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
第一章:来自隔壁的声音
寂静的夜晚,室内只有书页翻阅的声音。
何悦屈膝坐在双人沙发上,下身盖住毛毯,膝盖上放了一个绿白色的条纹抱枕,她的双手捧住一本小说。这是她最享受的时光。
她翻了书页,不禁皱起眉来。
怎么又听到小孩的哭声了?
她瞥了墙上的树屋时鐘,刚好又是凌晨十二时半。她已经好几晚都听到哭声,该不会是隔壁的住户藏了孩童吧?
可是,她平日没有听到孩童玩耍的嘻笑声。
她住的旧式公寓一层有三户,恰好三户都是独居者。一个租户是她,而她家的左边住了一名年轻男子,姓甘,名满,常值夜班。她总称呼他做甘先生。她跟甘满见过两、三次面,他总是一副很酷的样子。她家的右边住了一位老婆婆,叫林素夷,对方常呆在家里,有时会见到她自言自语,甚少跟别人聊天。
总之,他们三个住户都很少交流就是了。
何悦本来就不爱社交,能跟邻居互不干扰,她很满意这个小套房,直至听到哭声。
难道哭声是从上层或者下层的住户传来的?
她站起身,仔细聆听哭声的来源,好像是从隔壁林素夷家传来的。她打开了大门,从门缝看向走廊,外面是一片漆黑,天花板上的灯都没有光,仅馀电梯的楼层显示屏和按钮有灯光。听说走廊是安装了环保的感应灯,她是觉得住宅区不用如此节省,安全比较重要。幸好她不怕黑,凭着电梯带来微弱的光线,还有她家里的光,她倚在门口、歪着头观察走廊。
「呜──呜──」
声音再次传来,她拿起钥匙和手机走到走廊上,天花灯没有如愿开啟。
怪了?
难道坏了?
她抬头看着灯,果然没有反应呢!她关上大门,不理感应灯,走到林素夷家门前,哭声时强时弱。她把头靠在林素夷的门上,想听得再仔细一些。
那像极啜泣,但有些不像。
何悦突然想起林素夷曾收养过很多猫隻,后来她受了伤,去了住院,她家的猫都被其他人收养了。
可能林素夷再次养猫咪呢?
何悦想起林素夷从医院回来时的神态和举止,她一下子衰老不少。
门后除了那古怪的哭声外,没有其他的声响。
何悦知道她很早入睡,也很早起床,这个时间她应仍在酣睡。
哭声瞬间消失,何悦的耳朵一直贴在门上,听得很清楚。
那哭声是突然消失的。
她逗留了一会,见不再传来哭声,她亦不方便拍门查问林素夷,只好转身回家。当她开门之际,感到背后有一阵恶寒,握紧门把扭头瞪向黑暗。
四周只有黑暗。因早就适应黑暗,走廊渐渐变得清晰,林素夷的家门仍旧紧闭。她眼神瞄向另一边,甘先生的家门都是关闭,周围都没有不同。
但是,那股寒意不像是气温转冷的感觉,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明明就没有东西在走廊上啊!
她抖着手转动钥匙,快速踏入家里,关上门,并锁好门锁,背靠在门上。当她见到熟识的摆设时,心里的不安消散。她忍不住想自嘲,她竟然感到害怕,明明没有奇怪的东西啊!
深夜时分,大部份人都进入梦乡,谁会那么无聊会躲在暗处呢?
若真要说晚上不去睡觉,兼最无聊的人,恐怕就是何悦了。
她是夜猫子,在深夜格外精神,所以她很清楚左邻右舍的生活作息。
林素夷每天大约上午四时多起床,她以沉重的步伐行走,拖鞋和地板摩擦发出声响。那种沙沙声在寧静的时候特别刺耳。何悦觉得林素夷是老妇,行动不便,家人不在身边,她就不要计较了。
她觉得,他们有缘当邻居,就算不能深交,最好不要交恶。
至于甘满通常在清晨回来,详情她不知道,因为破晓时分她终于有睡意,就睡觉去。
现在她非常清醒,拿起刚才没看完的小说,重新投入紧张刺激的剧情里。
直到睡意来袭,那奇怪的哭泣声都没有出现。
※※※
太阳照射大地,渐渐有了暖意。
身穿棉袄的林素夷离开住所,路过何悦家时瞥了一眼,就去等待电梯。她握着拐杖,步伐非常缓慢,沿路她都见不到熟人,街上都是一些要去坐公车站的上班族。相比他们的匆忙,林素夷看来很愜意,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认为。
她慢慢向公园走去。她之前遇上车祸,受了重伤,她当时还以为要去见已故的丈夫和儿子,怎料老天爷没要她!她在公园随便行走,见到迎面而来的甘满。
「小满,早啊。」林素夷笑着打招呼。
黑发黑眸的年轻人微笑回道:「林婆婆,今天都这么早散步。」
林素夷眉眼弯弯,跟刚才目无表情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很喜欢这个年轻小伙子,长得高大,五官深邃,虽然他看似冷冷淡淡,但他是一个勤奋的好孩子。
「值夜班很辛苦的,看看你面色苍白。」
「不辛苦。」他微笑道。
林素夷摇头,「现在你还年轻,不在意熬夜,当你跟林婆婆这个年纪时你就知道。」
甘满莞尔,面上没有不耐烦,林素夷说一同回去,他便放慢脚步,陪她一起回去。他留意到她面有倦意,忍不住问:
「昨晚没睡好?」
「醒了数次,」林素夷叹了口气,继续说:「这几晚都是这样。」
「因为天气转冷不习惯吗?」
旧公寓的保暖效果比不上新型公寓,如果要像新型公寓那般,业主就要花大钱维修了,租户管不着,当然也有租户喜欢将房子装潢得美仑美奐。
素夷摇头:「我常听到隔壁有声音。昨晚的声音更大。」
「不是楼上的住客?」
之前楼上的新住户装修时,吵了近三个月,苦了上夜班的他,难以在白天入睡,但是人家在合法的时间进行装修工程,他都无可奈何。待对方迁入后,有人投诉深夜醉酒喧闹,扰人清梦。
「不是那个刘小姐。」林素夷知道对方收歛了,「她之前失恋才闹,现在可乖了。」
甘满不是记仇,但刘小姐是事业有成的女士,称讚人家「乖」,让她听到可又要闹了。
在林素夷眼中,所有年轻人只分为「乖」和「不乖」吧!
「小满是最乖的啊!」
甘满哈哈大笑起来,没有平时的酷样,五官柔和下来,显得没脱稚气。
林素夷有时会想,如果她有孙子的话,应该是甘满这个年纪。这个假设前提是她的儿子平安长大,可惜世上并没有这个假设。
她的儿子四岁时就病逝了,当时的生活环境没有现在好。
他们回到公寓,林素夷忍住没跟管理公司职员投诉,想到隔壁是个年轻女生,平时没有不好的生活习惯,投诉就没意思。林素夷这老一辈的人总记得以和为贵。
甘满护送她安全抵家后,转身回家,途中必经何悦的家。他与何悦不熟,她半年前搬到这里,只见过几次面,印象里她很安静、寡言。
最近好像都没见到面呢!
林素夷说何悦的家深夜传出声音,难道她回来了?
上星期那房子的业主和房屋仲介公司职员才上门找她呢!难道她一直躲在家里?
甘满挠挠头,他决定不要多管间事,回到家洗了战斗澡,在被窝蜷缩睡觉,他答应了罗姐傍晚去兼差一会。
第二章:无视
何悦从睡梦中惊醒,睁大双眼,瞪着萤光星星天花板,一切都是熟识的景象。她刚才在梦里,情绪失控跟某人拉扯。
感觉十分真实,好像不是梦。
她下床拉开窗帘,太阳正在下山,她记得有要紧的事要做,赶紧洗漱,打开衣柜,翻来翻去都找不到她喜欢的军绿色飞行员外套。真是奇怪!她不可能忘记放置的地方,而且有件她喜欢的洋装都不见了。
明明她记得最近有穿过它们啊!
太阳穴突然隐隐作痛!
罢了!她随意套了件中袖针织上衣和牛仔裤,打开鞋柜,她的鞋子不多,一眼看到放短靴的位置空了出来。
咦?她的限量版短靴呢?
她很喜欢短靴上的设计细节。驀然,太阳穴再次痛了起来,她揉了揉,可能最近熬夜得太过份,或者太长时间没吃东西,身体感到不适。她没有兴致下厨,决定去买外卖。她穿上球鞋就出门,幸运地遇到正在等电梯的甘满。
她还打算去隔壁找他呢!
「甘先生,这么巧啊!」何悦一反常态,有些做作地打招呼,但甘满只斜睨她一眼,微微点头,就看着电梯显示屏。
「那个……是这样子的,」何悦感到不好意思说:「……最近几晚,我听到林婆婆家有孩子的哭声,我……」
何悦见甘满没有烦厌,继续道:「我的意思不是说林婆婆家藏小孩,那……那可能是林婆婆又捡了些流浪猫回去……」
她心慌地挠着手指,声音越来越轻,「但我……就是觉得奇怪,可……可不可一起去看看林婆婆?我不想惊动物业管理的职员。」
甘满依然一副无关痛痒的样子。
「甘先生是不是怕林婆婆误会?」
何悦担心地瞥了他一眼,甘满长得很高,一头黑短发,五官端正,表情总是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因为上班时间大多数是夜班,他的肤色比她之前见面时白了一些。他总是穿黑色t恤、牛裤仔和球鞋,简单乾净。
电梯到了,甘满迈步进去,何悦见他不理会,有些恼,但也跟上去。
「你不要无视我嘛!好歹我们是邻居啊!」何悦的语气有些像撒娇,但又有些埋怨:「这几晚都听到哭声,我是独居女子,怪可怕的啊!」
「还有,走廊上的感应灯是坏的,昨晚走廊上漆黑一片,我都快认不出路了。」
隔壁传出哭声,加上走廊黑暗,胆子小的都吓死了。
甘满依然没有搭话,只是皱着眉。
何悦心感不满,虽然甘满长得蛮帅气,但是不理人就太没礼貌了。她瞪了他一眼,抱着双臂说:
「我之前住过的地方都没有出现这种事,果然老公寓是间隔实用,租金相宜,但里面的设备就差了些。」
还有,邻居不是老人,就是没礼貌的人!她决定租住这里时,闺蜜小澄就要她仔细考虑才租。她迁入现址时,小澄都来送她乔迁礼,见到甘满后,直嚷羡慕她邻居是个帅哥,而不是酗酒大叔。
她看向狭窄的四周,全都是矇矇矓矓的灰银色,只映照出模糊不清的身影,想照镜子整理仪容,连一面照镜子也没有,不像新型公寓的电梯有明亮的大镜子。她试图从模糊的映像里,抚弄头发,但是,见到一片红色的东西在她的面上。
她心里吐槽:「怎么有东西在脸上了?这么脏兮兮,跟甘先生天差地别。怪不得人家不想跟我说话。」
电梯门开啟,甘满叹了口气走出去。
何悦跟在他身后,瞪着他的背脊,这个人叹气是嫌她吵吗?她平时很文静的,连男友也说她太安静、太害羞、太怕陌生人,而闺蜜小澄总鼓励她多跟人接触。
说起来她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们了,有些想念他们。
她走了数步,见到一位穿着灰色毛背心的老婆婆看着信箱,气色暗沉,眼神迷离,不知在想什么。她觉得这位婆婆很面熟,但就是想不起是谁。
好像是她最初搬入这栋公寓时见过。
那天,老婆婆躺在担架床上,正要护送去医院……
头传来剧痛,何悦一手扶墙,另一手扶额,痛得冷汗都冒了出来。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抬头已不见老婆婆的踪影。
甘满正在跟当值的物业管理员说话。何悦慢慢走过去,他们的声音很小,而且谈话快到尾声,她只略略听到「隔壁」、「声响」,详情就听不清楚了。
何悦心想:「原来甘先生有听我讲话,甚至替我跟管理职员说。甘先生真是个面冷心善的好人。」
※※※
「嘿!阿满,快来快来。」
罗姐跟甘满招手后,扭头跟身旁的员工交代工作安排。
甘满见到灵堂外放满花牌、花篮,还有很多穿素色服装的人,其中有一些人更在偷拍。
灵堂有什么好偷拍呢?他无法理解。
「阿满,今天有个大人物出殯,等会我要跟去处理。」
罗姐快速交代工作事项,一副女强人的样子。当初她接手家族的葬仪社和一间小小的香烛铺时,许多人都不看好。同学更少不了暗讽,毕竟花那么多时间和金钱出国读书,最后回国经营小企业,实在浪费。幸好短短几年店面扩充至现在的规模。
不过,罗姐看来志不在此。
「我说,阿满啊,你今天气色很差,印堂黑压压的。」罗姐端详甘满,总是一身黑恤衫、黑西裤的她,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她是混黑道的,而且她五官深邃,不笑时非常严肃。
甘满微微点头,「一出门就头痛,可能睡眠不足吧。」
从他等电梯开始,到离开公寓前,一直觉得有钝物戳着他的脑袋。
「所以,我才说别上夜班,钱赚来没命花。」罗姐直言,「晚上特别多幽灵,尤其是那些有冤屈的,不小心碰到,人家跟着你就麻烦了。」
「世上真的有鬼吗?」甘满苦笑,打趣道:「我倒想见识见识啊,学姊。」
「别胡说,这里是灵堂。先不说里面悼念的大人物刚好回来了,这里也有些阴魂徘徊。」
甘满见罗姐说得跟真的发生一样,心有点毛毛的。罗姐是他的高中学姐,而且她是高中的不思议事件之一。大家都说罗姐明明是个理科高材生,偏偏家里是卖香烛的,不少同学是街坊,少不免会问一些拜拜细节和注意事项。更甚的是,他们的高中是个旧校舍,校舍后有个大后山,常有不少后山的鬼故和校舍的幽灵传说。当时不少同学去探险前,都会在罗姐家的香烛铺购买。
「别不信,我知深夜当值比一般的值班钱多,先不讨论世上有没有鬼,熬夜不睡觉始终坏了身体作息。」罗姐好心嘱咐:「你不想听,我之后不说就是了,别黑面!其他人想我提醒一两句也没这份儿呢!我很年轻,不想当别人的老妈!」
「知道了,」甘满无奈应下,「我知学姐是出于关心,但我想快些还清债务,那个大夜班的时薪比平时的薪水多一倍,而且是高级公寓的物业管理,防盗严密,小偷不敢光顾。」
时薪高、办公环境安全和舒适,除了是值大夜班外,没有缺点。
「算了,我下次送你平安符。早知你现这样子,我就不让你帮忙。」
甘满怕罗姐解僱他,连忙道:「学姐,我负责搬运和摺纸金银元宝而已,况且我逗留时间很短。」
罗姐知道甘满有他的难处。
「好吧,莫社工说他快到了。」
这间葬仪社有一项服务,像是义庄般,帮助一些没有亲属、没钱安葬的死者。这次的死者是位孤女,没有亲戚。莫社工盯着手机的资料,简略说:
「根据警方调查,她生前有两个好朋友,很不幸地,一位跟她一起遇上交通意外,现在昏迷不醒。另一位则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罗姐蹙眉,盯着装着尸体的大袋子,喃喃地道:「想不到吧?报应,来得很快。」
莫社工带了死者生前的相片,「我问了她的僱主拿了这张相片,她的同事说她入职时间不长,这是员工证的照片。」不过现调成黑白照片。
罗姐看了一眼,又看向走廊,其他人瞧不见,但她看得一清二楚,一个全身半透明,有一头染了浅栗色长发的女子,抿着嘴,神情落寞,她跟相片一模一样。罗姐淡然回了句:「的确是她的近照。」
甘满接过照片。照片中的年轻女子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配上鹅蛋脸和微翘的嘴唇,生前应是一位清丽佳人。
可是,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很会认人,高级公寓的住户多,他很快就记住了。
「怎样了?」罗姐问。
甘满直接说出他的疑惑。
莫社工忍不住调侃:「臭小子,该不会见人家是正妹就乱说话吧?」
「你才不要乱说话。」
罗姐白他一眼,这里是灵堂,大家都不懂谨言慎行吗?
这尸体的鬼魂就在不远处。
「不是,我没有乱说话,我真的见过她。」甘满歪头细想,「……应是这一、两个月里的事。」
莫社工说了死者的名字,甘满的脑海里想起他的邻居。
这不会是刚好同名同姓,相貌相似的人。他张开嘴巴,呼吸停滞,「……我真的认识她,虽然不熟。」
第三章:走廊上的灯
何悦回到家,衝进浴室,检查她的容貌,瞧不见任何色块。
奇怪了,刚才在电梯里的模糊倒影明明有东西在面上。一想到刚才的事情,何悦心里不由得生气。
她叹了口气,她怎么在独自生闷气,人家又不知道!
她气鼓鼓地将书柜的书籍搬下来,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好就是整理和清洁。她将书柜抹过一遍后,翻了翻书本,决定将少看的书拿去回收,空下来的位置,她可以添购新书。她迅速选了数本书,在书堆里她发现一本很薄的小书,看来是小说,书面没有书名。
她对此毫无印象。
她坐在地上读起来。故事讲述一位孤女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努力完成学业,开始工作,但不幸被男友和好友误杀……
「天啊!这是甚么烂故事!」何悦不满,不駡不快:「那对狗男女竟然先藏尸,后在山岭弃尸,然后离开去风流快活!疯了!这作者是脑子进水吗?」
她翻了翻书本,不见有作者姓名和出版社名称,难道是同人小说?
还是她在街上随意收下传单时顺便收的?
「唉!这女主角蛮惨的,平时不擅言词,受人欺负,以为有个对她不错的男友,怎知他劈腿好友,最后还遭杀害。」
何悦对故事女主角不擅辞令而吃亏,感同身受,她时常就不会讨人喜欢。
瞧瞧她之前说了大半天,甘满却对她不理不睬,但对管理员伯伯和顏悦色。
甘满离开后,她跟管理员伯伯说了走廊的感应灯坏了,但对方也是同样爱理不理的。
什么嘛!唯独欺负她吗?
难道她的样子看来容易欺凌吗?
想起来,她的同事的确会丢一些他们不想做的琐碎事情给她,不就是看她资浅,也没有后台。
哼!没想到甘满和管理员都是一丘之貉。
她将四周洗洗擦擦一番后,心情好多了。她陆续将书本放回书柜里,仍在考虑那本没名字的书放在哪一个分类时,一阵哽咽传来。
她停下动作,瞥了眼手机的时鐘,正是凌晨十二时半了。她竖起耳朵聆听。
果然又是小孩的哭声!
她的耳朵贴到最近林婆婆家的墙壁上,偷听除了哭声外,会不会有其他说话声,可惜她什么都没听到。
既然隔壁没传来打駡声,怎么会有孩子的哭声呢?
该不会是偷藏的小孩醒了后,因饿肚子哭起来吧?
她越想越心惊,犹豫要不要去敲林婆婆家的门,现是深夜,如果林婆婆家没有藏匿小孩,她会被责怪吧?
小孩子的哭泣断断续续,何悦不放心,抄起钥匙和手机衝去大门。
门外依旧黑漆漆,何悦不由得怒气攻心。她就知道走廊上的感应灯没有修好!
她摸黑来到林婆婆门前,哭声真的是从室内传出来。
她正想按门铃,她听到电梯的门打开了。
难道终于有其他住户投诉?
一个人影踏出电梯,走廊上的感应灯瞬间亮了,原来是甘满。
何悦愣住,甘满的左手包着绷带,满面憔悴。不过,最令她惊讶的是走廊上的感应灯,竟然没有故障!
怎么之前一直没有亮呢?
何悦见到甘满望向她,她尷尬地打了声招呼,他依旧是沉默。
这时,林素夷家的大门正好打开,何悦吓得退开一旁。
「哎,小满今晚不用上班吗?」
甘满苦笑,「刚从医院回来。」他举起包紥的手解释:「工作的地方有住户酗酒闹事,不小心弄伤了。」还以为高级公寓的住户教养不错,怎知喝醉后都是一个样子。
「哎,有没有事我可以帮你呢?肚子饿不饿?吃饭了没?」
「不饿,上班前吃过了。」甘满见林素夷穿了厚外套,握着长伞,看来是要外出,好奇问:「已经很晚了,外面也转冷,要出门吗?」
他迈出大长腿来到林素夷家门前,何悦听到他的话才留意到她要外出,但是,为什么甘满对林素夷的语气这么柔和呢?
咦?林素夷身后有个小男孩的身影,约三、四岁,身穿薄长袖衫裤。
甘满没瞧见小男孩,继续跟素夷聊天:「是有要紧事外出吗?」
「不,我睡不好,醒了过来后睡不着,也没有好看的电视节目,乾脆出去走走。」林素夷慢条斯理道。
「不如我陪你聊一会儿,待你累了再睡。」
素夷摆摆手拒绝:「不,不,你受了伤,就早些睡觉。年轻人身体力壮,很多事情睡一觉醒来就没事。」
「就谈一会儿。现在外面真的很冷,而且行人也少,外出不安全啊!」甘满柔声劝林婆婆。何悦记忆里好像没听过甘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其实我听到隔壁有搬东西的声音,我才被吵醒。」素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何悦听到有些不开心,她没说小孩哭声过吵,林素夷就将她一军,说她打扫的声音吵了。甘满安慰林婆婆,何悦忍不住说:
「林婆婆,你不介绍一下这个小孩吗?」
在林素夷和甘满仍没反应过来,小孩的脸色大变,直问:
「你见到我?」
「这是什么问题?就算我有近视,都不会瞧不见你啊!」
小孩黑着面打量着她,明明脸蛋蛮可爱的,身材矮小,就很需要受人照顾,但怎么有一种老成的感觉?
「……原来如此,」小男孩好像明白过来,反问她:「难道你没有头绪吗?」
何悦难以理解这个小男孩的话,扭头问:「林婆婆,这小孩是谁?」
小男孩倒是不客气插话:「……你是笨蛋吗?你……」他的嘴巴陡然有一半闭上,句子都断开了,他拧眉,双手摸了摸他的唇,「怎么这样?」
他瞪了何悦一眼,「你干了什么?你……」说着说着,他的嘴巴又合上,后面要说的话都变了调。他不服气,打算大高声说出来,可是唇齿不受控,好像有外力不让他说似的。当他想说某些话时,总是不得要领。
其实,他的样子蛮滑稽的,何悦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可恶!」小男孩气愤,鼻孔喷烟,睨向空中,嚷道:「甚么跟甚么嘛!怎么不让我说!」
何悦见这小孩古古怪怪,而林素夷好像没有打算解释,她想到理由,压低声音:「你悄悄跟姐姐说,是不是林婆婆禁錮你了?」
「什么?」小男孩的面色一阵红,又一阵白。
她觉得小男孩的表情挺丰富,「还是……她打你了」
「你长这么大,也太迷糊了吧?」小男孩摇头道。
「……刚才的哭声不是你的吗?」
小男孩有些不好意思,「……你……你听到了……」他瞥了眼林婆婆,看来很难过,「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何悦面对小男孩的坦诚,她反而觉得她在欺负孩子,「没事,你为什么哭了?」
小男孩看向林素夷,眼神显得忧伤,但林素夷没看他,仍在跟甘满间话家常。
「没什么,只是捨不得。」小男孩轻叹一下,面带淡淡的笑容:「我是小杰。」说完向何悦伸出手。
何悦轻轻握上,「我叫何悦。」
她握了一下就放开小手,没有孩童柔软的肌肤,也不温暖,奇怪极了!她看了眼林素夷和甘满,他们没有看过来,「你跟林婆婆是什么关係啊?我从没听过林婆婆有亲戚。」
「谁说没有的,我就是她的亲人啊!」
何悦一面懵,她明明记得林素夷自己说没有亲人啊!
「既然你见到我,难道你不觉得我和她很像吗?」
何悦听到他的话后,仔细察看后,小杰和林素夷的眉眼和鼻子的确很相似。
「你真的很迟钝耶!」小杰亳不留情揶揄。
「这……太没礼貌了,好歹我比你虚长几岁啊!」
「你确实是虚长年岁啊!只是长身体吧?」小杰撇撇嘴,「你确定是你比我年长,而不是我比你年长?」
什么意思啊?
「唉!枉你长得一面聪明相,真的看不出来?
第四章:小杰
「我是她死了四十多年的儿子。」
小杰高声宣布,而何悦呆在当场。
这刻她很想上网求问:如果遇到一个小孩,他说已死了四十多年,究竟他是患病?还是确有其事?
又或者是她有病吗?
「少骗人了!你就在我面前!」何悦吸了口气,摆摆手,打哈哈道:「死了四十年?那你不就是鬼吗?」
何悦见小杰没有丝毫惊慌,依然扠着腰,抬起下巴,犹如一个小大人似的。
「哦?发现了,我是啊!」
「小孩子说谎是不对的。」何悦蹲下身,视线跟他同一个水平,伸直食指在空气里摇摆。
「我是在说实话。」小杰理直气壮:「何况以凡间年岁来计算,我不是小孩子。」
何悦偷偷瞥了林素夷和甘满一眼,他们仍在聊他们的,没理会她和小杰,忍不住嘀咕:「但我应没有能见鬼的阴阳眼啊?」
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鬼魂,不论是她因交通意外身亡的父母,还是年迈而过世的祖母,以及待在流传有不少被遗弃死婴的孤儿院,她都没见过任何一个鬼魂。
如果她真的有阴阳眼,那她为什么见不到她早逝的亲人呢?
「你没有那种能力啦!」小杰白她一眼,「你以为有阴阳眼是好玩的事吗?假如你在街上见到因车祸亡故的鬼,满身是血,你一定会吓死。」
小杰看穿何悦内心胆小,可能这个原因,她至今都没有察觉异样。
何悦的脑袋幻想那个血腥情景,身体不由自主抖了抖,「那……那么可怕……」
她平日连恐怖电影都不多看,之前陪过陈澄看过几次,每次看完都不敢关灯睡觉。
「是很恐怖。」小杰一面正经地说:「突然见到额角流血、一边面颊撞到瘀了一片的鬼,不过致命伤是后脑穿了一个洞……对方还要不知自己死了……就算我是鬼,你能明白我瞧到时的心情吗?」
小杰说得真有其事,何悦缩起肩膀,双手搓了搓手臂,喃喃地说:
「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是鬼。」
小杰觉得这个女人太固执了,没好气道:「跟我来。」
他们来到大厨柜后,有一个供奉檯,上面放了一张小男孩的相片、一个香炉、一碟糖果和一个橘子。小男孩的相片有些退色,看得出有一段岁月,小男孩的样子跟小杰很相像。
「他跟你很像……」
「那是我。」
何悦想笑,但笑得很难看,「你应该是林婆婆的亲戚家小孩吧?」要她信世上有鬼,这太不科学了。
而且,一般人会祭拜小孩吗?
「我妈认识的亲人应都死光了。」小杰凉凉地说:「馀下的都不会联系,我妈当初为了跟我爸私奔而家里断绝关係。」
何悦第一次听到林婆婆的过去,几十年前为爱跟家里断了,她以为只会在电视剧或小说才出现。
「但这……不见你爸爸的照片……」
只有儿子的相片,但没有丈夫的,差别待遇吗?
「那个男人早就拋妻弃子了,谁知他是生,还是死!」
何悦觉得窥探了林婆婆的隐私,而且,那是不会想让别人想知道的过去,心情很糟。
「我问过鬼差,祂们说那个男人仍然在生。」他摊摊手,「但不能透露他的近况。」
她不知如何答话,蹙眉看着他一身白衣裤和白布鞋,眼前的小男孩真的是幽灵?
「你昨晚在门口鬼鬼祟祟,回家前有没有感到背脊有寒意?」小杰唇角扯出一抹恶作剧的笑容。
「有呀……突然背后一阵阴风似的……」
何悦瞪大双眼,困惑地看着小杰,她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
小杰指了指他自己,「是我哦。」
何悦心想:臭小鬼!
假如小杰说的是实话,那么他为什么留在林婆婆家呢?
「既然……既然你走了那么多年,你……一直待在这里吗?」
「不是,我最近来看看我妈。」小杰垂眸,「我快去投胎了,所以允许我走这一趟。」
「……投……投胎?」何悦的双脚一软,坐在地上,她真的吓得不轻。不是真的见鬼吧?
小杰见何悦这么怂,刚才的伤感氛围都烟消云散。
「你该不会是怕吧?」小杰摆着一副嘲笑她的嘴脸,「其他人怕鬼,我懂;但是你怕,我不懂。」
「我……我才……不怕!」
好吧!只不过是见鬼,她没有做亏心事,甭怕!
她做好心理建设后,忍不住问:「你来探望林婆婆,那之后呢?」
小杰扭头仰望林素夷片刻,对何悦说:「我妈年纪大了,病痛多,积蓄不多,也没有亲人。我怕她像上次那样入院,最后扛不住走了。」
何悦点头,然后呆住,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
一隻鬼怕母亲离逝?
「我妈没子女送终,亦没有亲人,怕她死后没人理。」
何悦理解小杰的忧虑,林素夷是独居老人,虽然偶尔有社工或义工探望,但难免有遗漏的情况。
她们是邻居,而且是点头之交,她不保证永远住在这栋旧公寓。
「我很想帮忙,不过,我未必一直住在这儿。」何悦面带歉意,「我……我住这里时会多来看看林婆婆的。」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你帮忙……」小杰不知想说甚么,但嘴巴又有一半合上,发不了声音。
他气得握紧拳头,跺了跺脚,「我知了,我知了,我不说就是!」
何悦见到他手舞足蹈,疑惑扩大。
「总之,你先顾好自己,其他事不用费心。」
此时,甘满打算离开,小杰赶她走:「你快跟着走。」
何悦不解,但仍跟上去。临走出门口时,跟林素夷道别。
素夷则一面疲惫,没有多言。
※※※
罗姐拿着一袋苹果来到甘满住的社区,她拨通手机直接说:
「阿满,我到了。你告诉我怎样走。」
「罗姐,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伤者就好好休养,别乱跑,我直接到你住的大楼就可以了。」
「这不太好,不如你在公园的小游乐场等我一会。」
罗姐见甘满坚持,她也不纠缠,在小游乐场等着。看似无人的游乐场,有些孤魂正玩耍着。她能见到衪们,衪们同样知道她的存在。
他们河水不犯井水。
她瞧着好几栋高楼大厦里偏偏有一栋旧式公寓,楼高比一旁的大楼矮多了,而且四周围着黑气。即使这个时间阳光充足,都有一股擦不掉的阴冷气息。
是因为楼宇过于老旧呢?还是四周都是高楼而挡住阳光呢?
在她暗暗猜想时,甘满已快步走过来。
他一早睡醒,就见到手机有不少讯息,除了夜班经理和同事外,还有罗姐。以往罗姐有兼职时才找他,通常不会连续数天找他的。罗姐只说直觉要找他,毕竟他明明气色不对,仍在葬仪社做兼差,总要看看他是否无碍才安心。
甘满只好实话实说,这就促使罗姐来探病。
罗姐瞥了眼他包扎的手,拧眉道:「昨天我说你印堂发黑,你的运气有下落的趋势,但现在更糟,你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不就是遇到醉鬼,大吵大闹,后来更攻击我的同事。」他用没受伤的手挠挠头,「……最后变成这样了。」
罗姐疑惑打量他全身,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应该不只这样,你想一想身边有没有邪门的事。」她想起手里的苹果,递上说:「嗱,这是探病礼物,『一日一苹果,医生远离你』,你现只能用一隻手,我拿着吧!」
甘满想接过的手落空,尷尬收回手,「谢谢,我身边没有特别的事啊……」
她想了想,「那我去你家坐坐。」
「什……什么?」
「难道我们在这个小游乐场谈天吗?本来想找间咖啡店坐坐的,现在去你家都一样。」
甘满心里大喊:这当然不一样啊!
他来不及婉拒,罗姐问:「需不需买些东西去你家?」
她的意思是你家有吃的、喝的吗?
面对她的气势,他只好妥协,说家里只有瓶装水。
「这就够了。」罗姐催促:「快快快。」她直觉认为甘满身边一定有其他上不了檯面的东西。
见甘满苦着面,罗姐调侃:「该不会你家有藏着黄书?或者,你出门前没关掉色情视频了?」
甘满用力摇头,她有点失望,开玩笑说:「嘿,难道你偷偷交了女朋友,家里藏了人?」
「当然没有!」
他脑里只想快些还清债务。
「那就没问题了。」她笑时露出洁白的牙齿,「你现在只有一隻手能动,我等会帮你洗苹果好了。」
他只好带路,进入他住的旧式公寓,罗姐皱紧眉头,「你住这里?」然后喃喃道:「怪不得了。」
甘满不解罗姐的意思,他们等电梯时,她一直看着信箱,他查问时她只摇头。
直到他们来到他住的楼层时,罗姐满面严
第五章:心愿
罗姐一出电梯就见到两个人在走廊聊天,小男孩一面平静,女子则怒气冲冲。
他们一起看过来。
甘满只感到后颈一阵凉意,见罗姐没有跟上,回头问:「怎么了?」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不明白罗姐为什么发呆。
罗姐踏进甘满家前,回头看了走廊一眼。这一眼何悦觉得她蛮有礼貌,而小杰有些不淡定了。
「她看到我!」小杰篤定道。
「咦?」何悦怔住,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她……她见到你?她有阴阳眼?」
真的能见鬼?
她想到刚才罗姐瞪大双眼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到地上了,反应慢数拍惊呼:
「她一定有啊!」
「你很呆耶!」小杰撇嘴,「不,你一直都很呆。她可能被你的外表吓到。」
「我哪有呆!还有,甚么叫被我的外表吓到!」何悦见小杰若无其事看向别处,也不追问,她看着甘满家的门口,喃喃自语:「甘先生有客人……」而且是女的。
这很新奇。
甘满家里,罗姐环视周围,他的物品很少。
「原来你是极简派的。」罗姐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有仔细巡视,家里没有招阴的物品,也没尘垢,空气流通,就是物品太少,以为没人居住。她打趣问:
「真的没藏着女优的写真集和动作片?」
甘满苦笑,「怎会有呢?我可不想破费,也没时间看。」那些娱乐贵得惊人,他还是滑滑手机或借书看好了。
罗姐洗完苹果,不客气拿了一颗咬了一口,「不错,挺甜的。我就不做削皮、切块这些麻烦事了。」这种事留给他未来的女朋友做吧!
甘满道谢,也拿了一个苹果,嚐了一口,果然是甜的。
罗姐见他神情放松,随即打听他的邻居,刚才见到的鬼魂不像会害人,但这栋旧公寓为何有鬼魂徘徊呢?
自她踏进这栋旧公寓,她见到不少呢!幸好衪们不是厉鬼。不过,现在不是,不保证将来不是。
甘满将他所知全盘托出,住同楼层的一户是一位老婆婆,另一户是一个年轻女孩子。
「说说住在隔壁的女孩子嘛。」
「何小姐?我见过几次面,不熟悉。」
「形容一下她唄。」
甘满咬了口苹果,清脆爽甜,慢慢回想第一次见何悦的情况:
那天,他半梦半醒,听到有人按门铃。
为了省钱他不能开空调,大热天全身冒汗,只开了窗户,让微弱的风吹进室内,外面是吵了些,他好不容易快睡着,又被人吵醒。
新搬进来的何悦,跟好友一起送他见面礼。
她们两个人一个文静乖巧,一个活泼亮丽。
一头浅栗色长发的女人见旁边黑发女人说话吞吞吐吐,开口说:「您好,我叫陈澄,我的好友何悦搬到隔壁,这是她准备的小礼物,望先生笑纳。」说完,她补回一个大大的笑容,甜美可人,也看出她很有自信。
陈澄用胳膊轻撞何悦,示意她说句话。
「您……您好……我是何悦,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何悦的黑眸闪亮了一下,便垂下续说:「我……听楼下管理员伯伯说您在家……我们是否吵到您了?」
她瞧见甘满凌乱的头发,一身狼狈的汗水,面上有枕具的痕跡,臆测甘满应在睡觉。
甘满虽然不快,但压下来,声音沙哑:「不打紧……我昨晚值夜班。谢谢礼物……我姓甘,单名满。」
何悦靦腆一笑:「多……多指教,甘先生。」
甘满觉得何悦是个害羞的女孩子,跟她的好友是不同类型的女性。说到陈澄,他昨晚已见到她的死亡证,这一点一定要补充。
「所以,昨晚那个浅栗色头发女人认识隔壁的何小姐?」罗姐的发问拉甘满回到现实。
甘满觉得奇怪,罗姐竟然知道陈澄的发色?昨夜的相片明明是黑白色的。
「当时她自我介绍是这样。」
「最近一次见到隔壁的何小姐是何时呢?」
何时呢?
甘满沉默半晌。
「没印象。」
「想清楚一些。」罗姐收起笑容,这件事很重要的样子。
「真的没有……」甘满皱眉挠挠头,「我一直只想搞钱……」
他看向窗外,阳光普照,云片零碎,陡然记起:「那日的天气都是这么美。」
某日,救护车的鸣笛声吵醒了他。
他睡眼惺忪打电话给管理员,可是对方一直佔线,只好顶着一头乱发出门。
何悦穿着漂亮的洋装正在等电梯。
她面上略施脂粉,看得出她有费心打扮,外表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好看,至少不会一直低头,说话吞吞吐吐。
「甘先生也到楼下去……八卦?」何悦见甘满的打扮非常随意,应被鸣笛声吵醒。
「没办法,谁叫我值夜班,日夜颠倒呢!」
「真是辛苦了。」
甘满想问她是不是去约会呢?但又怕人家以为他太多管间事就作罢。
他们到大堂时才知,有位老住户在信箱旁昏倒,不醒人事。管理员可吓坏了。
当时,管理员惋惜:「前阵子才住院,以为病癒,现在突然昏倒了。」
罗姐听完他的话,单手托腮问:「之后没见到何小姐?」
「好像没有……」甘满觉得罗姐对何悦太过好奇,「为什么这样问?」
「就是有些疑问。」罗姐一边想一边说:「她没有朋友找她吗?」
甘满不知除了陈澄,何悦有没有其他朋友,至少他没见过其他人。他想起一件事:「之前房屋仲介和警方都来过。」
罗姐挑挑眉,「我就说嘛,不可能没人找她。」
「怎么了?」甘满不明白何悦跟罗姐有什么关係。
「……事情好像有线索了,」罗姐歪头问:「咦,都没有小孩子吗?」
「什么小孩子?」甘满不明白,「林婆婆家没有啊,何小姐更不可能有。」
「这么奇怪……」罗姐瞇眼盯着他的面继续说:「你这阵子好好养伤,我有事要处理,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伤患就在家休息,我不用你保护。」罗姐站起身,走到大门又折返,「对了,这个护身符给你。」
甘满接住,那是一个以符纸摺成三角形的护身符。
「带上它会有好转,不过祂们在你身边游荡,只有护身符可能不够。我去会会祂们。」
甘满不懂罗姐在说什么,「我送你下楼。」
罗姐挥手,调皮笑说:「不用送,我去跟奇怪的鬼魂谈天说地。掰。」
可是,门一关上她变回严肃的面孔,因为竟有胆大包天的鬼魂堵她。
「本来就打算会会你们,根本不用堵我。」罗姐对小杰说:「你已死去多年,怎会流连人间呢?」
小杰开心地拍拍手:「果然是见到我。」
罗姐看了眼小杰,又看了眼何悦,「有这么高兴?但姐姐我可高兴不起来。」
「唉……怎么个个人都自认是姐姐……」小杰抱怨了一下,不过正事要紧,「终于有人见到我了……你是我一直等的人啊。」
一直等的人?
听来怪怪的。
罗姐蹙眉轻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过气老油条的感觉……」
过气老油条?
何悦本想忍笑,奈何「噗」一声破功。
小杰面颊通红,「什么老油条!臭丫头!」他扭头看向何悦:「你竟然笑,没义气!」
「……哈……抱歉……这位小姐的形容非常恰当……哈哈哈哈──」何悦笑到肚子痛,双手捧住腹部。
罗姐认真打量何悦,眼底有一丝难过,「你是何小姐?」
「……哈哈,你认识我?」
她们是第一次见面。
「算是吧。」罗姐的目光定在何悦的面上,「听阿满说过。」
「呀,这样啊!无论如何有人跟我一样瞧到小杰,那就多一分助力。」
罗姐挑眉,「助力?」
「帮助小杰计划啟动。」
帮助小杰计划?
「你叫小杰?怎知是我呢?等的人可能是别人啊!」
「不会错,你身上有阴间的气息,也有香灰的气味。衪们说我要找的人是在葬仪社工作、有阴阳眼,我来人间一个多月来,一直困在这楼层,来的人里面只有你符合条件。」
她这天只是探望甘满,巧合吗?
昨天甘满仍是好端端的,这种巧合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昨晚接到陈澄的尸体,今天就接触到跟她有关係的人,都是某种安排吗?
「衪们是谁?」罗姐大约猜到,但忍不住追根究底。
「对啊,小杰,我第一次听你说这件事。衪们是谁呢?」何悦说完身子不由自主抖了一下。她纳闷这是怎么一回事?
「……总之是大人物,我不能直说衪们的名讳。」
罗姐明白这小鬼的意思,既然是大人物指名了她,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她为了功德一定会完成。
「该不会是找我重新安葬吧?」罗姐认为这小鬼不需要,「你显然有人供奉,阴间生活过得挺滋润。」
何悦见小杰一身白色衣服,哪里看出过得不错呢?「过得好真的看得出来?」
罗姐发现何悦的话有古怪的地方了。
「我是看得出来。」罗姐问小杰:「你真的需要我的帮助?」
小杰堆满笑面,说了他的担忧。
「如果你怕林女士无依无靠,我的葬仪社可以帮忙做白事。」那是功德来的。
「不、不只这样,我希望有人能照顾我妈。」
罗姐一刹那不懂小杰的意思。
何悦插话:「小杰的意思是希望有人做林婆婆的义子,将来可送终的那种。」
罗姐恍然大悟,果然是老一辈的思想。
「这个……一定要是义子吗?这个时代,孝顺的人,不分男女。当然,不孝的人也不少。」
「我知道,大师可能觉得我太古板。当初我问过大人物,衪们也说既然是我的心愿,随心而行就可以。」
随心吗?衪们所谓的随心可不容易啊!
罗姐轻叹:「明白了,我尽力。」
小杰一面拍马屁说:「大师身边有没有可以信任的男子,最好是年轻力壮的。」
罗姐压下吐槽,淡淡地说:「有是有,但要看合不合林女士眼缘。」
这才是最重要的啊!
第六章:被鬼相中了?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本就是双向的事,就算罗姐硬塞一个她觉得有责任心、侍人真诚的年轻人,林素夷可能不喜欢。
「那当然要我妈喜欢。」小杰的表情有些苦涩,「但我妈看男人的眼光不太行,要劳烦大师操心。」
何悦站在一旁听着小杰和罗姐的讨论,觉得小杰真是花不少心力在这件事上。她是一个孤儿,在世上会让她掛念的人,只有从她懂事开始一直有联络的陈澄和新哥哥而已。
咦?
她好像有一段日子没有想起他们了。
该找个时间约他们聚一聚。
她的太阳穴痛起来,皱眉伸手按了按。最近头痛的情况好像变多了。
「那你呢?是不是有事情……心愿未了?」罗姐突然问。
何悦觉得她只是陪小杰,罗组为什么问她呢?难道罗姐侠义心肠,连何悦这隻阿猫阿狗都可以帮?
但是,何悦觉得自己的事不需假手于人,也不太好麻烦陌生人哩!
而罗姐是小杰口中的「大师」,应是处理那些阴阳事,跟何悦没关係才对。
「不是,我陪小杰而已。我有事解决不了的话,我会找男友和好友求助的。多谢大师关心。」
她也学小杰叫罗姐做大师。突然,她的脑袋剧痛,像被人用钝物敲打,耳鸣贯穿耳膜,脑海闪过新哥哥的容貌……他一面紧张,好像有话要说……
她对这样的新哥哥没有任何印象。
「他们应帮不了……」罗姐斟酌一会后道。
「咳咳……咳……」小杰在旁边暗示罗姐别多话。
何悦忍下不适,不明白罗姐的意思,反问:「大师为什么这样说呢?」
罗姐不理会小杰的暗示,继续说:「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周围的东西有少许不同?」
何悦歪了歪头,「没有啊……」
罗姐想直接告诉何悦,突然一阵响亮的打雷声。小杰惧怕斜睨罗姐一眼,罗姐抿嘴,她知道小杰的暗示是什么意思了。
为什么怕揭露何悦的身份呢?
罗姐看着带有一块一块血污的头颅,比这些破烂更可怕的是,飘散在空气中的黑气。
现在不是时候吗?
她告别小杰和何悦后,站在大堂里等待这突如其来的雨转小。在信箱旁站着身穿灰色毛背心的老婆婆,眼神涣散,口中唸唸有词。
罗姐叹了一口气,这栋旧公寓煞气太重,又有不少游魂找不到合适的路,为什么鬼差没接走呢?
该不会是有东西阻挡了鬼差?
她跟这些打交道久了,像小杰那样的鬼魂,能让阴间使者同意在投胎完成心愿的是少之有少。
今天就善心大爆发,不是平时的日行一善。
罗姐走近老婆婆,偷偷用两指夹住黄符纸,在她面前扬一扬后,她的暗沉面色减退不少,但她依旧面对着信箱,没有清醒过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
罗姐试了数次,老婆婆的气色比之前好,但仍留在信箱旁边,看来有很强的执念。
她瞥到外面猛烈的阳光下正好下雨,远处有两条彩虹。她觉得事情会招好的方面进行。
至少,能找到一个小杰满意,林素夷喜欢的义子。
她随即发了讯息给她心目中可行的人选。
※※※
何悦按着太阳穴,这阵子三不五时犯头痛,从前她没有这样的毛病啊!她拿起手机发了短讯给新哥哥。前阵子他出差,两人的时差大,都不能视讯呢!
她和新哥哥曾一起在孤儿院待过,陈澄也一样。他们三人难得成为朋友,后来陈澄被人领养。何悦就没有这个运气,她在十八岁那年,升读大学时离开孤儿院。当时比她年长一岁的新哥哥,已提早离开孤儿院。
至于陈澄,她们后来在大学重遇。说起她,何悦跟她好久没见了。
何悦快手发了讯息,头痛得越发加剧,丢下手机,蜷缩在沙发上。
她痛得快昏过去,脚踢到一旁的茶几,上面的小书掉在地上。
她没丢这本书吗?
她忍住痛楚,意识渐渐模糊,她梦到一个场景……
两女一男正在争执,争执期间互相推撞,而三人的轮廓糊成一团,何悦看不清,只觉得有一男一女的身形很熟识。
他们拉扯期间,有人愤怒而掌摑另一女子耳光,挨打的女人倒地,并撞上小木茶几,她呻吟一下。
男人没有上前扶她起身,不知说了什么,她拿了把利器袭击男人,另一位女人拉住她,要她放手。后来,她的后脑吃了一记,然后倒下。
那一刻,她仍然活着,仍有呼吸,仍可活动手指。
但是,她被塞进汽车后尾箱。
面对黑暗、侷促的环境,她无助,亦怨恨。
何悦彷彿感同身受,觉得周围冰冷,滚热的血液慢慢流失,慢慢睁开眼睛后见到她仍在公寓里。她缓缓爬起身,头仍是不适,拨开长发后,见到地上的小书。
这本小书她上次阅读后,只觉得剧情烂透了。
小书淡绿色的书面,变灰了,而书封的一角沾了红色。
何悦皱眉,本来已不想要了,现更想丢掉。
她见到书页里有一页摺起,她翻开,上次她以为故事完结的地方,继续写下去。
文字不是一般印刷的黑色,而是深灰色的手写字。它写着:
「他们看似俐落地埋下尸体,心里实是惊慌失措,急急忙忙驾车离开。道路湿滑,汽车失控,他们撞到一位老人。车辆翻滚,一位立即死亡,另一位重伤。
女人埋在泥土下,身体渐渐腐烂,而她的灵魂在阴阳之间游走,这期间她遇到作恶的鬼、走不到阴间的鬼、被其他鬼霸凌的鬼……而女人在游歷期间慢慢迷失自我,甚至慢慢忘记,自己早已遇害。
她迷迷糊糊间回到在生时的家里。
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文章停在这里。
何悦觉得周围的气温冷了数度,鸡皮疙瘩,身体不由自主颤抖。
她没留意到她的肌肤全无血色,苍白得诡异。
※※※
莫社工接过罗姐的电话后,就跟负责林素夷的社工联系,他很快找到熟人接手素夷的个案,也开始带一些年轻人前往探访,他们不是实习社工,就是罗姐葬仪社的职员。
林素夷一向独居,这么多人探望她,一时间不习惯
小杰没有间着,频频报梦给林婆婆。
「小满,最近我常梦到死去多年的儿子。」
林素夷的话语泛着淡淡的哀愁,但甘满却觉得可怕。
已故多年的儿子报梦!?
甘满认为是林婆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不想泼她冷水。
「我儿子竟然说想找人照顾我的生活,我独居多年,他都死去四十多年了,我要找别人照顾都不是现在啊!」
甘满听见林婆婆的话,只好安慰几句。
「哎,社工最近常来探我,说我之前入院,发现我有眼疾,把我列入某个特别类别。他们许多都是年轻人,充满热诚干劲,我不好驳回。」
甘满猜测林素夷平日不爱跟人交际,但内心是喜欢热闹的。
之后,甘满见到社工上门深望林婆婆,而且当中有他见过的人。
「莫社工?」
「你是?」
「我们上次在罗姐那里见过。」
莫社工愣住,随即笑起来:「啊,记得记得。」
甘满见他按林婆婆的门铃,身旁有二位年轻人,忍不住问:「请问你们找这住户是?」
「定期探访。」
林素夷是一个独居老人,虽然她曾跟甘满提及,但是一群陌生人探视她,就算莫社工是罗姐的旧识,甘满不得不提防。
在甘满不放心之下,找了个藉口陪同林素夷,可幸的是他所有担心的事全都没发生,然而不幸的是,他被盯上了。
他被小杰盯上了,同时,他也被莫社工盯上了。
「我觉得,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的学弟不就挺好的吗?跟林素夷蛮亲近的,且他们是邻居。」
近水楼台先得月?
「别乱用……什么近水楼台……你说甘满吗?」罗姐想了想,「可能可行……」
对小杰来说,甘满是最佳人选。他骚扰的对象除了林婆婆外,加多一个甘满。
甘满多晚睡不好,忍不住问罗姐:「学姊,上次你给我的护身符是否可防邪门的东西呢?」
「可以是可以,怎么了?中邪了?」
「可能是……」
甘满本来不想说,既然罗姐送他护身符,她是相信鬼神之说,他就直接道:「我应该中邪了。」
之前他开玩笑说想见识一下,现在不想了。
罗姐听到后,即想到小杰,安抚甘满说:「没事,那隻鬼不坏。」
她略说小杰与林素夷的母子关係,还有……
「这……这么说,我被鬼相中了?」
这是甘满的第一个感觉,他身为一个六尺高男儿,说完后也有点心寒。
「算是吧!小杰说他快要投胎,有人照顾他的母亲就能安心。」
小杰安心,但祂这波操作,甘满坐立难安啊!
「如果是照顾林婆婆的话,我没有问题,但是他的意思是……」
要他当林婆婆的义子。
「这件事我要跟父母说一声。」不用跟他们商量,但好歹要通知一声。
「好的,不用跟他们商量?看来你接受良好。」
甘满只能苦笑以对。
第七章:往事
「你做我的义子?」
林素夷最近常梦到儿子小杰。他刚过世时她曾梦见他一次,想不到相隔四十多年再次梦到,而且是连续梦到他。可能她太久没梦见小杰,总觉得他跟记忆里不一样,也跟相片里稚气纯真的表情不同。
甘满非常确定地点头,他在梦里答应小杰当林婆婆的义子后,小杰就没有出现了。罗姐说过答应了就要做到,甘满当然知道这种事不可随便答应。他在明,小杰在暗,即使罗姐有法子护他,只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辈子。
罗姐建议做个简单的仪式,甘满和林素夷决定在家里办,至少让小杰看到。甘满第一次见到小杰的照片,果然跟梦里的小男孩一模一样。罗姐带了葬仪社的兄弟来热场子,莫社工也来凑热闹,
「我可是代表社工界来参加哦。」
好吧!在场的人根本没人在意他是代表谁。
还有,没有留意到的角落,何悦站在一旁跟小杰说:
「你现在可安心上路了?」
「没错。」小杰唇角含笑,一面高兴瞧着乐呵呵的林素夷,「罗姐这个人信得过,你有事可找她。」
何悦嘟嚷,「我找她干嘛?为什么你们个个都说我有事?我会有什么事呢?」
「……有些事情藏在底下,现越看不清,越不想面对,当真相浮出水面时,难受会十倍奉上啊!」
「果然是老人家,嘮嘮叨叨,什么真相浮出水面,说话这么玄妙,我听不懂。」
小杰没好气呛她:「我也想直肠子说啊!你听不明白,我也没办法。」
「干嘛生气啊?」
「哪有生气!总之你有事可找罗姐。」
何悦撅嘴,瞥看罗姐,刚好罗姐跟她其中一位下属看向何悦和小杰方向说话,二人都在边说边盯着他们。
「罗姐能见到你,她身边的人都能吗?」
「不是全部,但现在跟她说话的那个看来可以。」小杰撇撇嘴,「总之,罗姐知道怎样做。」
何悦将小杰的话记在心上。
「林婆婆,小杰的相片收起来较好,」罗姐笑道:「他很快去投胎了,将相片放出来是对他的思念,而过多的思念会绊住他的离开。」
思念是很强的执念。
「绊住?小杰不是在地府吗?难道来了?」
罗姐没有回答,只微微頷首。
「衪来了?」林素夷眼眶湿润,眼泪瞬间落下,「……衪知道妈妈过得如何?」
罗姐看了眼小杰,见小杰抿嘴点头,她回道:「衪知道。」
「衪呢?」
「当然很好。衪一直很想你,现在是不投胎不行了,才决定去投胎。」
甘满抿嘴,忍住惊恐,递面纸过来,林素夷抹了眼泪,「好……这很好,去投胎总好过做鬼。」
小杰远远看着,公寓里阳气太盛,能躲则躲。
「妈妈会好好过日子,下辈子投胎一户好人家,至少家人常在身边。」
甘满适时递面纸,这好像是他唯一的作用。
「小满,林婆婆……是个蠢女人,害了自己,也害了儿子。我年轻时浪漫至上,学你们后生一辈说的流行用语,就是一个恋爱脑,只顾谈恋爱,连家人、学业都不要了。」林素夷话框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当时我在舞会见到个很帅气、衣着新潮的小伙子,他举止斯文,挺有礼貌的,我跟他跳了一支舞,就陷进去了。我们跳完一支舞,接着跳一支、再一支……连我的表哥、表姊都看得出我对小杰他爸的倾慕,表姊顾念姊妹情谊没跟我爸妈说,但表哥觉得那个人是个生面孔,怕我被骗,坚持告诉我爸……我当时还嘲讽表哥,说他除了同圈子的人外,其他人在他眼中就是要谋取我们家的财產。虽然我家没有西式洋房,但林家很久以前是地主,当时生活优裕,家有佣人使唤……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事。」
林素夷轻轻拭泪,眼神飘远,继续说:「当时我受西方文化洗礼,不屑那些繁文縟节、阶级观念,想要自由,而且跟小杰他爸在一起很开心、很自由,他也很会哄人,我这个傻妞以为这就是真爱,我父母不允许一个穷小子跟我纠缠不清,想送我跟表姊一起到外国念书。可是,他们越不看好,我们就越难分难捨。最后,我们决定私奔。」
甘满屏住气息听着。
何悦在一旁竖起耳朵偷听,她觉得富家小姐离家后,终于看清那个人的真面目,才明白父母的好。
电影都是这样拍,小说都是这样写,故事材料源自生活。
「……我们到了城市,生活迫人,我从家里偷拿的钱很快用完了,我就找了份打字的工作,小杰他爸学歷不高,每次找到工作没多久就离职了。为了钱、为了生活,我们开始吵架,我渐渐觉得他没有当初的帅气迷人,他亦觉得我不再小鸟依人,不再崇拜他。」素夷轻叹,就算年代久远,有些情感依然围绕心头。
她苦涩说:「然后,他身上开始有花露水、进口香水的气味……我质问过他数次,他推说是应酬时沾到,我每次都相信他,直到我怀了小杰……面对现实,揭开他的谎言。」
「他擅长钓富家女,跟女人钓金龟婿的道理一样。我们来到城市后,他发现比我这个跟林家断绝关係的傻妞更有钱的女人比比皆是,而且那些城市富家女会打扮,爱用舶来品,比我这个节衣缩食的乡下女人体面多了……」
「那天,我为他再次整晚不归吵了起来,他受不了我,我们互相指摘,大駡对方后,撕碎偽装,他拋弃我们母子……」素夷语气淡然,「我早就知道,他搭上一位大官的孙女,女方已多次暗示,但他一直钓住人家,反正他追女人的手段因人而定,从没固定模式。」
她拿着小杰的相片,轻抚他的容貌,「我要工作,也要照顾小杰,心力交瘁。幸好表姊和表哥找到我,时常接济我们。表哥不惊讶那个男人始乱终弃,而我有小杰后,觉得我带小杰更难过活,叫我回家认错,但我碍于面子不敢回去。小杰病重时,我无能为力……直到……直到我父母过世都没见着面……我不是个好妈妈,也不是个好女儿……」
「……瞧,我这个老婆子就是爱嘮叨,没有闷到吧?」林素夷自嘲一笑,「今天真热闹,如果陆妹妹见到就好了。可惜人老了,终有要走的一天。」
「陆妹妹?」甘满顺势问。
「住在楼下的陆娟,有一对儿女,孙儿都有了,但他们不在身边,早就移民了。他们对陆娟不闻不问。自她患有脑退化后,之前一直在信箱前说等她丈夫的信。我从没见过她那个当海员的丈夫,听闻早就失踪了。」
甘满听得出陆娟跟林素夷很熟悉,但对方已过世。
「是在信箱倒下的婆婆?」
记得当时叫了救护车,他最后一次见到何悦也是在那天。
「最近有没有看到我家隔壁的何小姐呢?」
因为林素夷说何悦家晚上有声音,甘满曾询问管理员,但得到的回覆是:没人见过她。他以为管理员忘了何悦,但对方直说:
「连警察都在找她呢!都不知是不是犯罪了!上次警察和房屋仲介过来后,我们已经留意了。」
「这就奇怪,林婆婆说晚上隔壁有声响。」
管理员拧眉,「不……不会吧……我们查过监控,何小姐没有回来。人家房仲就是没收到租金,去她工作的地方找人,都找不到。她人间蒸发了!」
甘满当时赶着去罗姐的葬仪社兼职,道谢后就离开。
罗姐站在不远处听到甘满和林素夷的对话,知道陆娟就是那位穿灰色背心的婆婆,她走近小杰所在的角落,问:
「你知道陆娟吗?」
「我妈的朋友,我妈认为。」
罗姐对小杰后补一句,挑了挑眉,压低声线说:「看来你知道那女鬼困在信箱的原因。」
「她在等一个男人的信,不过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前度情人。」小杰直言道。
「你果然知道。」
「是我妈傻。陆娟以为彭长生会找他的元配,所以才住在这里。」
「彭长生?」
「我那个不负责任、见异思迁、好高騖远的老爸。」
小杰一口气说完,但要说彭长生的缺点是一天都说不完。
罗姐轻叹,她有头绪了。
「她困在这里跟你有关。」
小杰没否认,「不完全是,反正今晚我们会走。」
她心中有数,仍皱眉问:「……你的死跟她有关?」
「就算人间找不到证据,地府可列得清清楚楚。」
「不是你做的吧?」
「我有没有做鬼差知道,况且我要报復也不是等到四十多年后。我要投胎了。」
罗姐瞇眼瞄着小杰,看似评估小杰的话。
「我只能说陆娟跟彭长生是天生一对。一个为爱情拋夫弃子,一个为名利拋妻弃子。当日彭长生能拋我和我妈,也能拋弃她。彭长生是个风流的人,他的儿子不只我一个。我好像说太多了,反正是老一辈的事。」
小杰一副与她无关的表情,见罗姐想追问,只能说他知道的。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小杰瞥看静静待着的何悦,她看来正在消化他们的对话,他们在讨论楼下呆在信箱旁的婆婆,那个婆婆死了?
何悦对在生时的陆娟没有印象,但对站在信箱旁的陆娟印象深刻。她果然能看到鬼魂!想一想,好像那里不对,她结结巴巴地问:
「那个穿灰背心婆婆已经死了?而……而且……她是害死你的兇手?你不是病死的吗?」
小杰深深凝视着何悦,难得温柔地说:
「也许,许多事情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彭长生有不少风流帐,子孙都没有褔荫,家破人亡是少不了的。」
何悦听得云里雾里。
罗姐同样困惑,她明白小杰不能说得太多,那会损耗衪的功德。
「也许,你跟我见面是无形之手的安排啊!」小杰想何悦打起精神,这个女人傻呼呼的,实在令人担心,「当然我们仨认识……也是同理。」
罗姐好像抓到重点,瞪眼道:「你在这个时间投胎,就是事情的出口。」
第八章:胖瘦鬼差
深夜的街道比平日昏暗,气温骤降,一阵鋃鐺的铁链声打破寧静的夜晚。冰冷的铁链声使人感到寒心和惧怕。
一矮胖、一高瘦的身影出现在旧公寓的门口。
衪们穿过大门,来到信箱附近,见到穿着灰色毛背心的女鬼喃喃自语,神志不清。
投射到墙壁的胖子身影动了动,拿出一块板子,手指在上面拨了拨,空中流动微弱的声音:「是陆娟吧?癸卯年八月初一巳时猝逝,终年七十八。当日逃走,逾时没到地府报到,现缉拿回府!」
「嘖!手上两件血案,死者皆是孩童,回去审议后再定关到哪一层、受哪一种刑罚!」高瘦的影子飞出一条锁链,綑住陆娟,此时陆绢眨眼回过神来。
「大……大人……大人饶命啊!」
「你都死了,饶什么命啊!」瘦子不满驳斥。因为这隻女鬼逃走,等会有许多无聊文书处理,那才是要衪的命啊!
「冤枉啊!」
胖子垂眸看多次板子,淡然道:「你杀害彭礼杰和关鸿,一个四岁,一个九岁,天地为证,没有冤情。」
陆娟吓得张大嘴巴,喊着冤枉:「不……我没有……」
瘦子语气严肃斥责:「对孩子动手,还喊冤,回地府定夺吧!」
陆娟急忙自辩大喊:「小杰是病死的!严重发热!林素夷迟了送院才救不回来!幸好救不回,救回来只会变成傻子!」
「发热?彭礼杰是药物敏感,而且是你提供的。」胖子顿一顿说:「混合药物,所以致命。」
「没有……我没做。警察和法医都没找出来,我不认!而且,我也不认识关鸿,谁是关鸿?」
「回地府再说。」瘦子已极不耐烦。
「故意採买,再餵彭礼杰服用,人间算是蓄意谋杀。」矮子倒是耐心解释,衪们可不做冤狱,声调冰冷道:「引诱关鸿到地盘,看来是预谋,哪里是冤枉?只不过当年人间的科技找不到证据罢了。」
「你少说话,快走,如果你有冤情,等会大人会还你清白。如若再狡辩,自招苦果,自作自受!」
陆娟听到「大人」一词,身子不由自主抖了抖。她故意拖慢步伐,使铁链在地上滑行,更加添上恐怖气氛。
衪们一跳就来到某楼层的走廊,陆娟认得林素夷的家门,「两位大人,为什么来这里?」
衪们没回答,直接拉住綑绑陆娟的铁链进入林素夷的家。
小杰站在玄关等待着。
胖子一边看版子,一边宣布:「彭礼杰,心愿达成。是时候上路了。」
小杰,全名彭礼杰躹躬道谢:「多谢两位大人。」
他斜睨变得又老又丑的陆娟,看来死前病痛缠身,可惜死时没有太辛苦。
「彭礼杰?小杰?怎会……在这里?」陆娟倒抽一口气。
但无人解答她。
「鬼差大人,彭礼杰不是死了多时吗?怎么在这里?」
陆娟心里毛毛的,从前她常到林素夷的家,她一直带着专门求来开了光的护身符,以求心安。这几十年都没有问题。
礼杰笑了笑,「对啊!死了四十多年了。想不到死后又见面呢!」
陆娟觉得不对劲,大叫起来:「你!一定是你!是你害我昏倒的,对不对?」
「娟姨在泼我脏水,我何德何能害你昏倒,摆明就是作恶过度,病魔缠身,报应来了。」
「好了,你们都别多话!」瘦子觉得太吵了。
「这次离开,就别回头了。」胖子一副公事公办提醒小杰。
「知道了。谢谢。」
「咦?这里有……」胖子略微吃惊,在板子上滑了滑后,对瘦子说:「时候未到。」
瘦子瞇眼看着走廊中间的门,「既然如此,那走吧!工作繁重,一堆后续琐事要跟进。」
彭礼杰看了眼何悦的家,转身静静跟在鬼差身后,看来衪们是故意不接她的。礼杰心里祈求:「希望你能看开,别化成恶鬼。」
陆娟都感应到有其他鬼魂,对鬼差喊:「里面有走失的鬼魂,大人不捉拿吗?这不公平!」
陆娟赖着不走路,向何悦家门大喊:「里面的鬼!你躲躲藏藏干嘛?你是过街老鼠吗?你以为没鬼知吗?鬼差都知。」
「吵什么?」瘦子变出一条毛巾往陆娟的嘴塞去。
彭礼杰瞪了陆娟一眼,她是故意的!这个女人心肠有多恶毒!如果不是鬼差在,绝不轻易放过陆娟,新仇旧恨一起讨。
管他的敬老尊贤!
「别理她,恨只会误事。」胖子轻飘飘劝解。
礼杰頷首,别过头不再理陆娟。
就算陆娟的嘴巴被塞着,她依然不屈不挠喊着:不公平!
非常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公平呢?
从前陆娟年轻貌美,有不少裙下之臣,彭长生是其中一位。但她早已嫁人,彭长生早有妻子,他们乾柴烈火,身心契合,甚至怀上孩子。陆娟一头热拋弃丈夫和孩子,却换来彭长生一句:他不能跟妻子分开。
那时,她是中邪才信他的谎话,什么不能跟妻子分开,其实是嫌她没名没权没钱,普通人一个,林素夷至少能养活他。陆娟则一直当家庭主妇,当时的她没有谋生能力,后来她流產了。彭长生根本是个吃软饭的废物,除了样貌俊俏,口蜜腹剑,床上功夫不俗外,没有其他东西可拿出手了!
彭长生这边跟陆娟说不能跟林素夷分开,转过眼就背着林素夷跟官家女在一起。关大佬的孙女关意然有财富、有美貌、有学歷,完全是人生胜利组,陆娟无法理解关意然为什么会看上乡下小子彭长生。
纸包不住火,彭长生有一大票女人,本就不得关大佬欢心,林素夷的孩子出生更惊动了关意然。最令关意然伤心的是彭长生在她怀孕期间继续与别的女人藕断丝连。后来,彭长生被赶出关家,跟陆娟一样无家可归。陆娟的丈夫没有回心转意,直接跟她离婚,而孩子归丈夫抚养,往后的岁月孩子也不亲近她。
都是彭长生害的!
使她一无所有!
林素夷就算没有彭长生,好歹有个乖孩子傍身。
陆娟怎能眼巴巴见到他们高兴呢!
她跟彭长生的小孩没了啊!
对!不论是林素夷,还是关意然,凭甚么她们能诞下彭长生的小孩,她却不能呢?
既然她没有,她们都不能有!
陆娟的妒与怒侵蚀她的理智,后来她发现还有人生下彭长生的孩子!
一不做,二不休,那个跟彭长生同居的单纯千金,最好就是父亲生意失败,破產后遭到彭长生的嫌弃。
当时,陆娟的计划非常顺利。
胖子在板子上划了划,不知记录着什么,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坏了大人的部署,罪加一等。」
瘦子扯住陆娟的铁链,一面威严命令:「就你话多,快走!稍后还有你的审讯。别耽误时辰!」
此时,何悦家的门缝漏出黑烟,门内的何悦抱着双臂,蜷缩在餐桌底下。
刚刚房间突然停电,电灯和暖气也没了。她感到寒气迫近,身体瑟瑟打颤。一股没由来的惧怕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身体,她的头开始痛起来,听到铁链的声音时,与生俱来知道外面来了不得了的人物。
她没时间深究为何她会知道,只知本能要她躲起来。她害怕被抓住,她明明有事要做啊!
但她就是想不起来!
究竟她要做什么呢?
她为什么怕被抓呢?
何悦手抱着头,摸到面上的湿意和疼痛,她嗅了嗅,好像是血腥味。她没沾血跡的脸颊顿感痛意,右眼慢慢睁不开来。
何悦听到外面有人在门外高喊,她整个人如冰块般动弹不得。
躲躲藏藏?
过街老鼠?
那个人是说她吗?
她──何悦跟鬼没有关係啊!她只是刚好见到小杰和在信箱旁的婆婆,除此之外,她没见到其他鬼魂。
铁链在地面每一次的摩擦声,她的头痛就再多一分。待铁链声消失后,她感到手脚能动,慢慢爬行离开餐桌底,然后爬去浴室。
何悦扶着墙壁,抖着腿,慢慢站起来,因为腿软的关係,身体摇摇欲坠,花了不时间才站稳。她摸着墙壁缓缓走到直身镜前,藉着街灯微弱的光线,她见到镜中人头发凌乱,左额角撞破流着血,右眼下一片青紫色的瘀色,面色非常苍白,她没血色的唇张开惊呼:
「啊啊啊啊啊──有鬼啊──」
第九章:记忆
何悦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别过眼避开镜子,惊慌万分。
她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偷瞄镜子一眼,怕得又看向别的地方。她再次吸一口气,一会儿后,右脸颧骨剧痛,她抖着手慢慢摸向疼痛的位置,很担心面上的状况,刚才她好像见到有瘀伤。
她鼓起勇气瞥了镜子一眼。
镜中人的眼眸同样微微看她一眼,动作跟她完全一致,但是……
何悦再次别过眼,她头昏脑胀,原以为她的心脏会砰砰跳动,却异常平静。有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但很快被她排除在外。
不可能的……
绝不可能!
她很想知道,她的见鬼了,还是……她真的受伤了?
何悦深呼吸一下,扭头正视镜中人,镜中人也同时看向她。她的容貌跟何悦一模一样,这一刻,她的额前和面颊都有伤,头发凌乱,就是一个惨况。
何悦轻轻摇头,镜中人动作一致,即使已有心理准备,何悦仍是吓得身子往后倾,「嗄!」
镜中人也是一面愕然,上身向后移。
就算何悦如何迟钝,也明白她确实受了伤。镜中一身狼狈的人就是她自己!
究竟她何时受伤呢?
她来到镜子前,克服血液的惊恐,仔细打量她的伤势。她觉得这些伤有些熟识,垂眸看着沾上乾涸血跡和泥土的手指修长晶莹,这种显白至透明实在不正常。
泥?
她想不通她好端端的,干嘛手上会有泥土?她歪头,觉得她现在这个模样不是好端端,而是糟透了!
突然,脑海里闪过她跟别人拉扯,被人掌摑撞到小茶几……
记忆混乱,一男一女的容貌一闪而过,看得不真切,但他们的外形,她是熟识的。
「啊──」
何悦惊呼,她感到后脑很痛,好像挨了一击,她伸手摸了摸,湿润的触感使她的不安扩大,瞧见一些黏稠的血液在白净的掌心上,觉得寒气从脚底蔓延全身。
她陡然发现,身上穿着之前以为遗失了的洋装和外套,脚上穿着她很喜欢的限量版短靴。
这些服饰,她记得前阵子都不见啊!她还为此打扫过家里,翻找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
原来,这些衣饰都穿在她的身上。
但是,她记得今天不是穿洋装……
何悦重新看着镜中人,样子凄惨,假若不是她本人,她真的以为见鬼了!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上次穿着这身打扮出门是何时呢?
她踉蹌一步,身体靠着墙壁。
脑海里涌入许多画面,人们的交谈声、责骂声、惊叫声不停响起,在脑里回盪……
她想起来了。
当时,她满心期待去见彭建新,因他刚出差回来,她想给他一个惊喜。陈澄常说她衣着打扮太过朴素,样貌长得普通,男朋友是个帅哥,当心其他女生覬覦了。
何悦原本是没放在心上,彭建新长得帅,是她从小就知的事情,而同是孤儿院出身的陈澄也是长得漂亮,否则,陈澄怎会被富商夫妇看中收养呢?
有一次,何悦见过别的女人对彭建新献殷勤后,她觉得应该接纳陈澄的建议,打扮打扮,用一个耳目一新的打扮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陈澄的养父母家有事要忙,有一段时间没空陪何悦,她只好自己买化妆品,跟网红的化妆视频学化妆,也穿上新买的洋装,喜欢的短靴,还有彭建新送的耳环就出门。
一阵响亮的鸣笛声吵得她头痛,若果是平时她一定烦躁得駡人,但这刻她心情很好。
被这鸣笛声吵到的人,还有她的邻居甘满。
甘满顶着一头乱发踏着人字拖从家里出来,看来刚睡醒。他们平时没有交集,只好简单寒暄。她知道甘满跟隔壁的林素夷很谈得来,多次上班时见他们在公园间逛聊天,但她这个后来迁入的人无法加入他们的圈子。
何悦本身不是会找话题、跟别人聊天的人。即使她在孤儿院长大,蛮会看别人脸色做人,但要她去拍马屁或是装熟,她仍是做不来。这点彭建新和陈澄则是浑然天成,陈澄觉得她多少要学一下,但彭建新觉得她维持现状就好。
在何悦眼中,甘满平时是一个挺酷的男生,见他对老婆婆和其他街坊蛮有礼貌,应是个不错的人。现在总是酷酷的男生,有些不修边幅的模样,何悦觉得他很接地气。甘满向管理员问救护车的事,何悦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听到是一位老婆婆昏倒就离开了。
她来到彭建新住的地方,拿出之前偷偷打的一套钥匙,悄悄打开门,听到一男一女的交谈声:
「他真的是我的祖父?」
「没错的。爸爸说过彭长生年轻时结过婚,有个儿子,后来分开了。虽然爸爸不喜欢他,说他吃软饭,但看在他待祖母不错,听话懂事,就答应了祖母会孝顺他,让他住在疗养院,安享晚年。」
何悦认出这是陈澄的声音。
陈澄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她突然想起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朋友说过陈澄的私生活一团糟,还提醒何悦留意。
陈澄跟她相处二十多年,她想不到为何要防着陈澄,自然没放在心上。她悄悄关上门,明显他们没留意其他声响。
室内的两人对话继续:
「那个男人的确拋弃了我爸和祖母,没想到祖母家破產后,他找到可以养他的女人,亳不犹疑走了。」
「夫妻在大难临头各自飞,歷史也有不少啊!他又不是第一个!」
「你的养父该不会是他的孩子?」
陈澄笑道:「才不是呢!别想乱认亲。彭长生是爸爸的继父。爸爸的生父很有钱,但是个短命鬼!」
「哦,的确,你身上的行头加起来是你月薪的数倍。」
陈澄娇嗔:「新哥,别乱摸。」
「最近隆的?至少大了两个杯。」
「嗯……大一点不好吗?男人都喜欢大的,不是吗?」陈澄停顿一会,发出拉链的声响,「不错吧?」
「不准我摸,但这样诱惑我,要我怎么办?」
「哪有诱惑你啊?让你看看成果。」陈澄撒娇道。
「罗先生看了吗?」
罗先生是陈澄的养父,也是她口中的爸爸,何悦见过两次。
「新哥!」陈澄的语气又娇气又斥责,「哪壶不开提哪壶!」
「看来不只是『看』而已。」
他故意在「看」一字加重音,何悦听不出他是不快,还是揶揄陈澄。
何悦这刻才知道陈澄跟她的养父有这层关係。平时陈澄一身名牌,她说是男朋友送的,何悦以为是某个富家子弟,这样看来她的男朋友就是她的养父。陈澄怎能这样做?何悦记得之前罗太太对她很好的。
陈澄也听出他的不快,娇憨道:「新哥,你明知人家有苦衷。如果我不跟他……我连大学的学费都交不出来。」
交谈声静止,然后一阵沥沥声,半晌后,陈澄语带娇喘:「明知人家最喜欢你,我们可以继续一起玩的。你看,知你喜欢大的,这个尺寸跟何悦一样哦。」
躲在旁边的何悦一僵,好像揭开一些她不知的事。
他们在一起……玩?
「不是因为罗先生喜欢这个类型吗?他最近收了一个女大学生做情妇,听说不但年轻貌美,又玩得开,很受宠,他没扣减你的零用钱吧?」
「……新哥啊!不要常提到他嘛,你明知我是迫不得已才跟他的,谁喜欢油腻大叔!你跟何悦的事,我也没说什么啊!」
「能说甚么呢?我以为你忘了,她是我现任女友。」
「好过份!那我呢?明明我才是你的女友,你跟何悦在一起分明是要气我!」
「阿悦一直都喜欢我,我们一起在孤儿院长大,在一起是顺理成章。陈大小姐不是喜欢有钱人吗?我可是一个穷光蛋,负担不起你的生活开支。我记李公子挺喜欢你的,陈少爷上次也很大方送你鑽石项鍊。他们出手不比罗先生低。」
陈澄跟着罗先生多年,早已没有孤儿院时的困顿落魄,现在花钱是大手大脚,这一点从前孤儿院的朋友常看不过眼。
「彭建新!你在跟我算帐吗?我为你打听彭长生的事,爸爸知道后数落了我一顿,说我出息了,学会包养男人!停了我的信用卡了!他哪知道你不用我包养,自有其他富婆买单!」
「看来罗先生知道了。」
罗先生的头顶绿色一大片。不过,罗先生的情妇不只有陈澄,他们都是各取所需。
「我真是损失惨重,妈妈知道我跟爸爸的事,早就说罗家跟我脱离关係了!总之,你甭想撇下我。」陈澄双臂圈住他的脖子,「当初你见我的养父有钱,才追我的,不是吗?」
「你应该说我是看上你的外表,这比较有尊严。」彭建新语气冷淡,「……这里你不能碰,起身穿回衣服。」
「都这样子了,你就不要忍,我们之前都是这样啊,何况我比何悦更会讨男人欢心。你不想试试这个吗?摸起来跟真的不错喔。」陈澄见他没有服软的意思,来强硬的,「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个专情的!你的祖父、父亲是什么料子你心中有数!」陈澄亲了亲他的唇,「你觉得我的做法下贱,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想认回你的祖父,不都是为了钱吗?」
「……我只是想看看那个男人死了没。」
「你骗阿悦可以,我就不必了。我们是同一种人!究竟你喜欢何悦什么呢?她那么阴鬱,畏畏缩缩,长得不算漂亮,你那些富婆床伴都比她美多了。她知道你所谓的出差是陪富婆吗?」
「那是工作。」
「陪富婆是工作?跟你祖父一样,是个被包养的小白脸。」
「我是小白脸,你就是情妇专业户。」
「我是啊!」陈澄大方承认,「所以,我们天生一对啊!至少我比何悦了解你。」
「……阿悦比我们善良。」
「这么说,我是恶毒女人了。怕吗?」
「怕什么?」
二人没再说话,只有一些喘气声。
何悦整个人如被冰封般佇立着,她正在消化听到的话。
第十章:真相
彭建新说得对,何悦一直仰慕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新哥哥,有他在,在孤儿院的日子没那么难过。那个对她如阳光般存在的彭建新,陪伴她面对学校的霸凌、聆听她半工半读的抱怨、教导她不用理会社会对孤儿的白眼。那个在她记忆里积极向上、笑容灿烂的彭建新,真实的一面却是逐渐走向败坏。
她刚才听到的话是真的吗?跟她认识的彭建新完全不同,连陈澄对她的轻蔑,她也觉得陌生。
她有想吐的衝动,那日彭建新压在她身上,对她甜言蜜语。
看来,谁在他身下都没有分别。
真是脏!
她变脏了!
他们也脏死了!
可是,有一点,彭建新错了。
何悦不会自认是个善良的人,自幼在孤儿院长大的她,跟他们俩一样,与善良沾不上边。
在孤儿院里,总是有些孤儿特别有优势,长得高壮的人可以欺负弱小的、长得美丽的人可以很快有人收养、很会念书的人总得到院长的关注。何悦就是平凡,个性文静,瘦弱胆小,在发育时期长高后,为了隐没在孤儿里,总是寒背弯腰,想变得不起眼。曾经有个盯着她胸口的男孩,后来困住她在房间一角,她併命逃脱,之后她在他为孤儿院佈置时所爬的木梯上动了手脚,使他从高处堕下,摔断了腿。曾经有个暗恋彭建新的女孩找她的麻烦,将她已完成的作业藏起来,害她被老师駡了一顿,院长也罚了她。那个女孩后来呢?在某次有人想领养孤儿时,何悦使计令那个女孩在眾人面前出丑,之后有人来领养孩子时,院长都记起她当时的丑态,也不敢安排她见人了。
何悦对欺负她的人,从来都不会让他们好过。这时的彭建新和陈澄就是欺负她的人!她的心像是被人撕开一半,剧烈抽痛,视线因泪水而变得模糊,好像无所谓了,原来她一直眼瞎。
室内的亲热声音不断,她觉得噁心,胡乱抹了把眼泪,推门进行,既然有机会让她找到个现行,她怎能辜负老天爷的美意?
即使她有了心理准备,当见到他们的肉体纠缠时,她立即吐了出来。一想到彭建新抱着她的手,同样抱过陈澄或其他女人,她知道,无论她吐多久,她都不可能吐得够。
她竟然想问彭建新:对他来说,谁被他压在身下,是否都一样呢?
心痛使她难受,呼吸不顺。既然她那么难受,怎能让这两个人快活呢?
她心中的痛,她一定要还给他们。
她既然决定了,就马上行动。她快步上前,拉开吻得难分难捨的两人,一巴掌打在彭建新面上,扭头迅速给陈澄一记耳光。
陈澄双手遮住胸部,尖叫起来。
「都脱给男人看了,叫喊甚么!」
何悦不屑,她发现说出实话来,心情好多了。她常觉得自己比不上陈澄漂亮,也不及陈澄活泼可人,她永远都不及陈澄千份之一,现在一切的装撕下,何悦只觉得陈澄不但长得丑,还浑身泛着酸臭。
「阿悦?」
彭建新愣住,相比陈澄身上只有丁字裤,他身上穿着衣服但有少许凌乱。
「你怎么来了?你……有我家的锁匙?」彭建新很快镇定下来,他很擅长应付女人,但那些女人不是何悦。
何悦转身仰视这个曾是她的阳光,现却伤她心的男人,「我不能来吗?你们当然不想我来。」她在他面前扬了扬锁匙,「对,我偷偷打了一份,幸好我有这么做,还给你。」
她将锁匙放在小茶几上,见建新气定神间的样子,怒气急升,她上前打他的胸膛嚷:「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建新任由她打,苦笑道:「……你终于知道了……我不堪的一面。」
穿好内衣的陈澄上前拉住她的手,喊:「发甚么疯!竟然打我!何悦你配吗?」
说完,陈澄反手打了她,何悦现气上心头,已没有昔日好友情谊,两人互相扭打,扯对方的头发。
「臭婊子!臭小三!」
「你才是小三!我跟新哥在大学时就在一起了!先来后到的道理,你该明白!」
何悦因这话慢了半秒,陈澄摑了她耳光,并推开她。
她不稳倒地,撞到小茶几,她觉得头痛,应该肿起来了。她抬头见陈澄一面得意,嘴唇嘲弄,她恨不得将这个女人碎尸万段!而彭建新凉凉站在一旁看好戏般,瞧着她们开撕。
她抓住掉在地上的锁匙,快速起身到陈澄面前,划破陈澄胸脯至肩膀的白嫩肌肤。
「啊!」陈澄痛得高叫。
建新见何悦伤人,捉住她的手,「阿悦,这个很危险,交给我。」
何悦反抗,力气比不过彭建新,他硬生生撬开她的手指,抽出锁匙放在裤袋里。
「放手!噁心死了!别碰我!」
何悦气得踩他的脚背,但她的话反激得建新握得更紧。
「觉得我噁心?」他的神情紧张,又有些难过。
「对!」何悦顾不得彭建新的心情,只想发洩她的怒火,「你和陈澄都噁心死了!想一想,你们是天生一对,就不要害人了!」
「不是这样的……」建新想解释,但不知从何说起。
「何悦!你竟然伤我!」
何悦感到后脑遭到一击,瞪大双眼站不住,彭建新惊慌的面孔放大,他的嘴张张合合,但她只听到耳鸣,渐渐视物重叠,周围的景物如万花同一样。
过份璀璨之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何悦感到自己被人移动,她摸了摸外套衣袋,手机仍在。她摸向黑暗,忽开忽停的移动,她应该在汽车后车箱里。她依然晕头转向,抖着手将手机插上外置行动电源,缓慢地调较好节省模式,藏在一角,便失去知觉。
她再次醒过来,头不晕眩,感到有人翻她的衣衫。
「新哥,她的手机不见了。」
彭建新的声音从泥土堆传出来:「可能丢在车里,或者在我家里,手机不在就没问题。」
何悦没想到他们打算埋掉她!
陈澄见何悦的眼皮动了动,悄声说:「醒了?新哥以为你死了,为了不让我坐牢,所以……你懂的,毁、尸、灭、跡。」
何悦的睫毛动了动,胸口的激烈起伏,陈澄怕她扬声,怕彭建新心软,用外套盖住她的口鼻。
「对新哥来说,我的价值比你高多了,不是吗?」
陈澄凉薄的嘴脸,何悦想起那些曾提醒过她的人,她真是脑残兼眼瞎!
何悦挣扎一下,握紧重要的证物,她不会就此罢休!她感到生命的流逝,而她是不甘心的!
她飘离肉身,但不知去了哪里,四周的景象非常陌生。那样披着人皮的鬼,有的对她露出善意,有的对她恶言相向,有的甚至对她使诈。
但是,他们都是相同的,鬼差没有带他们到地府。
这跟何悦一样。
混混噩噩在人间飘流,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消失。
她走了许久,忘了很多事情,她来到一个小公园,突然想起她的家在附近。
她,想回家了。
「啊啊啊啊啊──」
何悦激动地打破浴室的镜子,她记起所有事了,内心的忿恨无法摆平。她的怒气弹开前路的杂物,见到客厅佈满尘埃,化妆品倒在一旁,书柜上的书本有些丢在地上,显然她离开后有人来过她的房间。
这些事都不重要。
她看向某个方向,陈澄和彭建新在哪里呢?
就算在天涯海角,她都要找到他们!
第十一章:血缘
甘满在医院等候覆诊,他有些恍神,昨晚的梦真实得可怕,好像他真的窥探了住在隔壁何悦的隐私。
何悦、陈澄、彭建新、罗先生,还有彭长生。
这些名字里,甘满曾在林素夷口中听过彭长生这个名字,他不认为那是刚好同名同姓的别人。
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做过这种梦了。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他常见到榕树下吸着烟管的清装老伯伯、学校里有个头常在流血的男同学、便利商店门口徘徊的红裙姐姐……
这天起床后,见到母亲求来的玉牌子有一道很深的裂纹,父亲常说甘家总有一、两个人先天易招阴,老天爷决定的,谁都挡不住,但他们身为父母还是希望他过得平安。甘满带着这个玉牌子后,没再见到奇怪的东西,而平稳的日子没过多久,父母就被倒债了,然后是不知哪来的远房亲戚救急要借钱,还有甘父母的旧朋友骗了他们一大笔钱。比深山积雪更深的债务,使甘父母日以继夜工作还债,后来更因钱财吵架,生活的苦多于乐。甘满很早就明白他要自食其力,有馀力就帮忙还债。
甘满想起昨晚听到一声巨响,他终于了解林素夷的意思了。听见隔壁的声音,看来真的有人居住呢!而那一声巨响,似乎是玻璃碎裂。假如隔壁的家没有人在,好端端的不会有东西打破吧!
他越细想越头晕,而且反胃。他步伐跚跚走到洗手间洗个面,因为只能用一隻手的关係,动作较慢。他在镜子里见到身后一个苍白肤色的小女孩,她穿着病人服,一面好奇打量着他。
「小妹妹,这里是男厕。是不是迷路了?」
「……哥哥见到我?」小女孩的黑瞳乾净,好像发现不得了的事。
「嗯,我带你去找护士或者家长。」
小女孩摇头,「找他们没有用,何况他们不想见我……」
甘满不解,「……这,你在这里做甚么呢?」
小女孩再次摇头,「不知道……迷迷糊糊就来到这里。」
「我们先出去,等会可能有人进来。」
得到小女孩的同意,甘满打开门,小女孩很乖道谢出去了,她突然回头说:「我不能太靠近哥哥,哥哥身上有些东西在。」
甘满不擅长跟女孩子谈话,更不会跟五、六岁的女孩子沟通。
「好,我们这样子保持距离。」
小女孩开心地笑着,面上的小酒窝很可爱。「哥哥人真好,而且长得好高,跟那个人一样。」
「哥哥很帅,但比那个人没那么帅一点点儿。」
甘满听得一头冒水,小女孩继续说:「很高的那个人跟长得很帅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喔。」
「抱歉,我太开心了,自顾自说话,哥哥要去哪儿?」
此时,有位护士认得甘满,说是快到他了,要他坐好。
「那我陪哥哥一起等。」小女孩坐在椅子上,边摆动她的小短腿边说:「哥哥,一会儿陪去找很帅的哥哥,可以吗?」
一瞬间,甘满见到小女孩的身体呈半透明状,他用力眨眼后,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就这样跟小女孩来到特别病房。
「这里要有许可证或家属才能进去,你的家人在这?」
「很帅的哥哥在这。」小女孩伸出胖手指,在空中打圈圈,「我们走吧。」
护士好像没有见到他们,都在忙手上的工作。
「是这里。」
甘满见到房间门口有个牌子:彭建新。
「彭建新?」甘满觉得梦中的事,不可能跟现实的他有牵扯。
「哥哥认识他?」
甘满斟酌用词:「……我认识他的……朋友,他的朋友是我邻居。」
「哥哥的邻居是女的吗?」
「对……」
「那就是了,帅哥哥很多女朋友。」小女孩语气平常道。
「你认识彭建新?」
「我以前见过他,妈咪带他探过我,他是我妈咪的小男友……之一。」
甘满维持很酷的表情,但内心有一百万隻草泥马奔跑,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情,能使小女孩如此云淡风轻说出口?
「我来这里会见到妈咪,所以来探帅哥哥之外,也来瞧瞧妈咪。」
他頷首,终于觉得小女孩是一个小孩子了。他一怔,发现小女孩一直都十分成熟,不像这个年岁的小孩子。
小女孩退后一步,皱着眉,「我今天就不进去了……里面……」
此时,有人往他们病房走去,小女孩见状「啊!」一声,转身凭空消失。甘满呆立当场,所以刚才他是中邪见鬼了?
甘满看向来人,原来令小女孩闻声即逃的人,是罗薇薇,他常称她做罗姐。她身旁是莫方言,甘满常跟其他人一样称他做莫社工。甘满怀疑莫方言是不是罗薇薇的跟班。
「罗姐,莫社工,你们来探病?」
罗薇薇疑惑打量甘满,「嗨,阿满。算是探病,你……上次我给你的护身符有没有带着?」
「有,我可没胆不带。」甘满从衫袋取出玉牌子和护身符道:「在这里。」
薇薇瞧见护身符上的红字变淡,还有玉牌子有裂纹,捉住甘满的手腕问:「你去过哪儿?」
「在家里,手伤了不能做兼职,啊!也去过菜市场。」
「没了?」
「没有了。」
薇薇面色凝重说:「这个护身符不能用,已坏了。」
「如何看到坏了?」甘满看不出来,若说玉牌子坏了,就明显能见到。「我以为只有玉牌子坏。」
「怎么会有这个玉牌子?你平时都戴着?」
甘满简略说了玉牌子的来歷。
罗薇薇好像明白些什么,「你今天来医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甘满抿嘴,「……刚才见到个小女孩。」
「你今日不宜来医院,现在中午没事,晚上就麻烦了。」薇薇瞥了眼彭建新的房门,再说:「等会跟我去取护身符,效果没玉牌子好,勉强凑合用。」
莫方言笑着插话:「原来你跟她一样啊?这里是不是有很多鬼?」
「你这是在幸灾乐祸!」薇薇瞪了方言一眼,「难道是小女孩带你来的?」
甘满点头,他不能说他昨晚梦到彭建新和何悦,毕竟那是他们的私事。
倒是罗薇薇说了小女孩的外型,甘满愕然,反问:「罗姐认识她?」
「算是,小时候见过一、两次,后来也见过面。」
小时候?甘满的眉毛挑起,他觉得还是别问比较好。
「你来有好处,也有坏处。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彭礼杰和何悦,甚至陆娟会聚集在那里了。」
「什么?」甘满觉得罗薇薇说的话太奇怪。
「留在你们那栋旧公寓。」
甘满沉下面,「别吓我!这样说好像我身边一直有鬼,只不过当时我看不见。」
薇薇轻叹:「的确如此。其实,我是查何悦的事而查到这里,但好像知道了些不得了的事。」
说到何悦,甘满想起昨晚的梦境,忧忧地说:
「……何悦小姐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莫方言问。「警方一直找不到人,早有这个猜测。」
「为甚么警方认为死了?而不是被卖了?」罗薇薇疑惑,她知道何悦死亡是她的灵魂一直留在住所,失忆的鬼,没修饰外表,身上的伤口和血跡表露她死前的事。
「那是何悦小姐的隐私,我昨晚梦见……她被人埋在山上。」甘满不知说出来会不会引发事情,「埋她的人是他。」
莫方言吓得张开嘴巴,真是一个劲爆的情报,「怎会……我问了警察那边,有人帮彭建新付住院费。」
罗薇薇看着独立病房,忍不住嘲讽:「真是大手笔啊!」
「对啊!他明明是孤儿,竟有人帮忙付医药费。」莫方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是个富婆,偶尔会来探病。」
「我想我知道是谁。」罗薇薇撇撇嘴,但目光凌厉盯着门。
「这么说,那个小女孩说来这里会见到她妈妈。」
「来探杀人兇手?」莫方言讶异。
「帅哥哥不会杀人的!」小女孩蹦跳出来,指责莫方言:「讨人厌的大人!丑大叔!」
甘满吸一口气,「你怎么出来了?」
薇薇轻轻摇头:「果然……罗依琳又来这里做甚么?」
「罗薇薇,你来这做甚么?不会是来骚扰妈咪吧?」罗依琳撅嘴嚷道。
唯独看不见罗依琳的莫方言左看右看,瞧不出走廊上有其他人。他轻声问:
「喂,你们见到甚么?」
薇薇叹气,这是她今天不知第几个叹气了,「见到我的短命堂姊罗依琳。」
甘满听到罗薇薇的介绍,他反而释怀,刚才他一直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原来是这个原因,他仅仅感觉到罗依琳没有恶意。
莫方言的口才和脑筋都出色,他大概理清怎么一回事!
「罗小姐,我们来探望彭建新而已,没有恶意的。」
「她不喜欢任何『姐』字,她喜欢人家叫她做『妹』。」罗薇薇解释,她没想到会跟这件事有牵连。「老莫解说一下。」
莫方言顺从接话道:「我们查何悦的事时,查到彭建新,然后顺藤摸瓜发现他跟……罗太太的关係,而罗太太的丈夫是彭长生的继子……彭长生就是……」
「彭礼杰的生父。」甘满所知道的都是林素夷告诉他的。
「没错,也是林素夷的前夫。」莫方言瞥了眼空气,「之前林素夷遇交通意外入院,就是彭建新驾的车所致。」
甘满这天的惊讶点,一次比一次高,「这……不会因为林妈的原因,他才变成这样?」
「好像是为了避开,车子撞翻,副座的女人当场死亡。」莫方言看了眼手机的备忘录回道。
「……是陈澄。」甘满很清楚梦不是普通的梦,而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莫方言点头,庆幸甘满是个头脑清晰的,他可少些废话了,直接说:「彭建新……是彭长生跟另一个女人的孙儿。」
看来事情不简单,各人的关係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不管甚么前夫、继子,总之帅哥哥没有杀人。」罗依琳坚持道。
罗薇薇耸肩:「刚好人齐,想知真相,我们问问何悦不就好了。」
罗依琳后退数步,「我不要!那……那……是怨鬼!」
第十二章:回家 (全文完)
甘满第一次在现实生活听到这个词汇:怨鬼。
「那你留在这里。」薇薇一向不擅长哄人,而且罗依琳真的参与只怕扯他们后腿。
「意思是何悦小姐是怨鬼?但她没有伤害人啊。」
甘满要自己冷静。根据罗薇薇的说法,何悦一直在隔壁居住,而且不记得她自己已死。怎么突然记起来了?
「她含冤而死,本来失去部份记忆,但我猜昨晚鬼差去接小杰时,可能令她想起来。」
「鬼会失忆?」方言扶额,「既然是怨鬼,那我可以不进去吗?」他卖惨:「如果受伤的话,我不能领工伤赔偿。」
怨鬼啊!那是怨鬼啊!不是他没义气啊!如果惹怒怨鬼,没命就算了,死不去受重伤才是大事。
罗依琳撇嘴,不屑莫方言的胆怯。
罗薇薇再三思量,同意莫方言的看法。
甘满和薇薇一起进入病房,一股黑气迎面而来,室内空气混浊。
在梦里帅气、五官深邃的彭建新,现在失去意识,身上缠着绷带躺着,看不出任何英俊帅气的一面。
一个身影在彭建新的床边,甘满认出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何悦时的穿着。背对着他们的何悦,她的后脑渗着血,滴在外套上,说不吓人,那是骗人的。
他们屏住气息观察何悦的举动,她看来犹豫不决。
罗薇薇用胳膊轻撞他,要他说说话,莫方言在的话,他是负责做说客的人。唉,事情才刚开始,他们就想念莫方言了。
「……何悦小姐,好久不见了。」甘满脑里只想到这种搭訕。
空洞的声音传来:「……怎会是『好久』,我们昨晚才见面啊!」何悦的头动了动,但长黑发掩盖她的面容,「罗姐都来了啊……真热闹,想不到有我认识的人来探望新哥哥。」
「你们觉得他好看吗?」
甘满和罗薇薇对视一眼,这真是难答的问题。
「不知道,彭先生现在伤成这样,看不清楚。」甘满直率道。
「甘先生真是心善的人,那罗姐觉得呢?」
罗薇薇怕说实话,会惹何悦不快。
「像阿满说的那样,看不清楚。」
「你喜欢吗?」
「我不认识他,实在谈不上喜欢与否。」
「连实话都不敢说呢……你真的能帮我一把?」何悦身上的黑气渐渐增多,「许多女性都喜欢新哥哥,而他也很会讨人欢心,从前我觉得那是新哥哥的魅力,大家都喜欢他,品味都不错呢!」
「其实大家的品味都差强人意,一个玩弄女人身心的男人,那是好呢?」
「如果他永远醒不过来,那就是报应!」
甘满眼见黑气越来越多,觉得情况往糟糕方向走,「但是,何悦小姐从小都喜欢彭先生吧?你们在孤儿院一同长大,很熟识彼此。」
「小时候是小时候!长大了就变了!」何悦嘶叫:「变得陌生!变得噁心!让这张俊面毁掉好了,当他醒来发现毁容,一定生不如死!哈哈哈哈哈──」
面对陷入疯狂状态的何悦,薇薇想尝试劝导:
「你不用这样做,报应自会来到彭建新身上,为了这种渣男赔上自己,根本不值得。」
何悦闻言转身看向甘满和罗薇薇,她面上的伤一览无遗。甘满倒抽一口气,他不是怕何悦现在的模样,而是突然出现一张有血又有瘀伤、表情狰狞的脸庞,他反应不及。
「我死前变到这破破烂烂的样子,怎能让他完好无缺!」
何悦身上的黑气已佈满病房,甘满想这就是何悦的怨恨吗?
「如果你伤了他,她就真的万劫不復,无法轮回。你想跟小杰那样可以去投胎的,对吧?」
「小杰?」何悦疯狂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
「对,小杰,彭礼杰,你答应过他,假如你遇到困难,你会来找我帮忙。」
「……小杰,他明明知道我死了,但他竟不跟我坦白,根本是在看我笑话!」何悦昨夜才想起自己死了,之前那本小书的故事,就是她的故事。她在人间游荡,觉得当鬼跟当人差不多,都蛮辛苦。
甚至,她想,如果她像陈澄那样活泼亮丽,嘴巴会讨人喜欢,她可能就过得顺风顺水了。
所以,她扮演有一幅热心肠,假装外向友好,扮作话嘮,但这都不是何悦。
甘满劝说:「也许小杰是不好意思当你的面说,觉得你在原本的公寓里,看来生活挺愉快的。」
「对啊,对啊,」罗薇薇附和,「而且不是他不想说,你要自己发现才行啊!」
「瞧,小杰关心你,我和罗姐因为担心你,所以才来这里。」甘满努力想出劝解内容,「就算彭建新和陈澄不再跟你熟稔,甚至分道扬鑣,那是你们的缘份尽了。没有他们,你没有损失,因为你会遇到新的朋友,而现在你有我和罗姐。」
「还有老莫。」罗薇薇点头补充。
「对!还有警方,他们费尽心机找你。」
室内的黑气减少,何悦的表情缓和,有些犹豫,「大家不觉得我阴鬱,看了就觉得碍眼?」
「没有这回事。」甘满想都没想直接道。
「就是啊!管他们的!大家一直觉得我是怪胎,我都不理他们!」罗薇薇是直肠子的人。「我认为别人找碴,只因为对方见我们过得太快活,看不过眼。」
真是充满罗姐式的见解。
甘满见黑气逐渐散去,微笑道:「我们接你回家。」
何悦点点头,怯怯地说:「但……我感应不到我的肉体在哪里……」
罗薇薇用拇指指着自己:「有我在,不用担心。」
「我也会帮忙。」
薇薇取出一个葫芦,「先进来,我们去你家取物件寻你。」
何悦抿嘴盯着葫芦,「不是让我魂飞魄散?」
「我不练那种邪术。」薇薇知道何悦仍有戒心,「你现在这样飘浮,会易受其他念力影响。放心,我不会封死瓶口。」
何悦回头看向彭建新,「他……」她垂眸摇头,化成一缕烟飘进葫芦里。
薇薇将葫芦交给甘满,他不解:「怎么了?」
「搬运工啊!」
甘满无奈,没有反驳。
门外的莫方言一面疑惑,他本以为会有什么灵力大战呢!
罗依琳没理他们,直接飘到彭建新身边。
「彭建新怎么了?」甘满之前忘了问,但见到彭建新这个模样,看来是很严重的车祸。
莫方言回道:「昏迷不醒。看来下辈子就是这样了。」
罗薇薇瞥了眼病房,喃喃地说:「……他的灵魂不在这里。」
至于原因,她不知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回何悦。」
方言一边翻找手机通讯录,一边说:「我找警方朋友帮手。」
甘满见罗薇薇和莫方言是真心要帮忙,感觉到待在葫芦里的何悦没有刚才的不安。他们回去的路上有不少游魂野鬼对葫芦很感兴趣,但因罗薇薇的关係而不敢靠近。
他们没有信口开河,薇薇用法术开了何悦家的门,甘满听令将何悦从葫芦放出来,让她在家里待着。
罗薇薇皱眉瞧见满地狼藉,站在书柜前看了一会,问何悦:「这个书柜在哪买的?」
「……是业主的。」
薇薇点头没再说什么,取了何悦的头发和衣服,去施法寻尸。
甘满站在门口,怕管理员巡逻见到。但他没见到管理员,反而见到林素夷。
「你们在做甚么呢?」
「林妈。」
甘满随意说是要找何悦,当然不会直说找尸体。
林素夷没有怀疑,说了几句就回家去。
※※※
在加油站里,有三个人影站在汽车旁聊天。
莫方言看着手机的备忘录,「我们可以依当日彭建新他们交通意外的路线找,何悦的手机丢在后车箱,后车箱里发现血跡,化验显示不属于彭建新和陈澄的。后来,彭建新的家有大量血跡的纸巾,化验结果跟后车箱的血液相同。」
那是何悦的血跡。
「从这里走,距离范围越近,法阵显示的位置会越准确。」罗姐回到车上,开阵施法。
莫方言驾着车,甘满在副座位看着绿色的景致。
「前面左拐。」罗姐吩咐。
三十分鐘后,他们来到树林,根据罗姐的法阵,很快找到位置。
甘满在地上捡到一隻耳环,他记得跟梦里的何悦所带的款式一模一样。
「是何悦小姐的。这里是她真正死亡的地方?」
薇薇烧了一张符纸,观察空中的纸灰,然后向树林里走,来到一堆泥土前,明显有掘翻过的痕跡,点头说:「这里。」
方言找他的警方朋友,很快有一群穿制服的人到来。
他们很快掘出何悦的尸体,因埋藏月馀,样子蛮可怕的。
罗薇薇在一旁点上蜡烛,边摇铃边大喊:「何悦,回家了。」
甘满跟着喊:「何悦,回家了。」
「回家了。」莫方言双手合掌,诚心道。
在家里静待的何悦感到四周有股寒风,铁链的鋃鐺声渐渐靠近,这次她没有感到惧怕。
当一高一矮的身影穿过墙壁,矮胖鬼差循例用手指滑了滑黑板子,然后喊出她的真正死期。
高瘦的鬼差一面恶相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是时候走了。」
「既然要走,就不要回头。」胖子淡然道。
「是的,辛苦两位了。」
何悦没回头,心里感激甘满和罗姐,还有所有协助寻她的人。
胖子负责带路,瘦子殿后,在离开前衪回眸看了一眼,才跟着消失。
半个月后,罗薇薇到房屋仲介公司询问租何悦曾住的房子的事,但是业主决定不出租了。
她威逼利诱,业务员依然推荐其他房子。
薇薇生气地离开房屋仲介公司。
跟在她身后的莫方言打趣说:「很在意那间房子吗?」
她摇头,她不是想租房,而是想打听业主的事。
仲介公司的业务员见他们离开,跟经理报告。经理示意他回去工作后,拨了一个电话。
接通响了一会后,对方接了电话,经理说:「林女士,上次来查问过的小姐又来了,仍想租你家隔壁的房子……」
对方回了几句,经理有礼地答:「是……是的……我知道了。请林女士之后将房子由本公司代理。」
对方不知道说什么,经理高兴掛了线,立即叫几位业务员进来开会,他刚才接了一笔大生意。
即使刚刚遇到仲介的房子死了人,各人的生活仍是继续。
(全文完)
《邻居》后记
首先感谢您读完这个故事。
这部中篇小说最初是参加kadokado角角者的徵文比赛,现在是重新修文的版本。
起初,因为我从没试过写灵异类小说,所以没有参加比赛的念头。后来,我对身边的朋友做了一个小调查,他们都怕看这类故事,说想看不太恐怖的灵异小说。这样听来好像很矛盾(笑),我考虑一下后,也许我可以试试写一个跟鬼有关、带少许温情,兼有一些社会议题、富悬疑感的灵异故事吧!
这是《邻居》的起源。
「邻居是鬼」这个题材不是新点子,只好在角色上下些功夫,例如:外表冷漠、内心细腻的甘满,外在祥和、暗藏秘密的林素夷(林婆婆);自卑沉鬱、内心要强的何悦等。当然还有个性鲜明的罗薇薇(罗姐)和胆小多话的莫方言(莫社工)。
故事的细节仍有不完善的地方,但望各位包涵。
再次感谢阁下的时间,那就在下一部作品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