖挖出将胸膛贯穿亦是毫无所谓。
  “你瞧你是自愿同师父在一起的,你不高兴么?不欢喜么?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水……穴……嗯,也吸得很热情……为师亦很是欢喜……”
  白微说着说着便抑制不住笑了起来,同他往日虚浮在脸上的笑不同,是从喉底发出的,是只有高潮时、愉悦至极时才会有的声音,沙哑缠绵,湿漉到她脑子都仿佛浸透。
  别逃了。他说。
  乖一点、再乖一点不好吗?
  不……
  白微很快就倒吸着气否认了,因为她马上就给了他更好的答案——
  他恰将她翻了过来正面肏入,可没两下她就受不住了,不过这次她确实没再哭了,转而在他胸口挠下重重的一道,鲜血淋漓。
  他大概是爽极了,断气似的没了声,许久才俯下身重重亲下去,叼出她的舌头,引她来咬。
  两人的舌腥乎乎、湿淋淋地在空气中交缠在一起,又在彼此之间吞吐交换,同下身一般无二。
  洛水最初自然是竭力抗拒的,纵使不再乱哭乱骂,可依旧试图跟他划清界限,在某种程度上。
  这就是个疯子、贱人、王八蛋……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是真的不行了……
  教训、高潮、体液……不管那是什么,它们都已同他的话语一起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已然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填满、模糊,甚至到了后来,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
  快感与欲望浑缠在一起,同“欢喜”一般令人由衷颤抖,又有谁能说它们不一样?
  她获得了快感,所以她是欢喜的。
  她确实是这么认为的,由衷的,甚至已然沉溺下去。
  可就在意识昏昏欲坠,最后一点挣扎即将同上次般消隐于无,她突然听到了“啪嗒”一声。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涟漪,溅起了冰凉的水花来。
  洛水一个颤抖,倏然清醒过来,甚至比自己认识到得更快。
  她猛地朝窗棂看去。
  “啪嗒”“啪嗒”又是两声,是石子砸在窗格上的声音。
  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在找她。而且应该是熟悉的人。
  她确定,虽然脑子还是混沌,一时想不起来来人是谁。
  洛水想要思考,可她体内的阳物越来越硬,进出得越来越快,根本不给她机会。
  她挣扎扭臀,坚决不肯配合。
  白微显然到了关键之处,不耐地想要将她抓回,然目光一转,很快又改了主意。
  他将她一把捞起在怀中,自背后抱着她,一边继续在她下体进出,一边走下床去。
  身体突然腾空的感觉实在极为不妙。
  “你要做什么?”洛水慌得小声骂他,“做什么?!”
  白微也不回答,只是抱着她慢悠悠地往前走去,每走两步就用力顶弄几下,就这般一路淅淅沥沥地走到了窗前。
  洛水忽然明白过来,脊背炸出汗来。
  她立刻扭头,死命去亲他,舔他下巴,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白微摁了摁她微微鼓胀的小腹,哼笑道:“急什么?一起去看看是哪个要来爬你的窗……唔……”
  洛水一口咬住他的耳垂,小声求他。
  “不要不要不要……”她说,“不要看,不要别人……”
  “为什么不?”白微反问她,不顾她挣扎,扶着她站好再面对墙趴稳。
  他瞧了眼安静下来的窗,咬着她的耳朵问她:“一会儿我抱你起来,正好你可以含给他看——他一定会喜欢的,对不对?所有你吃过的鸡巴都喜欢这张嘴。”
  他说着伸出食指,在那湿透绵软穴口上描了又描。
  洛水死命摇头,还是说不要。
  “当真不要?”他问。
  洛水立刻点头。
  “那好吧。”白微好似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是无妨,可你自己要小心些。”
  他说着放下她站好,牵着她的手在窗沿搭好,然后才从身后重新压上,阳物一贯到底的同时一口咬住她的肩膀。
  洛水差点没喊出声来。
  白微动作更快,手指倏然伸入她口中。
  “嘶……都说了、轻一点。”他一边用力抽插,一边好心提醒,“不要咬那么紧。”
  他嘴里这么说着,身下却越入越快。
  先前虽然停了一小段,但显然彼此的性器因为将至未至的高潮而变得更加敏感。
  洛水本以为自己早已适应,可最后一波情潮来得又急又快。
  她不得不将口中手指咬得更紧,抓着竹棂的指甲在青翠的表面上划出凌乱的白痕。
  她甚至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乎以为是指甲潜入了竹中。可低头看去,才发现是身后人撞得太过,撞得竹木榫接处轻微作响,且因为动作太大,甚至有两下差点撞开了窗棂。
  洛水惊得厉害,死命抵窗,不断朝后缩去,这般用力之下,便好似主动摇臀逢迎般。
  “如何这般热情……”他夸奖她。
  洛水气结,虽然知道是身后人的诡计,却已然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了。
  由是两人下身就这般虚情假意地迎合着,带出失控般过量的水液。血液中冷却下去的欲情再度弥散开来。足以令人沉溺的快感自结合处起,自她小腹一路奔涌而上,带着足以淹没她的气势,一浪接着一浪推搡着她。
  她仿若孤悬浪尖之上,明明惊惧得心神欲裂,却只能闭眼屏息,连宣泄的尖叫也不敢泄露一丝一毫。
  直到最后一记深顶将她高高抛起,微温的精液于最深处注入,快感终于重重拍下,铺天盖地。
  她几乎要惊叫出声,甚至以为自己已然叫出了声来。
  恍惚间,口中微动:两根手指自她口中慢悠悠地抽出,原本玉质无瑕的骨节上已然鲜血淋漓。
  他无所谓地在她脸上抹了下,触手干燥,没有摸到半点湿痕。
  “不错。”他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勾起她后脑一绺发,于指尖勾缠了个松散的髻,“这次就罢了。只是下次可千万别再忘了……”
  后面白微还说了什么洛水没听清。
  她盯着紧闭的窗棂——外头的动静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
  脑中似闪过无数念头,可她真的再无力气分辨,头一歪,就这般再度陷入沉黑之中。 你不会怪我吧? p o we nx ue2. c om   祭剑主殿茶室之中,深檀案几上水烟袅袅。
  身着淡青鹤麾的青年背脊笔挺,手上动作却是再柔和没有,衣袖一揽一划间,琥珀色的茶汤便注满了浅口的六瓣青玉莲盏,半丝不溅。
  闻朝望着杯中清泓,沉默片刻。
  “师兄今日好兴致。”他说。
  白微掂起自己面前的空盏,于指尖捻了捻:“怎么?师弟是嫌我搅了你们师徒相聚?还是嫌我这自带的茶水不好?”
  “只是以为你多半在忙。”闻朝道。
  他当然知晓白微意思。
  下山见闻关键之处,他已在传讯之中同白微报过,此番面谈不过惯例,当然还有师兄弟二人共盘细节的意思,避免疏漏。
  只是没想到刚一回山,白微便主动寻来。
  白微道:“什么忙不忙的?我这人一惯懒散,真要说起来,还是你在外奔波许久。”
  闻朝皱眉:“本就是分内之事。”
  白微点头:“正是如此,你外访,我守山,不过分内而已。”
  闻朝摇头:“我只专注一事,你却要操心整个天玄。”
  白微笑容微顿:“……如何今日这般客气?”
  见闻朝不答,他低低笑了声,给自己也斟上了茶,半阖着眼品了会儿,方悠悠翘起唇角来:“修炼之人计较这个有什么意思——再客套下去,回头你徒儿久等,可当真是要恨我。”
  闻朝只当他在玩笑,简单将罗常命关于后山之事的猜测说了,道:“罗兄推测海阁与那魔头身边消失许久的封宁子有关,与相柳亦有牵扯……多半便是意指魔头封印。只是他们在后山一番动作虽伤了前辈,但并未触得封印半分,反引得我等惊觉——这般布置,却是意味不明。”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濯英池药液突然灵力枯竭之事,可查出什么了?”
  白微闻言笑了起来:“那日我与沐琅师叔一同将水抽干探查,池底除却鱼虾淤泥,便是花木枝根,并无异样。如此,你觉得灵力去了何处?”
  闻朝沉吟:“既不是妖物作怪,那便是灵力走向有异——可是流去了后山?”
  白微道:“我本也与你同样的想法,以为这般异状多半是与后山魔头异动有关。可惜待我等用琉璃瞳探寻灵力走向与残留后,却是发现并非如此。事实上,那些灵力确是散入湖边花木之中了——药池灵液消失后,漱玉峰、炼霓峰草木灵气都比先前更浓郁些。”
  “唔……说是湖中灵气‘消散’并不准确,其实湖中灵气尚在,只是被那些草木吸去大半……”白微沉吟,“对此,我亦不解,但是沐琅师叔提醒了我……这些年来,天下灵气皆有衰微之象,天玄亦是如此。”
  见闻朝若有所思,白微颔首:“师叔同我等不同,对药石灵气最是敏锐。他说,如此湖光蔚蔚、草木旺盛之景,大约有一个甲子未曾见过了。当然,比之天玄鼎盛时期,还是远远不如。”
  闻朝恍然:“湖边的草木灵气一直不足,于是便将那湖中充溢的灵气吸将过去,便造成了湖中灵气‘消散’之象。”
  “正是如此。”白微道,“山海之盟尚在,然山海之会愈隔愈久……呵,你我上次见着这般大典,还是师父尚在之事,不晓变化亦是正常。”
  “如此算是虚惊一场?”
  白微道:“大约吧……这骨节眼上,就算当真是巧合,你可放心得下?”
  闻朝沉默片刻,问他:“若后山之事当真与海阁有关,可还要继续大办?”更多类似文章:j iz ai9. c om
  “办,为何不办?”白微饮尽杯中余茶,“且不说此次会面是师父在时便定下的——他们既然敢来,我岂有不招待的道理?不仅如此,那药池也还是要准备的,不然那海阁之主觉着我这处寒酸,不肯屈尊前来可怎生是好?你说对不对?”
  “便听你的。”闻朝听出他弦外之音,干脆应下,眉眼与言语皆是一般森冷。
  白微笑吟吟地瞧了会儿,欣慰道:“师弟既然这般说,我就放心了。”
  闻朝奇怪看他一眼。
  白微没再解释,换了个话题:“说起来,这趟你去明月楼,未曾同流霞君说上话么?”
  闻朝怔了怔。
  “……并未。”他垂眸端起茶水,强压下心底不自在,慢慢灌下两口,“此行……略有些波折。”
  “哦?”
  闻朝不答,白微也不催,自斟满杯盏,慢悠悠地晃了晃杯中碧泓。
  闻朝自问没有隐瞒的心思,只是明月楼醉酒那夜实在不堪……纵使早已想好要揽错在身,也实在是难以启齿。
  便如洛水所言,也许两人皆当作无事发生才是最好的……
  念及此,闻朝舌根发苦,胸口闷涩,忍不住举杯就灌,可抬手才发现,这杯子浅,方才两口已然见底。
  对面轻笑一声。
  “师弟莫急,”白微送上早已端在手中的茶滤,为他重新斟满,“其实荒祸使初到明月楼那晚便已经同我知会了一声。”
  闻朝呼吸不由一滞,面色愈僵。
  白微露出惊讶的神色:“怎么?少楼主的情况当真如此不好?”
  闻朝顿了顿,这才有些懊恼地意识到,自己所担心的,同白微所指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飞快整理了下思绪,道:“那日侯楼主得流霞君相助,办的是‘成珠’大典,我不慎多用了些,不想有些‘醉灵’……便提前退席回去歇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镇定抬眸朝对面望去,见白微神情专注,不见对他‘醉灵’有疑,才暗暗松了口气,继续道:“走之前,我见少楼主情况确实不太好——后来见到侯楼主时,他说应当是‘成珠’效用不佳。”
  “流霞君怎么说?”白微问。
  闻朝道:“并未见他在场。你怀疑流霞君动的手脚?”
  白微思索片刻,道:“流霞君性子颇有几分高傲,侯楼主纵使有疑,大约也不好去问。”
  闻朝道:“确实如此——所幸那日罗兄比预计早到了些,恰能帮上楼主的忙。”
  白微“唔”了声,捻起杯盏凑近唇边:“他既怀疑海阁与妖邪有牵连,必是要亲自走上一趟的。至于赶上给少楼主看病,倒是巧了。”
  闻朝说“是”:“第二日我们还在坊市间见到了他。”
  “哦?”白微啜饮的动作顿了顿,“你和你徒儿一起?”
  闻朝自觉失言,只能点头:“少楼主有事,明月楼自是顾不上我们,我便带她一起采买药石,恰巧遇见了罗兄。”
  “荒祸使可有发现什么?”白微问。
  虽然知道白微问的应当是“海阁与妖邪”之事,可闻朝却瞬间有种微妙的不适——就好似对面在问的是罗常命如何看待他与自己徒儿的关系。
  可提问之人语气神情皆太过自然,显然是他多想。
  白微又为自己斟满茶水,眼神示意师弟是否要续。
  闻朝点点头,端起杯盏,掩去眸中不适。
  “罗兄说先前查验并无太大疏漏。”
  他这般说着,将那日同罗常命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白微不时点头,偶尔还问上一两句。
  可不知为何,闻朝还是觉出了对面人情绪上的轻微变化:
  白微仿佛突然淡了谈兴,甚至有些轻微的心不在焉,偶尔回应,亦多望着杯中茶水。
  “……可是有何不妥?”
  待得说完,闻朝还是忍不住问他。
  “嗯?”白微望来,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只是那眼中笑意太过柔和,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以至于目光对上时,闻朝本能觉出一种强烈的不适:
  ——就好似白微在透过他,对着旁的什么人微笑。
  不过闻朝很快反应过来:“你今日是化身前来?”
  白微唇边笑容淡了淡,然很快就恢复如常。
  “是啊,”他低头轻啜一口,“这天玄上下事无巨细,总归要个人管——尤其是有些不成器的,我自然是要多看顾着点。师弟,你不会怪我分心吧?” 正经人谁反悔啊?(上)   闻朝没有立即回答,反倒久久沉默下去。
  白微不动声色地瞧了会儿,方笑了下。
  “师弟,你不会是真的怪我吧?”他问。
  闻朝摇了摇头:“化身之法于神魂有碍,我确实不赞同你多用。可无论你做什么,皆是为了天玄,我亦不会置喙。”
  白微缓缓放下手中杯盏。
  “如何又说回来了?”他说,“你知我最不爱听这些客套话。”
  闻朝道:“并非客套。我门下弟子畏我敬我,唯独不愿亲近于我,遑论解惑——我于他们,其实助益无多。然门中事务繁琐,确实仰赖他们……我不过徒担虚名罢了。”
  “虚名?”白微“呵”了声,“祭剑山乃天玄第一要地,独分魂剑主可守——你既承得起分魂剑,谁敢说你担的虚名?又有谁敢置疑你执掌祭剑?”
  “倒是我,”白微轻笑,“你瞧我可有一日当真‘掌镜’?”
  闻朝无奈:“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微缓了些语气:“你离山前我便已同你说清,长老事务你若不爱做,自己遴选弟子也好、由我替你选人也罢,统统推给他人甩手亦是无妨。而这分魂剑传承重大,你要预备承剑人选,亦无不可——然你扪心自问,如此下山一趟,眼下当真是挂剑辞去的时候么?”
  闻朝沉默片刻,道:“此趟下山之后,我确认了一件事:我已心有挂碍,不可再久持分魂——纵可持得一时,却也再难修得师祖那般‘剑我皆忘’之境。”
  此言一出,白微彻底散了面上的笑。
  闻朝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说:“我想同你讨个恩典。”
  白微冷笑:“堂堂祭剑使,想做什么不能?有什么非要同我讨的?”
  闻朝不接他讽刺。
  “山海之会后,待得诸事皆定,还请你允我下山云游一趟。我囿于‘转灵’之境已久,苦修却不得突破之法。然这些时日,我虽心境不畅,却也隐隐有所觉——若能顺心而动,或另有所成也为未可知。”
  “至于分魂剑传承,我必会确保传承稳妥后再辞去祭剑山主之责。”
  闻朝说完不再开口,白微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有那么片刻,闻朝觉得白微应该是非常生气。
  他们师兄弟二人如这般交心的时候不多,但闻朝多少知道,若他这位师兄面上不见半分笑容却又不发一言,大约就已是怒到极处。
  从有记忆起,这般情形他仅见过寥寥数次,最近的一次,应当是得知师父兵解之日——亦已是十分久远了。
  其实在离山前,闻朝就已同白微透露了去意,当时后者不过是淡了笑容,让他借着下山机会,仔细斟酌。
  闻朝斟酌了,如今将结果告知,可显然他这师兄并不满意。
  闻朝迟疑片刻,终还是道:“我并非是要离开天玄,亦非是要立刻卸去‘祭剑使’之责——我只是……”
  “想同我讨个恩典,下山云游一阵罢了。”白微淡淡瞥了他一眼,虽面上还是不见笑意,可到底开了口,“当个祭剑长老而已,就这般累?——那我呢?”
  闻朝心下稍松。虽然不清楚白微如何调整心绪,但总归是件好事。
  “师兄自然非常人能及。”他难得恭维。
  “夸我的话就不必了。”白微唇角稍松,“你已经有人选了?就是你那个大弟子?”
  闻朝点头。
  “哦,”白微点头,“你就这般确定他一定能承剑?”
  闻朝摇头:“承剑自有承剑的规程。只是我看着子昭长大,总归更了解他,自然对他有所期许。”
  白微点头:“这些年门派里确有些不错的苗子——就让我们瞧瞧,你选的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吧。”言谈间,已然恢复往日风度。
  闻朝彻底放下心来,又与师兄闲聊了几句,待得后者说要告辞,闻朝亦起身相送。
  两人行至门口,见几名弟子正在外头廊上。
  白微一眼扫过,目光落在身量最高的那个身上,微微一顿,旋即露出点轻飘飘的笑来。
  “不必了。”他示意闻朝止步,“我这便自去了——总不好让你徒儿久等。”
  闻朝见白微确实已然心情不错,也不再客套,待得徒儿们同白微一一见礼后,领着一行人入殿去了。
  或是这趟下山之后确实心境有变,闻朝听完诸弟子汇报后,感慨益多。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比我在时更好。”
  诸弟子闻言纷纷惊讶抬头,有些年轻的甚至目露不安。
  闻朝瞧见了,心下暗叹。
  他不再多言,只在平日奖赏的份例上,又自添了灵石剑符等物,让伍子昭与红珊拿于众人。
  由是诸弟子欢天喜地地谢了,话也多了起来,从门内见闻再到那少楼主来时的风波,一时气氛融融,待得暮色沉沉,方才惊觉时日已久。
  闻朝本无不妥,只是慢慢地,亦发觉他那大弟子好似说话的时候越来越少,到了后头,只立在一旁,笑看众人闲聊。
  来的都是平日有能力亦有眼色的,见状纷纷寻了由头离去,留闻朝与伍子昭师徒二人。
  闻朝并不急着开口,单看徒儿将茶水备好,方示意他也一同入座。
  伍子昭坦然坐下,端起茶先喝了一口,才笑问道:“师父专门留我下来,可是有天大的好事要同我说?”
  身量高大的青年笑起来总是齿牙灿白,暖融融的让人心安。
  闻朝亦不由为其所感,眼神温和不少。
  “算不得什么天大的好事——先前便同你说好,回来之后就助你突破炼骨境,不知你准备得如何了?”
  伍子昭目光一亮,当即跳下座来,恭恭敬敬地给闻朝磕了个头。
  “谢师父!”他说。
  闻朝颔首:“此番距离山海之会尚一月有余,若是破境顺利,短则叁日,多则十日便可完成——你若愿意,这几日便可开始。”
  “好,”伍子昭干脆应下,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面上有些踌躇。
  闻朝问他:“怎么?可是担心门派事务无人处理?我自会再安排。”
  伍子昭笑道:“我只是想到炼骨之后还有承剑试炼,忽就有些惶恐不安。天玄英才何其之多,我虽得师父爱重,却也不敢夸口必胜——当然,我必定努力,不负师父所托。”
  闻朝点头:“你有此认识已是很好。无论成与不成,尽心尽力便已足够。”
  说完,闻朝见伍子昭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若有所觉。
  “可是这番许诺不够,还要同我讨些什么?”
  伍子昭笑容愈灿:“师父果然懂我——师父所托,我自要拼尽全力,可若是……有个万一,我也想同师父先讨个恩典。”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忽闻‘恩典’两字,闻朝莫名心下一怔。
  然而还不待他分辨这突如其来的触动从何而来,便见徒儿微微侧过了脸去,颇为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
  “若是……我学艺不精,可否同师父讨个恩典,允我下山历练几年——同小师妹一起?” 正经人谁反悔啊?(下)   “她同意了?”
  闻朝听到自己很快接了话,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伍子昭强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唇角:“唔,我已经问过她……她正好也有此意。”
  想到两人那次偷情后谈起的“私奔”,伍子昭心口一热,泛起轻微的燥意。
  虽然知道不该,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刚才师父和师伯聊得着实有些太久了,也不知这边何时才能完事?那个没良心的会不会因为等得久了,直接就给他吃闭门羹?
  ——说起来,不会是真的气了吧?不然何以到现在也不见她传讯回来……
  伍子昭胡思乱想了好一阵,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走神有些久了。
  他当即收敛神色,镇定朝对面看去,却不想闻朝亦垂着眼,仿佛思索——面色说不上难看,可伍子昭莫名心下升起一丝不安来。
  “为何是你小师妹?”
  闻朝问得平静,同平时考校他课业时无二。
  伍子昭放下心来,略一思索便大方道:“自然是因为我与小师妹投缘。”
  见闻朝略略皱眉,伍子昭又故作轻松道:“师父莫笑。小师妹虽然上山时间算不得太久,但进境颇快,这突破之后,本就需要安排历练巩固境界。我突破炼骨境在即,回头正好能同她一起……如此,也稳妥些。”
  伍子昭自觉说得半点毛病也没有。
  投缘的弟子相携组队,尤其是年长的弟子接上一二门派任务,带上新晋的弟子下山历练,本就是再寻常不过。他亦不是第一回这般行事。
  闻朝自然也是知晓的。
  他这大弟子说得句句在理,言谈亦是落落大方,当是全然出于“爱护”师妹之心——可从伍子昭开始“讨恩典”起,闻朝就觉得胸闷异常。
  他的大徒儿是什么时候和那人这般相熟?
  不,他们好似感情确实一直不错。
  所以是他下山这一阵、甚至更早以前两人就已有了私情么?
  不,应当不是。
  除了常挂在口中的“季哥哥”,从不见那人对旁人有什么情谊表露——哪怕明月楼一夜过后,她也只是表示不必放在心上……
  闻朝甚至需要克制自己的目光从对方面挪开,才能勉强止住各种漫无边际的猜测。
  闻朝知道,伍子昭眼下所求不过寻常,他只需要同往常般应下,表示知晓即可。
  ——不过是普通弟子历练罢了。
  可就是这简单一个“嗯”字,闻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至于追问什么,更是徒惹人怀疑。
  然他必须要说些什么了——他已经耽搁了太久,他这大弟子向来敏锐,半晌不得回答,眼中已有了几分狐疑。
  闻朝顶着弟子的目光,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方淡道:“为何此时提这个?”
  伍子昭面色微变,飞快反思。
  两件大事在即,他这要求提得突然,难免让师父觉得自己心思轻浮、不专。
  “是弟子忘形了,”伍子昭收起面上的笑,郑重保证,“弟子只是许久不见师父,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便如弟子方才保证的那般,弟子所承之事必全力以赴。”
  眼见爱徒突然顺从敬重,闻朝却半分欣慰没有,只觉口中泛苦。
  他强压下心中懊悔燥郁,又灌了一口茶水。
  “……我并非对你不满,”他说,“然破境也好、承剑也罢,绝非寻常试炼,说是凶险亦不为过。”
  伍子昭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闻朝大约是在隐晦表达担忧。
  他感动之余,不禁又笑了起来:“师父当真谨慎。‘破境’之事我准备已久,尤其是近两月心头滞涩已除,心境开拓不少,灵觉似已有触动,当是境界松动、突破在即——且师父都已答应给我护法,徒儿自诩稳妥非常。”
  “至于承剑,虽然具体如何师父始终不肯同我透露,想来有师父在,纵使得剑不成,应当也无性命之虞。”
  面前青年神色坦然,话里话外皆是“我信师父”,闻朝瞧在眼里,心下五味杂陈,不禁愈发沉默。
  待得徒儿说完,他放下手中茶盏,问:“你可知我修剑,其途为何?”
  伍子昭面露迟疑。
  各人修途关系重大,若观其行事,知其功法多少可窥端倪,但少有宣诸于口,公之于众者。
  不过闻朝既然这般问了,伍子昭还是思索片刻,揣测道:“师父修的可是‘守中’之道?”
  “何解?”
  伍子昭道:“我观师父用剑,有恶即斩,黑白分明,却并不执于除魔一道;再观师父行事,疏冷但有据,虽不喜与人交,却也未曾离群索居——故而我擅自揣测,师父大约走的是心存虚静的守中之道?”
  闻朝没有直接回答,又问伍子昭:“你可知‘承剑’意味?”
  伍子昭迟疑。如‘分魂’这般宝物的传承,自然不可能是直接将剑交于继任者,可其中隐秘,纵使他是闻朝大弟子亦不曾听闻过。
  闻朝道:“当年我承剑之前,我师父突然下山,道是灵觉已动,临行前,他曾留下这么一句话——‘既承分魂,便成分魂’。”
  他说着,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承”“成”二字。
  “其时我不过初入炼骨之境,大约只能理解此句的意思当是,若我继承了分魂剑,也就成了此剑——彼时我有志斩尽天下妖邪,认为‘分魂剑’乃断邪之剑,便奉行‘诛邪’之道。如今你们听闻的那些‘嫉恶如仇’的名声,多半也是那时候的。”
  “然而‘诛邪’之道同师父现在所奉行的修途并不相同?”伍子昭很快注意到了关键之处。
  “是,”闻朝垂下眼去,“后来发生了些事,我改了修途。”
  伍子昭不语,只安静等他说下去。
  闻朝道:“我师父最后一趟下山去了许久,突然一日送来秘信,道是他身负重伤,预感传剑之期将近,让我等速去寻他。然他只给了大概位置——彼时我并未多想,一边寻人,一边践行‘诛邪’之道,连破几处妖洞魔窟,甚至寻到了大妖‘九婴’的踪迹。我自恃本事连追数日,然那妖怪狡猾且精于隐匿,被我刺伤后便不见踪迹。”
  “我只能暂且放下,重寻师父——这次我运气可以说是很好,不出半月,我便见着了他;也可以说是很不好,但因我寻见时,他已经去了。而他身上致命的伤口处尚有妖气残留。”
  伍子昭猜到了什么,面色微变。
  闻朝点头:“是‘九婴’留下的。”
  伍子昭哑然。
  他试图从师父眼中找到类似于伤痛、后悔的神情,但没有。
  或许是他师父早已度过了那种会胡思乱想的时候——若是当初不曾践行那般决绝的修途,不曾激怒那只大妖,是否一切便有回转余地?
  闻朝比他想象得要平静许多。
  他像说起旁人的故事一般说完,又重新望向伍子昭。
  “方才你猜测的虽不中,亦不远矣。”他说,“我之修途,确求心之虚静,剑我两忘——对,此亦为师祖所践之道。”
  “然我并不擅自守,故而只能求自断。”
  “——我修‘无执’之剑,心不起念,破执断妄。”
  ------------
  1.“守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道德经》)
  随写随引,如有任何困惑,一定是作者水平有限()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上)   师徒二人相顾无言,久久沉默下去。
  伍子昭没想到,他不过是想讨个“寻常”恩典,却完全不似想象那般简单。
  他这师父虽然说得极为隐晦,可到了这个份上,若伍子昭还听不出闻朝并不赞同,那便当真是白在他身边呆了这许多年。
  伍子昭是真想装作听不懂,可很显然,闻朝在等着他开口,带着他不熟悉的复杂神情。
  伍子昭本能地不想去探究其背后含义,也不想接闻朝的话,包括去刺探他这师父罕见的神情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干涉他从不在乎的弟子生活。
  伍子昭确实是这么想的,可做不到。
  他从来都不是逃避的性子。
  闻朝也是这般教他的。
  伍子昭想了想,问他师父:“您的意思是,若我要承剑,便需同您或者师祖那般斩断所有妄念?”
  闻朝说:“不,分魂虽主‘断’,但承剑之后的修途依旧是自己选的——只是选了之后就不可再后悔。”
  伍子昭几不可觉地松了口气。
  不过他很快就敏锐地意识到闻朝此言背后的另一层含义。
  他故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师父您突然要挑承剑人选,莫不是因为有了难断之执?便同——我对小师妹那样?”
  话音未落,就见对面人骤然色变,目光如着雪刃般剜来。
  伍子昭几乎是瞬间浑身紧绷,待得稍稍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屈背攥拳,本能地摆出了警惕的姿态。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不约而同转开脸去。
  很快,闻朝先回转过来,收敛浑身气势。
  “……抱歉。”
  他失态的瞬间撞见徒儿难看至极的脸色,就立刻反应过来。
  伍子昭慢慢松开拳头,扯扯唇角:“师父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青年眼中却并无笑意,只有隐隐警觉。
  滞涩之感再度充塞胸口,甚至比先前更甚。
  闻朝不得不运起清心诀,方勉强止住面上流露更多异样。
  “你同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伍子昭想,真要算起来,当然是刚入门便有了首尾。
  可一来两人当时并未交心,二来那时期还有些敏感……
  对着闻朝紧紧盯来的目光,伍子昭本能觉出了一种被刺探的不悦与警觉。
  他不迟钝,相反,他几乎是瞬间就串起了更早前的种种蛛丝马迹,并很快得出了个结论:
  他的师父,好似格外在意小师妹?
  “不太久。”伍子昭斟酌片刻,给了个含糊的答案,“约莫就是年节之后,小师妹病了一场……且她不是同掌门座下季诺有婚约么?好似两人婚约有变,那阵子她心情不好,我便借机同她亲近,趁虚而入了。”
  闻朝越听心下越是郁燥。
  虽然伍子昭句句皆是主动追求之意,可言谈间眼底的得色却是压也压不住,分明就是得了回应。
  而且季诺那边的婚约……他根本未曾真正退婚,如何就突然有了变故?
  闻朝有无数的问题想问,可是不行。
  面前青年已然十分警惕,眼神沉着锋利,脖颈青筋微露,肩背宽阔,肌肉贲张——此间种种,无一不在昭示,这已是一头年轻机敏的野兽,一块几近烧融捶打完毕的剑胚,蕴含了勃勃的生机与锐意。
  也就是这个时候,闻朝仿佛才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当年自己亲领上山的徒儿。
  ——真的已经长大了。
  心底闪过无数个念头纷乱,终是在最后一念间归于平静。
  “是我失态,”闻朝说,“不过你猜得不错,我确有去意。”
  尽管早有猜测,伍子昭还是立刻松了警惕,转而惊讶:“师父为何这般突然?”
  闻朝不答,只道:“此事关涉甚多,尚未决断,你有数便好。山海之会结束前,我依旧是你师父,自当尽责,所以不必担忧。”
  “师父为何这般说?”伍子昭心情复杂,试探之意去了大半,只剩烦躁,“纵使您真的不再做那祭剑之主,又同当不当我们师父有何干系?”
  闻朝依旧不答,继续道:“破境之事便安排在三日后。至于承剑……你可知分魂继任之人试炼有三?”
  他问得郑重,伍子昭虽不甘心,还是很快调整情绪答了。
  “‘探芒’、‘试锋’、‘开刃’——此三者对应考校、比试以及最后承剑的仪式。”
  “是,”闻朝道,“最后承剑之仪的内容其实不算秘密,只是自天玄创立至今亦不过有四,算上今次方只是第五次,且有资格去试开刃之仪者寥寥,故而知晓内情人极少。”
  “所谓‘开刃’便是‘自成分魂’的最后一步,需以身去试此剑锋芒——唯有承得当任祭剑使三剑,方得感应剑意淬骨分魂,是以开刃成剑。”
  伍子昭睁大了眼睛。
  闻朝对上徒儿震惊的目光,缓缓颔首:“你真正承剑之日,需得受我三剑。若成,你便是下任祭剑使,然非得掌门应允,不得随意离山;不成……不说身死道消,但是‘剑道’一途却是再难走下去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下)   闻朝垂眸避开伍子昭的眼神,重新端起杯盏,将最后一点茶水尽数咽下。
  “三日后,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之后便不可再后悔。”
  “去吧。”
  伍子昭没有立即动作。
  许久,他僵硬起身,向闻朝行礼告辞。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驻足,踌躇片刻,转身问道:“师父,您究竟是因为……那个执念到底是……”
  他本还想再些问什么,可对上闻朝的眼神,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闻朝没有回答,当然,亦没有移开目光——其中所有隐晦的、复杂的神情皆已消失不见,复归沉静。
  伍子昭知道自己大约不会得到答案了。
  至少眼下再无可能。
  “去吧。”
  那人望着他的眼,又重复了一遍。
  ……
  洛水是被砸窗声吵醒的。
  然睁开眼,满室静悄悄的,好似那一下又一下的扰人清梦的声响皆是幻觉。
  她几乎真以为自己做了个噩梦:
  此刻,她身下干净,身上灵气充盈,没有半分不妥。纵使心里还有些发毛,亦不过是些梦中情绪的残余,仿佛只要闭会儿眼,再睁开,所有的不虞便会烟消云散了。
  洛水确实阖上了眼,准备换个更舒服的睡姿。可刚一动弹,就觉出一丝异样。
  ——是头发。
  她向来习惯入睡前散发,何曾有过这般齐整地躺在床上?
  洛水针扎似地弹起,哆嗦着摸向发顶。
  第一下,发丝顺滑紧绷,显然是梳齐了的。
  第二下,摸到了簪子还有旁的饰物,触手干燥,不同于玉石的细腻,是唯有独属于草木特有微糙触感。
  她用力一拽,果然扯下一截碧玉的竹枝,一捧半枯的白杜鹃,模样也有些眼熟——正是她下山前折了供在妆台上的。
  洛水呆了片刻,赶忙去翻自己那芥子袋。果然旁的都在,唯独那块养了昆仑玉的原石不见了。
  虽说此物大约没去错地方,可她就是恨得要命——牙痒,手更痒。
  洛水“砰”地推开窗去,想也没想就把手中那乱七八糟的尽数丢了。
  丢完了还不解气,连躺过的褥子也扯了,就着那人刚才临窗坐的地方擦了又擦,完了再扔到脚下奋力踩上数十脚,同只炸毛的猫一般。
  她这厢奋力折腾,冷不丁便听得身后“嗤”的一声。
  “谁!?”
  窗外空空如也,唯夜风徐徐,竹影摇曳。
  她狐疑着靠近窗户,岂料刚一探头,就见一黑影猛地扑窜过来,一把将她箍住锁死。
  洛水不及惊呼,就立刻被来人用唇舌堵了。
  熟悉的、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密密实实地兜住,拢好。
  她一下子就软了身子,任由那人近乎莽撞地衔了她的唇又叼出她的舌头,含吮吞吃得涎液淋漓不算,还要顺着那涎水流淌的痕迹将她的下巴、脖颈也尽数啃去。
  洛水晕乎得厉害,正头昏眼花呢,忽就觉着肩膀越来越凉——定睛瞧去,却是来人已经毫不客气扯落了她半边衣衫,正躬身探到她后背肩胛处又吸又咬。
  那架势,就好似头绿了眼睛的饿狼终于叼着了只肥羊,哪里都要舔一遍,若是可以,大约连骨髓都不肯放过。
  洛水猛地清醒过来,用力一推。
  来人正啃得快活,不防她这软绵绵的手突然发力,硬是被抵着下巴掀开几寸。
  “在外面呢!别乱来!”
  到嘴的肉突然跑了,伍子昭不满地“啧”了声,舔了舔牙又要啃下来。那气势汹汹的模样,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洛水忍无可忍。
  “啪。”
  他被抽得微微偏过了点脸去,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探向另一边要啃。
  “啪。”
  果不其然,另一侧脸也给扇了。
  疼是当然不疼的。只是这没良心的抽了后还在他怀里乱挣,就是不肯乖乖就范,让伍子昭很是不满。
  他有心吓她一吓,一把抓向她的腰肢,作势就要将她拖出。
  可这刚一抱起,手中的人立刻“哇”地哭出了声来。
  他唬了一跳,赶紧松了劲,放她下来细瞧:
  这不瞧还好,一瞧之下这才发现对方面色惨白若死,一张脸哭得乱七八糟。
  “哎哎——别哭啊——怎么突然就——”
  他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不由讪讪。
  “……吓到啦?”
  对面哭得更厉害了,还不许他去搂去碰,探过去的爪子统统给拍开了。
  伍子昭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实在没办法,只得半跪下来,硬是捉了她的手按在脸上。
  “要不……再打两下?”
  他好声好气地同她商量。
  ---
  剩下的下周再一起更了,不然肯定写不完会卡车…… 你不就喜欢这样?(上)   她原本还在颤的肩顿了顿,果然止了泪。
  ——居然真的想打?
  伍子昭立时觉得不是滋味,回味过来自己这话好似有些贱得慌。
  “咳,最多两下,”他赶紧补了句,说完觉着这般还是太低声下气,又强调一遍,“不能再多了。”
  她眼泪又开始簌簌地掉。
  “每边两下、每边两下——总行了吧?”他改口。
  可她眼泪还是越流越多,这次干脆扭开了头去。
  伍子昭“唉”了声,双手一撑猫腰进屋,顺手就关了窗。
  洛水立刻停了泣瞪他,满眼警惕谴责。
  伍子昭乐了,一把将她勾进怀里,洛水“啊”了声就开始挠他,大声骂他“狗东西”、“真讨厌”、“半点脸皮也不要”。
  伍子昭被她骂得心痒,低头便亲,一边亲一边伸舌去舔她口中的水,将她的痛骂搅得一片含糊:“你爱打便打,爱骂便骂——骂久些……真甜,再多来点,嗯?”
  洛水张嘴就咬,自然没咬成,反倒被狠狠吸了两口。
  她自觉中计,气得直接止了声,死死抿唇。
  伍子昭舔舔嘴,心下得意:“你刚也说了是在外面——现在我们关起门来,你随便打,爱打哪儿就打哪儿,如何?”说着又将她搂紧了些。
  她自然还是要挣扎的,只是力道果然小了很多。
  伍子昭一眼看懂她默许,美滋滋地又亲了下去。当然,这回没再伸舌头,唇贴着唇,示好似的磨了又磨,待得她又被亲得迷迷糊糊,甚至主动张了唇缝,方暗笑一声,用力咬了口。
  “你干嘛啊?”洛水被弄得疼,立刻不高兴了。
  她知道这狗东西不听人话,赶紧憋出两滴泪来逼退他。
  伍子昭被她弄得浑身又燥又痒,可又实在不好再硬来。
  “怎么今日这般娇气?”他忍不住抱怨。
  “说的什么话?”洛水骂他,“我还没问你怎么回事——这般粗暴,急着去投胎么?”
  伍子昭听笑了。
  “我这能不急么?”他说,“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自己算算,我是不是快素成鳏夫了?”
  “你说什么?有你这么咒人的吗?!”洛水一下不乐意了。
  “说错了说错了,怨夫、我是说怨夫……好好好,要不咒我,咒我就成,换你来当寡妇怎么样?”
  “呸,瞎说什么?快说呸——不对,谁要和你作夫妻!”
  洛水说不过他,气得劈头盖脸一顿乱打,打了没几下她忽然停下了手来。
  伍子昭刚暗暗改了个姿势,招架间专让她锤肩背紧绷处,正爽得眯眼呢,忽就没了下文。
  他疑惑看去,对上一双狐疑的眼。
  “你干嘛啊?”洛水皱眉,“今天老招我生气?还净说些乱七八糟的。”
  这人虽然平时也爱气她,可无论卖力勾搭也好、故意逗弄也好,总归是有分寸的。
  伍子昭面上的笑顿了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叹了口气,抓起她的手按在胸口:“自然是因为关心则乱。”
  “好好说话。”洛水不自在地蜷了手指,拽了两下拽不动,便由他去了。
  伍子昭得她半推半就的揉按,舒服得喟叹一声,弯腰埋入她脖颈,闷声道:“我说实话你又不爱听——信也不回,门也不开。”
  洛水干巴巴道:“我这不是刚回来么,累了还不能休息啊?”
  伍子昭哼笑:“休息?我瞧你方才精神不错。”说着目光落在了脚边乱成一团的褥子上。
  洛水心下打了个突,当即佯作生气:“你就会看我笑话——有什么可看的?”
  她大约猜到方才推窗起,自己那一番发作大约都已落入了伍子昭眼里,只是不知更早之前的动静是否也……
  洛水不敢再想下去,只恐心跳急促露了形迹。
  好在伍子昭不过一把抱紧了她,边亲她的耳尖便笑她:“怎么不可看了?我却是觉得好看得很——原来我家小师妹生气起来也这般好看,就是不知是谁惹你生气了,不若同大师兄好好说说?”
  洛水见他态度并无异样,不禁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又被他的话肉麻得头皮发紧。
  “走开走开!”她使劲搡他,“就你最招人烦!偷看不说,还要笑话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讨厌的人!”
  伍子昭叹了口气:“这如何能怪我?修炼之人耳聪目明,哪有迷糊成你这样子的?你不愿开门就算了——怎好像方才那般毫无戒心,学的制敌之法也全忘了。幸亏来的是我这么个讨厌的家伙,不然真撞着歹人可如何是好?”
  他这般强词夺理,洛水都要气笑了。
  “什么歹人?”她说,“哪来的歹人?”
  话刚出口,她就想起什么一般,不自在地撇开眼去。
  只是这般神情落在面前人眼里就好似成了另一种意思。
  “你当真想知道?”伍子昭低低笑了。
  这笑的味道实在不大对,黏糊糊的,洛水一听就烫了耳朵。
  “谁想了!”
  她扭身要走,可惜伍子昭早有了准备,一把将她两只手都捉了,高举过头按在墙上,大腿强行抵入她双腿间,直接钉牢了。
  “你……”
  洛水本想说什么,可一触到他的目光就忍不住脑子发烫,连后面要骂的话都不记得了。
  面前人的目光实在亮得过于直白:先是在她红透的耳尖面颊上流连了一会儿,很快又放肆地落到她起伏的胸脯上,像是恨不能以此代舌,在她身上细细粘下肉来。
  不仅如此,他那下身硬物也已经毫不客气地贴上了她的大腿,隔着衣物磨了又磨,半点也不掩饰想要为非作歹的下流心思。
  “真不想?”伍子昭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问完他明显感觉到手上一坠,却是洛水彻底软了身子,再配上这散发单衣、死活不肯瞧他的模样,活脱脱便是落在了恶贼手里又放弃了反抗的意思,尽可任人施为。
  伍子昭哪里看得她这副可怜样子,当即脑中一股热气直冲胸口下腹,浑身都烫了起来。可手上刚要用劲,忽闻一声“等等”。
  他满脑子都是扮恶逞凶的心思,还以为她是配合反抗,正要露出白牙继续吓她,就见她转过脸来,一双水汪汪的杏眸直勾勾地盯着他,虽说是欲语还休没错,可其中不见半分害怕的意思。
  这意境好似一下就不对了。
  还没等伍子昭想明白,就见洛水咬了咬唇,小声道:“要做歹人可以,不过得换个人来。”
  伍子昭愣住,脱口一句:“你想让谁来?”说完面色已是不好。
  洛水一眼看穿他所想,气得踹了他一脚,没好气道:“方才你怎么答应我的?嗯?”
  见这人还是满眼迷茫的样子,洛水又轻轻踢了他一脚:“刚才是谁答应说,只要关起门来,就让我爱打便打,爱骂便骂来着?”
  伍子昭蓦然瞪大了眼。
  他面上闪过恍惚之色,随即露出复杂的意味,好似第一次认识她般。
  洛水被他瞧得羞恼起来:“怎么了?不行么?不行就算了!”
  说罢扭开头去,不肯再看他。
  她本就是兴之所至,随口一提,如何肯承认自己其实是突然想起了两人第一场乱七八糟的织香,甚至对那为非作歹的感觉念念不忘。
  如今被伍子昭这么一瞧,勇气全无,哪里还好意思再坚持?
  就在她隐约失望之时,忽觉手上一松。
  旋即滚烫的耳尖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碰。
  那人隐隐清了清嗓子,旋即又故作轻佻般,朝着她耳尖慢悠悠地吹了口气。
  “……这位大王、女侠——倒是说说,想怎么动手?” 你不就喜欢这样?(下)   他声音微哑,好似浸了葡萄酒的绸缎,透着一股子新鲜的涩意与潮湿,还有几不可觉的紧绷。
  她耳根红得几欲滴血,嗓子亦是干得厉害,半晌没说话。
  他凑到面前去瞧,只见她眼神乱飘,在他的喉咙、胸膛、手腕轻轻一掠,最后落在了身旁的那一床被蹂躏得乱七八糟的褥子上。
  “这里?”伍子昭不解挑眉,“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洛水却没有立刻回答,只咬了咬唇,眼巴巴地看着他。
  半晌,就在伍子昭愈发困惑时,她突然开口问他:“你有捆仙绳吗?麻绳也行,唔,还要一点迷药,一点点就够了。”
  伍子昭彻底沉默下去。
  ……
  他醒来的时候,脑子沉,身上还有点疼。动了动,这才发现情况实在不大妙:
  被人双手反剪五花大绑不说,身上亦是被剥了个一干二净。粗粝的麻绳绕过脖子再缚到身后,将手腕和脚腕分别缠紧一处,强迫他仰面跪坐在地——也不是地,大约是一床乱糟糟的、不知从哪里扯来的褥子,就这般胡乱堆在身下,就好似主人好心施舍的窝巢。
  糟糕的联想让他忍不住挣了下,可这般绑姿着实有些古怪,无论他是想动手还是动脚,都只能将胸或胯挺得愈高,且胸前绳子的位置亦是十分刁钻——麻绳偏巧不巧正压在在乳首附近,稍动之下,粗粝的绳索便自乳尖用力摩挲而过,而若要恢复原姿势,还得再受一次,端得……让人十分不适。
  如此不过两下,他便被刺激得浑身肌肉紧绷,硬是憋出一身汗来。
  更糟糕的是,在这古怪的刺激和绷紧之下,他下身亦起了点反应。
  可这般感觉不过稍起,他就愣住了:但因这身下阳物不过略略一硬,根部便倏然一紧,竟也被什么细细的缠缚勒牢了,连同下面的两丸一起。
  显然,若是再继续这般下去,大约只会箍得更紧,甚至生疼。
  可那处不过无识的孽物,根本无从体会主人苦闷的心情,不过受得一点生痛,就自顾自地彻底硬了,难受得他倒抽了口气,不自觉就胯向前送了送。
  “嗤……”
  “谁?!”
  忽闻轻笑,他立刻警觉,旋即就反应过来这问实在有些愚蠢:
  这般时候还在边上的,除了那绑了他的贼人,还能是谁?
  那人大概也在笑他,并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在旁打量他——虽然他看不见,可他就是知道。
  尤其是双目遮蔽后,旁的感官立时敏锐许多。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如羽毛般,不过在他胯上轻轻一顿,就飞快地掠过了,在他胸口倒是多停了了会儿,直到激得他手臂后背皆战栗起来,方依依不舍地离开,最终落在了他的面上,仔细端详起来。
  然这般对着脸的打量,却是比盯着私处更让人感到屈辱——身为护院,却反被人撂倒虏获,当真是……
  他咬紧了后槽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阁下何人?”他说,“不知何时多有得罪?”
  来人听得笑了起来,声音年轻又飘忽,带着某种狡黠浅薄的恶意,同她的目光一样。
  “你这人说话怎么文绉绉的?”她说,“我听不懂哎。”
  他听出其中调戏,差点没咬碎槽牙,痛骂的话到了嘴边,还是生生改了口。
  “你是谁?为何要绑我到这里?”
  “当然是因为你做了坏事,”来人也不卖关子,“你说,你为何老盯着府中的小姐瞧?她也是你瞧得的?”
  “我看小姐关你什么事?”他冷笑,“我这看家护院的,盯着她点岂非理所当然?”
  “怎么不关我事?”她反唇相讥,“我就看不惯你那……狗瞧肉骨头一样的眼神,真是……下、下贱。”
  她说到最后不知怎么,磕巴了一下。
  ——原来是个生手。
  他听了心下一松,不禁笑起来:“哪来的黄毛丫头,什么都不懂就在这儿多管闲事?”
  “你!”她被他一句话激得跳脚,可马上记起自己的身份,抬高了点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小姐图谋不轨!”
  “哦。”他好似恍悟般点点头,“所以你是哪位路过的女侠?还是……潜伏在我家的毛贼?”
  “才不是!”她立刻否认,“我就是看不惯——你还敢套话!”
  她说着一脚踩上他大腿根,示威似地碾了碾,脚尖倏然擦过囊袋,果然弄得他变了颜色。
  他收了点面上轻蔑的笑,微微蜷起身子。
  “问你话呢。”她绷着脚又故意点了点他腿根。
  “看不惯什么?”他被她弄得难受,说话也不客气,“若你当真在府里待得久了,自当知道是你家小姐最爱给我找麻烦,到处招蜂引蝶。”
  “什么招蜂引蝶?小姐人好,招人喜欢也是她的错么?”
  “当然不是。”他答得很快,笑得无辜,“只是她身边的野狗太多了,我自然要盯着点。”
  她哑然,随即反问:“什么野狗?难道你不是?”
  “我?”他笑得更无辜了,“我是家犬。你偷看了这么久,难道不知小姐为何留下我?”
  “为什么?”
  “自然是图我有力气。”
  他笑得再坦然没有。
  “真不要脸!”她忍不住踢了他膝盖一脚。
  他不说话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垂下头去,唯有唇边笑容愈深。
  她瞧得不适,忍不住皱眉,掂起脚尖示威似地抵住他两丸之间。
  他猛地一个哆嗦,倏然抬起头来,她被这动作下了一跳,脚上不禁用了点劲。
  “唔!”
  他倏然蜷身,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任由麻绳勒得几近割入蜜色的肤中也恍若无觉,唯独扬起的脸上凶相毕露,纵使尚蒙着眼,依旧唬得她禁不住腿软了下。
  可这点害怕的感觉转瞬即逝。
  眼见这野兽般的家伙被牢牢捆缚在绳索之中,再凶也不过如此,她又觉得好似没什么可怕的了,甚至心头又生出了点别样的滋味。
  她瞧了会儿面前之人:
  虽然看着皮糙肉厚,可其实并非如此,不过这一会儿挣扎,那粗糙的麻绳已经在他的脖颈、后肋刮出了深蜜色的痕迹,尤其是胸口位置,不仅迭了好几道印子,深红的乳首更是早已坚硬挺翘,兼之到处浸透了汗水的缘故,哪里都是透着湿漉、冶艳的皮肉之色。
  “……看什么?”他很快冷静下来,不动声色地问她,然而那嗓子底一点哑意,还是透露出他此刻的不适。
  她恍然意识到什么,目光往下落了点:
  不知何时,那本就如儿臂粗的孽物已然硬胀到了极点,大约是因为被捆缚过了的缘故,原本深紫的颜色上血管贲张,青筋缠绕,随着主人压抑起伏的胸腹,近乎狰狞地冲注目之人微微晃动。
  “怎么?”他敏锐觉出她的退意,“你不相信?不若你放开我,我给你证明下?”
  “想得美!”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今日就是来教训你的!”
  “哦?”他仿佛不以为意,“你想怎么教训我?”
  尾音轻飘,像是挑衅,又像是含着点什么别的意味。
  ---
  1.好吧真的写不完,我高估了自己,只能卡这里。明天也没一滴时间写,后天……看情况吧= =会尽快补完的
  2.【微剧透预警】
  这俩在角色扮演呢,不是入梦,都是生手,演技拙劣因为写不完了所以这里透一句 说谁演技不行?   ——这人怎么这样!
  洛水心里忍不住抱怨。
  说好了这是一出强夺豪取、教训下仆的戏码。由他来做小姐口是心非的护卫——明明暗中痴心一片,可偏生面上退避三舍、从来不给人好脸色看。
  至于她,自然是那被暗中觊觎的小姐,忍无可忍之下设计将这阴暗不驯的护院关到暗室里,再假作侠义之士狠狠审他,逼他说出真心话。
  其间,他务必要表现出对小姐的坚贞不屈,要在面对贼人、哦不对,侠义之士的强迫时推拒再三,当然,最后还是得被折磨得忍不住沉湎于欲望,屈辱不堪地承认自己就是个只会嘴硬的虚伪东西。
  等到这时候,她再揭露身份,给这讨厌的家伙狠狠一击。
  可她还没正式动手呢,瞧瞧这人一副什么样子?
  面对陌生人,非但不奋力反抗,不过被踩了两脚就起了那么大的反应……还、还问什么“想怎么教训”。
  别以为她听不出来,这分明是借嘲讽之机,行勾引之事!
  这人怎么这样!说好的坚贞不屈的护卫呢?
  洛水恨恨地瞪了脚边的家伙一眼。
  可这哪里是看得的?
  他瞧着比先前更湿了。胸背之处自不必说,额角、眉毛也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黑得几近锋锐烫眼。且这家伙大约是疼痛过了,又重新抬起了身子来,大刺刺地露出腹骨沟壑汗水滑落的痕迹,害得人不小心就会瞥到下方清液缓溢的龟首,亮晶晶的,根本忽略不了。
  明明看不到对方的眼,可洛水心尖就像是被十七八个软钩子轮番挠,脑子烫得厉害,脸也烫的厉害。
  她忍不住目光闪躲,可不小心就瞥见了他唇边倏然加深的笑意——
  这人就是故意的!
  这是马上要被强迫的人应该有的样子吗?
  洛水当真生出了点气来,终于有了点设身处地代入“大小姐”的感觉。
  她忍不住抿了抿发干的唇,凭着这胸口一点冲动,踢掉绣鞋,一脚踩上那耀武扬威的丑陋东西。
  他果然闷哼出声,这次倒是撑住了,身形动也不动。
  她心下愈气,勾着脚趾在那茎身上刮了两下,激得他动胯,像是忍不住要将那湿透了的龟头送到她脚下摩挲。
  “乱动什么?”她用力压下那不知羞耻的硬物,呵斥脱口而出,“这才碰了几下,就急不可耐么?你家小姐知道你背地里是这么副下贱模样么?”
  他顿了顿,果然扭头不动了,唇角抿紧,像是回过神来有些生气。
  如此,倒真是有了几分屈辱的意思。
  洛水胸口愈热,接下来的动作自是顺畅不少。
  她加重了脚下的力道,只是这次没有将那孽物在踩得严严实实,反倒是故意避开最敏感的头部,胡乱在那物的根部将之拨来弄去,偶尔几下没控制好,弄得先前系好的头绳勒入丸肉中。
  他大约是真的难受,很快就被她弄得彻底弓起身来,试图躲避下体折磨,连绳索割勒入肉也浑然不觉。然他都这般难受了,却始终咬死不吭。
  瞧着是当真是坚贞隐忍了。
  当然,还有点莫名的可怜。
  洛水几乎要心软了。
  她掐了一把自己大腿,像是提醒他也是提醒自己,继续冷嘲热讽。
  “躲什么?”她说,“刚才是谁挺着腰非要将这东西送到我脚下?现在又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你家小姐知道你最喜欢被人玩下面么?她碰过你这根东西么?”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勾手除去罗袜,直接光脚就着黏糊的前液飞快地点了下龟首。
  微凉的脚底突然触及火烫的热物,两人俱是一震。
  洛水强压下心中怯意,踩住后就着满溢的前液上下滑动两下,冷笑道:“怎么?还想帮你小姐守着?”
  “可你瞧瞧你做的好事,这里全是你吐出来的水……连强迫你的人都能这样,真贱……”
  她自觉说得畅快,可不知不觉中早已口干舌燥,踩着那阳物滑动的动作越来越快,脚心亦是早已湿透一片。
  她近乎痴迷地看着那深紫丑陋的东西在生白的脚心不断用力摩擦、吐露,仿佛要借着这样的力度,将同样的热意与黏意送到另一处去。
  她甚至忘了继续训斥,只紧紧盯着脚下动作,连身下之人不时借着颤抖暗蹭两下也没有呵斥。
  到了最后,她终于觉出一点腿酸,想要换个动作,不防那处实在太滑,趾甲不小心划过龟首边缘——
  脚下一股大力传来,那人不受控制地朝她扑跌过来。
  她下意识地一脚踹出,重重踩在那物头上。
  “唔……”
  他口中溢出呻吟,音色低沉靡艳,听得洛水颈后炸麻一片,一时忘了动弹。
  再及回神,才见他整个半跌在她小腿上,垂首动也不动,若非她半条腿都被浇了个湿透,瞧这样子,还以为是条被她踹中了心窝又摊死在她腿上的赖皮狗。
  洛水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不待她收腿或是说些什么,身下人忽然抬起脸来:
  原本蒙眼的衣带被蹭落了大半,露出其下蓝芒幽幽的黑眸。
  她心口猛地一跳,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圆,就见他蹙起了眉。
  “你是哪来的贼人?”他说,“为何易容成小姐的模样?”
  洛水:“……”
  见她不语,他又道:“你不必白费力气,纵使你玷污了我的身子,我这颗心依旧是小姐的。”
  洛水被他说得哽住。
  若非还记得眼下情形,瞧他这大义凛然的模样,几乎要真以为他是什么不屈之人。
  可她没有错过,不过这片刻的功夫,那抵着她脚背的东西又隐隐弹动起来,不仅如此,从她的角度看去,还能看到他隐隐滑动的喉结,以及唇边几不可觉的笑意。
  这比被提前戳穿还要让人羞恼。
  是了,这人刚爽了一回,眼下正高兴着呢。
  不仅如此,像是怕她不懂,他又强调了一遍:“纵使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不管多少次都没用。”
  这般明晃晃的暗示怼到脸上,洛水气得牙痒,原本心下那点担忧终于烟消云散。 小姐赏你的   她用力蹬了一脚,那人果然顺势重新跪好,扭开头去。可对比身下早已挺翘等候的阳物,这副引颈受戮的模样当真是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洛水知道自己合该调头就走,可偏偏早就被勾得心火郁燥。下身更是在瞧见那硬物的时候,自顾自地吐出水来,流得满腿都是。
  她犹豫片刻,还是蹲下身去,解了早已松滑了的的头绳,在那孽物根部绕了几圈用力系牢,然后分开双腿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坐稳后,狠狠拧了把他乳首,恶声恶气道:“谁要你的心,我就要你身子。”说罢便努力抬腰将穴心朝那阳物压去。
  他配合地扭了扭腰,好对准那湿得一塌糊涂的穴口,口中不忘嘲讽挑衅:“你不是嫌我身子下贱么,怎么还是非得来要?莫不是你也一样下——唔!”
  一坐到底的瞬间,两人都爽得轻呼出声,俱忘了要继续演下去。
  她甚至直接歪倒在了他怀中,任由他小幅挺胯了半刻,方恍然回神,一把拍在他情不自禁凑过来索吻的脸上。
  “谁允许你乱动的?”她努力质问。
  他立刻皱眉否认:“你这贼人休要胡言!分明是你在强迫我……”
  说着他果然不动了。
  洛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气得只能自己来动。
  她不情不愿地抓着他的肩膀,努力上下起伏。好在两人连接处早已湿透了,她很快就得了趣。且因为她速度不算快的缘故,被吊得不上不下的已然换成了身下的这个。
  她乐得欣赏他目中隐忍祈求,甚至几次故意按住他腰胯,不许他乱动。
  自顾自地小去了一波后,洛水快活得人都轻飘起来,也有了心情调侃他。
  “急什么?”她说,“方才是谁说对小姐一心一意的?”
  说着,她低头看了眼,看那深色的阳物根本不受它主人控制,每当她往后退去,便迫不及待地要追上来,好送到最深处去。
  洛水自然不肯如他所愿,直接使力后退,任由那阳物不满滑出后又拍在她小腹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他本就因为那处被系了绳,半天不得解脱,如今又突然被迫离了穴,自然是难受到了极点。
  洛水当然知道,她还等着这人求自己呢。
  可是他不。
  不仅如此,他一边装作挣扎的模样,以阳物胡乱在她肚子上小幅磨蹭,一边口中喋喋不休,一会儿喊“不要了”,一会儿喊“小姐”,喊得快了还以为是“小姐不要了”——不,他就是这个意思。
  洛水很快被他喊得软了半边身子,糊了脑子,不知不觉又被他蹭到了穴口。
  直到硕大的龟头撑开穴口,她才反应过来,挣扎着抓住他脑后的发,强迫他抬头。
  “看、看清楚,”她硬声道,“你看清楚——是、是谁在上你?”
  他闻言笑了。
  眼神发亮,白牙尽露,瞧得她忍不住瑟缩了下,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说、说话!”她鼓足最后一点力气威胁,“不然我就罚你——罚你——”
  还没等她说完,怀中人已然毫不犹豫地挣脱了她微弱的束缚,将阳物狠狠撞入穴内,同时一口啃在了她的耳上。
  “罚我。”他喘着气帮她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罚我说错了就被小姐肏。”
  重新被填满的快感立刻让她去了一次,接下来你情我愿的迎合都不过是快乐的延绵。
  大约真的是演够了,狡猾的护院开始趁着她脑子不清的时候乱改情节。
  伍子昭一边挺腰帮她肏深,一边问她:“小姐知道自己何时露了马脚么?”
  “……啊?”
  她正被一下顶到了穴心,爽得差点没朝旁摔去,哪里顾得上搭话。
  伍子昭将她痴态瞧在眼里,趁机循循善诱:“小姐若真是那江湖——义士,说话可太文雅了些。”
  见她茫然望来,他心下暗笑,喘着气教她:“‘你家小姐、知道你最喜欢、被人玩下面么’……怎么会有人、这么说?”
  “……”
  “你要说、‘你家小姐知道你最喜欢被玩鸡巴么?’……唔!”
  他冷不防被她夹了下,正想抬眼去看,就被她一巴掌按在了他脸上。
  “不许说!”
  伍子昭强忍住笑:“好,我不说,那你来说——哦……小姐矜贵,那还是我先吧……我家小姐从前不知道我最爱被玩鸡巴,那今天当是知道了,求小姐多玩玩我的鸡巴……小姐、小姐……唔……小姐……”
  他一边喊她,一边阳物使劲往她身体里钻,像是恨不能要将下面两丸也一同塞进去。
  他在她耳边喘得厉害。
  洛水被他喊得浑身发软,原本根本说不出口的话便也同下身的水一样,不受控制汩汩外涌。
  他用力撞过来时,她一把掐住他肩膀,开始推他。
  “看清楚点,”她小声问,“是谁在肏你?”
  “是小姐……”他喘息道,“是小姐在肏我……”
  她又问他:“我肏你肏得爽吗?””厉害的,”他说,“好厉害、小姐……唔、小姐……是小姐在用力肏我……小姐再用力点……”
  洛水终于发现了不对。
  这乱七八糟的话一出,仿佛解开了什么禁制一般,这人喘得比她厉害,喊得还比她大声,根本肆无忌惮。
  她忍不住想骂他“骚货”。
  事实上也已经骂出口了,可骂完之后这人反倒愈发兴奋,唯有她羞耻得厉害。
  她每说一句就要咬一次唇,脸是红的,眼是飘的,哪里敢好好看他?
  热意自每一个毛孔中涌出,她浑身上下都烫得厉害,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来——她甚至已经不敢再看他。
  可哪怕她不说话,他也没有停了叫床的意思。
  一会儿喊“小姐再用力点”,一会儿又喊“不可以、顶到了——明明是他一下深愈一下地再入她,将她顶得歪七扭八。
  很快,她就像没了自己的声音般,又或者同他彻底换了脑子、舌头,由她说着肏死肏烂之类的虎狼之言,而他嘴里吐出的皆是欲拒还迎的引诱之语。
  到了后头,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高潮的都不知道。
  总之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浑身颤得厉害,穴心喷出的水将他的大腿打得尽湿。
  她快活得眼神都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忽觉耳垂一疼。
  “解开。”他说。
  “……干嘛啊?”她哑声抱怨。
  “解开。”他抬起了点身子。
  洛水这才发现伍子昭喘得厉害,双眸湛蓝,五官冶艳。
  她惊了一跳:“怎么回事?是月晦快道了么……”
  “是,也不是,”伍子昭简单答道,“只是有些受不住了。”
  洛水愣了下,目光不受控地滑向方才起始终不得纾解的下体。
  那处已经硬胀到了极致。
  “这里不用——但是其他地方解开,手、还有脚。”
  见她还是犹豫,他语气亦愈发柔软,近乎诱哄。
  “解开之后就可以彻底肏进去了?——你不想把我肏烂吗?”
  最后一句说得她心尖一颤。
  洛水隐隐有些害怕,可身下的水流得更厉害了。
  眼见面前人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洛水终于还是伸手在那麻绳样的捆仙索上拍了拍。
  “不许肏烂,”她小声强调,“但是可以用力一点,就,一点点。”
  绳结脱落的瞬间,她就被人近乎野蛮地反扑在了地上,
  洛水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反倒像是顺着他的摆弄般,转眼就被剥得光溜溜的。
  她开始还有点紧张,可面前人急得要命,两下用力都没撞进来,反倒滑了开去,这般狼狈的模样逗得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她故意推了他两下,下身毫不配合地扭来扭去,“刚才你怎么和小姐保证的?不会是不行了吧?
  “你……”伍子昭好不容易对准顶入一个头,又被她滑了开去。
  他气得咬着后槽牙喘了两下,最后还是发了狠话:“你自找的——一会儿被肏哭了别喊停。”
  说罢再不给她推拒的机会,就这样掐着她的下巴深吻下去。
  舌尖与下体一同粗蛮撞入,她于瞬间被入透。
  旁的感官都仿佛远去了,唯余上下口唇相契之处。
  快感自那两处蔓延开来,与血液一同在四肢百骸中暖烘烘地奔腾,连带着她整个人都仿佛飘了起来。
  他确实很快就把她肏哭了,正面入得她泪水汹涌。
  然而这次伍子昭没再将这泪水朝“难受”理解,但因她一切动静都在诉说“愉悦”。若是唇齿分开,她很快便会重新贴上来,甚至主动去吸他的舌;若是下体分开,她会立刻抬脚勾他肩背,甚至不给他机会去解开束最后的束缚、释放一次——
  他开始的时候还试着去够下面,但两次之后就放弃了,因他实在拒绝不了身下人这副痴态尽露的模样。
  若说方才两人勾来搭去时,她还有些羞于展示,可到了眼下的情形,她几乎已经努力将自己展开到极致,便如猫咪露出雪白的肚皮,牡蛎全然暴露最柔软的内芯,她根本不担心他会伤害自己,就如他方才直接给了她捆仙绳与迷药一般。
  那眸子中满溢的水光与无言的期待,如同深藏夜色中的露水一般,只轻轻一眨,便落在了他的胸口。
  多么奇怪啊。
  他想,原来世界上真有两心相印这一说。
  他居然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真是第一眼就受了勾搭、引诱、吸引——不管是什么,他过去时从来都不信的,也不愿信。
  可是无论眼下信不信都无所谓了,总归她已经在他怀里,他亦已经在她怀里。
  她去了三次后,大约终于想起来该疼疼他。
  她“哎哎”推了他两下,示意他不要亲了,让她把最后的绳子解了。
  他就是不让,还故意将她翻过去从背后肏入,直肏得她连声骂他“不识好歹”。
  伍子昭大笑着将她翻回来,面对面地抱在怀里,在她动手前先用力亲了一口。
  “我真欢喜。”他说。
  她第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犹自挣扎。
  “欢喜得要死了。”他又亲了一下。
  她终于顿住。
  “干嘛啊?”
  洛水别扭地躲开他目光,可马上就被他追上,捧着脸亲了又亲。
  她受不了这满脸口水的感觉,可对伍子昭的热情显然又十分受用,一边别扭地躲闪着,一边埋怨:“你到底要干嘛啊?”
  他就是不回答,只是继续亲她。
  只是那吻越来越轻,到了最后几乎便同蓬松的羽毛一般了。
  洛水反应过来些什么,只等他一边亲,一边好好地将她在怀里收拢起来,如同收拢一团轻飘的云。
  她的身子本就不重,却从未觉得自己如眼下这般轻飘过。
  当他终于停下动作时,她才恍然自己仿佛已经被注视了许久,又仿佛是第一眼瞧见。
  她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慢慢地仰起脸来凑近。
  这次他没像先前那般迎合,全然只等她主动。
  对着这般试探计较,洛水忍不住皱起了眉。
  “真小气。”她嘟囔。
  他自然听到了,眼中漾出笑意。
  她“哼”了声,捏住他下巴仰首啃了上去,同时下身微微用力,在他爽到出声的瞬间,身下的手指尖一勾,将那缚绳彻底抽了去。
  积攒了许久的精液汹涌而出,一股又一股地喷了小半刻。
  她扭着腰尽数纳了,满意地瞧了会儿他射到双目恍惚的模样,方凑近他耳畔亲了亲。
  “小姐也很喜欢,最喜欢了。”她说,“所以这是赏你的。” 稳中向好   伍子昭睡了个好觉。
  月晦将近之事并非虚言,纵使早有青鸾送了解药来,可总归还没到用药的时候,纵使有些不适也得忍着。且都道是入奢容易,这难受之时身边有个可心的陪着,总归好过自己生受。
  故而伍子昭醒来之时并不急着睁眼,先糊着脑子琢磨了番,到时候怎么把她哄去自己那处,可马上又想到突破在即,怕不是得再等下一个月晦——差不多也是山海之会了……
  伍子昭就这般胡思乱想了会儿,想得紧了,翻身要去捞人,结果扑了个空。
  眯眼,窗外天色不过微微敞亮,而那向来懒惫的家伙居然引了灯,坐在桌前忙忙碌碌。
  他瞧了会儿她的背影,一点朦光的勾勒下,那单衣散发的模样颇有几分风流袅娜的意味,再想到那背影的主人早前还在自己怀里极尽快活,顿时意动非常。
  伍子昭翻身下床,趿拉着鞋摸到了她身后揽住:“做什么呢?”
  怀中人惊跳了下。
  “你干嘛吓人?”洛水白他一眼就又转过头去。
  “谁吓你了?”伍子昭哂笑,“我也没刻意掩着声音,倒是你做什么这么专心?居然舍了那大好春光、温香软玉,非要来坐这冷板凳?”说着故意弯腰贴上她后背,以饱满结实的胸脯缓而用力地蹭了两下。
  他知道,洛水虽然嘴上不说,可最是喜欢这处。
  然她今日似乎当真专心极了,对这般明示也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腰前的手,示意他不要捣乱。
  伍子昭自然惊异,探头望去,只见她指尖正捏着只细细的刻刀,桌上零零碎碎摆着三两件杯盏、钗环、扳指。
  “你何时学了这门手艺?”
  洛水依旧不理。
  伍子昭也不生气,凝目瞧去,见她正雕一只衔尾螭臂环,虽速度不快,可落刀间颇见章法,再看那玉上阴线细致,显然是用了不少心思。
  伍子昭眼珠子骨碌一转,先估摸了下这臂环尺寸,再看她手边并无旁的石料,心下有了计较。
  他故意唉声叹气:“我看我这胎投得不好,平日不是挨打就是遭白眼,还不如一块石头。”
  洛水一个没沉住气,“噗嗤”笑出了声,手下一抖,好险反应快才没把料子给錾坏了。
  她狠狠拧了把腰间那故作老实的手:“你这人怎么越活越回去,石头的醋也吃——都怪你,差点划着手!”
  伍子昭从善如流,捏住她的手就往唇边凑:“我瞧瞧伤哪儿了?嘶——是有点红,不若舔一舔就好。”说着作势要张口。
  洛水真是怕了他了,顺势挠他脸上骂他:“你也不嫌恶心!”
  伍子昭奇道:“哪里恶心了?上回不就同小姐说过,你家奴才身上哪里都是宝,涎水也好,精水也罢,皆是滋补灵肉的好物——这有何可不信的?若非如此,小姐哪能这般快就起得床来,生龙活虎地在这儿劳作?”
  他越说,贴得越紧。
  洛水如何能觉不出他暗示?虽已耳红意动,可还是坚持啐他:“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刁奴为了爬小姐的床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伍子昭啃了口她耳朵:“小姐说得对,这等刁奴当真不治不行——小姐快狠狠罚他。”
  洛水实在受不住,恨恨放下手中粗胚:“回头做坏了你就这样带着罢!”
  伍子昭故作惊讶:“竟然是给我的?小姐居然这般心善?”
  “你什么意思?我难道对你很恶毒吗?”
  伍子昭闻言笑弯了腰,在她惊叫中一把将她抱起,快快乐乐地挤入桌前坐好。
  “小姐最是心善,”他说,“所以小姐不必理会刁奴,做自己的便是。”说罢撩开她的衣摆,摆好姿势将阳物塞入她腿间,乐滋滋地颠了颠腿。
  洛水只觉自己像是坐上了个火烫的人肉垫子,扑头盖脸皆是情人炙热的气息,触手之处尽是紧实光滑的皮肉,耳边不时传来湿润缠绵的喁喁低语。
  她哪里受得了这般极致露骨的爱意欲色?
  稍一动臀,就被他顺势挺身入透了,如此方觉身下早已尽湿。
  大约是这一下的水声太响,身后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不过在她恼羞成怒前便开始用力顶胯,直入得她头昏脑涨,再顾不上骂他,纵使偶尔流露出一两句“狗东西”之类的抱怨,也很快就被同舌头一起吞了,只剩含含糊糊的呓语。
  两人很快就去了一波,可伍子昭还是没有停了捉弄她的意思。
  他似乎真的很喜欢小姐奴才这一套,边挺身搅弄那不断滴落的精水淫液,边故意同她作怪。
  “小姐怎么了?为何突然不动了?”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摸了雕刀塞入她手中,“若是因为刁奴的缘故耽搁了正事,那可就真是罪过了。”
  洛水正被他肏得花芯酥软,双眼迷蒙,哪里能注意到他在做什么?她全副注意力都在穴心深处,还需的分出一点来到此人的另一只手上:他正不断搓揉两瓣软肉中的一点,次次皆以指腹薄茧摩挲而过,根本不给她喘息分心的机会。
  待得她又去了两次,伍子昭才满意地抓紧她的手,腰背皆弓,像是要将她揉到身体中那样,胸腹贴着臀背射了个痛快。
  至于后头,她自然是又被拖到了床上,半推半就地享尽了这“大好春色、温香软玉”,其间靡艳之景自不消细说。
  待得雨歇云散,伍子昭终于如愿以偿地搂着佳人耳鬓厮磨,细细品位温存之后的情意绵绵。
  可惜他这小师妹入得祭剑一段时日,倒是当真被规训出了些成效。
  洛水小憩了会儿,睁眼就见天光大亮,恨得连骂几句“祸水误国”“荒淫无度”,逗得伍子昭乐不可支。
  而待得她发现那只雕了一半的臂环,居然内圈被刻了个歪七扭八的“昭”字时,更是直接炸了。
  “你干的好事!”洛水一把将臂环拍在他脸上。
  伍子昭接过,对光左看右看,最后亲了口:“确实好,立字为据,哪里不好了?”然后在洛水飞扑过来拧他的时候,朝手边一拍,直接纳入了芥子袋中。
  洛水不乐意了:“还没雕完呢,你先还给我!”
  伍子昭道:“我先替小师妹收着,算是定情信物。”
  洛水还是不肯:“都说了没做完,急什么呀?”
  说完她忽然反应过来,慢慢皱起了眉:“先前我就问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排排站   伍子昭顿了顿,面上笑容不改:“小师妹怎么突然想起关心我了?”
  “说正事呢!”洛水最讨厌他阴阳怪气,抬手又要拍他。
  伍子昭一边假作呼痛,一边借势捉住她的手将人拉入怀中,趁她不备使劲在耳朵颈侧狠亲了几口。
  洛水这两处本就敏感,被他一弄果然软了身子。
  伍子昭得意闷笑两声,将她在怀里圈牢了。
  洛水被他火烫的身子一贴,立时又要挣扎。
  “别动。”伍子昭收紧手臂,“再乱动就真说不了正事了。”
  洛水果然不动了。
  他对她的乖巧十分满意,伸手摸了摸她后脑,又亲了亲发顶,待得心情平复下来,方开口道:“再过三日我便要同师父闭关去了。”
  “这么急?”洛水惊讶。
  伍子昭点点头。
  “可都准备妥当了?”
  伍子昭“嗯”了声。
  怀里人没再说话,只是往他胸口使劲贴了贴。
  伍子昭心下既软又烫,虽然明知这时应该说些什么来宽慰她,可话到嘴边,忍不住就变了个调。
  “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有些心事——我方才窗外苦等时候就一直在想,如我现在这般人才样貌都得被小师妹拒之门外,万一承剑不成,功力尽失,成了个废人……”
  “胡说什么呢!?”
  伍子昭对她着急的模样受用非常,强压着笑意继续道:“我就是担心——若我真成了废人,小师妹可还愿意娶我?”
  “你正经点!”洛水气得使劲掐他的腰。
  伍子昭奇怪:“哪里不认真了?我一心想做小师妹之夫,可是再认真没有。”
  洛水懒得理他,扭身就要从他怀里脱出去。
  伍子昭见立刻从后将她揽住,使劲拖回怀里翻过来亲:“开个玩笑——好好好,是我不好——真不开玩笑了,我没有诓你,承剑一事确有风险。”
  接着三言两语就将先前闻朝所言之事同她说了,说完,果然见她面上再无一丝笑意。
  不仅如此,她面色实在是白得有些过了。
  伍子昭只道是自己吓到了她。
  他方才徘徊在外许久,亦是犹豫如何开口。这般大事,瞒着她自然是不行的,可真说出来了,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又有些心疼。
  “我并非有意相瞒。”他解释道。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洛水也明白。
  “你若真不同我说,才是……真让我担心。”
  她后半句极轻,说完了就垂下眼去,显是满腹心事。
  伍子昭安慰她:“其实就算……也没那么吓人。我仔细想过了,师父虽说得严重,大约也只是为了让我有个准备。”
  “……变成废人还不严重么?”
  “总归不至于身死道消,”伍子昭道,“横竖不过是不能再走剑道——别瞪我,不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我只是觉得,若当真后果那般严重,纵使这承剑之仪统共不过四次,如何从不见旁人畏之如虎,半点传闻也不得见?”
  洛水面色稍霁:“你是说……此事另有隐情?”
  伍子昭点头:“虽说承剑重大,可哪有说毁人修为道途就毁人道途的?”
  他语气轻松,洛水依旧惴惴:“可是师父他也没有诓人的道理啊。”
  她这般敏锐,伍子昭不由心下苦笑,没想到这平日迷糊的,突然就这般难糊弄。
  他不言,洛水亦是垂眸不语。
  伍子昭轻咳了下,问她:“你不拦我?”
  洛水看他一眼:“我拦了你就听么?”
  “听。”伍子昭神色认真,“若是你当真不愿,我总不好让你一直担心。”
  洛水怔住。
  一瞬间,她脑子里转过数个念头。
  她自然是怕的。
  早前伍子昭同她说承剑,她还未完全在意,可如今忽然听他说起承剑的代价,立刻便想到了公子给的那道梦中“天机”。
  大约便是在争剑后,她生受了闻朝三剑丢了命,眼前之人亦是不知所踪。
  如今她倒是不会再与凤鸣儿争剑,可他却还未放弃。虽说上次他便已答应了自己,不乱吃任何东西,保证体内妖血决然无碍,亦不会擅去后山寻事,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自然还是劝他放弃。
  只要远离凤鸣儿,远离争剑,他们大约便能安安稳稳度过山海之会,之后,再一同下山历练,如此大约便能彻底避过。
  她甚至都已想定,哭闹也好,泄露“天机”也罢,总归别让他去冒险便好。
  可洛水没想到他会一口应下来,不问缘由。
  她想,这人确实摸透了她的脾气——
  他是真心的,真心愿意应她,也是真心相信她不会拦自己——纵使在知道了承剑的隐秘之后。
  他信她,无论如何,都愿意让她选。这般大方,她如何还能小气得起来?
  这些她都是知道的,他亦清楚她会知道。
  ——真是横竖都被这人算到了。狡猾透了。
  想通此节,洛水只觉喉中酸涩。
  她不愿显出哀怜模样,让他误会,可到底这不舍不安到底也是真切的。
  她只能故作不满翻过身去,吸了两口气,方小声哼道:“谁要拦你?不过你也不用试探,我确实不大愿意让你去,也不理解你为何那般拼命。”
  搂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些,后背皮肉相贴、仿佛无隙般的温度传来,烫得她刚刚平复的眼眶又有发酸的迹象。
  她不得不加快语速:“我其实也起过争剑的心思……别笑,我就是想试试,没有旁的意思。这就同我听说琼苑花开得好,总想去看看一样——我就是想去长长见识,至于看过了,其实也就那样罢。但如果你要让我为这事去拼命,我肯定是不干的。”
  伍子昭果然笑了:“用不着拼命,下回你还想看,我就去同掌门说。”
  洛水一口拒了:“谁想看了?我根本不想再去那处。”
  “……当真不想?”他不知怎么突然就沉了嗓子,“我倒是觉得那儿是个好去处。”
  洛水懒得再骂他,只继续道:“我虽自己不爱修炼,也拼不了命,不过我其实一直挺佩服你还有凤师姐的……”
  如何能不佩服呢?
  她如今倒是不再排斥修行了,却也无比清楚自己同这些人的差异。
  她曾有意无意间见过他们修行的样子,自诩无论如何也难有那种坚凝如石的意志,修不出那种惊风分雪般的剑意。
  他们本就是不同的人,本该行在不同的道上。
  眼下这般心意相通已十分难得,她既然一时半会儿追不上,便不要再做那拦路的石头了。
  洛水翻了个身,郑重道:“总之你若想去,那便去吧,只是凤师姐当真十分厉害。你们切磋点到为止。”
  伍子昭亦是怔了怔。
  他没有笑她过分谨慎,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深深注视了她一会儿,直看得她不自然地挪开眼时,方重重搂紧了她。
  “说不得只能委屈你当个祭剑长老夫人了。”他叹息道。
  “呸,”她毫不犹豫嘲他,“又在发梦!”
  ……
  闻朝在殿中坐了一夜,心头诸念纷纷,终是在天朦朦亮时尽数散去,复归宁静。
  他倒是不急着离去,预备一会儿还要与门下弟子约谈。毕竟此趟回来,总归有些积压事务要理,总不好再诸事皆让大徒儿继续操劳——二人马上就要闭关,处理完了,才好安心助他一道破境……
  而他所料不错,大约卯时确实就来了人,或者说,是稀客。
  青言来的时候极安静,亦未着急入殿,待得闻朝迎出,方微微颔首。
  “前辈如何这时候过来了?”闻朝微讶。
  “是有事。”青言说,“要事。”
  闻朝第一反应便是后山有事。可方才白微前来只字未提,如此青言突然来访,又是所为何事?
  他本能地觉出一丝异样来。
  闻朝只道是自己多心。
  然待得入了茶室之中,看着青言取出一只瑁螺钿鸳鸯八角宝盒,工工整整置于案几正中,而后还安安静静地朝他作了一揖,那异样之感终于攀至最高。
  “前辈这是何意?” 纳彩   青言径直打开盒子,露出内里彩光氤氲的水晶瓶来,每一支皆是拇指大小。
  闻朝瞧了眼,便知这是至纯至粹的灵髓,于修仙之人破境、补灵最是有益——
  而他身边恰有要破境的。
  闻朝恍然,记起自己下山前曾托青言看顾弟子,又记得旁的弟子亦曾在来讯中提及,这位前辈确实出来过几次,偶尔还会默默观察弟子修行,若有胆子大的上前攀谈,闲聊的一概不理,询问修行之事的倒是愿意指点一二。
  可见是个面冷心热的。
  且这位作为镇山之人,向来看顾祭剑各处动静——想来大约是不知从何听说了伍子昭要破境之事,又见他回来了,最后再“忠人之事”一回。
  当然,以青言的性格,既然出来,多半是有非出不可的理由,所以应当也确有要事商量。
  闻朝暗暗松了口气,旋即又反省自己为何这般敏感——明明前辈还未开口,怎就同生了心障一般,立刻就认定这位也是来“要人”的?
  并且以青言深居简出的个性,如何能同那荒谬的猜想合在一处?
  念及此,虽还不明青言来意,闻朝已然生出几分愧疚来。
  他缓了面色,诚恳道:“前辈若有吩咐,但说无妨。”
  说完,他目光落在这满满一盒灵髓上,又补了句:“无需多礼。”
  青言没有动。
  他有些拿不准闻朝这句“无需多礼”是为何意。
  自同洛水确认心意相通后,他便已准备同她师尊坦言求娶,并查明了人族求娶习俗。
  这第一步应当是“纳彩”,即同女方亲长提亲送礼——俗世送雁,仙家按理送上吉祥的灵兽便好。
  ——可送什么灵兽比得上他自己?
  狻猊本就辟邪趋吉,亦对同心之人忠贞不二——真要算起来,他早已是她的了。
  如此,自然没有什么必要再送灵兽,他只需要将自己送过来即可。
  只是青言在山中这些年,纵使鲜少与人来往,也知道这般空手上门不妥。他还记得她说要闭关修炼,大约是为了破境,这样送些灵髓再合适不过。
  这提亲的步骤,青言早已在心头温习了数回。
  可谁能想,话未出口,对面女方亲长就已紧绷非常、如临大敌。
  青言以为是自己两手空空的缘故。他多少知晓这任祭剑长老的脾气,是个守规矩重礼的。
  于是青言先亮了面上的礼,打算先全了礼数,再同这位慢慢分说。
  然再次出乎青言预料,闻朝虽缓了面色,却也没有收下礼物的意思。
  ——这是何意?莫非真得去寻两只雁来?
  这厢青言思忖如何开口问询,对面闻朝见前辈久久不语,以为对方确有难处,主动解释道:“前辈之事即是天玄之事,若有吩咐,必无不允。”
  ——所以,这应当是无论如何都会“同意”的意思了。
  青言原本略有紧绷的心终于放下了些,亦缓了口吻,道:“并非吩咐,只是有事相求。”
  闻朝郑重点头。
  青言抿了抿唇,慢慢道:“我倾慕贵徒洛水,今日特来求问亲长,望赐之良缘,永结同心之好。”
  他这番话已是斟酌再三,自觉并无不妥。
  谁想刚出口,对面之人瞳孔微缩,唇角紧绷,原本和缓的神情亦倏然消失。
  青言不明所以,又道:“不知祭剑使何时安排洛水去往问镜阁中,点引魂灯,正式拜入门下?”
  他这前后两句,一求姻缘二问拜师,乍看前言不搭后语,可闻朝一听就明白过来,这是在“问名”、“纳吉”——点引魂灯之时,亦需问明洛水八字,昭告师祖,占吉卜凶。
  这位前辈是想两件事合在一处,取个“双喜临门”之意。
  ——他当真是来提亲的。
  闻朝攥紧衣袖中的手,稳住声接问道:“此事倒是有些突然,不知前辈何时……心悦小徒?我那徒儿是否亦知晓前辈心意?”
  “自然。”
  青言本想直接回说两人“心意相通”,只是那同心之契到底私密,他并不愿意这般袒露人前。洛水虽然没说,但青言能觉出她也是一般意思。
  闻朝道:“非我多疑,只是前辈鲜少现于人前,却是不知何时……”
  他说到一半顿住,忽然反应过来:“……可是我下山之后?”
  “正是。”
  闻朝顿觉胸口滞胀,一口郁气堵在喉头不得而出。
  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想法,觉得自己当真是“所托非人”——然而这位青言前辈并非人族,于他所托,也确实皆做到了。
  且他又很快想到,青言并非妄言之辈,如若是真的,何以自己那徒儿半个字也不曾提及?
  闻朝定了定神,道:“此事关系重大,纵使按照礼节,依旧得问过我那徒儿的意思。”
  青言点头:“自然。”
  一连三问,皆是肯定的回答,端看青言面色,再坦然不过。
  闻朝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还请前辈先将东西带回,此物贵重,不好生受。”
  青言没动,只道:“洛水若要争剑,此物于她有益。”
  “……她要争剑?”闻朝反问,“她淬体未成,如何去争?”
  青言摇头:“她只同我提过此事。总之,这是给她的。”
  他说到这里垂下了眸子:“我本该亲自给她,只是她说近日要争剑闭关,不好再见我。”
  到了这一刻,闻朝已很难形容自己作何感受。
  他想,这祭剑上下的事,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他这徒儿也是个好的,不光有争剑的心思不肯透露,这回山第一天,就招来两个明里暗里求亲的。
  当真是……有本事极了。
  闻朝咬紧后牙:“既然如此,我先替小徒收下。旁的,我自会再问过小徒意思”
  “好。”
  话已至此,两个本就不善言辞之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青言虽不通人情,却并非迟钝,本能觉出对方这亲长多半是不太乐意。
  ——大约是因为事出突然吧。
  他想。
  易地而处,若是有一日青俊突然带了个伴侣回来,自己这做父亲的,多半也是惊疑不定。
  沉凝间,听闻朝又道:“前辈要寻伴侣,本是……美事。然前辈于天玄意义非凡,此事重大,不知掌门师兄可知情?”
  青言略一思索便点了头:“我这就去说。若掌门同意,洛水那边亦无疑议,此事可成?”
  闻朝沉默。
  就在青言以为对方不会再答,打算起身告辞时,对面之人终于抬手,将那八角宝盒挥袖收下。
  “自然。”他说。
  ----
  1.本章又可以叫“鸡同鸭讲”amp;“论两个没长嘴的怎么交流”
  作者(崩溃):你们好好说话行吗?说话啊。不然我很难写啊。
  青言:……
  闻朝:……
  2.顺便附上青言准备好的求亲稿:
  1.我有要事相求。(送礼物)
  2.我和我老婆心意相通,请岳丈批准。(走程序)
  3.我老婆什么时候要去点魂灯?(批注:和正式入门程序一样,可合一起,双喜临门)
  4.等点完魂灯祭拜师祖以后,我就送聘礼定婚期,绝不拖延。(批注:继续二合一,喜上加喜)
  5.定完婚期我们再仔细商量迎亲的事怎么样?(批注:和3、4合一起也未尝不可。) 媒妁 p o1 8cg. c om   天刚敞亮,青言便离了祭剑,去往闻天。
  甫一踏入存心殿,就瞧见了道再眼熟不过的身形满屋乱窜。
  ——不,所谓“乱窜”,其实有些冤枉。
  他那已然长了些身量的儿子正闷声不吭地绕着案桌忙前忙后,又是添水,又是磨墨,不时还要看顾左右那停了满架的各色纸鹤、玉简、飞符,分门别类摆放妥当,确保案后之人轻易便能寻见自己要回的讯息。不仅如此,甚至还能兼顾着煮茶、添香——直把一团金色的毛球舞得团团乱转。
  要说心思敏锐、眼观六路大约是算不上,但若要赞一句乖巧懂事、勤勉不辍,倒还勉强合适。
  父子二人许久不曾交谈,乍见儿子突然有了正形,直如人类弟子一般,青言心下生出些许复杂情绪。
  他默默在门口瞧了会儿,最后还是那案后之人若有所觉般,抬眼望了过来。
  “前辈如何有空来我这处?”白微笑着起身,“莫不是见我劳碌,终于想到要来体恤一二?”
  “爹?”青俊闻声立刻卸了刚刚端起的茶壶,正想说什么,可看了白微眼,便又后肢着地,端端正正跪坐回去。
  青言并不看它,自行在一旁落座便望向白微。
  后者略一躬身后亦坐回原位,重新捻起案上白玉紫毫:“前辈海涵,这山海之会千头万绪,从濯英池药液新炼,再到清点宾客礼单,并随从、坐骑安排,皆需一一过目。”
  青言颔首:“我很快便回。”更多免费好文尽在:j ile h ai.co m
  白微一面勾画面前的玉简,一面同青言道:“眼下我只是忙,绝非急着赶前辈走——只要前辈不嫌我失礼,尽可随意些,想聊多久都可以。”
  他说着冲送上茶水的青俊笑笑:“说起来,小公子倒是不嫌我这处苦闷,还愿时常过来帮忙,可见心地纯善,恒性非常,前辈当真是教导有方。”
  青俊一听,短尾飞快甩了两下,嘴上却只说:“掌门谬赞。”
  瞧见儿子期期艾艾望来的目光,青言接过杯盏的手顿了顿,还是点了头:“确有长进,多亏了你。”
  白微摇头,手中落笔并不停歇:“岂敢居功?不过前辈这般夸赞,却是让我十分开心——我瞧前辈今日心情不错,可是有好事要同我说?唔……能让前辈专程抽身前来,想必此事还颇为紧要?”
  青俊一听,立刻起身,主动朝偏殿走去。
  “俊儿留下。”青言道,“此事也需与你知晓……你大约早就知道了。”
  “……啊?”
  青言看了儿子一眼,道:“我欲求一伴侣,永结同心之好。”
  话音刚落,青俊前肢一滑,差点没撞着边上的炉子。
  白微手中笔势亦是一顿。
  他还没说什么,青俊已四肢忙乱地爬了起来,死死盯着它爹,几度欲言又止,短尾甩得暴躁凌乱。
  白微收了笔,面上流露几分真诚的困惑:“前辈这意思是……后山多了头神兽么?”
  父子二人不约而同看他一眼,显然并不觉得这玩笑如何。
  白微见状,反倒真心笑了出来。
  他端起一旁的茶慢悠悠地啜了口,方望向青言:“却是不知前辈想求娶哪位?”
  青言道:“是祭剑长老座下弟子洛水。”
  白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神情:“那位弟子我亦有过几面之缘,应当入门不久?”
  青言点头。
  白微问他:“不知前辈如何同这弟子认识的?”
  青言不语。
  白微解释道:“我并非嫌弃这弟子修为低微——听说她破境极快,应当是个有天赋的,修者之间,高嫁低娶、高娶低嫁皆是寻常;当然,我亦并非疑心这弟子身上有诈——既然能为我师弟收入座下,自当身份无碍。”
  青言微微皱眉:“既然如此,为何要问?”
  白微笑了笑:“大约是我这人格外心善罢——前辈既然有心求娶,难道无需媒人?”
  父子二人再度不约而同望来,只这次青言面上若有所思,而青俊则满眼困惑。
  白微耐心解释道:“这婚嫁之事,虽说这唱主角的只有两人,实则往往关涉甚多。”
  他说着看了眼青俊,又继续道:“最怕的就是结亲不成,反倒结仇——唔,我并非诅咒前辈,单说这‘纳彩’求问意向一事,纵使双方早有约定,可真到提亲之日改变主意者不知凡几,若一方贸然上门求娶,忽闻对方心意有变,如此之下,生出困惑怨愤亦是难免……”
  白微说到这,望着青言慢慢沉凝下去的面色,诚恳道歉:“恕我口拙。只是谋事久了,难免习惯将最糟糕的情况先行考虑了,前辈向来通达,定然理解我的意思,知我并无恶意。”
  见青言不语,白微又道:“如此种种,若能有个媒人明了双方情况,帮忙相看,进可美言一二,促成良缘,退亦可从中斡旋,好过直接结怨——前辈以为何?”
  言谈间,他瞬也不瞬地望着青言,眼中笑意盈盈,仿佛再真诚没有。
  ……
  闻朝送走最后一位来禀弟子时,已然天光大亮。
  方才为诸弟子解答疑惑、嘱托事务,他还不觉得如何,眼下忽又一人独处,却又难免心浮气躁。
  他试着用了清心法决,心情却再难平复。
  如此枯坐半刻,闻朝倏然起身,决定还是主动去寻洛水。
  他不想再去纠结此刻心情,只想立刻找到那系铃人问个清楚。只是还未及得出殿,忽觉袖中传讯玉简微烫。
  取出一看,却见一鲜红名字浮在最上。
  ——是“季诺”。
  讯息内容十分简单,不过短短一行:
  (要事相商,可否一晤?)
  闻朝目光落在“要事”二字上停顿许久,心头却只有一个无限趋近荒谬、眼下却又十分合理的猜测不断盘旋:
  ——莫不是这位打算继续婚约,亦要前来求娶? 好消息   闻朝径直上了闻天峰。
  季诺的洞府离琼苑不远,乃是一处梨花溶溶的两进院落。
  闻朝到时,季诺早已等候在前院,照面先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师叔。”
  “无需客气。”闻朝道。
  “谢闻兄。”季诺笑着地应了,起身将他迎至内室。
  闻朝一眼便看到了早已备好茶水的案几,脚步不由一顿。
  “闻兄?”
  闻朝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与主人一同入座。
  闻朝自然没有半分品茗闲聊的心情,甫一坐定便问季诺:“不知贤弟何要事?”
  季诺微微一愣,显是不意闻朝居然这般急切。
  他本还想说什么,可对上闻朝沉凝的面色,忽就若有所悟,原本准备好的话头顿时不好再用。
  季诺踌躇片刻,还是选择顺着面前人的意思。
  他说:“我闭关之前,曾托闻兄替我提请退去婚约,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季诺说话时紧紧盯着闻朝,面上忐忑显而易见。
  这番神情,落在闻朝眼里自又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稳稳端起手边茶盏。
  澄碧的茶汤中倒映出一双郁气沉沉的眼。
  闻朝与之对视片刻,阖目抬手,将茶水尽数饮尽。
  “实不相瞒,亲事尚在。当初贤弟言说凡俗仙山殊异,故而不得不斩断尘缘。然此事后来生出了变数——那名与你定亲的弟子洛水已拜入祭剑,不日即将昭告师祖,正式入得天玄……若季贤弟改了主意,尽可放心。”
  这番话说长不长,然闻朝说完之后,只觉喉舌皆干涩难当。
  他甚至生出一种难得的心力交瘁之感,单等季诺说出那些预想中的话。
  不料对面亦突然没了动静。
  闻朝等了会儿不见季诺反应,不由奇怪抬眼,结果就见季诺以一种同样奇怪、或者说近乎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困惑、惊讶、不解……唯独没有宽慰欣喜之意。
  闻朝也不禁困惑了。
  季诺皱眉:“闻兄此言让我……颇为费解。”
  他思索片刻,又道:“闻兄说我‘尽可放心’,可是觉得我想要反悔?”
  见闻朝不语,季诺于是恍然。
  他苦笑道:“退婚一事我斟酌许久,并非戏言。先前同闻兄言说是凡人修者有别,此缘由不过其一。修仙修心,我自上山之后,愈发明了自身心意,对师妹确无情爱之思,故而实在不愿耽误了她。闭关前我便已了然,如今亦然。”
  闻朝怔住,旋即反应过来自己所担心之事纯属多余,一时心下五味杂陈。
  可不待他彻底松气,又听季诺道:“此事暂且不论,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明——当初我确实同闻兄提及,道是师妹家中有变,还望闻兄帮忙开解一二,退婚之事或可稍缓。只是……不知闻兄是如何开解的?”
  季诺说到这里轻咳一声,显是颇感尴尬,可还是不得不继续解释:“并非不信闻兄为人,只是我出关之后遇见了洛水师妹。她好似尚不清楚退婚之事,甚至还生出了些误会。”
  “……什么误会?”
  “她说,自己同那信件往来之人……颇为契合投缘。”
  这番话季诺显然已经斟酌许久,无论措辞也好,语气也罢,皆十分仔细。可纵使这般,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还是觉出了一种几近窒息的尴尬。
  他小心看了眼闻朝,道:“闻兄莫要怨我,我今日邀你前来只是想问问——你对我那洛水师妹是何想法?其中是否确有些……误会?”
  闻朝攥紧了手中空盏,道:“没有误会,我确实心悦于她,书信往来间起了越界的心思……抱歉。”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是得到肯定的一瞬,季诺依旧震惊了。他忍不住又问:“所以闻兄你是当真……送了她许多礼物?”
  闻朝强忍住抽身而去的冲动,缓缓点了点头。
  他艰难解释道:“我本想按照约定那般,徐徐宽慰之,于是来往中就难免……随信送了些小玩意儿。初我其实并没有旁的心思,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就……情难自禁。”
  初时的去信确实并无暧昧之意,哪怕送礼亦总是因着“礼尚往来”的原则。
  ——然而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只要看到她来信中对那些花草细碎之物赞赏不已,就会下意识地照着她喜好的再多写些。
  发觉她收礼后总是异常开心,连笔迹都难掩快乐飞扬之意,便也开始仿着她一般仔细准备回礼。
  若说开始还只是为了“看顾”她的心情,待到后头,那些主动写去的信、备好的礼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当得知她当真上了天玄的那日,岂非是连平日饮惯了的茶水、见惯了的风景都有了另一番滋味?
  彼时两人尚未成为师徒,他以为自己不过受人之托,却不知从何时开始,再难忠人之事。
  至于她上山之后,他几番暗中观察,半推半就将她收入门下,又有哪一桩不是存了私心?
  如此这般仔细审视内心、将私密之事袒露人前,于闻朝而言,当真是前所未有的经历。
  耳根到背后皆是一片火烫,纵使他努力强作镇定,亦实在无法再坦然正视友人。
  因此他也就没瞧见,季诺神情几度变化:从震惊到恍惚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又归于了然。
  待得闻朝说完,季诺望向友人的眼神已然复杂无比。
  闻朝以为对方是责怪自己徇私,当即下塌,深深揖了下去。
  “无论如何,皆是我的过错。”
  季诺赶紧扶他起来:“如何受得起闻兄这般大礼——纵使闻兄要道歉,也不当对着我。”
  见闻朝眼神询问,季诺叹息:“需得让闻兄知道,洛水师妹已经清楚我退婚之意,亦晓得了那与她传书许久的另有其人。”
  闻朝脑中“嗡”地响了下,有一瞬的空白。
  可不待他消化完这堪称惊雷般的消息,便又听季诺抛出了下一句。
  他说:“不过洛水师妹尚不知晓此人正是闻兄……这说与不说,还请闻兄自行决断,毕竟她眼下……怕是心里有些怨忿,上回见面直说要让我将她所送之礼尽数退回,当面销了。”
  闻朝差点没直接捏碎了手中杯盏,所幸还有一丝理智尚在,才强自镇定放下了茶盏。然面上血色尽去,显是失态非常。
  季诺哪里见过闻朝这般神态,心下亦生出不忍来。
  他出声宽慰:“我并非责怪闻兄,亦晓成人之美。只是洛水师妹那边,恕我直言,怕还是要闻兄主动澄清误会。师妹那日虽然生气,可观她模样,也并非全无情意。”
  “至于你二人身份差异……闻兄应当比我更清楚该如何处理。”
  闻朝彻底沉默下去,季诺也不催他,只默默又为他重新添上茶水。
  许久,闻朝终于开口,哑声说了个“好”字。
  季诺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
  “这是我重新写好的‘退婚书’,早前那封闻兄一直未曾寄出,就莫要再用了。至于这封是否要交于洛水师妹,还请闻兄与师妹一道斟酌。”
  “若是觉得不妥,由她主动提起‘退婚书’予我,亦是无妨。”
  闻朝接过,郑重同季诺行礼道谢。
  季诺笑道:“当真受不得祭剑长老这般大礼——闻兄再与我这般生分,我可真要生气了。”
  闻朝并未应下,依旧行完了谢礼。
  修仙之人其实难受凡间婚俗约束,无论按照仙家习惯结为道侣也好,遵从凡间习俗缔结婚约也罢,所求不过问心无碍。
  季诺如此,他亦如是。
  似他这般修行“无执”之道,更是讲求诸事“从心从意,无执无碍”。
  季诺显然十分明了,故而从友人修途考虑,提前替他将方方面面考虑到了,连“退婚书”也为他备妥。
  季诺或不觉得如何,可闻朝不能不感念他一番心意。
  由是,当闻朝从季诺处出来,早前郁积胸口的闷气已然尽数消散。
  他打算还是先去洛水住处一趟,只是这次并非是要去同她问明心意,或是按照她说的,将还往来礼物尽数退还。
  他记起早些时候她醉里曾提及修炼争剑之事,不过那会儿他并未当真。
  如今看来,其实早已吐露真言。
  他想,既然她有好好修行的打算,那他这做师父的,自然不好扰她心境。
  她有上进心是好事,只是入门不算太久,或许不明“争剑”背后利弊,他还是得与她分说清楚。
  ……
  然这一日大约确实不宜走亲访友。
  闻朝来到祭剑弟子居时,就见一道颇为眼熟的身影静立居所旁的竹林之中。
  其人衣色浅碧,同他披散身后的淡青发丝一般,透着某种尘世罕见的齐整洁净,几乎与周围的绰约竹影融到一处去。
  若非闻朝目力极佳,差点就要错过。
  ——青言前辈如何会在此处?
  闻朝不禁疑惑,心知此处并非返回后山的必经之途。
  可他很快就想到了什么,目转如电,直直朝着弟子居深处望去。
  时已日上中天,弟子们皆已离开居所,故而那掩在屋墙之后、视线之外的某处动静便显得格外清晰。
  “滚滚滚,赶紧滚!”
  斥骂伴随着硬物投掷的响动不绝于耳,好似那说话的当真恼怒非常。
  闻朝第一反应便要上前。
  可待得下一声出来,他便彻底钉在了原处。
  “非是我一定要赖在师妹这处,打搅师妹清修,可若不等这天光大亮,被人瞧见我从你屋中出来,岂非大大的不好?”
  接话的青年虽然压低了声音,可尾音上扬,掩不去其中满满笑意与得意。
  “有门你不走,非要爬窗,像什么样子?”
  “自然是偷情的样子。”
  青年答得再坦然没有。
  紧接着,衣物利落摩擦过竹面,又与更柔软的织物搅缠在一处,然后便是半截训斥之语消匿无声——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细碎的、仿佛平静池面被骤然搅破的轻微水声。
  这一刻,闻朝当真是有些憎恶自己耳聪目明了。
  他脑中不可遏制地生出了画面来:
  身量高大的青年猫腰跳出窗棂,反身搂住少女探出来的腰肢,低头将她的追打连同半真半假的恼意一起,毫不客气地吞入唇舌之中。
  所谓情投意合,不外如是。 白日做梦(上)   闻朝在原地站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朝竹林望去。
  一片葱茏碧影之中,唯余熏风脉脉,早已不见了那道身影,同方才的嬉闹之声般,仿若一晃而过的幻觉。
  闻朝并没有立即离开,又等了大约小半刻,方迈步至正门前,抬手敲了敲。
  主人家来得很快,见到他的刹那面上晃过明显的惊讶、不安。
  当然,只有一瞬。洛水很快就镇定下来。
  “师父如何来了?可要进来坐坐?”
  闻朝将她没有半分让路意思的姿势看在眼里。
  “不必,”他说,“就在这里说罢。”
  洛水下意识地就攥紧了衣袖。
  闻朝不欲让她继续不安,直接道:“此次山海之会弟子考校有些特殊,你可有所耳闻?”
  洛水愣了下,旋即露出笑来:“自然听说过,路上都能听着同门议论,说这次头名有承分魂剑的资格,是难得的机缘。”
  闻朝问她:“你可有意?”
  洛水眨眨眼:“既然是机缘,我也想凑个热闹,就算不成,与同门多切磋切磋也是好的。”
  闻朝点头:“你修炼时日不久,已连破两境,可谓天资出众。”
  洛水突然得他夸赞,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不禁讷讷:“师父、谬赞了。”
  闻朝不接她话,只继续道:“可若你打算从试炼中再寻突破机缘,此次‘争剑’恐怕并不适合。”
  洛水本来也不觉得此事当真能成,不过突然被闻朝点破,还是有些奇怪,当然,还有些不服气。
  “师父能说说缘由吗?”她问。
  闻朝道:“虽说凡本门弟子资质上佳者皆可一试,然当真可承剑的,只有‘淬体、炼骨’二境。”
  “……为什么?”
  闻朝反问她:“你并未听说过缘由?”
  洛水心里咯噔一下。
  闻朝这来得突然,问得亦有些古怪。若是放在平日,她只会觉得这位是当师父的习惯又犯了,看不得她有片刻懈怠。
  可片刻前她方和伍子昭告别——虽说就算两人的关系就算真让眼前这位知晓了也无妨,可她莫名就是心里有些发虚,总有种对面在试探的错觉。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安慰自己,毕竟那个讨厌的已经走了许久,断不可能同师父撞上。
  洛水自然不好说伍子昭同她说过些内情,只能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只知要去争剑前还需得有些笔头、剑意上的考校,哦,就是探芒与试锋,旁的并不了解。”
  闻朝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会儿,方道:“‘分魂’之性暴烈,非‘淬体’之驱不能承;‘炼骨’之后方启修灵,恰可纳‘分魂’之灵;及至‘转灵’之境,道体已成,亦无法与灵剑同修。”
  洛水恍然。
  闻朝见她确实不知,面色终于和缓了些。
  他说:“遴选有境界限定一事,虽未有言明,其间缘由,诸峰主事却是有数的,若是弟子有心,自可知晓。”
  洛水听明白了。
  这番不说,大约还是为了多多激励弟子参加初试——毕竟回头真到了比试时候,那炼骨以下的弟子,大约很难取得好名次。
  至于境界更高的,本也就不能承剑,且天玄转灵之境以上者亦不过数十,基本皆是长老主事,自然也是了解情况的。
  “所以师父这番来意是……劝我别去了?”
  闻朝沉默。
  其实刚才他在远处徘徊时,便已反应过来自己的担心实在毫无必要——眼前这位分明离“淬体”都还差着些,同她言说“争剑”最后试炼的厉害实无必要。
  可是每每想到方才瞧见的一番情状,却又莫名不甘,哪里能走得?
  闻朝有种冲动,直想问问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可话到嘴边,他听见自己说:“这次机会难得,你若想试,便去吧。”
  洛水眼睛果然亮了起来。
  闻朝补了句:“并非拦你。”
  洛水点头:“我知道,师父是怕我争剑不成失望——不过我本来也就是试试,只求尽力而为,师父无需担心。”
  “如此便好。”闻朝面色已然缓和许多。
  他说完该说的,本想径直离去,可对上她一双清亮的眼,仿佛十分专注地望着自己,心口不禁一热,那压在舌尖下许久的话脱口而出。
  他问她:“若此番无法突破,你可有旁的打算?”
  她想也不想,顺口道:“自然是想办法去寻些别的机缘——师父,待得山海之会结束,正式拜入门中,我可否求个下山历练?”
  闻朝顿住。
  “独自一人?”他问。
  “……是与人结伴。”洛水强自镇定,可飘忽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师父莫要担心。”
  闻朝不接话,她便又自己说了下去。
  她说:“我约好了要同大师兄一起,可以吗?”
  问完洛水耳尖都红了,自觉这句话同禀明两人关系也没什么区别。
  她觉得对面人应当是听懂了,因为他脸色看起来实在不好,眼神也好似……有些不太妙。
  只一对上,就瞧得她心尖一颤。
  他说了句什么。
  第一下洛水还没听清。
  直到闻朝又说了一遍。
  他问她:“你若同你大师兄一起,那青言前辈那边,又该如何?”
  洛水懵了下,随即后颈到顶心的毛都炸了。 白日做梦(下)   洛水确实慌,第一反应便是否认。
  坚决不认同青言的关系,甚至还可以扯上凤鸣儿作证。
  可她很快就否定了这种做法。
  闻朝既然有此一问,心中必然是已经有了些推测,如此结合眼下的情景,若使劲狡辩反倒显得有鬼,不若顺水推舟,先探探情况。
  洛水定了定神:“师父……为何忽然提起前辈?”脸上的懵然并非全然作伪。
  闻朝道:“今日青言前辈同我叙旧,言谈中说起你,当是对你有意。”
  洛水沉默了会儿。
  “原来如此。”她说。
  闻朝一怔:“你早就知道了?”
  洛水咬了咬唇,显出为难的样子。
  “……你与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不如直接说,是否想问我为何喜欢了一个又一个?”洛水深吸一口气,扭开头去避开对面目光,“其实我也不想的……”
  她说自己原本确实是心悦季哥哥,也一直在等他出关。只是等的时日久了,难免不安寂寞。后头因为意外搭救了青俊小公子,得前辈应允,便同青俊的契约者凤师姐一道在后山修炼,受前辈指点。
  “前辈和传闻中完全不同,待我等……十分亲和,兼之容貌俊秀,时日久了,我实在是……情不自禁。”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头埋得更低,“年节后我借机同前辈挑明了心思,前辈非但未怪责于我,还让我专心修炼。”
  闻朝哑然。
  “……那你同你大师兄又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这人,洛水羞意便去了大半。
  “其实还是同季哥哥有关。”洛水转回了头来,“年节后季哥哥出关了也不告诉我,不仅如此,他还喜欢上了凤师姐,要同我退婚——”
  “哦,他连退婚之事都是托的旁人——也不知他找了谁,骗了我许多往来礼物,到现在还未还我!追问几次皆是再三推诿,坚决不肯告诉我那骗子是谁!”
  “……”
  提起这事,洛水是真的心里有气。
  她有一肚子话想骂,可在闻朝面前不得不克制,只能气哼哼地道:“总之,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话到这里,其实她还没有回答闻朝的第二个问题,可闻朝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洛水却还在继续。
  她说:“我同他说开后,那段时间很不开心,又不好见前辈。大师兄就是这时候……唉,总之他这人脸皮厚得很!”
  “至于前辈,我是真没想到……”
  她最后小声补了句。
  洛水自觉这番说辞还算不错:大处时间皆对得上,可寻旁人佐证,小处亦是句句属实,单拆开来,哪句都是问心无愧。
  最重要的是,她就是喜欢了一个又一个又如何?
  季诺伤她心是真,伍子昭的追求是真,前辈这告白来的不是时候也是真——要论起来,总不能说她觉得前辈好看,心生喜爱也是错吧?
  ——哦,在她师父这般古板的人看来,大约真算个错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眼去看闻朝。
  哪知对方并没有想象中的疾言厉色,亦没有像过去那般骂她心思不纯、耽于情爱。
  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眸子,好似思索什么。
  洛水不禁忐忑,反复苦思方才这番话是否哪里说得不妥。
  还没等她想出个一二三来,闻朝已点了头。
  “我已知晓。”他说,“你自行决定罢。”
  洛水晓得他是同意了下山一事,刚想道谢,就见那人倏然转过身去,眨眼行至十步开外,只余浓墨似的一道孤峭背影,再一眨眼,便于晴空丽日下消融不见了。
  ……如何这般急?
  洛水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觉出他大概是生气了,还有,她好似还说错了什么、甚至错过了什么。
  也就是此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与眼下仿佛毫不相干、亦从未问起过的事:
  师父正值鼎盛,为何突然就要退隐传剑?
  ……
  青言回去的步子,比往常都更要急切些,好似有什么在身后追赶。
  脑中低语喁喁,像是塞入了数十蜜蜂,一直在嗡嗡作响,他不得不走得快些,才能由得风声灌入耳中,让自己觉着好受些。
  从正殿到后山的路还是短了些,就算不用缩地成寸的术法,不消一刻也到了。
  青言迫不及待就冲了进去,却在入内的瞬间生出了一种茫然。
  洞府内的景象其实并不算陌生:绿茵满地,香花锦簇,然细细看去,形状又同从前大有不同——
  垂落的细藤在四壁与天花板处罗织成屏,将原本开阔的洞穴分割成更适宜人居住的方间厅堂。由白藤自生而成的案几、圈椅并精挑细选的字画、熏炉、石纹山水插屏排列齐整,与凡人居所布置无异。
  而厅堂正中央,她最喜欢的水镜依旧保留着。天光脉脉,落在新移的并蒂玉成莲花苞上,只待新人来时再亭亭绽放。
  自他决意提亲后,差不多每日都在细细打理这座洞府。
  他总怕她嫌弃此处空旷冷寂。
  然而到底不如天算。
  青言去见闻朝前本已觉得大致满意,可眼下忽又觉得这里还是太冷太空。
  ——她不会喜欢的。
  他想。
  可若要再重新布置,眼下却暂时没这个心力了。
  青言在入口站了会儿,终于还是走到了水镜旁慢慢坐了下来。
  确实太冷了。
  他望着镜中的人类形貌怔怔地想。
  念头升起的一瞬,四肢与躯干皆迅速膨胀开来,化作兽类的趾爪鳞片。
  可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压坏这处,取了个三丈有余的身量,便不再长了。虽然远不及原型,总归让这处没那么空旷了。
  青色的巨兽小心翼翼地团起身子,确定不会因意外压着池中莲花后,方仔细将脑袋在爪子上搁好,慢慢闭上了青金色的眼。
  闭眼的瞬间,神识便顺着后山的草木扩散开去,自发关注着后山地界的一举一动;可神魂深处的躁动依旧难以平息,脑中已然消隐的人声又卷土重来:
  ——“只要前辈确认了彼此两心相知,我自然乐见其成,说媒亦不过是锦上添花,有何不可?”
  ——“其实今日我那师弟同师侄皆已回山,前辈或已经见过?可同我那师弟说上话了?”
  ——“咦,他居然没有答应?不若前辈同我好好说说,让我瞧瞧症结何在,回头我也好同师弟仔细分说。”
  ——“唔……我那师侄大约是因着女儿家羞涩,没同她师父说起……实不相瞒,此趟我托她同我师弟去明月楼采买灵材,许是一路奔波劳累,故而早早歇下,前辈不若耐心等一等,大约明日就可见到人了。”
  轻柔的人声在他脑中絮絮叨叨,连带那人恳切的笑容一道在他面前摇晃、盘旋,最终化作另一幅清晰的图景:
  杏色衣衫的少女半趴在窗前,咬着牙去打偷香成功的青年,明明嘴里骂得凶极了,可眼睛却分明在笑,其中掩藏不住的喜爱多得快要满溢而出,同顶头的日光一般明亮到刺目。
  他其实不是故意想要看见,或者去监视什么。
  他确实是打算遵守约定,在她修行破境之前不再打搅她。
  他只是想看她一眼。
  可无论如何安慰自己,总有个声音在他脑中尖笑盘旋,同过去数月一般,顽固而恶劣地同他唱反调。
  它问他为什么不用同心之契唤她?是不愿意吗?还是不能?
  它还问他不出去看看?去当面问她,把她抓回来,好好问她?
  它说他要是真的不在意她骗他,眼下又是在难过什么?
  他一概漠然置之,拒绝回应。
  可那无法发泄消解的酸胀滞涩之意在胸口横冲直撞,仿若岩浆在灵脉间奔涌,悄无声息地从每一个毛孔、乃至鼻腔、眼眶、爪缝中溢出,很快就让他无比痛苦了。
  鼻尖弥漫着岩石炙烤的气息,耳畔只有草木焦枯剥落的声响,就好像那场遥远的噩梦最后,谁都不在了,哪里都是空无一物的安静。
  他只能任由梦境中的焚风烧灼至干燥龟裂,如同过去的许多次那样,等着在粉身碎骨的剧痛中醒来。
  然而这次他料错了。
  一股清凉的灵气自顶心注入,如甘泉般倏然覆过细碎破裂的灵脉。
  跗骨之痛骤然消匿,他像是突然回到了灵胎初蕴之时,识海空明,身体轻盈,舒服得几欲喟叹出声。
  ——不对。
  青言猛地张开了眼睛,瞳仁竖立,倏然化作冰冷的浓金之色。
  可下一瞬,那尖锐的瞳仁忽就肉眼可见地晃了下,随即慢慢变圆、缩小,最后彻底凝住。
  来人站在溶溶而落的日光之中,如同一抹虚幻的影子。
  他并没有立即看它,只捻起指尖玉莲,慢条斯理地凑近嗅了嗅,半晌,方露出一点模糊的笑意来。
  “许久不见,”那人叹息道,“如何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我们说好了   青言想,自己大约真的是做梦了,居然梦到了那个人,虽然他已完全变了模样。
  然而这次的梦境温顺无比。
  它化作寻常猞猁大小,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盘坐的膝旁,任由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后颈毛发,温声同它说话。
  “若你喜欢她,下回见面就同她直说,告诉她你是她的,她会接受的……我会再给你添个妆。”
  它低低呼噜了一声。
  他听明白了,轻笑起来:“怕吓着她?还是说怕唐突了她?”
  它沉默下去,随即告诉他,其实她并不愿意要它,她只喜欢别人,她甚至宁愿骗它,也不肯见它……
  “不,她只是被骗了。”他坚定地告诉它,“小女儿家眼皮子浅,心思也浅,外面碰见个稍微好看些的就容易被勾走——其实这也正常,你想,俊儿岂非也是这般?”
  确实。
  青言很快就想到了不久前青俊绕着白微团团转的模样。
  小时候,它这儿子也是十分好哄,只要说可以带出去转转,或者给它寻件想要的物什,让它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不过“愿意”也是一时的,包括喜欢的东西。
  无论天玄送来什么新奇的机巧物件,亦或是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奇珍异兽,哪怕是闹着要从昆仑采来的晶灵,总归新鲜沉迷不了几日便弃之脑后。
  “所以莫要担心。”那人摸了摸它的脑袋,“她会回来的。等那时候,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这时日,可不太平,妖魔鬼怪太多,讨厌的东西也太多……”
  他说到这里笑了声。
  “不过没事,他们很快就不会再来碍眼。待那之后,我们便可像从前一般。”
  它倏然抬眼,瞳仁极圆。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不会再只留下你一个了。”
  ……
  瑶千山第三次敲门的时候,实在没忍住。
  “寄云,到底还要不要一起走啊?”他一边抱怨,一边直接推门进去,“再耽搁可就过时辰了,回头当心师父揍……你这是做什么?!”
  卫寄云正对镜左摇右摆,拉拉扯扯,不把曳撒的每一寸褶皱都理平,誓不罢休。
  瑶千山被他封腰上的十二面乌金咒牌还有后背的绣金麒麟刺得眼疼,不忍直视般闭了闭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天玄镇邪——穿这么红,不怕又被外头的师姐师妹们追得没处躲?”
  水银镜中的少年剑眉俊目,英姿勃发,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我们难得与师父一道出门,还是山海之会,各派云集,我等又岂能堕了定钧的威风?”
  说到定钧威风,瑶千山立刻想到了本门的两块招牌:一个仗着修为高溺不死,没事就泡在酒窖里——字面意义上的——单等外头出事了才允人将她打捞出来;另一个终年不摘凶面,每去狩猎一趟回来皆满身血污,身上至少有一半骨头是断的,偏就咽不了气,久而久之,名声便也同恶鬼无甚区别了。
  想到自己的师父,瑶千山忍不住抖了下。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毫无可取之处的藏青贴里,不得不承认卫寄云说得对。
  “这趟出去,定钧的门面威风便要靠你了。”
  卫寄云却早已离了镜子,转而掀了屋角的百宝箱,边翻边嘀咕:“千山,你说我再带点什么礼物给洛师姐?还是回头邀她下山一同去买才好?她是不是不喜欢我送她的玄镝?不然为什么都不见她给我回信?”
  他越说越苦恼,眉头皱得死紧,仿佛满心愁苦。
  瑶千山早就习惯了好友跳跃,顺口就接:“你还不如当面问问她。哎,说真的你不再多带两身衣服,这一身可不好比试——你确要参加的吧?”
  卫寄云道:“当然要去,虽然只是外场排名,不能参选剑主,同有本事的切磋下总归是好的。”
  说到诸派弟子间大比,卫寄云又高兴了起来,开始琢磨起怎么拿个外场第一,好好风光一把。
  瑶千山见他终于没再回到镜前臭美,暗暗松了口气。
  “收拾好了衣服就出来,”他捏了下耳垂黑玉,“师父确实在催了。”
  ……
  流光玉辇稳稳地停在了少楼主的绣阁前。
  六位捧着香花宝瓶的仆从照例先行,然而没有两步,发觉主人没有跟上,立即停住。
  为首的女童先行转过身来,随即垂首作等候状,其余五人亦如是,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堪比人偶。
  “又换人了么?”月澜珊目光在几人身上掠过,落在末尾男童身上,“这是新来的?”
  “禀小姐,是的。”为首女童金枝回答。
  “没问你。”月澜珊语气不好。
  女童立刻重新低下头去。
  “你,抬起头来。”
  男童照做了。
  是长好看的脸,同年画童子一般唇红齿白,但不是熟悉的脸。
  “新来的?”
  男童接道:“禀小姐,是的。”
  “叫什么?”
  “银檀。”
  月澜珊有片刻的失神,随即露出兴味索然的表情。
  “再去我妆台瞧一眼,天玄洛姑娘送我的胭脂匣子不能落了。”
  银檀应下。
  “我们先走。”月澜珊道,“不要让爹爹久等了。”
  玉辇中,侯万金早已等候在内,见到月澜珊便露出笑来。
  “我儿气色很好。”
  月澜珊亦笑道:“若非如此,便赶不上热闹了。”
  侯万金道:“我确实不愿你受奔波之苦,但只要你高兴,我总归是愿意的——且这次机会难得,兴许就能碰着上好机缘,彻底看好你的身子……”
  侯万金絮絮叨叨地说了会儿,发现女儿没有回应,不禁奇怪。
  “怎么了?可是有何不适?”
  月澜珊摇摇头,目光从鱼贯而入的最后三五仆从身上收回,重新露出笑来。
  “爹爹说得是。”她说,“若真能彻底治好……可就太好了。”
  …… 云之君兮纷来(上)   是日天朗气清,晴空如洗。
  原先终日缭绕的祥云彩雾也一并消散。天玄七峰九岭并百千山头显露无疑,或孤峭雄踞,或绵延回环,其势也逼人,望之如碧海涛涛,不见尽头。
  山涛海岭拱卫之中,天玄改石门为水门,以灵池药液作清雨洗尘,化霓虹漫天成长桥凌空,恭迎八千宾客,万数驭兽。
  内外门三千弟子修者着玄衣御空并立山门主道两侧,作迎宾仪仗。
  洛水也位列其中。
  这些时日,不仅公子避嫌不见,连白微也终于被诸事务收拾了,至于伍子昭,只说定会赶在大比前出关。
  洛水不受妖魔鬼怪侵扰,过得平静充实,日常修行之余,同普通弟子一般为山海之会忙忙碌碌。
  她同红珊主动求了个引导宾客的差事,得了靠前的好位置。
  洛水自觉这差事求得值当。
  自第一声金鸣起,山派的仙客纷纷而至。纵使三个月前刚刚见识过“成珠”之仪,洛水还是体会到了另一番仙家气象。
  列首的便是明月楼。
  同先前做客时候所见不同,这是洛水第一次见着明月楼的出行阵仗,虎瑟鸾车,香花缤纷,尤为引人注目的便伴随主辇左右的异兽,正是澜珊同她提其过的螣蛇——
  是人皆知此世无龙,但余蛟蛇之属,其本身便已是珍稀。明月楼这腾云伴驾的数十尾约莫还有些蛟甚至稀薄的上古龙血,较之寻常螣蛇更是庞大威武,银鳞闪闪如同甲胄,同錾金砌玉的辇驾一道疾驰而过时,带起一片宝光腾腾,灼目非常。
  洛水初还有心去寻澜珊所在,可实在架不住车列晃眼,兼之随从众多,飘得车驾上下左右皆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最后只得作罢。
  由是当杀名极盛的定钧修者随后而至时,洛水甚至忍不住松了口气。
  定钧亦是驱虎驾兽,其中不少坐骑形状凶怖,几与妖魔无异,令观者不敢逼视。可来人到底不过十数,一望之下就显得朴素许多。
  洛水记得早前观阅拟定宾客名单时,就有弟子奇怪定钧如何就来了这些人。
  当时有人笑说,定钧司猎妖魔,身手诡高,同境界之中,对上寻常修者不说以一当百,打上十来个还是不成问题的;至于直面邪祟,那跨境界迎敌强杀之事,亦不在少数
  ——“这般实力,若还是同旁的门派一般来个几十上百人,你就说旁人害怕不?”
  被调侃的弟子强辩说,天玄执山派牛耳,如何会怕?
  眼下看来,天玄怕不怕不好说,定钧威势却是深入人心——自这几人一出,原本还有几分热闹的场面当真清净了不少。
  洛水倒是不怎么害怕,顺势多看了两眼,结果就见着了熟人。
  一片青黑劲装中,马尾高束的卫寄云就算穿着同色的锦服也格外打眼。他行止倒不算出格,然那不时甩动的发尾,眉眼间飞扬的神采,还是暴露了其主人压也压不住的活泼心思。
  洛水瞧了会儿就要转开眼去,恰那人也正望过来,眸光清亮,一眼对上,她不由顿了顿。
  然那人目光并未在她身上稍停,很快又掠到了别处去。
  洛水于是记起这家伙还有个脸盲的毛病。
  这点同熟人招呼没打上的小插曲很快就被她抛诸脑后。
  再来便是般若、坤舆。这两大派虽阵仗算不出奇,却也颇有几分新异。
  般若寺乃是佛修门派,来人模样打扮却同洛水记忆中的佛门有些差距:六十僧侣身上袈裟分青、红二色,剃发的与带发的亦各有半数,面容与东疆之人相去甚远,高鼻深目,蓄着须发亦多为赤红青金,足见其西荒血统。
  坤舆门亦有七八十人,则皆身服道袍,骑鹿乘鹤,一派仙气飘飘的模样。比之先前明月、定钧威势自是相去甚远,然他们与般若寺一道前后而来,浩浩荡荡的一二百人拥作一队,脚踏祥云彩雾,倒也好似神佛相携,共赴天上琼宴,颇类世人臆想中描绘的飞升仙景。
  四大仙家一过,余下的中小门派便纷纷而至,鸾鸟唱和其名不绝,倒也热闹非凡。且小派有小派的好,上到富贵王孙,下至三教九流,何种样打扮的都不缺:
  这着玄服戴冕冠的帝王有,穿着葛衣短打的农夫有,手拄竹杖、鹑衣百结的乞丐自然也有,至于作书生闺秀、梨园彩戏打扮的更是一样不差。茫茫多的人众驾云乘车,骑驴乘马,眼花缭乱地皆往这一处山门来,照面便先同主人家道一声喜,再相互恭维逢迎几句,一时之间同节庆赶集般热闹非凡。
  洛水没想在天玄还能见到这般凡俗景象,自然欢喜非常,看得目不转睛。
  只是这热闹终有尽头,她还在依依不舍地望着人群远去,就觉出身边弟子衣袂微动。
  略一回神,就听得第二声金鸣荡起,伴天尽处水声隆隆,鸾唱层层回荡——
  “贵客至——山海会——” 云之君兮纷来(下) 91s hu ji a.c om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又“嗡”地热闹开来。
  前头还未来得及彻底退去的修者们纷纷回头,后排的天玄弟子亦有踮脚张望的,兀自感慨者有,交头接耳者更是不知凡几。
  无怪诸人好奇,但因这“山海之会”的名头虽响,却多半是见山不见海。
  海阁诸派地处极南,相去何止万里。两百年前,为了共襄讨魔之事,山派海阁方有频繁会面交往。及至后头仙魔同陨,局势初定,为防止邪魔反扑,双方便约定三年一晤。一甲子后天下大定,改约期为十二年。
  再后头百余年间,海阁内乱频出,几易其主,甚至一度海市封闭、迷津绝讯,与山派断了来往,直至流霞君掌权,方才慢慢与山中诸门恢复了联系。
  如今日这般随从如云、车辇似水的阵仗当真是只有百年前的传说可见,更何况还有那容颜当世最盛的海阁之主流霞君。
  以上都是洛水这些日子混迹人群当中所得。
  她倒是不如旁的弟子那般好奇,毕竟不久前沾了月澜珊的光,看得再清楚仔细没有。不过她也不介意再多看两眼,毕竟谁人不爱美?海阁美人更是难得一见的南岛风情,能多看会儿她总归是乐意的。
  可惜片刻后,洛水就知道自己难以如意了。
  较之明月楼初见,海阁这回的仗列依旧,浩浩荡荡不止千人,只是不见了乐音缭绕、珠玉盈车的景象。且不说流霞君从头到尾都未露面,旁美人们皆安静端坐流苏、纱帐之后,全然不若当日大胆奔放,显是郑重不少。看好文请到:r o ushuwu .c c
  洛水正遗憾着,忽觉场上气氛有变。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原本还算祥和宁静的场面忽就静得针落可闻,比方才海阁露脸时更甚,连原本鸣唱不绝的鸾鸟也噤声不语,不见了盘旋的影子。
  但因海阁之后,半空之中,不知何时凭空多了座二十丈长的梭形浮舟。那制式同洛水见过的任何门派法器都有所不同,并非工匠削凿成舟,而是一截自生的洁白枝木,其上楼阁银叶葱葱,晶果如簇。
  矗立楼阁露台的三人从头到脚皆包裹在白纱之中,连眼睛位置亦笼了雾气般难以分辨,其色莹莹,乍一看倒像是三道白光似的人形。
  第三声金鸣终于落下,如波澜般层层飘荡开去。
  许久,待回音稍止,一声笑语自闻天峰处遥遥传来,清晰送入诸人耳中。
  “骤闻星宫使者亦远道而来,微,有失远迎,不胜惶恐。”
  咬字柔和,语气可亲,正是天玄掌门白微。
  其人踏鹤群而来,远远瞧着,即是万千白中一点红,醒目非常;待得近了,更可看清其一改往日素净扮相,头戴鱼尾金冠,身穿玄黑滚边绛绡衣,容光灼灼,既清且艳。
  这掌门人转瞬行至星宫舟头数十丈处,站定时,千鹤振羽,尽入法衣之中。他凌空举步上前,与来客稳稳见了一礼。
  对方并不说话,只沉默颔首回礼。
  之后但见白微嘴唇翕动,仿佛在与对面交流,旁的便是半点也听不见了。
  然场上依旧沉寂非常,几乎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上头那一点动静,纵使面上神色不同,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次山海之会,前有天玄昭告遴选传剑之人,后有海阁声势浩大千里赴会。这两件单列一桩,便已是足以搅动天下的大事,可谁能想,连那久不出世的星宫亦突然露面?
  星宫地位超然,每次现于人前则必有谶言偈语,言必涉天下之事,关乎此界兴衰安危。
  如今挑在这节骨眼出现,确实让人不得不多想。
  不过,洛水没想那么多。
  她同众人一般盯着那艘突然出现的洁白舟船,心思却根本不在什么天下大势、命数命途上面。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为何星宫来人的阵势打扮,瞧着颇有几分眼熟?——
  昨天剩的一点尾巴,其他的等下周吧(躺平)
  【一点无聊说明】:
  1.什么不取表字呢?第一因为作者是取名废,第二因为作者真的是取名废,第三因为就算真取了名,这个垃圾作者可能自己都记不清楚……
  2.山海之会的一些细节设定大概和最初的版本有点出入,比如举办时间啥的。但是人物关系和事件前后脉络是定好了的,大家不必介意,等我回头有空了再排轴改。我先抓紧把上卷写完。
  3.白微的装束参考了《封神演义》(五十五回)龙吉公主的打扮()。原句:“鱼尾金冠彩霞飞,身穿白鹤绛绡衣”。
  4.【不会写到正文里的小剧场】
  卫寄云:所以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我穿红?非要我换衣服?
  罗常命:“……”
  瑶千山:这撞衫撞色,向来都是谁丑谁尴尬?
  卫寄云:?您可真是我亲兄弟。 日月照耀金银台(上)   洛水莫名想到了澜珊。
  生贺那日,女童一袭白衣,拥鸾鸟踏月色而来,确如天上仙人般。可真要细究起来,又好像除了服白,再无其余相似之处。
  澜珊自然没有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起来。且她虽人前不爱说话,可性子绝不沉闷,纵使偶有奇怪之语,亦不掩本性可爱。
  如此细究之下,又好似哪里都不像了。
  没等洛水琢磨太久,身旁就有同门低声招呼。
  原是轮到了他们接引,要送数十海市来客去往炼霓阁的一处山涧洞天飞虹居。此处三面临瀑,依水山排楼,目尽虹霞跃溪之景,又因是炼霓阁所属,用来安置海阁、明月楼以及其他精擅炼器的门派最合适不过,既方便往来交易,亦适宜独居静修,乃至开炉炼器取水亦是便宜。
  “好地方,好地方——确实香——”
  说话的是个化了形的蟹妖,名为“居奇”,约莫凡人四五十的岁数,面白无须,眼黑如豆,悠悠点头间,唇上两缕一尺长须晃得颇为喜感。他自称是来自第一珍琅洞天的“巴尼”,类似明月楼的大掌柜,通晓本地言语,精擅寻珍鉴宝,常在明月楼与海市间走动。
  居奇对天玄的安排十分满意,到了飞鸿居前就赞不绝口,待得赞完,他大约觉得一路聊得愉快,起了些结交的心思,便同几人道:“我去安顿片刻,仙师们稍候,有些小礼送于仙师。”
  洛水与另外两人自然摆手说不必,但还是承情,主动将人送至下塌处。
  一行有说有笑着上了楼。
  行至檐廊间,洛水忽若有所感,抬眼朝主瀑望去——阁楼最高处朱扉半开,一抹高挑的紫影临窗而坐,正侧目瞧着他们这边。
  洛水与那双绯红妙目一触,立刻记起澜珊提醒过不可多看,便主动垂眸避了开去。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谁想诸人刚行至下塌处门口,就见檐廊尽头忽转出三道青色身影。
  连原本还滔滔不绝的居奇瞬间没了声响。
  洛水与同门不解,待瞧清来客后,俱是一怔。
  来者着贴身碧青水靠,腰间系了两串花苞般的淡色紫贝,身形极尽妖娆;丰唇细眉,面上青鳞隐隐,极富南岛风情。领头一人尤其高挑,洛水几人在她面前约莫腰高,与孩童无异。
  不过对方倒是体贴,停在了五步开外,双手交叉在胸,先冲洛水行了一礼方才开口,其吐音极美,同海沫浮歌一般,正是南岛定波语。
  洛水等人在接引前学过些,却也学得有限。
  不过一晃神,对方就已说完,笑吟吟地瞧着他们。
  洛水大概听明白了什么“打搅”“麻烦”之类的词,瞧那领头师兄亦是面色茫然,估摸着同自己也差不多。
  对方没有解释或者多等的意思,只换了个礼节,又瞥了旁边恨不能缩成一团的蟹商一眼,同他们福了福身子就翩然远去了。
  洛水等人面面相觑,下意识便朝居奇看去。
  也不知怎么,这位方才还滔滔不绝的白面蟹商忽就面颈皆红,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说了声“稍等”便闪身进屋。
  过了大约数十息,他重新闪出,将三只巴掌大的玉红万宝螺塞到他们手里,匆匆道了句“失礼”便一头钻进屋中,再无半点动静。
  领头师兄见场面有些僵硬,就主动笑道:“这海阁的客人脾性倒是奇特。”
  余下两人都不接话。
  同行的师姐眉心紧蹙:“她们方才说的,你们听懂了多少?”
  领头师兄问她:“你都听懂了?”
  师姐摇头:“十之四五……我总觉着有些不对,但亦不确定。”
  洛水捻着宝螺拨弄了会儿,道:“我记得这万宝螺确为海市特产,有留声转音之效。”说着在螺口注入一点灵力,又敲了三下,果然听到其中传来一点欢乐笛音。
  三人立即凑到一起细听。
  乐音消停,转而变为一稚童声音。
  “阁主吩咐,此地清净,景色秀美,然不堪喧闹盈耳,浊物污眼,还望几位天玄弟子谨言慎行,速速离去。”
  洛水愣住,旁边师姐蹭地抬头,就要朝几人离去的方向瞪去。
  领头师兄面色发白,也顾不得失礼,立刻扯了两位师妹转身,不让她们再看。
  两人虽有气愤不甘,可还是抿唇跟上。
  直到出了炼霓阁地界,他才松手道了声歉。
  “我知师妹们委屈,”他说,“且不说那位,这来者身份也十分特殊。你们可还记得跟在流霞君之后的车辇——青色的那辆。”
  见师妹们点头,他又压低了些声音:“是灵戮台。”
  闻言,洛水两人也白了脸。
  当时所有人的目光皆在流霞君驾上,并未留意其后跟着一只不起眼的青色砗磲。现在想来,那车驾确有几分异样:周遭并无护卫,且那砗磲侧边有淡紫花苞般的装饰丛生。因为好看,洛水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故而还有些印象。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什么花苞?分明是一簇又一簇的藤壶,与方才美人腰上的装饰实为一种,正是灵戮台特有的“往生莲”。
  灵戮台的地位在海阁中颇为特殊,正如定钧之于山派一般,乃是杀性极重的一支,与离宫一道镇守南岛明渊,轻易不离驻地。
  洛水确有见着灵戮台同蜃楼、海市、迷津渡、长乐宫等一道列册,只是人数稀少,并未在意。
  眼下不仅注意了,还打了个照面,洛水却宁愿自己根本没注意到。
  领头师兄苦笑道:“虽然他们在天玄地界不至于动手……咳,但总归来者是客,就当我们倒霉,不小心冲撞了人家吧。”
  那师姐十分不甘:“我炼霓阁何至于连个‘静音’的阵盘也炼不好?如何就吵着他们了?也不知哪里惹着他们,何必说得这般难听?”
  领头师兄连连摇头,只说不好计较。
  洛水没说话。
  她想,莫不是方才从那位眼皮子底下走过,多看一眼就惹了是非?天下哪有这般倒霉又荒谬的道理?
  可细细究来,又好似十分合理——不然怎么还专门派了不好惹的过来,特地提了嘴“浊物污眼”?分明就是说他们丑得碍眼,威胁他们快滚。
  难怪澜珊当时特意提醒,说这流霞君多看一眼都不行——当真是心胸狭隘,小气得紧!这般气量,算得什么天下第一美人?
  虽然心知日后必无交集,可洛水还是在心里恨恨骂了几句,骂到投入之处,甚至忍不住回头,怒视早已掩在花木后的山头。
  可她目光不过在那方向稍驻,后颈就莫名一凉。
  洛水生生打了个哆嗦。
  “师妹?”前面师姐见她突然不动,不禁奇怪。
  “没事。”洛水赶紧跟上。
  那点凉意转瞬即逝,便同风一般。
  大约是想多了吧。她暗忖。
  ……
  -------
  明天没空,今天先更 日月照耀金银台(下)   飞鸿居山涧深处,九曲溪流汇成一处清潭。
  天玄掌门人盘腿托腮坐在谭边一块青石上,就着身畔泥炉袅袅茶香,捻着根无绳钓竿,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粼粼水面,将满池波光搅得愈碎。
  小半柱香功夫后,茶水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
  白微自顾着斟了杯,慢悠悠地饮了,才放下恰好空了的杯盏,转眸迎上身侧面无表情的来客,笑吟吟起了话头。
  “流霞君是何时过来的?可是觉得附近景致不错?”
  他说着又倒了杯热腾腾的茶水,指了指身旁空处。
  “无甚新奇。”流霞君不动,并没有上座的意思。
  “啊,我还以为是流霞君来路上瞧见了什么有趣的景致,才耽搁了这好一会儿。”
  白微说着以杆尾敲了敲石面,盛满了新茶的霞红瓣盏飞起,送到来客面前。
  “有趣算不上,”流霞君接了盏也不饮用,“不过是遇见了几个天玄弟子,想起了些传言。”
  “哦?”
  “都说天玄大开山门,广纳天下英才——如今看来确是真的,只是这许多弟子良莠不齐,教化起来大约十分不易吧?”
  白微闻言笑眯了眼:“我倒是觉得传言当不得真。谁能想到传闻中封门闭户、寡情冷肺的流霞君是个难得的热心肠?不远万里而来,却为我门弟子操碎了心。”
  流霞君冷笑一声,道:“何必绕弯子?你不过是想问我为何而来,我亦不是那等遮遮掩掩的鼠辈。”
  “哦,那流霞君此趟为何而来,可明示则个?”白微虚心求教。
  流霞君道:“我等欲寻‘绝味鼎’一用,天玄可有消息?”
  说完,她绯红的眼眸瞬也不瞬,紧紧盯着对面的天玄掌门人。
  白微毫不意外地惊讶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收拾好了面上神情。
  他说:“世人皆知,仙魔共陨之后,那七宝之一的‘绝味鼎’亦同魔首一起消失无踪……却是不知海阁求鼎何用?”
  流霞君道:“自是有大用处。若天玄没有消息,便与此事毫无干系。”
  白微“唔”了声,道:“怕是帮不了流霞君。传闻那两位早已魂飞魄散,若流霞君真想知晓,恐怕得想办法招魂问问。”
  流霞君仿佛听不出他暗讽,极干脆点了头:“若招魂可得,我自当一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当真能招出来,得了绝味鼎的消息,还望掌镜使勿要阻拦,不然便是与我海阁为敌。”
  白微连连摇头:“流霞君此言差矣,魔首已除,这无主的宝贝向来都是能者居之,‘绝味鼎’自然也不例外。”
  流霞君皱眉:“天玄已有二宝,莫不是还想再贪一样?”
  白微笑道:“这如何算得上‘贪’?有谁会嫌自己宝贝多呢?”
  流霞君冷笑道:“就不怕贪心不足,顾此失彼?”
  白微点了点头:“流霞君提醒的是。这凡事皆讲求‘点到为止’,‘过犹不及’,我等自当奉为圭臬——只是事涉‘七宝’,自然不能等闲视之。”
  见流霞君眸色愈冷,白微笑容愈深:“流霞君莫嫌我这话不好听。您这般坦诚,我又如何好意思欺瞒?说实话,其实天玄倒不是非要争抢绝味鼎——不过,看在山海盟约的份上,假若流霞君当真有了好消息,还请务必知会我一声。”
  他说到这里收了点笑,换上一副极为诚恳的神情:“若不然,为了个‘绝味鼎’,却叫世人误会了海阁同那消匿已久的魔首有关,可就不好了。”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一窒,几欲凝冰。
  流霞君定定地瞧了这天玄掌门一会儿,半晌,红唇微弯,目尽流绯,亦露了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好,”她说,“很好,非常好。都说白掌门最是心思玲珑,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微温和颔首:“流霞君过誉了。”说着目光重新投向钓竿,
  流霞君“呵”了声:“白掌门还请放心,我海阁最是知恩图报。白掌门这番指点,我曲不回自当铭记在心——”
  “我只能替白掌门盼着,那魔首确已魂飞魄散。若不然,万一你那祭剑后山非但镇不住明渊之气,还跑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叫旁人误以为天玄隐瞒魔首踪迹数百年之久,可就再糟糕没有。”
  说罢,她饮尽杯中茶水,拂袖而去。
  杯子在半空划过一道红影,“咚”地砸在钓竿尖上又落入水中。
  白微面色不改,又取了只新盏搁在手旁,一边等待新茶滚沸,一边漫不经心地掂着竿子在水里划来划去。
  很快,这第二壶茶还未响,便有新客远远而来。身形昂藏,锦衣灿然,正是明月楼主侯万金。
  白微起身下石,拱了拱手,满脸歉意:“方才有些琐事耽搁了,叫楼主久候,还望见谅。”
  侯万金摇头:“你我何必在乎这些虚礼?我只是想同你当面说一声,澜珊身体不是太好,这几日实是不便外出,若错过观礼,还望包涵。”
  白微叹道:“你还不是在同我在客气?你我是多少年的交情?你便是不来,在明月楼陪着澜珊又有何妨碍?这分魂剑遴选继承者之事虽大,亦不过循着惯例,请大家前来做个见证,顺道给年轻人个切磋交流的机会。”
  侯万金笑道:“若是不来,又怎能亲见星宫使者?这般大事,幸好不曾错过。”
  他说到这里目现忧色:“星宫之人向来不愿入世走动,更鲜少现于人前,道是怕乱了缘法。此趟突然前来,却是不知为何。”
  白微道:“我亦是困惑。不过,此趟海阁与星宫皆一道前来,实在难以‘巧合’概之。”
  侯万金点头:“确实巧。”
  白微又道:“听闻澜珊生辰时,流霞君在明月楼稍驻,不知楼主可与她好好相谈过一番?”
  侯万金道:“相谈算不上,不过是借着机会后厚颜求她前来给澜珊续命。那流霞君性子高傲,初见便给我儿落脸,不过后来成珠之仪却是尽心。”
  白微点头:“我亦听说了。流霞君修为极高,引得典仪上异象连连,颇有传说中明月君姮娥满城落玉尽成珠的气象。难怪澜珊这趟大好了。”
  侯万金苦笑:“要是真有那位明月君的修为就好了——不然我儿也不至于昨日又突然……”
  “昨日如何?”
  “澜珊昨日睡得不好,梦里皆是胡话。”
  他说到此难掩面上忧戚之色:“你也知道,澜珊小时候不言不语,后来终于开口,说话却颠三倒四。再后来大好了,性子也活泼了,身子却一直不好……”
  白微面露关切:“荒祸使恰好在此,晚些我可同他一道去探望一二。”
  侯万金摇头:“倒是并无大碍,瞧着只是精力不济。你的心意我会转给澜珊,她晓得你关心她,定然开心。”
  白微笑道:“澜珊向来直率——说起来,我倒是觉着流霞君与澜珊性子上颇有几分相似,与我这样的不同,是难得的实诚人。楼主以为何?”
  恰此时茶水又开,水汽腾腾冒出,缭绕两人之间。
  侯万金呵呵笑起来:“掌门说笑了,我与流霞君相交不深,只觉她心思同修为般深不可测,珊儿如何比得?”
  白微笑着挥开眼前水汽:“楼主说得对。不过玩笑之语,不必当真——茶水已沸,不若用上一杯?”
  侯万金摇头:“珊儿这会儿大约醒了。我便不同你客气了。”
  白微点头:“自然,楼主自便,也替我向澜珊问好。”
  ……
  下周休假,等回来会补的(小声) 云青青兮欲雨(上)   这鲜花着锦之后的种种暗潮,洛水自然不知。
  山海之会第一日盛大过后,她愈发忙碌起来。
  早前她犹豫许久,终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选择参加“争剑”的选拔。
  洛水倒不觉得自己真能得剑,亦不担心会同凤鸣儿对上,只是有了这备选身份之后,无论是出入试炼台,还是挑个好位置边观战都有许多东道主弟子的优待。
  然真到了“争剑”试炼开始,周遭气氛一变,所有人都仿佛憋着一股劲,洛水亦情不自禁受了感染,那些得过且过的心思自然淡了。
  如他们这般普通弟子,考校、比试自是一样也少不了。
  前三日皆是考校,比试则在歇息一日后,安排在第五日。
  洛水白日里忙于参加考校,夜里便静坐清修,老老实实打磨剑意。若是实在静不下心来,便改为打磨那些木石物件。如此三日一晃而过,倒也算是劳逸结合、动静相宜。
  这日,洛水从闻天峰悬音殿走出,听着周围弟子叽叽喳喳议论考校结果,望着头顶无垠晴空,被这春末热烘烘的暖阳一熏,生出几分恍惚:
  大半年前,她还只是一名外门弟子,往来悬音、问镜之间,专侍笔墨。现如今不仅进了内门,还生出些奋发之意,当真是……
  近日同行新结识的同门见她忽然出神,笑着出声催促,还打趣她是不是想大师兄了。
  洛水自然不认:“谁爱想谁去想,我可没这个闲心。”
  这倒是实话,自回山幽会后,两人皆各有事务,伍子昭闭关破境不说,洛水亦有接引的活计,确是无闲起相思。
  不过被人一提,洛水便借着比试前休息的这一日工夫,将先前准备好的礼物一一寄出。
  红珊、李荃、谷好好等人回信极快,几乎是半个时辰便随信来了回礼。
  谷好好送了她一堆新炼的补气丹药,做得酸甜可口,说正适合比试用;李荃送了柄薄如蝉翼的白瓷果刀,回信说谢谢师妹;红珊则是回了两只新得的浮雕锦鲤骨碟,注水进去两尾锦鲤便会活动开来。
  红珊的信是几人中最长的,先极尽赞美喜爱洛水送她的那只水精指环,尤爱其上微雕的山茶,又问洛水是哪里学的手艺,待得山海之会后得闲,可一道切磋讨论。
  洛水自是欣然应允。
  她还收到了奉茶的回礼。奉茶先前托公子送了个暖手的铜球,洛水便给她做了个紫檀的手串,其中嵌了两粒寒玉莲花隔珠,去信说此物温润沁凉,夏日将至,正是适合,又说听闻炼霓峰大小莲池无数,回头可一起采莲摘莲子,再与银耳枸杞作羹。
  奉茶倒是没有回字,只是随纸鹤附赠了一只半掌不到的莲花苞。洛水一看即知,这是在笑她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先馋上了。
  洛水接“信”哼笑两声,取了只紫砂水钵便将莲苞养上了,只待花开再同奉茶一道采莲。
  最后拆开的纸鹤其实是到得最早的,自然是伍子昭的。
  这人向来话多,连附信都比旁人多,一来便是十封,显是攒了有阵时日了。
  最早的三封说他马上就要去闭关了,心下其实忐忑万分,就怕一个不好,只能委屈她收自己当小师妹之夫,日日以色侍人。
  洛水飞快地看完了后面愈发露骨的文字,红着耳尖一边回信唾他不要脸,一边警告他休要胡思乱想,道是自己才不要平庸颜色。
  第四封的内容倒是简单,只说他破境顺利,无需担心。
  洛水松了口气,又拆了两封,结果就见这人复归原形,开始吹嘘自己如何天纵英才,不到三日便破境成功,连师父都夸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云云。
  不过写到一半,他又开始长吁短叹,说此趟虽然顺利,却还是有些美中不足——
  那些成了传说传奇的人物,在突破之时大抵都是有异象的,譬如师祖突破蕴神之时,天尽成水,云化青莲;师爷进入淬体境时,便是漫天奇彩异香;再如师父师伯,前后突破炼骨境,亦有千山被雪、千鹤引颈。到了他这里却突然缺了祥瑞之兆,实在是令人扼腕。
  洛水看完都懒得骂他不要脸,只让他“自重身份”,隐晦提醒他,如他这般身份,还是低调些为好。
  后面几封基本是闲聊,大约同她说了这趟比试值得关注的对手,一看就是专为她准备的。
  洛水感动于他的心意,嘴上却是决计不肯承认的。
  她告诉伍子昭,她考校发挥相当不错,进了前五,必是要去参加比试的。她还让他收敛心神,莫要胡思乱想,否则回头万一对上她,又被越境击败,那他就只能去当祭剑首席弟子之侍了,什么夫不夫的,再也休要妄想。
  十封信一一看过又回复完毕,洛水才惊觉自己这回信居然也是厚厚的一沓,比之他寄过来的这一堆胡言乱语却是只多不少。
  洛水有心精简后改用传讯玉简,可这一试之下,才发现此物根本传不了太多字句。
  想到那人收信时得意的嘴脸,洛水又是恨,又有点舍不得,心乱了好一会儿,还是怏怏将这一沓乱七八糟的信尽数寄出。
  那人回得极快,差不多一炷香功夫。
  洛水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来信极短,只有两句:
  “初九夤夜子时,后山挂剑坡,乞卿垂怜。”
  字迹飞扬,至最后一画几乎要破纸而出。
  洛水掩信在胸,不禁心头乱撞,可反复咀嚼三遍后,忽然记起,初九即是在七日后,大约便是比试的最后一日。
  ……即是说,若是比试顺利,那日大约便是大师兄对上凤师姐的日子?
  不,她已经提醒过伍子昭了,让他不要乱吃东西,比试点到为止,所以应当会没事的。
  胡思乱想间,忽听得窗外弟子惊呼连连。
  洛水奇怪推窗出去,立刻被眼前景象摄住心神:
  云烟成焰,青山欲燃,整片青碧色的天空皆成一片丹红色的景。
  褐色的雀,洁白的鹤,漆黑的八哥,斑斓的孔雀,还有灵鹊、白鹤、鸾鸟……千百鸟儿皆向着一个方向飞去。一时之间燕歌鸾唱,嘈嘈切切,好不热闹。
  然随着一声清鸣拔地而起,但见一团山高的流焰直冲云霄,展翼振翅,引得百鸟盘旋应和,正是与那青龙一般、早已隐于传说中的朱焰凤凰。
  洛水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是凤鸣儿破境了。
  炼骨境。 云青青兮欲雨(下)   伍子昭临行前又取出洛水的信来读。
  这薄薄数十页纸他已看了不下一二十遍,每个字都烂熟于心。然他还是偏爱展信细品。
  尤其是那句“若是被我越境击败,你需得自觉让出祭剑首席之位,心甘为侍,休要再肖想夫位”,伍子昭看一次笑一次,百看不腻。
  初阅此信时,伍子昭自然是觉得她自信太过,却不想她居然当真撑到了比试第五日。最后到底因着境界历练有差,败于炼霓峰平青虹手下,只差一步便有资格与他一争祭剑首席之位。
  伍子昭那日亦有比试,是从旁的弟子口中得知那日情形,说是这小师妹虽修为平平,然身法奇诡,剑招飘忽,很是不好沾身。兼之不知从哪得了许多灵药,便总是硬生生地拖到对手疲倦,方伺机出招,一击得手。
  虽有弟子不忿,抱怨她取巧,可也承认这洛师妹悟性极高,明明第一日上台还有些手忙脚乱,可两日一过便从容许多,颇有几分越战越勇之意。
  伍子昭第二日确实偷偷去看过一场,那会儿正见她在试炼台上对阵个漱玉峰的弟子,在多如牛毛的银针中御剑如飞,最后瞅着对方疲态渐露之时,出剑如虹,一击得手后抿唇一笑,轻轻柔柔道了句“承让”。
  伍子昭却一眼就瞧见了她晶亮的眸子,上翘的唇角——这般隐隐得意万分、耀武扬威的模样,直看得他心痒难耐,恨不能将她即刻抱下来好好亲上一亲。
  也就是这一场后,伍子昭不敢再去瞧她对战,唯恐神思不属,满眼相思,最后一路落败,成了小师妹之侍,故而这几日只能将那几页纸嚼了又嚼。
  可恨那确是个没良心的,他不去,她便也不过来,不知错过了多少他英姿勃发的对战之景——不仅不来,相约夜半的信亦是不回。
  想到这里,伍子昭摸了摸箍在胳臂上的玉环。
  指宽的玉环白得如融月初雪般,将将好卡住他的上臂,稍一用力,便会勒入鼓胀的肌肉之中,掐出一痕深邃的肉色。
  ——是她喜欢的样子。
  伍子昭抢来那日便试了,初还觉得紧窄了些,结果多试了两次,就慢慢品出雕琢者隐晦的真意与欲求——若非心黑眼利,断不能做得这般精准。
  伍子昭看着胳臂暗笑一声,倒是不担心她不赴约。
  他将臂环退下,同信件一道仔细收好,又去蒲团阖目入定了小半个时辰,待得再睁眼时,已然心境澄明,剑意锋锐。
  此处乃是问仙台侧一处临时开辟的洞府,灵气充盈无比,专为“争剑”大比而设。
  踏出洞府,伍子昭便觉周遭一静,抬眼,但见问仙台另一侧,一袭青衫的少女早已持剑在手,背脊笔直,眉眼清湛,隐蕴灵光。
  伍子昭不禁暗叹一声,谁能想,这站到最后,要与他一争高下的,居然真是这位凤师妹。
  入门不过一年就已突破炼骨境,这般资质,纵观天玄立派至今,也不过一手之数。
  ——无怪乎小师妹当初那般郑重。
  伍子昭记得,洛水提起这场争剑时,眉宇间的忧虑再明显不过。
  灵觉幽微,他生出某种预感,今日这场比试断不如他当初所认为的那般轻松。
  当然伍子昭亦不觉得自己会输。
  正如闻朝最后告诫他的、所有修剑的人都晓得一个道理——
  剑出无回,亦无悔。
  他既来了,但求一往无前,无畏无怖。
  伍子昭定了定心,纵身跃入问仙台,扬眉四顾,露了个齿牙灿烂的笑后,方冲凤鸣儿抱拳道:
  “凤师妹,请。”
  凤鸣儿亦郑重回了一礼。
  礼毕,也不多言,手腕一翻便挽剑攻去,直取伍子昭面门。
  这一下来势汹汹,伍子昭却是不慌,甚至冲对手略一点头。
  他与凤鸣儿、季诺两人在闻天习练许久,对彼此剑招早已熟谙。
  正如季诺向来谋定而后动,凤鸣儿亦习惯直来直往。最初对阵时候,她这般总是吃亏,在伍子昭手下难走两招,为此她甚至消沉了好一阵,数日只观战。
  伍子昭本以为凤鸣儿会就此一改对战路数,不想再次对战,起手式依旧不变,只随之而来的回防却比先前快上许多。
  便如眼下一般。
  伍子昭剑身微转,身造灵气沉凝,与剑相协,沉如山岳,稳稳拦在对方破风而来的一剑上。
  按照往常,凤鸣儿或变招或不改去势,若是后者,大抵这去势便直接消融在环护剑身的罡风中。
  事实也确是如此。凤鸣儿不改去势,银色的剑身疾如流星,然撞上对面,去势居然半分不减,反倒于剑前扬起一片耀眼光幕,与对方护身罡风相抵,发出巨石相击的碎裂声响。
  剑与剑一击之下,不闻金鸣清越,唯有山岳催崩之响动,其余波亦是汹汹,掀起层层气浪,轰然四散,恍若风龙过境、地龙翻涌。
  而身在其中的两人亦难生受其势,卸力之下均御风后跃了数丈。
  再及抬眼时,双方目中皆是沉凝,
  这是两人破境后的第一次交手,在熟悉的试探、过招之下,俱为对面进步暗自心惊。
  淬体之后,得悟剑意,所谓“剑随心动,如臂使指”不过寻常,更显着的变化在于感悟天地灵气流动,顺天地之势,借天地灵气为所用,即为“借势”。
  而到了炼骨时分,骨肉受灵气打磨淬炼无数,与剑合,与天地合,自成天地灵气的一部分,动静之间已非简单的“借”,更类“牵引”,动静之间自蕴引动天地灵气的契机,一举一动皆以剑意挟风林火山之势。
  伍子昭得闻朝亲传,自穿林风雪中得悟剑意,其意既得风雪之轻灵,亦有山林之坚韧,蕴于剑招中,则攻守兼备,举重若轻。
  而他的对手呢?
  伍子昭沉目望去,结合凤鸣儿破境炼骨时的异象,心下有了几分猜测。
  这位师妹的剑意大致应是承自火相,其势汹汹,暴掠无常。
  若是如此,于他而言,同季诺一般选择守势,以逸待劳方是稳妥,不过……
  对面凤鸣儿不过稍顿,已然重整身形,跃至半空,再度攻来。
  伍子昭笑笑,一改守备之势,御剑如风,昂首迎上。
  两柄佩剑无论身形,皆与主人一般轻灵矫健,气劲破空爆裂之声不绝于耳,转眼便过了数十招。
  显然,此二人身手也好、修为也罢,皆在伯仲之间。这般旗鼓相当的比试,场外人看着自然津津有味。
  卫寄云到底还记得在人前观战,老老实实地坐在师父身后侧,只不时冲旁边的瑶千山挤眉弄眼,显是恨不能立刻亲身下场。
  这般情状落在旁人眼中,自是有趣。
  白微笑道:“也不知荒祸使何处寻的徒儿,当真活泼伶俐,天资出众,让人羡慕。”
  罗常命低笑两声,道:“自是不如白掌门眼利,你这关门弟子的心性资质世所罕见,倒是祭剑使的爱徒也要逊色几分。”
  “荒祸使这般说话,大约闻长老不爱听罢。”一旁般若、坤舆来使哄笑起来,纷纷朝闻朝望去。
  闻朝面色平静,点了点头:“罗兄说得在理。”说罢目光重新落在云镜上,专注对战情形。
  卫寄云顺着他的目光去瞧,到底还是心痒难耐,轻咳一声,见师父没动,便大胆问道:“敢问祭剑长老,这争剑之后,内外场头名当真可以再打一架吧?”
  闻朝还未说话,倒是白微先打趣道:“小友此言当真有趣——以你外场头名的眼光看来,莫不是觉得祭剑长老这徒儿的胜算更大?”
  卫寄云“啊”了声,显然没想到嘴快之下还有这么一层。不过只要师父不呵斥,他倒也不怯场,极干脆地就点了头。
  “白掌门恕罪,我并非看不起场上的凤师姐,只是明眼的都能瞧出——这两两强攻之下,损耗极巨,且凤师姐刚突破不久,对战经验有差,长此以往,大约支撑不了太久。”
  而卫寄云此刻所言,亦是伍子昭眼下所思。
  这强攻之下拼消耗的策略,说起来还是洛水这几日对战给他的思路。
  不过比起以守待攻、以逸待劳,他到底还是受对手意气感染,实在不愿温吞水似的只守不攻。大约是用剑之人,心底自有一股锐意,当真遇见了对手,断难只守不出。
  然而卫寄云没有料到的一点是,纵使凤鸣儿经验不足,然剑势却快得不可思议,偶尔露出一点破绽,便立刻有后手跟上,极难抓住。
  如此,带给伍子昭的压力与损耗远超预期。
  百招一过,伍子昭心知不能再拖。
  他侧身避过凤鸣儿斜刺过来的一剑,反手重剑横扫,挟风浪重重推出,逼得她瞬间腾挪,后跃至百步开外。可那风浪不止一道,在她动作时候,伍子昭又连送三道,分别封住了她的下方与左右,如此推迭之下四浪相迭,汹涌不绝,不过转瞬,凤鸣儿便被逼得只能向后上躲避。
  距离一开,伍子昭立刻屈膝,单手压剑至身后,趁对方尚在调整身形躲避气劲之时,以身为弓,单臂作弦,双腿一蹬,整个人与剑一道化作离弦的风矢,径直朝对方避退的位置抡去。
  面对这仿若碧海飓风般的剑势,凤鸣儿罕见地生出了某种窒息之感。
  她想,伍子昭不愧是闻朝首徒,显然已得闻朝剑意真味。
  若是她避不开,这一下抡中了,便要分出胜负。可是——
  她不顾师父劝阻,在藏经阁日日苦修,终于接下闻朝一剑破境炼骨,悟得“无畏”之道,化画中剑意为己用,岂非就是为了这一刻?
  凤鸣儿倏然抬起眼来,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在半空一个轻拧,避过左侧袭来的风浪,旋即凌空点地,再度迎上扑面而来的气劲。
  剑化流星,身作飞虹,她的封招与起式一般无二,就这般划破重重风浪,眨眼破至对方眼前。
  下一瞬只消剑气稍吐,就可破了对方护体气劲。
  她也确实得手了。
  赤红色的剑气与银色的剑身一道没入对方的左肩,如切入豆腐一般顺利。
  可是不对。
  被袭击的人面上非但不见丝毫惊讶,反飞快地闪过一丝得色。
  凤鸣儿意识到不对,反手抽剑,然明显滞了一瞬,竟是伍子昭主动向前送了一步,借肩骨卡住藏蛟之剑半分。
  ——炼骨已成,身骨即为剑。
  他竟是借身之剑来迎她手中之剑,当真狡猾。
  如此破绽,已足够伍子昭还击。
  凤鸣儿心知自己实在离得太近,断然无法再躲,下一式就要被对方的剑压着脖颈。
  胜负已分。
  伍子昭白牙尽露,笑道:“凤师妹学得不错,确有两分师父辟邪剑法的真意——应当练得十分辛苦吧?”
  凤鸣儿虽心下黯然,但也不是第一次输他,极干脆就点了头。她将藏蛟朝后一抽,就要认输。
  然还不待她开口,对面伍子昭却突然变了脸色。
  或者说,不仅仅是脸色。
  “藏蛟”离体的刹那,青年的面容忽就扭曲起来,不过转瞬,瞳目变色,脖颈、脸颊上皆覆满了黑色的鳞片,唇齿开阖间,利齿森然,恍若妖鬼。
  不仅如此,它四肢急遽伸长,趾爪尽露,很快就长至人类难有的长度。
  凤鸣儿下意识就要挥剑批去,可望见对方森蓝目中茫然,分明还是人类神情,手下不由一顿。
  对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话未出口,就见问仙台上方”咔嚓”一声巨响——
  那充作天幕的青碧云镜尽数碎裂,露出其后惊怒交加的各色面孔。
  “何方孽障,化魔之身也敢在此现眼!” 忽闻惊雷至   话音刚落,就见天幕碎裂处窜下五六道黑影,嘶吼着朝伍子昭扑去。
  伍子昭再无任何犹豫,转身就走。然身形刚动,就听得头顶一声冷喝:“子昭!”
  青年闻言稍顿,堪堪闪过直扑后心的讙兽利爪,反手拍散一只,就朝问仙台下急奔而去。
  见他不停,那声又提高了三分:“逆徒休走!”
  然无论如何喝止,那已然畸变如妖兽的身形确是再也没有回头,眨眼就窜入林莽间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他消失于诸人视线中的刹那,三道白芒紧随数十讙兽之后,分别从三个方位向落点包围过去,俨然是狩魔的阵仗。
  闻朝倏然变色,起身要追,然刚刚站起就被拦住。
  “师兄?!”
  白微虽嘴角还噙着笑,然眼中已然半分笑意也无。
  “师弟,荒祸使除魔的本事天下皆知,你最了解他,莫非还放心不下?”他说着拍了拍闻朝肩膀,“纵使真放不下,眼下也还是莫要插手的好。我已联系刑堂拿人,师弟在此等着便是。”
  言毕,闻朝依旧不坐,白微也不撤手,这般僵持了两息,闻朝终于还是顺着肩上力道,缓缓坐下,然掌下紫檀扶手已然尽数碎裂。
  白微只作不知,转头迎向身后数道探究目光,淡道:“让诸君见笑了。”
  言毕他目光落在最末一席,环佩叮当,盛装以待,正是几日不见的流霞君。
  这厢山派诸门因为祭剑使弟子突然化魔早已炸开了锅,海阁那边亦是骚动不止。然因为主君半分不动,所以瞧着要安静不少,只坐在一侧瞧着他们议论。
  她见白微望来,目中丝毫不掩兴味盎然。
  “流霞君可是有话要说?”白微问。
  她饶有兴致地望着空荡荡的云镜瞧去,翘了翘唇角:“此间忙乱,我自不好给主人家添堵,好好呆着才是正理,不然被人以为同魔踪有牵扯,图惹一身骚就不好了——白掌门,闻长老,你们觉着呢?”
  ……
  伍子昭不知自己跑了多久,耳畔风声尖啸,呼吸一阵重愈一阵。
  方才他好不容易甩脱了讙兽,然情况并没有变得更好。
  他意识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中窜入了后山地界。此地有神兽镇守,他需得尽快远离才是。
  然周遭林木随着不断深入,变得愈发茂密阴森,缠藤与苔藓、树冠纠结如盖,几乎不见阳光,更难辨方向。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他这身子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但大约是因为真魔化了的缘故,较平日敏捷数倍,对疼痛亦不甚敏感——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背,已然形变的手臂轻易便可摸到其上数十道伤口。荒祸使血肉豢养的讙兽实在是比他想象中难缠得太多,但凡受伤,便有气息留下,逼得他必须剜肉放血,若非这身子特殊,大约早已体力不支。
  不仅如此,几道身怀恶意的气息一直在忽远忽近地追着他,驱赶着他。每每接近,他就必须快一些,再快一些。
  伍子昭纵身跃上了一棵极高的杉木,动作之下,后背刚刚愈合了一点的伤口再度撕扯开来,温热的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没入泥土之中,转瞬就消失不见。
  他恍若未觉般,小心分辨方向,寻找着仿佛千篇一律的密林中可能蕴藏的一线生机。
  很快,他就敏锐发现一处林木仿佛稀疏一些,其上缠绕的多是枯死的藤木,而非一路见惯的绿萝白藤,依稀显出一条颇为幽森的山径来。
  伍子昭径直朝那处跃去。
  尚未落地,忽耳翼一痛,他立刻朝旁翻滚。
  不及稍定,破空之声又起,他不得已又连滚几下,堪堪闪入一棵巨木后方得一息喘息。
  伍子昭自然不会认为躲在树后便安全了,但也是这一下,让他看清了来人是谁:
  其人一副妖鬼身,手脚畸长,骨肉峭立,戴得一张罗刹面,黑角朱发,赤目獠牙,乍看之下竟比他更肖明渊厉鬼恶兽,正是荒祸使罗常命。
  后者甩了甩手,落下一串血滴与碎鳞落下,獠牙微掀间,吐出一股幽冷的气息。
  “还不速速束手就擒!”罗常命呵斥,“莫不是还要等你师父来亲自处理你?”
  伍子昭血肉淋漓的耳翼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声音粗嘎。
  “不。”他说。
  这次他没有转头就跑,而是一拍后背,将一路上都不曾舍弃的佩剑“渊岳”取了下来,拄剑在前,准备应敌。
  面上黑鳞遍布,幽瞳冷厉,这般以异形持剑的模样,直如明渊妖鬼,哪里还有半分往日英姿?
  罗常命冷笑一声:“冥顽不灵。”
  说罢屈爪如钩,径直朝对面攻去,这第一下便拦腰将那杉木抓劈了,一抽一曳之下,三人合抱粗的巨木轰然倒下,径直朝伍子昭头顶落去。
  伍子昭当即后撤,反手挥剑,直接将那巨木拍碎。气劲翻涌之下,无数碎木化作利刃,直直朝罗常命罩去。
  虚晃之下,伍子昭毫不恋战,立刻闪入密林之中,打算借林木遮掩与敏捷数倍的身体再度遁逃。
  然他身形不过稍动,就听得身后嘶鸣,竟是从暗影中又窜出数十讙兽,将他团团包围,同时左右两侧,属于罗常命左右臂膀的气息亦在急速逼近。
  伍子昭无法,双腿一蹬,向上攀跃而去。
  然他足尖刚点在一处枯萎的白藤上,不意脚踝一紧,竟好似突然被绊住。
  伍子昭下意识用了点力,指爪露出,毫不犹豫地朝下割去,然那截枯藤并未如他所愿脱落,反倒缠得愈紧。
  伍子昭心头一跳,下意识低头望去,却又见那白藤倏然松脱。
  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却也知晓此刻不好追究。
  然这一息的耽搁终归足以致命。
  “噗嗤”一声轻响,伍子昭看到一只手从自己腹中穿出,指爪畸长,骇然若鬼。
  因为速度太快的缘故,他甚至一时没感觉到疼。
  然下一瞬,那只手又缩了他的腹腔,扎入他丹田中搅动起来。
  “——”
  全身灵脉仿佛在一瞬间被搅碎,疼痛骤然自四肢百骸炸开,伍子昭哼也没哼一声,重重摔落在地,蜷成一团。
  黑色的血自腹部空洞汩汩流出。数十讙兽围着他低吼嘶鸣徘徊,不断趾爪挠地,好似忌惮什么般始终不肯上前。
  罗常命只冷冷一瞥,便没有再看,目光转而落到手中拳头大小的一团淡青血肉上。
  此物初看像一只犬属的幼兽,细看之下又好似一张生着狼脸的婴孩,然无论怎么看,都应当只有半身。然纵使如此,此物也是活的,依稀可见薄皮下艳红色的血管轻微起伏。
  ——是半只魔胎。
  正如人类转灵后修金丹,蕴灵凝实在丹田,妖魔亦有妖丹、魔胎。以伍子昭的境界,自然不可能真的修出什么魔胎,只可能是有人给他放了进去,并且手段相当高明,这半胎之体不仅在他丹田内获得好好的,还同宿主一起藏匿于天玄、定钧眼皮底下,这么多年居然半点破绽也没有。
  思及此,罗常命面色愈发难看,又看了眼地上毫无声息的青年。
  片刻的功夫,青年面上的黑鳞已经去了大半,獠牙也基本消去,然指爪上的异变、明显属于妖的耳翼、利齿却依旧存在,流出的血亦开始转红。
  ——居然还是只妖。
  罗常命心下冷哼,愈发仔细地打量起手中之物,果然又有发现。
  魔胎指节大的拳头紧紧攥着,仿佛捏着什么东西。
  罗常命直接伸指去拨,很轻易地就看清了那物:
  初看是粉蓝的一粒,辉光润泽,几与珍珠无异,然其间灵气凝实充盈纯净,甚至若有若无地流向魔胎,很好地掩盖了魔气外溢。
  ——是妖丹。
  这妖丹自然也不可能是伍子昭修出来的,然从其蕴藏灵气来看,原主的修为也算不上太高。
  罗常命终于皱起了眉。
  发现魔胎不算太过意外,发现妖丹亦属可理解的范畴,然同时发现半个魔胎同妖丹一处,存于一个妖族体内,确实是他生平仅见。
  罗常命不怕意外,却晓得这每一桩碰到难以理解的异象背后,往往意味着麻烦。
  尤其他追邪斩魔日久,早已见识过无数怪奇,眼下却还是撞见了一样,不用想也知晓,背后麻烦之大,恐怕生平罕见。
  罗常命思索片刻,掌心一翻,就要将这半只魔胎并妖丹一起收好,打算回去再细细研究。
  然就在他伸手去摸小指纳戒时,异变突生。
  脚下倏然跃起一道青色影子,如风般直接朝那只魔丹抓去。
  罗常命反应极快,当即握指为拳,朝那青影头部轰去。
  然撞上的刹那,那陷入影中的感觉极为冰凉黏腻,转瞬化作针扎般的刺疼。
  罗常命心知不妙,收掌就要捏碎手中魔胎。
  可那物反应更快,行动更诡,倏然化作流水一般侵入他指缝间,视他护体气劲与无物,眨眼就将他皮肤溶成一片黑色,自先前与他指掌间侵蚀出的缝隙钻去,一下就紧紧裹住了掌中魔胎。
  罗常命自不怕疼,然那毒水极为狠辣,径直朝他灵脉筋骨一并侵去。若他继续抓着魔胎,就要冒着筋脉俱废的风险。
  可罗常命如何是临阵退缩的性子?
  鬼面狞笑间,一口咬破另一只手,化血为焰,径直朝抓着魔胎的手挥劈而下。
  那毒水终于退缩,复而退至地面化为青影,倏然远遁。
  罗常命有心去追,刚迈出一步,想起地上半死的妖物,终于还是停住。只是马上他就发现不对——
  手中魔胎尚在,然那握于魔胎之中的妖丹却已消失不见。
  罗常命暗咒一声。
  进退维谷间,两道疾影挟近百讙兽窜至面前,一覆锈红半面,一覆铜铝半面,正是卫寄云与瑶千山二人。
  “追!”罗常命当即下令,然触及骨肉森森的右拳,立即又改了主意,“不,还是我去!你们看好他。”
  说罢身形若鬼魅般倏然飘出,转瞬便至百丈开外,没入幢幢林影之中。 不得双全(1)   很长一段时间,伍子昭的意识浮浮沉沉。
  他依稀明白自己大约是受了重伤,甚至可能濒死,只是这死前的体验着实算不上太好。
  初有些耳熟又有点讨厌的少年声音一直在他耳旁啰嗦,一会儿说他“是个好人”,一会儿又念叨“怎么沦落成这种样子”,还不时念叨着什么“奇怪”“别怕”“不要吃不要吃,等师父回来再说”。
  伍子昭恨不能吼他闭嘴,可惜不能。
  不过很快那声音就没了。
  他被什么重重一拽,直直拖入地底,粗粝的石块疯狂挤压撕扯着他的身体,潮湿的泥沙朝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孔、耳中还有鳍缝里钻,带来几近溺毙的感觉。
  他明明难受得随时要昏过去,却莫名想笑:
  一条被淹死的鲛人,哪怕是在土里溺死的,也当真是太滑稽了。
  好在他最后还是痛昏了过去,没有经受全部折磨。
  再得意识稍稍复苏,却是被另一个声音嘲醒,十分熟悉。
  “……废物东西。”
  那家伙同过往无数次那样,毫不留情地嘲笑他。
  这回,伍子昭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只是这死前幻觉当真让他十分难过——都说死前幻想走马灯,所见皆是心心念念之人,可他没有看见娘亲,也没看到那个没良心的。
  大约是这临死前的怨念当真十分强烈,他当真嘟囔出了声。
  “老王八……滚……”他说。
  话音未落,腹部忽遭重击,疼得他死鱼似地颠弹两下,连意识也清醒了一分。
  肚皮翻滚朝上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张明艳无双的脸,明明眸似霞火,却半分暖意也无,望着他的神情好似在看一堆又脏又臭的垃圾。
  -----------
  坏消息:接下来上卷完结前,工作日的更新都是这个短小君的性质。
  好消息:只要有更,就说明作者一直在写,可以看作攒稿+预告(被揍)。具体情况大家见文案最后一条。嫌麻烦就还是老时间再来看修订版,有疑问可以评论区问我,请大家见谅。 不得双全(下)   “小王八喊谁呢?”
  顶着副恶毒女人面孔的宫装丽人语调冰冷傲慢,对上他倏然睁大、肿胀不堪的眼,唇角终于高高翘起。
  大约当真受不了他这副恍惚结舌的蠢样,她绣鞋轻抬,冲他腹部点了点,只一下就将他又踹翻了过去。
  见伍子昭终于彻底昏死不动,流霞君转身,唇角收敛,又恢复了往常冷淡模样,冲一旁的灰衫少女颔首:“家中小辈不成器,倒是叫你看笑话了。”
  面目可亲可喜的圆脸少女笑得眉眼弯弯:“流霞君可真会打趣我。如我这般瞎子,哪有什么笑话可看?”
  流霞君并不接话,只道:“按照约定,这个废物我便带走了。还有一样……”
  她抬了抬手,身后立即升起一缕青影,落地化为身着碧青水靠、姿态妖娆的美人。
  后者在流霞君身侧半跪下,双手将一粒荧蓝的“珍珠”托举过顶,旋即倏然化烟散去。
  流霞君注视着那枚妖丹飞入掌中,凝眸片刻后方缓声道:“舍妹遗物也已到手,一并在此谢过。”
  圆脸少女笑道:“什么谢不谢的?流霞君得偿所愿,当真可喜可贺。”
  流霞君拢手在袖:“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此次欠了阁下两个,眼看着还要欠第叁个——而阁下又是有大手段的人,还专爱藏头露尾,实在让人很难放心……抱歉,我说话不好听,但阁下应当知晓确是这个道理。”
  对方似乎不以为忤,反倒赞许点头:“流霞君谨慎些再自然不过。你瞧我眼下这番模样,也是为了行走天玄方便。”竟是大方承认用的乃是假身份。 风雨骤   流霞君道:“若非有那位担保,我是断然不敢相信,阁下居然真能未卜先知——呵,阁下不仅能料到那戮灵台烟紫的死,连这蠢物的灾劫也说得分毫不差,接下来,若能按着阁下的计划寻着绝味鼎……这般手段恐怕不逊那边。”
  她看了眼天幕,又深深看了眼面前少女,丝毫不掩忌惮之色。
  “流霞君是怕了?”圆脸少女反问。
  “怕?”流霞君冷笑,“我既然敢直上天玄,自然已是答应同阁下合作。只是如我刚才所言,阁下既有这般神通,对我等又有何所求?若是不说清楚,怨不得我多疑。”
  圆脸少女收了点面上的笑,道:“流霞君肯将大事托我,这般信任,便足以让我铭记在心。且你说得不错,我自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藏头露尾,所以只好劳烦贵阁去引动那些面上的鬣狗耗子——此番掩护的恩情,便与先前的两件事相抵了罢。”
  流霞君面色稍缓:“那最后一桩呢?”
  圆脸少女笑道:“且不着急。这绝味鼎的线索,便当是定金罢,至于我这边垫付的报酬……唔,我还有些心愿未了,后头这山海之会若是动静大了点,还请流霞君假作不知,万勿出手相拦。”
  流霞君哼了声:“我巴不得看山派倒霉,作甚替他们去拦?倒是你,费了这般功夫,绕了如此大一个弯子……我只好奇,你对天玄哪来那么大的恨意?还非得挑着那边来天玄的时候生事?”
  圆脸少女淡道:“这便同流霞君无甚关系了。若阁主当真好奇,不若等我这第叁个人情到手以后再谈……”说着转向地上气息趋近于无的青年,弯了弯唇。
  流霞君蹙眉片刻,终还是点了头。
  “好,那我便等着你来讨,不要让我欠得太久。
  …… 别过(上) rourouwu 7.co m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给下周短小君抢的座。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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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别过(下)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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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情定(下)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没错这里是给下周占的坑。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疑虑生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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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289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说明前面已经更新完毕。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麻烦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说明前面已经更新完毕。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又见风波起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说明前面已经更新完毕。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谋中谋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占坑的短小君。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计中计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说明前面已经更新完毕。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沉默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占坑的短小君。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我就不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说明前面已经更新完毕。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三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三年的保质期。 谋定活动   两人不再说话,一路行至闻朝洞府。
  闻朝让她在正堂稍候,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便从书房出来,递与她只一尺长、叁寸宽的碧玉匣,上纹双鹊踏枝,质地极轻。
  “匣中之物皆是予你的,其中一样是株灵草。若想留着栽种,最好下山寻个灵气充足之处再启。”
  洛水郑重收好,口齿清晰地道了声“谢师父”。
  两人都没有寒暄的心思,洛水又道了声些,便要同闻朝别过。
  闻朝道是雨势太大,要送她回去。
  洛水却笑着拒了,只收了伞,最后又拜了一拜,便转身步入了茫茫雨幕中。
  洛水这些时日比试不少,护体气劲依然用得纯熟,如今心神稍定,一路上倒没怎么沾水。
  入得弟子居中,她并未按闻朝吩咐的那样,而是直接就取出了玉匣,在桌上打开。
  路上她便仔细想过了,自己山下的居所大约说不上是什么灵气充足之处,就算真移些灵土,大约也活不长久,不若就在天玄寻得一处种了。
  然打开匣子,洛水就微微一愣。
  但因里头还套着两只白玉匣,皆是寻常长方镇纸大小,质地极薄。其中一只依稀可见里头透着株墨色的兰草,另一只里,则存着一枚同色的发簪。
  两只玉匣之下压着厚厚一沓信,然细数之下,只有四封。
  洛水拿起第一封,上书“洛水师妹亲启”,字迹极为眼熟。
  她内心半分波澜不起,径直拆了。
  ——是“退婚书”。
  ——真的就是个占坑的短小君
  季诺正式补上这封信并不奇怪,可奇怪的是为何会在闻朝这里,或是经由闻朝转托。
  季诺的信不长,不过两页。
  第一页自然是寻常退婚内容,道是年幼父母之约,欣然与她相识,然年岁渐长,本心愈明,如今同师妹一般,已有倾慕之人,愿请为改约,盼师妹谅解。此后以师兄妹相称,各自安好。愿师妹此后心境通明,道途坦荡。
  显然,这信写好已有一阵了。
  洛水目光在“同师妹一般”上顿了顿,旋即挪开,不忍再看。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费尽思量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说明前面已经更新完毕。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仙凡有别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占坑的短小君。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此夜无绝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占坑的短小君。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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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闻君有意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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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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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不得不说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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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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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接好这锅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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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心无旁骛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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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占坑的短小君。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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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占坑的短小君。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兄弟阋墙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占坑的短小君。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友朋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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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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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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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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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你到底是谁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
  可难归难,洛水确是不愿放弃。
  旁的不论,若说这一晚上她当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却并非这一床铺不下的宝贝,而是那位的“心意”,对她千真万确的喜爱之情——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占坑的短小君。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你来我往   虽还不明所以,可她只要一想起就有些受宠若惊,胸膛亦是暖烘烘的。
  她想,自己做事总归是缺了恒性的,若不趁着这一股劲头,说不好回了天玄便又淡了心思,爽约不说,日后亦难再做出东西来。
  如此想着,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神志终于渐渐聚拢起来。
  洛水开始慢慢回想从遇到这位奇特的少楼主时的情形,将她那大多时候不见情绪的表情、似有深意的话语慢慢一点一点琢磨回味过去,试图从中分析出她所喜爱的、期望的。
  只是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不一会儿,就觉得头脑混惴惴的,虽勉力挣扎许久,到底还是没忍住,终是慢慢地歪倒在了床上。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说明前面已经更新完毕。
  ……
  她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譬如眼前这段,其实她早已见过了不止一回,只是具体的情形,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
  梦里她们熟识得更早一些,早在山海之会前,她总会去白微那处做客。几次下来自然便认识了那个总是绕着他团团打转的弟子。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猜他埋了多少雷   其实这弟子还是掩饰了的,只是那眼里的神情,爱慕、警惕、敌意,哪里是这么好遮掩的?
  那般模样,她一瞧就觉眼熟,只心里略一感慨,倒也没放在心上。
  然她去白微那处次数多了,免不了要做些戏,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便对上了。
  她从来不屑与人相争,更无谓解释,可白微的这个弟子,显然是个痴傻的。
  不过一激,就恨不能捧出一颗心来,说什么“我喜欢师父喜欢得堂堂正正,若你也当真爱慕师父,有本事便不要去告状,我们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当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枉费她暗中的评价,真是痴也痴得明明白白,傻也傻得清清楚楚。
  她无聊日子过得多了,难得碰上一个不用费心猜的,总忍不住使点坏,暗讽几句,再套些话,几次欺负得那人跳脚急眼。
  白微大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纵容不管,倒是偶尔会耐着性子听她细说,仿佛还颇得趣味。她隐约品出了点不一样的意思,却没那般闲心去点拨那些个痴傻之人。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人便鲜少在白微身边出现了。待她回了一阵子明月楼又重上天玄,那原本藏不住心事的,居然变得满腹愁绪,连面对她故意的挑衅亦无太多反应。
  她觉着无趣,又莫名生出了好奇,本不欲多事,却不巧在琼苑撞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就邀来了这万金集。
  所以无论那些拼命给她拉媒的亲戚怎么说“仙凡有别”,她都铁了心不嫁。为便宜父母守孝叁年的借口着实好用,可也就只有叁年的保质期。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说等她及笄就要来迎娶的人,似乎进入了冲击“淬体”的关键期,需要闭关。
  而在闭关前,他还特地给她来了一封信,说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上山的引子,以后也会引她入门,待两人一起修炼,便是一对神仙眷侣。随信还另附一个装了金银珠玉、十几块灵石、纸鹤还有自炼灵宝的储物袋。
  ——感动得洛水当场落下泪来。
  ——内容与标题无关,不要当真,这里是占坑的短小君。
  于是洛水便义无反顾地来到了天玄门。
  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忐忑,可时间久了就发现,修仙门派也不过如此。至少外门的人和她记忆中的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整日都是忙忙碌碌。
  奉茶总觉得她傻,不上进,说她日子过得糊涂。洛水还觉得他们糊涂呢。
  她可是心头一片敞亮,她觉着,她这未婚夫是虽然内外门有诸多不便,但始终没忘了她,这不,虽然闭关了,一直托他的同门给她送东西来呢。
  这一晃神,她们就到了。
  时间还早,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学堂的弟子们才会在闻天峰的悬音殿集合,开始一年一度的考教,拔擢优秀的人才进入内门。
  洛水的任务就是为弟子们准备文试用的笔墨,和奉茶一起布好真人们要用的灵果茶点。
  她平日向来懒惫,但到底还是分得出轻重。和奉茶下了纸鹤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悬音殿的后殿仓库搬运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