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龟汤》
楔子
「喔?之前提的那笔交易?」手上戴有金表的男人,身上穿着花豹纹衬衫,脖子掛着沉甸甸的金项鍊,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露出贪婪的笑容,目光如炬地直视着眼前的女人。
眼神充满了慾望之火。
「没错,我跟你都可以得利,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女人舞动着黑摺扇,虽然语带询问,然而,神情却是志在必得的模样,这副态度不禁引来男人的訕笑:「你怎么知道我绝对会答应跟你合作?」
「你是打算盘的人,赔本生意没人做,不过……」女人的语气稍稍停顿了一会,她收起手上的黑摺扇,语气倒是异常篤定:「杀头的生意倒是不少人会想做吧?」
「老子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胆子还真不小,居然敢跟我谈条件?」男人双眼微瞇,顺势瞟了女人一眼,他拿起桌上的雪茄,燃火点起,徐徐地吐出一大口白烟,女人的面容被笼罩在烟雾之中,艷丽的红唇显得特别惹眼,语气中带有劝说的意味:「想想看……光是能省下多少成本,你就不会觉得我夸下海口了。」
「你说的秘术,那玩意……真的可靠吗?」即便男人表面上犹豫不决,不过内心似乎已经被女人的话语打动,只是他仍旧谨慎地询问女人提及的细项。
「你不也亲眼见识过了?」对于男人的小心翼翼,女人脸色有些不以为然,多年来对于祕法的苦苦追求与用心琢磨,好不容易……现在总算有个舞台可以让她大展身手,然而,眼前的男人明明是当地的土财主,表现却是如此小家子气,这不禁让女人感到困乏与意兴阑珊。
「好吧,不过,要是失败的话……」躑躅再三,男人最后还是答应了女人的邀约,然而,在同时间,他板着脸,把丑话说在前头。
「放心好了,我的大老闆,这绝对是笔划算的交易。」女人扬起黑摺扇,遮住半脸,神秘兮兮地笑了,她的眼珠灵活地转动,心里又是另外一番心思:只要这冤大头愿意出资,接下来……这店铺就可以开成了吧?
而她多年来的宿愿……也即将如、愿、以、偿,到那时候,那些曾经瞧不起过她的人,就等着跪下来向她求饶吧!
第一章
北华市场是台湾中部最主要的物资交流地,每天清晨,太阳尚未探头,小货车忙进忙出,不停地载运货物,这座市场不仅是当地婆婆妈妈最爱光顾的地方,还肩负了调节南北货物的作用,人车络绎不绝,时针推移到早上七点,市场内的走道早已被挤得水洩不通,就算不主动往前走,单单顺应着人潮,也能笔直迈进。
虽说北华市场是中部最重要的市集之一,然而,或许是因为早期设计不良的缘故,摊位的摆设和路径并没有完整规划,路线相当不亲民,整体呈现一个传统灶炉的ㄇ字型,ㄇ字型的最尾端是小货车的聚集地,平常并不开放给一般民眾出入,每当走到市场末,踅完一圈后,还得想办法回头挤身到市场的入口,才能全身而退,来购物的客人遇到这种情形也只能摸摸鼻子,乖乖往回走。
即便有不下数千封意见信投诉过这问题,北华市场的管理委员会依然故我,完全没有任何打算处理的架势,反而拖欠行事,得过且过,久而久之,人们逐渐妥协,反而习惯北华市场的设计,也不再有人追究这问题,管理委员们当然是乐得轻松。
歪着头看向管理委员办公室嬉笑打闹的搓牌声,整个房间吞云吐雾,不时传来掷骰子的轻脆声音,我吐吐舌头,无聊地用手上的绿框鱼网搅弄桌上的玻璃鱼缸,闹得里头的孔雀鱼和大肚鱼惊慌失措,在圆形的透明鱼缸内东奔西窜,似乎在祈祷着能够躲到安全的地方。
「赵聆!」
听到这声叫喊,我知道是我们店里的「大老闆」回来了,我沉闷地放下手上的捞鱼网,死气懨懨地趴倒在桌上,用手臂将自己的头埋在里面,活像隻鸵鸟:「李莫生,在这种地方开水族馆,根本不会有人光顾啦!」
「胡说八道,那天不就有小朋友买了杯斗鱼回家吗?」我们店里的大老闆嗤之以鼻,他心疼地从那圆形透明鱼缸拿出我刚刚胡乱搅弄的鱼网,对着里头的大肚鱼和孔雀鱼殷切地说话,语气中充满歉意:「对不起喔,都是我回来得晚,害得你们受委屈了。」
听到这番真情告白,我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只差没直接在老闆面前呕吐以示噁心,为什么我的老闆会这么不正常呢?居然异想天开地在北华市场开水族馆,甚至还曾经妄想过从此可以翘脚摸鬍子、日进斗金,这种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脑子有洞的老闆现年二十七岁,是个超理想主义者,在他的心中总认为不管是什么天大的事情,总是会有办法解决的,一派的乐天知命。
至于这间水族馆的由来,则是李莫生几年前不切实际的「杰作」,据他的说法,当时他跟家里死皮赖脸了好一阵子,明明从来没做过生意,却硬是吵着要开店,身为家中老么,稍微撒娇一下,家人便轻易地折服了,无良老闆跟自家家人榨到一大笔退休金后,快马加鞭地跟北华市场的管理委员商谈开设水族馆的事情。
在这社会上,有钱好办事,管理委员根本不管我们的大老闆想做什么,反正只要每个月能够按时缴纳管理金,他们乐得轻松,根本不会认真审核对方到底要在北华市场开设什么店,李莫生这间烂水族馆也因此死撑了大概一、两年多吧?
这间外表看似破烂的水族馆,有个轻飘飘的名字,叫什么「云幻水族馆」,李莫生大老闆得意洋洋地说过,「云幻水族馆」这名字肯定可以引来大批客人,听到这番言论,我只觉得老闆在做白日梦,要是取名字就能带来好运,乾脆叫「迎客来」,还是「高朋满座」好了,说不定还比较实际一点。
老实说,外头的招牌乌漆嘛黑,外表看似鬼屋,里头的鱼种都是水沟里常见的大肚鱼、孔雀鱼,还有几隻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斗鱼,什么新奇艷丽的鱼种全无,噢,老闆是兼差卖什么蝌蚪、蚯蚓之类的,问题是来北华市场逛街的人,几乎是那些精打细算的婆婆妈妈,平常怎么可能会走进这间不起眼的水族馆?
上次那死小孩的父母买了杯斗鱼,只不过是为了要堵住那小孩的哭闹声,天晓得五、六岁的小朋友居然可以卢成这样,哭得是惊天动地、响彻云霄,小巧的嘴巴彷彿可以塞下成年人的拳头,我差点想拿捞鱼网堵住那死小孩的嘴巴。
他的父母威逼不过那死小孩的拗性,折腾了许久,只好半哄半骗地买了杯斗鱼,想办法逗那死小孩开心,结果老闆还因此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
在我看来,他还真是没救了。
至于我,则是一个被压榨的可怜员工,说起来还真是有够倒楣,天晓得我居然会衰到签下那不明不白的工作合约,还记得当时急于就业,想说大学刚毕业,我们科系又没什么一技之长,还是趁早找个长期工作比较好,那天我在北华市场间晃,来到这间水族馆前,看到银铁门上贴着诚徵员工四个大字,一时眼残,没认真翻阅、细细详读契约书,就草草签了工作合约,事后想起,只能用捶心肝来做形容,
要是能够使用存档键的话,我绝对会覆盖这令人羞耻的纪录。
只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反悔也来不及了。
「赵聆,今天有客人吗?」李莫生扭动脖子,揉揉痠麻的肩膀,对着我大大的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看到老闆这懒散的模样,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嘖有烦言地别过脸,跟到这么不上进的老闆,难怪我晚上还要去别的地方打工兼差,假如仅靠李莫生这破水族馆给的薪水,我早就饿成人乾了。
「要是有客人的话,我还会无聊到拿鱼网戳鱼缸吗?我说……老闆,你不会自己动动脑袋想想吗?还是说你脖子以上的东西是装饰品?」我毫不客气地反驳,语气咄咄逼人,每天来这根本是虚度光阴,而且这间烂水族馆还在北华市场最末端,一般人在前头逛完,根本不会有兴致想继续进来看,又不是吃饱太间,可以成天在北华市场挤来挤去。
「唉……讨厌,赵聆好兇喔!」李莫生装可怜地看着我,手甚至还遮掩住一边的眼睛,假装自己在擦眼泪,第一次见到时,我还信以为真,傻傻地翻找包包里的卫生纸递给李莫生,不过,看了老闆这爱演的死样子超过半年多以后,我才不会轻易上当,李莫生来来去去也就这招,根本黔驴技穷,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完全无感。
「有时间在这装可怜,为什么不想办法多赚点钱?」我双手叉腰,大声斥喝,李莫生雇用了我之后,整天也没瞧见他作正经事,老是懒洋洋地瘫在舒适的躺椅上,一边嚷着要享受人生。
根本就只是颗烂马铃薯。
跟随这种老闆,简直是我的不幸。
「赵聆,我们做人不能太俗气,女孩子家开口闭口都是钱,多伤感情啊?」岂料平常一点也不正经的李莫生,现在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一脸苦口婆心规劝浪荡子的语气,闹得我整身不舒服,厌恶地瞪了他一眼,我恶狠狠地回嘴,完全不给老闆面子:「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
「你又没背学贷,需要这么多钱干麻?」李莫生这句话刺来,顿时堵死了我的嘴,我愤愤地紧咬着下唇,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抓起桌上的绿框鱼网朝李莫生的脸硬生生地砸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烂水族馆。
从满满的人潮挤出北华市场,我头疼地揉揉太阳穴,身体的骨骼像是被国术师傅压缩再重整过似地,肩膀还有小腿被疼痛与痠麻的感觉袭击,脑袋昏昏沉沉,彷彿有锥子在我的脑袋一下下地刺着,果然……我还是最讨厌人多的地方了。
漫步在红砖街道上,我心不在焉地从牛仔裤口袋掏出手机,把玩着上头的按键,在智慧型手机横行的时代,我依旧活在原始世界,手上拿着是最传统的手机,身上的衣服都早已洗到发白,牛仔裤充满细碎的破洞,洞口上被灰白色的线点缀,脚上则穿着鞋店特价一百元的帆布鞋。
注视着倒映在店家玻璃橱窗上的我,惨白的脸庞、瘦削的身躯、手臂如同乾枯的木柴,似乎随便一掰,就会在下一秒断裂,我沉闷地吐了一口大气,粗枝大叶的老闆又怎么能懂得我的心情呢?李莫生从小生长在幸福的家庭,虽然不到有求必应这么夸张,至少也是衣食无缺,他根本没办法理解穷到没饭吃是什么样的感觉。
甩甩头,我决定不再想李莫生这王八蛋,攒紧手机,我不晓得要拨号给谁,通讯录里的联络人名单屈指可数,我几乎是倒背如流了,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倾诉。
垂头丧气地左顾右盼,大街上熙来攘往,聚集着为生活和工作忙碌的人,在这时间……去哪都不对。
「还是去公园吧……」半张着嘴,我小声地对自己喃喃自语,可以晒晒太阳,也不用花半毛钱,当我打定主意,准备往邻近公园的方向走去时,一个身穿赭红色长旗袍的女人,手持黑摺扇,徐徐地在脸颊旁搧风,只见她不偏不倚地朝我走来:「小姐。」
「嗯?」当我把目光转移到那女人的脸上时,我立刻被她美艳的脸庞所吸引,即便我不是男人,我仍在初见那女人的片刻怦然心动。
「北华市场该怎么走?」那女人的声音吴儂软语,明明只是简单的问路,我却觉得浑身麻酥酥地,像是有电流通过一般,红润的嘴唇娇艳欲滴,彷彿晨间摘採的玫瑰,直到那女人掩着嘴细语轻笑,我这才如大梦初醒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着背对的方向:「往这走,大概五到十分鐘就会到了。」
「谢谢你啊?」那女人用黑摺扇掩住嘴巴,吃吃地低声轻笑,便不再与我交谈,迈着细尖的高跟鞋,大步离去。
望着那女人的背影,我困惑地微偏着头,通常会光顾北华市场的人大多是家庭主妇,像她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想去北华市场呢?
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我并不想继续跟这问题纠缠,反正仅仅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罢了,转动脖子,痠麻的肩膀马上发出喀喀的声响,我用手按压疼痛的部位,晚点回家大概又要自己拿刮痧板,刮除肩膀的疲劳吧?
一想到家,我整个人顿时阴鬱起来,儘管我没有背负就学贷款的压力,然而,我跟家人却处得不怎么好。
父亲在我十一岁时,因为车祸,惨遭横死街头的命运,幸福快乐的家庭顿时支离破碎,脸颊丰满圆润的母亲在短短一个月内变得瘦骨嶙峋,办完父亲的丧事后,浑浑噩噩的母亲总算稍稍振作起来,这才打起精神,想办法到外头找工作贴补家用。
然而,长期身为家庭主妇的母亲又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即便整天干劳力活,积攒的钱也只能稍稍打平生活开销,父亲死后,我们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
直到我的继父出现。
「赵聆──」
一回头,只见李莫生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向我,一边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水珠,蓝格纹衬衫被汗浸湿,咖啡色的休间鞋上有泥灰印,应该是刚刚挤出北华市场时人群太多、鞋子杂沓的结果,李莫生现在看起来整身狼狈,完全失去平常雍容优雅的姿态。
不过,一见到他,我犹是不由自主地摆起脸孔,没给他好声气:「干麻?」
「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的脾气?」李莫生脸上的表情和缓,一边有耐性地询问,即便每次沟通的语气在怎么差,他也从来没以老闆的身分要胁我,若不是他那种散漫、不长进的态度惹恼我,其实我应该可以好好和李莫生相处的。
「你管我?不关你的事!」李莫生刚刚在无意间激怒了我内心最不为人知的地雷,老实说,我根本不想搭理他,我知道我在无理取闹,但我现在就是不想好好跟李莫生谈谈。
「身为老闆,当然要好好关心员工怎么啦!」李莫生微偏着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似乎正等着我的答案,明明平常是那么漫不经心,彷彿对所有事都不在意的李莫生,现在却因为我发了一顿大脾气,特地跑来找我,内心有股暖意流过,然而,我却还是死硬着嘴,不肯轻易松口:「我没事,你的烂水族馆就这样搁着没人顾……这样没关係吗?」
我试图转移话题,想办法让李莫生不要继续在同样的问题上打转,李莫生耸耸肩膀,无所谓地打了个呵欠,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逕自牵起我的手,自顾自地往北华市场的方向走:「既然没事,那就回来继续工作吧?今天的上班时间还长的很。」
「呃、欸?」丈二摸不着头绪,我傻愣着脸,任由李莫生拖着我前进,照理来说,像我这样任性又自以为是的员工,要是在别的地方,早就吃顿丰盛的炒魷鱼,被老闆要求捲铺盖走路了。
李莫生却是反其道而行,极尽包容我的臭脾气,这傢伙虽然平常做事真的少一根筋,常常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老是让我气个半死,但对于我这糟糕的傢伙,他还是挺宽容的。
走在李莫生的后头,我们再度挤进北华市场,人声鼎沸的叫卖声、家庭主妇的杀价声、时不时还有小孩的哭闹声,搞得我耳朵一阵阵的耳鸣,满脑子都是嗡嗡声响,要不是李莫生紧紧抓牢我的手,我们肯定会被如海啸般汹涌的人潮挤散。
明明是平日,今天的人潮却依然不减,从这就可以看出北华市场的魅力了。
如果是过年前夕,大概只能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了吧?
清晨开卖,却总是闹腾到傍晚六、七点才收摊,北华市场里头的摊位琳瑯满目,不论是新鲜的蔬菜、现宰肉品、小菜热炒,或是衣服饰品,全都应有尽有。
因此,就算北华市场参杂李莫生的烂水族馆,就旁人眼光看来,也是见怪不怪,大概只能用「什么都有,什么都卖」来形容北华市场了吧?
「……赵玲,不如我们从头开始逛北华市场?」周遭闹轰轰地,人影交错,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块,李莫生第二次开口,并且把嘴靠在我的耳朵附近,我才听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你在开玩笑吗?」对于李莫生的提议我感到相当的错愕,我从没想过李莫生会说出这种话,平常看他四体不动,整天懒洋洋,彷彿是熊猫还是无尾熊附身,现在却突兀地提出这诡异的要求,怎么想都觉得很怪异。
「你从来没好好逛过北华市场吧?」李莫生清澈的双眼透过黑框眼镜凝视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面红耳热起来,甚至还感到有些害臊,别过头,我声如蚊蚋,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难得没反驳李莫生的意见:「反正店在最末端,那就在路上随便走走看看吧?」
身陷于北华市场的人生人海中,想要到靠近店家仔细观看商家的货物,基本上可说是寸步难行,我开始佩服身旁的婆婆妈妈,可以在这杂乱无章的北华市场中,眼明手快地挑到自己想买的物品,虽然天天都往北华市场跑,不过我可从来没有好好从头光顾过北华市场的店家。
「赵聆,能量石耶!」当我跟李莫生来到ㄇ字型中间路段,人潮才稍稍舒缓,只见他兴奋地举起左手,指着前头不远处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摊贩。
眼前的摊贩不同于其他店家多样化的摆设,仅仅张开一张木製方形桌,上头用黑布覆盖,随意摆着水晶、玉石等等不同种类的石头,不过看起来都不是什么上等货色,旁边还随性地放了几个木雕製品,明明感觉没什么,李莫生却是兴高采烈,笔直地往这摊靠近,难得可以暂时跟李莫生这无脑老闆好好相处,我也不好打断李莫生的好心情,只是紧紧跟在李莫生旁静静观看。
这个摊贩的主人是个年纪六、七十岁的老人,身上穿着藏青色的唐装,桌上摆了顶黝黑的绅士帽,可说是中西合併,或许是因为没生意上门,那名老人用手托着下巴,间适地打着盹。
李莫生无意惊动老人的睡眠,不过当他走到摊位前,老人悠悠转醒,双手向后打直,舒服地伸懒腰后,抓起一旁的杯子喝水润喉,这才开口:「小本经营,有缘的话就带走它们吧!」
有缘?
对于老人的话语,我不禁感到哑然失笑,没想到在这年代居然还有这样做生意。
一般店家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客人买下他们的商品,要是遇到逛很久却不肯出手买东西的客人,有些店家还会转眼间翻脸不认人,宛如泼妇骂街般,顿时让气氛降至冰点,完全没有长期经营的概念。
光凭这种态度,我就不会想再踏入那间店第二次了。
「这石头好漂亮──」李莫生大声疾呼,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我瞥过头一瞧,李莫生看到的是直径约莫八到十公分的玫瑰色圆球,下方有樟木底座装饰,那颗圆球上则是有土黄、银灰等大小不一的椭圆色块交织而成。
幸好老人还在,不然凭李莫生这冒失的个性,肯定会爱不释手地拿起,到时要是因为不小心失手摔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是女媧石。」老人平稳的声音响起,开始缓缓解说女媧石的功用,一提到可以改善风水、个人磁场的话语,李莫生听了更加心动,只见他从口袋掏出皮夹,大气地拿出好几张千元钞票,涎着脸看向老人:「老人家,求求你割爱,我想买来放在我家的水族馆里!肯定会让生意变好。」
「这个……」老人沉吟了好一会,嘴巴微张,欲言又止,看起来像是拿不定主意,面容带有些许困扰,一旁的李莫生大汗涔涔,眼珠子紧张地死盯着老人,生怕错失老人的任何一句话。
「女媧石圆球价格比较贵,如果只是单纯想改个人运势的话,要不要买手鍊就好?刚好这边有两条。」老人有良心地建议,的确,要找到一颗这么大的女媧石,这价格肯定所费不貲,如果只是单买手鍊的话,价格绝对会便宜多了。
李莫生却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眉开眼笑地打断老人接下来的话语,他乐不可支地抓起我的手,粗鲁地将女媧石手鍊套在我手上:「我决定了,我要买这女媧石圆球,还有这两副手鍊,赵聆,一个就给你吧?戴上去的话,你的运势就会变好啦!」
「李、墨、生──」对于李莫生冒失的举动,我气得想捶他好几拳,只可惜碍于老人还在,我无法麻利地动手,虽然我一直很讨厌李莫生,但是在外头,员工好歹也该给老闆面子,因此,我只能强忍怒气不要发作,要是等等回店里,我绝对会赏他个痛快,李莫生以为他是谁啊?居然这么自作主张地买下手鍊,甚至还帮我戴上。
我又不是他女朋友,莫名其妙!
「这小姐的确很需要女媧石。」老人低沉的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着,语带玄机,让人无法参透,李莫生买下女媧石圆球和两副手鍊后,现在则是笑得乐陶陶,如获天下珍宝一般。
「老人家,谢谢你愿意割爱,我该给你多少好呢?」李莫生掏出皮夹,拿出所有的钞票,诚恳地询问那老人,结果那老人仅从李莫生手上抽了一张千元大钞,便不肯再多收钱,反而开始将桌上的石头,收进地上的行李箱内,准备要收摊了。
「市场里有股诡异的气氛,这阵子还是多回避好了……」那老人自言自语地说出这些话,癯廔乾瘪的身子努力弯下腰,将桌上的黑布和石头扫进行李箱内,确定拉鍊上锁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下我跟李莫生面面相覷,根本猜不透老人到底想透露什么讯息。
「呃、我们先回店里?」跟李莫生对看了一分鐘,我尷尬地将视线转到别的地方,说出了这个提议解围,或许是想赶快将女媧石圆球摆回店内,李莫生并不反对我的意见,他自顾自地拉起我的手,打算像刚刚那样牵着,我连忙甩开李莫生,直截了当地拒绝李莫生的好意:「这里人又没很多,况且再过一下就到店里了。」
「我怕你走丢。」李莫生一本正经地说着,我立即赏了他一记白眼,这傢伙脑袋是有毛病吗?
上次陪李莫生去採购小鱼,路途上经过不少曲折弯绕的街道,我是可以一个不漏地记起,但李莫生却跟我截然相反,丢三忘四,常常一个拐弯就没看到人影,李莫生那次差点被留在错综复杂的巷弄内,幸好是附近好心又热情的老闆听到李莫生的呼喊后,连忙前来搭救。
不然天晓得这大路痴到底会困在那多久。
结果李莫生现在却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根本就是讨挨揍,我的目光冷冷地刺向他,岂料李莫生完全无感,乾脆死皮赖脸地拽着我的衣襬,十足的小孩子模样。
只可惜我完全没有一丝同情心以及母爱,根本不吃这一套,我爽快俐落地朝李莫生的肚子痛揍一拳,李莫生闷哼在嘴里,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哀鸣的声音。
男人果然还是死要面子的。
我决定不再搭理脑袋有洞的老闆,率性地往烂水族馆的路走去,当我回到云幻水族馆前,银色铁门深锁,我紧皱眉头瞪着这间烂水族馆,明明里头都是些破烂货,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李莫生却还是宝贝地将铁门拉起。
「赵聆,女孩子这么粗鲁的话,会嫁不出去的啦!」李莫生抱着手上的女媧石,面容痛苦地朝我走来,看来刚刚那几下,大概真的打到李莫生的痛处了。
「要我顾店的话,就赶快把门打开。」我顺势又踹了李莫生一脚,这傢伙居然大剌剌地说我会嫁不出去,实在是太过份了!
李莫生摸摸鼻子,不敢再开口说些多馀的话,他从口袋掏出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顺时鐘扭转后,我走到一旁,帮忙拉开店门,李莫生走进店内把木製底座找个位置放好后,将女媧石圆球摆在上头,一边得意地搓揉着双手:「哼哼,要是我发财了,绝对要让我亲戚别再说些风凉话。」
「有梦最美。」我的语气中含刀藏剑地暗讽李莫生,要是摆颗石头就可以财源广进的话,那我手上现在也正带着女媧石手鍊,我是不是也该去签一下乐透?
假如幸运中奖,我明天就不来这间破店上班了。
「欸,赵聆,你看,我们斜对面有新店家了耶!」李莫生对于我酸溜溜的话语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兴致高昂地望向斜对面忙进忙出的人。
身为最末段店家的雇用员工,基本上,我认为不太会有正常人愿意把店面租在这,尤其是北华市场极度设计不良,谁会想把店开在尾端没什么人会来的地方啊?可是……现在居然会有人大张旗鼓地准备开店,不禁让我感到讶异起来。
瞥向两旁飘扬的土黄色广告旗,上头用墨黑的篆体写着三个大字:
海龟汤
第二章
海龟汤?
看到店名我不禁哑然失笑,为什么会取这种名字啊?是有什么特别含意吗?而且光看这三个字,还是无法了解这间店葫芦里头究竟是卖了什么药,根本看不出他们要搞什么明堂,而且他们究竟是为什么想在北华市场末端开店,也着实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天性少根筋的李莫生,压跟没注意到对面的人正在忙,只见他逕自走过去,挥手之后,大声地对着那群人打招呼:「嗨!海龟汤什么时候开始营业啊?」
不过那群搬运货物以及做装潢的人们,对于李莫生的话语不为所动,连看都没看李莫生一眼,反而低声细语,吱吱喳喳地继续讨论手头上的工作。
碰了一鼻子的灰,李莫生却不因此灰心丧志,他仍旧带着灿烂的笑容,把身子凑向前,试图跟未来的邻居打好关係。
「这傢伙是白痴吗?」
在嘴边咕噥几句,我认为李莫生简直是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根本自讨没趣,拜託,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那叫什么海龟汤的店家,现在正忙,哪有间工夫跟人打招呼啊?
「小哥,这么热情?」熟悉的声音从海龟汤的店里传来,我转头一看,只见刚刚在路上遇到那位身穿赭红色长旗袍的女人,她挥着黑摺扇,笑语盈盈地往李莫生走来:「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开店,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以后还请你们多多照顾了?」
「哈、哈,好说好说,其实呢,我很早就打算在北华这边开店了,没想到最后还真的成了!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尽管问我!」李莫生拍着胸口,欢快地笑出声,他比手画脚地跟那穿着旗袍的女人分享他在北华市场开店的经验,嘀嘀咕咕兀自说个不停。
我看向穿旗袍的女人,忍不住观察起她的仪容,只见她的头发用发簪盘踞在后头,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发簪上的串珠装饰在一旁摇盪,女人身上特有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之中,李莫生倒是不在意这些,反而嘰哩呱啦,自顾自地说着自己开店的歷程,脸上带有得意飘然的神情。
「小姐,又碰面了?还真巧。」穿旗袍的女人有耐性地等李莫生讲到一个段落后,将目光移转到我身上,挥开摺扇,掩着嘴轻声地笑着,不同于适才听到吴儂软语,浑身麻酥酥的感觉,这次,女人一开口,我感到浑身恶寒,脚底有股凉意直直往上窜,鸡皮疙瘩爬满了我的手臂。
好想赶快远离这女人。
礼貌性跟那女人友善地点点头后,我假装忙碌地翻阅桌上的帐本,想办法找事情做,而不想再跟女人有所牵扯。
「你叫什么名字呢?」女人不依不饶地走到我们店门口前,对着我嫵媚地一笑,继续跟我攀谈,她慢腾腾地搧着黑摺扇,扇面上头有着繽纷惹眼的花朵图样,还大气地写上花开富贵四个字。
「欸,你怎么不和我说话了?不是正在经验分享吗?」被冷落在一旁的李莫生,不甘寂寞地跑回店里,他站在我身旁,开始跟女人推销店里头的產品。
说產品是好听,其实不过就只是一些破鱼网还有一些笨鱼,我翻着白眼看向李莫生,他的脸皮还真是有够厚的,居然可以大言不惭地跟旗袍女人讲得天花乱坠,这些东西根本一点都不值钱吧?
「你们的店还真有趣。」或许是基于人情留一线的缘故,旗袍女人没有直接批评我们水族馆,反而客气地说着,她低下头,从布满蕾丝点缀大腿圈上抽出一张纸卡,递给我们:「这是我们的名片,没意外的话,大概明后几天就会开始营业了。」
洁白的名片上,同样以篆体写着「海龟汤胡魅语」,而没有其他多馀的文字,虽然简洁俐落,但同时也显得空洞单调,居然连店址和电话都没有……这样发名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不由地在心底咕噥。
李莫生接过胡魅语手上的名片后,随手放到裤子的口袋里,接着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夹,伸手抽出一张拿给胡魅语:「这是我们的名片。」
听到名片的事情,我好奇地凑近一看,当我眼睛看清楚上头写什么时,我差点想暴打李莫生一顿,一张小小的名片上,除了写着云幻水族馆以及李莫生自己的联络资讯外,居然连我的名字和电话都塞进去了。
我想当初设计这张名片的人肯定是气到吐血了。
而且那张名片的字体大概只有word文件的4还是5吧?电话、地址一应俱全,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字体根本是小到让人看不见,可能要拿放大镜才有办法看得清楚,这么恶趣味的名片,李生居然还有脸发给别人,不得不说,他的脸皮绝对比城墙还厚,说不定连子弹都打不穿。
果不其然,原先笑语盈盈的胡魅语,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精緻的面容写满了不可置信,过了几秒,她才愕然地开口:「这是你们的名片?」
「是啊,当时剩没多少预算,乾脆就把店址、电话,还有我跟赵聆的资料全打上去啦!三合一啊,超省的。」李莫生得意洋洋地开口,彷彿自己做了件伟大的事情,脸上完全没有半点愧色,即便是这么丢人的事情,他依旧可以说得理所当然。
真不愧是史上脸皮最厚的男人。
「幸会、幸会……」胡魅语訕訕然地说完,没有再多说其他的话语,挥着黑摺扇,施施然地离去,遇到李莫生这种这么跳tone的人,她还有办法跟他聊上五分鐘,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哎呀,我还是不知道他们要卖什么啊?」直到胡魅语走到看不见人影,李莫生才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大剌剌地感叹,我忍不住瞟了他一眼,这傢伙哪时候这么敦亲睦邻了?
「你居然会关心别人?明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吗?」我语中带刺,讽刺意味十足,李莫生这人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其他根本是选择性的漠视。
标准的利己主义。
「对面摊位空那么久,现在突然大张旗鼓要开店,我当然会好奇啊!」李莫生理所当然地说着,挠挠头,他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在想这件事,只见他懒洋洋地倒在摇椅上,彷彿迈入老年的垂暮之人。
「是喔?还真难得。」话一说完,我继续翻着手上的老旧帐本,看着李莫生大手大脚地乱用钱,根本没花在刀口上,而且一个月又没多少钱入帐,我简直是心痛得要死,跟着这间破店还有李莫生这个烂老闆,怎么会有钱途呢?
要是对面店家赚钱大卖的话,我看还是赶紧想办法脱离李莫生这烂老闆,跳槽到对面店家好了,以免跟着李莫生前途无亮,仅有一片黑暗与惨淡。
我还有美好的前景,我才不想耗费在李莫生身上。
「海龟汤耶,不知道会卖什么?」李莫生完全不理会我言语中浓浓的讽刺意味,反而跟我间话家常起来,李莫生没等我回话,自问自答地喃喃自语:「会是餐饮店吗?还是密室逃脱之类的?」
「李莫生,你是白痴吗?怎么可能会是密室逃脱啊?密室逃脱最少也要有一定的空间吧?」最近网路上密室逃脱的游戏正夯,有些甚至还上过新闻媒体的报导,引起一波新的热潮,我身旁有不少同学特地跑去尝鲜,回来时总是大呼过癮,前阵子聚餐时,那些同学跟我们侃侃而谈解谜动脑的快感,甚至还很兴奋地想邀请其他没参过的同学去玩。
不过……北华市场的摊位基本上是两到五坪大小左右的空间,这样有办法设计一个完整的密室吗?
而且看他们今天都搬了好几张桌椅进店内,应该不太可能是那种密室逃脱的游戏吧?更何况要玩也是到交通方便的地方,在北华市场这种人挤人的场地,哪会有人愿意六、七个人手牵手进来玩密室逃脱?
「只要有心,什么都有可能啊?」李莫生不负责任地丢出这句话,我狠瞪了他一眼,凉凉地开口揶揄:「是喔?那可以麻烦你增加营业收入吗?我看你今年五月根本不用报税吧?说不定政府还会退你钱。」
「哎呀,船到桥头自然直啊,老是汲汲营营在赚钱这种俗事上,多没劲啊?」李莫生打哈哈地说着,我的脑袋简直快要到七窍生烟的地步了,为什么李莫生可以这样大剌剌,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样子呢?
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
就算他从他家人那里拿了一大笔退休金,也不能这样无所事事地挥霍吧?都已经是过二十五岁的人了,居然还这么不负责任,难怪曾经听人说过男人内心永远都会有个彼得潘住在里头。
根本就像是长不大的孩子一样。
正想出言教训李莫生,岂料他已经倒在摇椅上舒服地打着呼嚕,说也奇怪,明明每天看李莫生整天间间没事做,但他来到店里时,总是累得在睡觉,真不晓得他晚上到底是在忙什么,居然有办法白天待在店里时都在睡觉。
要是办个睡神大赛,李莫生绝对可以拿第一。
默默地在心里吐槽完李莫生后,我无聊地趴在桌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沉闷地望着对面的海龟汤,看着人们忙进忙出。
老实说,一般在北华市场的商家,随便摆几张桌子,将货物摆放在上头后,大部分就开始营业叫卖了,鲜少会这么大张旗鼓地装潢,甚至还雇用了不少员工,当中还有不少女性,身上的衣着华丽精美,嘴角还噙着靦腆的淡淡笑容。
员工跟对老闆还是跟错老闆,优劣果然立马分出高下。
叹气归叹气,我还是只能乖乖地窝在这间烂水族馆,谁叫我当初看合约不用心,想说北华市场人来人往,随便待都可以赚到还不错的薪水,就草率地签下李莫生手上的烂合约。
结果不仅薪水只有最低基本工资,甚至还被绑约三年,而且里头还有杂七杂八的保密合约以及竞业禁止条款夹杂在僱佣合约里头。
这种破地方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好保密的?而且根本没必要签下竞业禁止条款吧?不得不说,签下这份合约,简直是我人生当中的耻辱。
话虽如此,我却还是挺认命地待在这,反正,李莫生不会管我上班时间做什么,我只要有待在店里就好,中午吃饭时可以就近在北华市场买东西吃,钱由李莫生出,没有预算限制,平常无聊的时候还可以看电视,跟其他间水族馆相比,云幻水族馆已经相对来说轻松很多了。
反正我晚上有额外兼差,暂时还不会饿死,省一点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存一点小钱。
于是,如同往常般庸庸碌地过完一天,当我把东西收拾乾净,开始踹李莫生的躺椅,他才悠然转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跟我说明天见,抓起包包,我急急忙忙地从小货车聚集地那边的巷口偷溜出去,反正到这时候基本上已经没什么货车在载运货物了,这也算是我平常下班的秘密捷径吧?
毕竟到了傍晚,又是另外一批下班的上班族还有婆婆妈妈忙着採购,与其在北华市场里头人挤人,走小路还快多了。
不过,今天的小货车集中区特别奇怪,明明都已经五点多了,却还有几台小货车群聚,而且旁边还不少身穿黑衣服的大叔搬运货品。
「欸,小心点啊!」
「先把这个搬到里头。」
「轻一点、轻一点,你想用死他们吗?」
前头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泰然自若地指挥着,不想引人注目的我,低下头,加快脚步打算赶紧离去,不过那群男人的说话声还是隐隐约约地传到我的耳边。
用死他们?
到底是在搬什么啊?
根据北华市场自治管理委员会的规定,现在北华市场已经不得将活体物带进里头现宰,不论是猪鸡鸭鱼,通通适用这项规定,除了蛤蠣、草虾,还有我们店里的鱼以外,基本上是没有其他活体生物会待在北华市场里头了。
虽然很好奇男人嘴里提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不过我六点半还赶着到另外一边去上班,迈着大步,我迅速地穿过人群与红绿灯,急急忙忙地赶到我下一个上班地点。
开始工作。
换上围裙,我在厨房洗洗切切,虽然没有去考中餐丙级证照,但我在一间小餐厅从学徒开始做起,从最一开始连葱和蒜都分不清,到现在,厨艺已经有一定的水准,虽然晚上工作很辛苦,但至少有脚踏实地的感觉,而不是像待在李莫生那间烂水族馆,根本虚度光阴、浪费生命。
「赵聆,准备宫保鸡丁还有麻婆豆腐的材料!」
「蛋壳剥完了吗?」
「盘子、盘子!菜要焦啦!」
「先关火啊?笨蛋──」
厨房虽小,但我们几个伙伴却是忙得不亦乐乎,我们在笑闹声中将客人点的菜一盘盘送出去,在中间歇息的空档,有人瞥到我手上的女媧石手鍊,曖昧地露出笑容:「喔──男朋友送的?」
「才不是!」想到李莫生那少根筋的表现,我头冒青筋,急忙辩驳,要不是他强要我戴上,我哪有可能乖乖就范,然而,他们却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解释。
百口莫辩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形吧?
「北华市场有新摊位?」
话题几番轮转,最后落在北华市场上头,消息比较灵通的小越得意洋洋地分享自己听来的传闻:「我听说最近有个有钱人想要在北华分一杯羹,据说要开个奢华精緻的餐厅,还夸下海口说要把那边的生意全包了!」
「拜託,怎么可能啊?」
其他人听了纷纷摇头,直呼不可能,北华市场声名远播,他们都曾经进去过北华市场,亲眼看过里头的情形,北华市场虽有名气,但摊贩的位置杂乱无章,完全毫无秩序可言,比如说卖衣服的跟卖鱼的可能会刚好在隔壁当邻居,时不时还可能发生因为衣服沾染到鱼腥味而破口大骂的情景。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有人开口说要用个什么奢华精緻的餐厅……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吧?
「欸,赵聆,你不是早上跟下午都待在北华市场吗?最近有什么改变?或是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听到小越夸大的描述后,大家纷纷把头转向我这边,我这才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缓缓地逐一道出,他们一听到海龟汤,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迷茫的眼神,困惑地互看一眼,过了几秒后,才有人开口询问:「海龟汤?那是餐厅吗?」
「可是……海龟是保育类动物吧?」
「海龟能吃吗?」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整间厨房顿时闹哄哄地,然而,最终却还是没讨论出什么结果,他们只是一致地认定我可以就近观察这间海龟汤葫芦里头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之后再跟他们详细说明,假如东西真的不错吃的话,改天可以约在那边嚐鲜。
「对了、对了!还可以顺便看看赵聆那不良老闆长什么样?」
由于老闆娘曾问我有没有意愿在中午的忙碌段也过来帮忙,虽然在这上班很愉快,但是碍于那份该死的合约,我只能忍痛婉拒,过没多久,一传十、十传百,这家小餐厅的工作伙伴全都知道我找工作被坑了的事情。
原先有人磨拳擦掌想要给李莫生好看,但被老闆训斥一顿后,他们才总算冷静下来,老闆本来想帮我走法律程序处理这份合约,但最后我还是谢谢老闆的好意,继续待在那破水族馆。
反正空间时间可以做自己的事,李莫生也不会管我。
「七号桌和八号桌的菜好了没?」
在前头忙碌的外场服务生探头向厨房催促,我们这才闭上嘴,连忙加快手边的速度,以免让客人等太久。
忙到十点多,将锅碗瓢盆收整乾净,向工作的伙伴礼貌地道声晚安,我急急忙忙地离开餐厅,飞快地往我租房子的地方走去,明天早上还要到李莫生那顾店,老实说,明明就没有人要光临那间破店,李莫生却还是愿意多花一个人的钱,把我摆在那儿当雕像。
到现在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李莫生寧可多花一个人的开销,也不愿意自己顾店,脑袋里的思绪峰回路转,依旧无法理清。
摇摇头,我将包包攒紧在胸前,加大步伐,继续往租屋的方向前进,正当我走到大门口,准备拿出钥匙开门时,一旁的暗影处怯怯地喊出声:「小聆……」
回头一看,雍容华贵的熟悉面容,梳着华丽宛如孔雀开屏般的亮眼发髻,身上穿着不知道是哪间名牌的时装,那些衣服……大概都很贵吧?
脸下一冷,我的语气恰若寒冰,身边的气氛顿时带满了霜:「你来找我干什么?不是都有人愿意照顾你了?」
「小聆,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妇人露出惶恐畏惧的神情,对了,我应该称呼她为妈妈吧?
不过自从她和继父结婚后,我就没给她好脸色看了。
继父根本就只是个有钱的恶魔罢了。
「你找来这有什么事?」虽然自己在外头租屋,不过依照继父的财力,想要派出私家侦探调查我在哪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母亲亲自跑来找我,我也不怎么意外,唯一一点可疑的是为什么母亲要特地跑过来?
明明已经差不多快五年没见了。
「小聆,你现在的工作不好,每天又累,万耘那最近要开新店,你过去帮忙好不好?」母亲用着恳求的语气,但却在无形中带有强迫的意味,我瞥了母亲一眼,淡然地开口:「是吗?我倒觉得挺好的。」
李莫生就算在怎么没良心,除了那份浑蛋合约外,至少还算是照顾我,远比眼前的亲生母亲还有那个法律上的父亲好多了。
「小聆!你不要再任性了!」母亲难得地摆出强硬的姿态,她努力装出有气势的模样,试图逼迫我答应她的要求。
「袁紫藤,你别太过份了。」我沉着嗓音,漠然地瞪着母亲,当初是谁为了钱而拋下我的?
现在却因为继父的一句话,却反过头来对我说三道四,根本就是软土深掘,摆明了是想欺负我势单力薄。
「小聆,妈妈是为了你好。」或许是因为强硬的手段无法逼我就范,袁紫藤这下改採哀兵政策,似乎想博取我的同情心:「爸爸也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为了钱而奔波啊?」
「至少我没为了钱而丢掉人格。」淡然地拋出这句话,我决定不再跟袁紫藤和稀泥,继续跟她争论钱的事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多年前我不是早就知道母亲的选择了吗?
「妈妈才没有为了钱丢掉人格!」
插进钥匙,扭开大门,背对着袁紫藤,我碰地一声甩上,袁紫藤哀悽的呼喊声不绝于耳,我达达地踏着大步,眼角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只能靠自己了。
母亲名义上是再婚,然而,身为有钱人的万耘怎么可能为了一枝草而放弃整片森林?结婚证书上虽然明摆着写着母亲的名字,甚至也铺张奢华地宴请过宾客,然而,万耘却始终没到户政事务所和袁紫藤登记,母亲只是他豢养的一隻黄鸝鸟,心情好的时候,万耘也许会对袁紫藤好些,心情不好时,万耘花天酒地,彻夜未归,有时甚至还会把外头的小姐带回家里。
袁紫藤也只能隐忍着自己的情绪,不敢将任何一丝怒气发洩出来,毕竟她可不想回到我亲生父亲刚过世的那段苦日子。
至于我这个拖油瓶……就在父亲那边的亲戚间轮转,当母亲吃香喝辣,开展新人生时,我只能躲在棉被里啜泣,那时的我怎么样都不明白……为什么失去父亲后,我连亲生母亲也没有了。
亲戚间的间言间语不时地在我耳边飘过,我只能端起笑脸对着他们鞠躬哈腰,寄人篱下的生活很苦,尤其是母亲的作为,更让他们极度地看不起我,甚至还曾经当面骂我是贱女人的女儿,打从高中时起,我就开始了半工半读的生活,毕竟亲戚还有自己的小孩要养,我仅仅只是借住在他们家,他们也不可能花太多金钱和心力在我身上。
当我上大学时,万耘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居然回头来找我这个继女,甚至出手阔绰地一次付清四年的大学学费,还拍胸脯表示他会担起父亲的责任照顾我。
原以为万耘只是想弥补母亲,岂料,他私下约我碰面时,却露出淫靡的眼神,不停地在我身上游移,三言两语的客套几句后,语气开始轻薄。
当万耘伸出魔爪逐渐朝我身上逼近,还以猥褻的口吻问我一晚多少时,幸亏我机敏,连忙鑽进小巷逃离,或许是因为对于路径不熟,再加上万耘因为年纪大了,追不上我的脚步,我才得以逃过一劫。
事后,我惊魂未定地打电话向袁紫藤求助与抱怨时,她却骂我不知好歹,还说要是因为我的举动危害到她在万家的位置,那该怎么办?我能赔偿她吗?
酒池肉林的万家,每天都有不少女人在里头穿梭,袁紫藤不过是万耘收集过来的一隻宠物,当年大概是因为事业有成、龙心大悦,万耘才随手签了结婚证书,否则的话,哪轮得到袁紫藤?
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彻底看清袁紫藤的真面目,以后无论她怎么费尽唇舌说出的任何请求,我一律不予回应。
以免沾惹一身麻烦。
至于万耘……毕竟他也是当地知名的土财主,或许是因为这种事情传出去丢人现眼,他并没有追讨花在我身上的金钱,之后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反而因为碰了一鼻子灰的缘故,反而乖乖地不再来打扰我。
然而,现在袁紫藤却又出来搅乱我平静的生活,会不会因为这样而再次引起轩然大波?一想到这,我的头就开始痛了起来,即便回到自己温馨舒适的小套房,我的思绪仍旧如乱麻般。
难以理出头绪。
闔上眼,袁紫藤苦苦哀求的面容再次浮现,我的心并不像铁石般钢硬,不过,袁紫藤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让我感到心寒,要是我心软……谁晓得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有钱人私底下的曖昧与诽闻远比报章杂志描述得还要黑暗与可怕。
我可不想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简单地梳洗过后,我倒卧在床舖上,内心打定主意,要是袁紫藤明天继续过来纠缠我的话,我绝对不要松口答应她的请求。
只要是万耘派遣的差事,就算是年收入百万,我也不屑答应。
我可以靠自己的双手,脚踏实地得赚钱,收入虽少,但至少我……
心安理得。
第三章
彻夜未眠。
走进浴室,注视着洗手台前的镜子,眼眶旁的黑眼圈浮现,挤出洗面乳,我飞快地梳洗过后,抓起毛巾泡温水敷在眼睛上。
果然多多少少还是有感情的。
即便母亲再婚将我拋弃,我却不得不承认,我的内心对于母亲还是怀有特殊情感,就算眼泪掉不下来,袁紫藤突如其来的拜访,依旧勾起我心中阵阵的涟漪。
难以平息。
叹了一大口气,我抓起书桌上的白吐司,配着白开水,木然地啃食着,为了省钱,早上吃大卖场的便宜吐司,中午靠李莫生供给的午餐,晚上在小餐厅有员工餐。
除了採买必要的生活用品以及缴纳固定的水电费、房租外,基本上我没有其他额外的开销了。
即便衣服洗到发白褪色,我还是珍惜地将它们收进衣柜,大概半年左右才会到大卖场或菜市场採购便宜的衣服。
也幸亏如此,我才得以将微薄的薪水积少成多,开始储蓄我的养老金,不然的话……无依无靠的我,将来老了该怎么办?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我傻愣地坐在床沿,抓着梳子,木然地将杂乱无序的蓬草梳理整齐。
「铃铃铃──」
三层小木柜上的蓝色圆时鐘尽责地敲响,我伸手将闹鐘按下,慢吞吞地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手机,将键盘锁解开,观看是否有未接来电或简讯。
果不其然,袁紫藤昨夜纠缠未果,她打了约莫十几通电话,甚至还传了将近二十来封的简讯,幸好我将手机转为静音,不然的话,大概整晚都会一直被袁紫藤骚扰吧?
点开简讯,语句从一开始的关切,转变成严厉的斥骂,将那些简讯看完后,我的内心空荡荡,原先对于袁紫藤存有的一丝丝眷恋,顿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吧?
无论简讯中的语气是关切还是怒骂,里头的内容时不时地提及要我赶紧到万耘那找份差事,还说可以让我不愁吃穿,衣食无虞。
漠然地将袁紫藤的简讯全数删除后,我抓起椅子上的衣服,飞快地换好后,我便打算先到北华市场上班。
待在家还会在无意间花到电费,那倒不如到李莫生的破水族馆,至少还有台二手的电风扇可以随我使用。
走出大门,已经不见昨晚袁紫藤的身影,原本七上八下的心才因此得到安歇,毕竟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根本还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去面对袁紫藤,虽然昨晚的会面,我的态度强硬,丝毫不肯松口,但是我的内心是在挣扎的。
说到底……袁紫藤还是我的亲身母亲。
这也是我觉得悲哀的地方。
「海龟汤盛大开幕,汤品全面八折!」
心不在焉地走在马路上,或许是因为心事重重,我完全没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过没多久,我就来到上班的地方,正当我准备踏入北华市场时,站在市场门口两旁的女孩子笑容可掬地塞了张传单给我,一边不忘对我推销:「小姐,北华市场底端的海龟汤开幕囉!」
「海龟汤?」我在嘴边喃喃自语,昨天不是才刚看到他们在准备营业器材而已吗?怎么转眼不到一天的时间,现在就已经开始在发宣传单,甚至还说开幕了?
挤进人潮,今天的北华市场的群眾比起平日还要汹涌,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有办法往前迈进,眼睛所能触及,满满当当都是人潮涌动,当我好不容易挤身来到云幻水族馆时,我被眼前的情景惊骇到说不出话来。
明明昨晚还在缓慢布置的海龟汤,今天已经全数完工,而且有不少客人光顾,门口前有个约莫三公尺长的长缸,里头有四、五隻悠哉间适的海龟,慵懒地在水里头拨掌漫游。
不同于云幻水族馆的寂寥,海龟汤这间店在早上不到十点多的时间就客满,甚至还有些人站在云幻水族馆前,忿忿不平地叫喊:「喂!是我先来的吧?」
「胡说八道,我一早就来了!」
「才怪,明明是我。」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喋喋不休的争吵场景,默默地龟缩进云幻水族馆,李莫生今天难得地早到,他瞄向对面的海龟汤,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奇怪,这间店到底是哪里吸引人了?」
「你的水族馆什么时候才会跟他们一样?」震惊之馀,我还不忘讽刺李莫生,毕竟当初面谈时,李莫生可是夸下海口,说他这间水族馆绝对可以人满为患,保证可以让我数钱数到手抽筋。
「这不科学啊?我当初开幕时也没这么多人。」李莫生苦恼地微偏着头,怎么样也想不透一个看似平凡无奇的海龟汤,到底是如何吸引到眾多消费者前来。
「要是你真想的到,你家的水族馆就不会是今天这副破德行了。」虽然是认命地待在这,但我的语气仍旧尖酸刻薄,毕竟李莫生的店铺不长进倒也是事实。
事实就不构成毁谤。
「那肯定只是开幕时的荣景而已。」李莫生篤定地开口,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傢伙根本是逃避现实吧?要是等开幕的热潮过了,海龟汤还是一堆客人的话,看他怎么自圆其说。
待在云幻水族馆里,我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瀏览李莫生带来的小说,电风扇嗡嗡地旋转,要是对面的人声鼎沸,还有李莫生的自言自语可以小声一点的话,我想我的耳边大概会清静一点。
「赵聆,你觉得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李莫生趴在桌子一角,跟我四目相对,不过我才不想理他,毕竟这傢伙根本没什么金钱概念,基本上应该算是赔本在经营云幻水族馆。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海龟汤里的员工。」翻过下一页小说内容,我避重就轻地说着,现在小说里的剧情正精采,我可不想被李莫生给打断。
「唔……反正最后的下场肯定就像蛋塔热潮一样啦!」李莫生最后掰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后,舒服地卧倒在躺椅上,像史努比一样,慵懒地打着呼嚕。
「这傢伙还真是得过且过……」我不满地掀过书页,顺便恶狠狠地瞪视李莫生一眼,真不明白,这傢伙的家人当初怎么愿意把钱借给他。
根本是把钱砸进水里。
要是我有这笔钱的话,我肯定会好好运用,才不会像李莫生镇日装死。
「早安。」
当我将李莫生的小说读完时,胡魅语站在店门口前,笑语盈盈地跟我打招呼,我一脸尷尬地瞄向在旁边呼呼大睡的李莫生,微微抬腿,不着痕跡地踹了躺椅一下:「胡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
「呜……发生什么事?」被打断睡眠的李莫生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睡眼迷濛地看着胡魅语,眉头微皱。
「我们两家正好是对门邻居,现在也正好快中午了,想请你们一起到店里用膳,不知两位意下如何?」胡魅语客气询问我们的意见,我跟李莫生相视一眼,我还没开口回答,李莫生抓起口袋的眼镜戴起,猛力点头:「胡小姐不介意的话,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不得不说,李莫生的脸皮真的比城墙还要厚,胡魅语只说请他到店里用餐,还没说价额怎么计费,李莫生便理所当然地开口:「对了,今天这餐是胡小姐请客吗?」
「要是两位肯前来捧场的话,这餐算我的。」胡魅语没有被李莫生的厚脸皮给吓到,反而泰然自若地安排我跟李莫生坐在店门口附近的位置。
将我们安顿好以后,胡魅语翩然离去,面对这突如其然的一餐,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外头还有不少人在排队,我跟李莫生就这样贸然插进去店里,前头几个人发现以后,开始对着我们吹着鬍子瞪眼睛,只差没有破口大骂。
李莫生倒没有这种烦恼,他怡然自得地拿起桌上的餐具,将筷子和汤匙各摆一副在我跟他的桌上,兴奋地摩拳擦掌:「不知道会有什么料理?」
「我怎么知道?」不同于其他店里会在墙上介绍菜单,海龟汤桌上根本没有点菜单,墙上仅有书法字画装饰,其他一个字儿的影子都没见到。
而且每一桌之间都有木製隔板,完全看不到其他客人在吃什么,只能在隐隐约约听到吸吸苏苏的声音,大概是在吃麵还是喝汤吧?
我只能从有限的线索中判断。
「希望不要太难吃。」李莫生得了便宜还卖乖地说着,我忍不住扁了他一眼,这隻歪嘴鸡可是比像中还要挑食,只要吃到味精稍微重一点的食物,马上就会晕倒在餐厅里。
曾经有好几次,餐厅老闆都差点要找救护车或是报警处理了,毕竟李莫生的破肠胃可是相当不争气。
虽然开店不到五年,不过北华市场附近的店家大多都知道李莫生「体弱不堪」,所以每次中午当我去买便当或是汤麵时,他们总是谢天谢地地看着我,只差没朝我膜拜了。
至少是外带,总比李莫生倒在店里好多了。
不知道海龟汤能不能满足李莫生的破肠胃还有刁嘴,不过还好云幻水族馆就在对面,要是李莫生真倒下去的话,我还是有办法扛他回躺椅休息。
「久等了。」胡魅语戴着雪白的棉布手套,亲自将汤碗端来放在我们桌上,她微微欠身,对着我们神秘一笑:「希望本店的招牌汤可以符合你们的胃口。」
「欸?只有汤而已喔?」原先抱着可以吃美食饱餐一顿的李莫生,或许是因为期待感甚浓,他忍不住抱怨起来,在嘴里地小声嘟噥着,胡魅语大概全都听到了吧?
我不禁感到异常地丢脸,想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李莫生这傢伙……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别这么说,这可是我们精心燉煮成的『海龟汤』呢?」胡魅语掩嘴轻笑,银铃般的声音回盪在店里,原先排在门外失去耐性、满脸怒气的客人,听闻到胡魅语的笑声后,头上彷彿被浇灌冰水般,纷纷冷静下来。
果然美女就是有这种特权。
我喟然地感叹起来,回想大学时代的班花,在我们女生不算多的科系里,不少男生前仆后继地献殷勤,甚至在迎新宿营的时候,有超过一百多位男生跟她要msn,可以说是到了呼风唤雨的程度,至于我们这些不起眼的小丫头,最后只能落得「搬花」的下场。
根本就是在跟男生比粗勇。
就连出社会就业,那些美女的求职路途也顺遂多了,简直是人生胜利组。
闷闷不乐了好一会,我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李莫生以及海龟汤身上,只见李莫生紧盯着翠玉色的瓷碗,彷彿想要瞪出一个洞似地。
「你在干麻?」我没好气地开口,天生少根筋、行为脱线的李莫生,常常会有异想天开的举动的想法,有时我真觉得我是在照顾一个长不大的小男孩。
「这碗真漂亮,不知道是花多少钱买的。」李莫生好奇地戳了戳汤碗,然而,汤碗却猛然一震,我跟李莫生纷纷吓了一跳,过了半晌,我偏过头,狐疑地看向李莫生:「刚刚是你踢到桌子吧?」
「我哪有?」李莫生委屈地叫喊,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的脚绝对是规规矩矩地放好,而且他才没有抖脚以及踢桌子的坏习惯。
「那就怪了……」难道是我跟李莫生同时眼花吗?不可能啊?我微颤颤地伸出手,轻轻地碰上汤碗。
或许是因为特殊材质製成,明明装满热汤,汤碗外头的温度却不会烫伤手,我不信邪地再试一次,汤碗这次乖乖地端坐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你们还真可爱,有汤不喝,在研究我们家的碗?」胡魅语似乎发现我们不同于其他客人的举动,她走到我们桌边,搧着黑摺扇,戏謔地看着我们。
「刚刚碗动了!」李莫生肃然地点头,结果马上引起外头客人的群起围攻,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衝着李莫生而来:「碗会动?我看是你脑袋有洞吧?」
「喂,不要佔位置啊?好不好意思啊?」
「两个没排队的还这么嚣张?」
我默默地低下头,没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毕竟碗会动这件事,谁会信啊?
虽然我跟李莫生是亲眼见识,但也说不定是我们眼花,结果李莫生却不顾一切,大剌剌地说出来,天生点满仇恨值的他,总会在不经意间引来眾人的责骂,要是李莫生去玩游戏的话,肯定可以当个尽职的嘲讽怪。
「可是碗就真的动了啊?」李莫生可怜兮兮地望着我,为了避免李莫生继续激怒外头的群眾,我索性抓起汤勺塞在李莫生的手里,好声好气地开口:「不快点喝的话,汤就要凉了。」
或许是因为外头还有人虎视眈眈地瞪着李莫生,他没再说话,反而认命拿起汤勺在碗中搅动。
「我说……你不想喝也别这样乱弄吧?」李莫生把汤里头的肉块用成碎末,肉屑在汤碗里头飘动,这让我不禁赏了李莫生好几个白眼。
「咦?我又不是故意的。」李莫生无辜地瞧了我一眼,我拿起汤匙放进汤碗哩,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海龟汤里的肉块几乎是入口即化地步,难怪李莫生随便拿汤勺摇动一下,整碗汤都变为混浊了。
「没胃口,不太想吃。」始作俑者李莫生把清澈的汤弄成混浊后,索性逃之夭夭,回到自己的云幻水族馆窝在躺椅上看着电视,独留我尷尬地留在位置上,走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由于外头人还很多,加上我并不想浪费食物,决定还是把这碗被李莫生糟蹋的汤喝完。
拿起筷子,我夹起一片肉,正要送进口里时,耳边突然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我诧异地回头一看,服务生正笑语吟吟地端汤送菜,四周满是吱吱喳喳的讨论声,哪来的小孩子呢?
我摇摇头,舀起一口汤,耳边却开始有孩童数数儿的清脆嗓音,闹得我浑身发毛,明明是正中午,我的后背却是一身冷汗,放下汤匙和碗筷,我黑着脸离开海龟汤,逕自回到云幻水族馆里头。
「赵聆,我饿了──」倒在躺椅上的李莫生,一如往常地耍无赖,我叹了口气,把手伸向李莫生:「给我钱,我去买午餐,想吃什么?」
海龟汤的确是引来大批的人潮,那不知为什么汤未入口,耳边倒是不时传来小孩嘻笑,在这种情形下,我实在没胆子把那碗神奇的海龟汤喝完。
「唔……给你决定,反正不要太重口味就好。」李莫生从皮夹里掏出三百块,塞到我手里后,懒洋洋地翻过身,继续睡觉。
白了李莫生一眼后,我走到北华市场外,随便买了两个便当,顺便包了汤和饮料,再度挤进北华市场,想办法回到云幻水族馆前,用脚踹了李莫生的小腿骨:「喂,吃饭了。」
「噢……女孩子这么暴力是嫁不出去的。」李莫生眼眶含泪,伸手接过我手里拿的便当,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干嘛这么粗鲁?」
「我在北华市场里头挤到满身都是汗,结果你在这里吹电风、睡大头觉,看了就火大。」我气呼呼地说着,我坐回位置上,将把汤跟饮料倒出来,推到李莫生面前:「我到底是倒了哪辈子的楣,才会遇上你这种不可靠的老闆?」
「唔……今天的赵聆好兇。」李莫生小声地嘟噥着,我拉开便当纸盒上的橡皮筋,对于李莫生的碎碎念充耳不闻,扒着饭,我的目光集中在海龟汤的店里,说也奇怪,明明是平日中午,人潮不减反增,跟云幻水族馆的凄凉相比,简直是天差地远。
为什么刚刚会听到小孩的嬉闹声呢?
对此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默默地吃完便当,我把便当残骸往李莫生的方向一摆,便逕自回到平常的坐位上,继续撑着下巴发呆,李莫生倒也没抱怨,反而认命地收拾,甚至还拿抹布把桌沿滴漏下来的汤汁残餚擦拭乾净。
「唉……到底谁是老闆啊?」李莫生自怨自艾地哀叹着,我则是扭过头,不打算搭理他,我将目光转移到海龟汤店门口前的那几隻海龟上头。
照理来说……海龟应该是保育类动物吧?能够放在鱼缸里作展示吗?
「欸,赵聆,你看,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李莫生收拾完桌上的残骸,指着电视嘖嘖称奇,我的思绪不由地被中断,转头望向电视,只见女主播正以轻柔、讚誉有佳的嗓音报导一位当地的有钱人,内容主要是在描述这位有钱人事业有成后,不仅回馈当地邻里,甚至最近还认养育幼院的小孩以及大力捐款,让他们可以过更好的生活。
「万先生,关于您最近的善行,您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一个身穿套装的女记者,紧跟在万耘的身边,一旁还有不少记者七嘴八舌,镁光灯卡嚓卡嚓地拍照,瞥见万耘的脸孔被放大在电视上,我厌恶地拧着眉,抓起遥控器连忙转台。
「咦?干麻转台啊?」我转到幼幼台频道,看着上头的哥哥姊姊唱唱跳跳,李莫生洗完抹布后走回来,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我。
「没什么新闻好看的。」一看到万耘沽名钓誉的偽善脸孔,我只觉得反胃跟噁心,只差没把午餐吐出来,与其看万耘上新闻那副假惺惺的面容,我还不如看幼幼台的节目,至少心情还比较快乐点。
「啊──有钱人真好。」李莫生见我不愿意将遥控器的主导权交到他手上,忍不住开口碎念,我扁了李莫生一眼,语气酸溜溜地:「哼,像他这种有钱人,不过是在骗取好名声罢了,看了就讨厌。」
「赵聆,你又不认识他,那么激动干麻?」我从没跟李莫生提过家里的状况,他,当然不知道我对万耘的怨恨与恩怨,只是露出疑惑的目光盯着我瞧。
听到这些话,心中抱怨的话语梗在喉头,我只能默默地再吞回去,淡然地撇过脸,试图装出不在意的模样:「反正他看起来就不是好人!」
李莫生搔搔头发,似乎还是无法理解我的想法,不过他见我不愿多谈,倒也不再深究下去,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卧倒在躺椅上午休,而我则是随手转着电视频道,消磨无聊的下午时光。
一如往常,云幻水族馆照样没人光顾,而对面的海龟汤人声鼎沸,一路闹腾到傍晚才稍稍停歇,当下班时间来临,我粗鲁地摇醒李莫生后,便逕自离开,连忙前往打工的小餐馆上岗。
「欸?所以是餐馆店?」
当我来到上班的餐厅,我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跟同事们分享,他们诧异地询问,一旁的小越则是得意洋洋地昂起头,满脸骄傲:「我就说吧?」
「所以好吃吗?」
面对小越沾沾自喜地摇头晃脑,其他同事索性不理他,反而继续跟我探究海龟汤里头的餐点究竟味道如何。
「呃……」生性老实的我自然把胡魅语请我跟李莫生喝汤的事说出来,不过该怎么说味道?我跟李莫生可是一口都没嚐,我脸上带着尷尬的笑容,避重就轻地回答同事的问题:「生意好得不像话,味道应该还可以吧?」
「欸?真的假的?明天中午去喝喝看!」
一听到我的回覆,不少同事兴致勃勃地表示想要开团去喝汤,虽然觉得海龟汤有些诡异,但我也不好在兴头上打消他们的意念,只能跟着陪笑,直到老闆娘催促上菜时间,我们这才结束这个话题,正襟危坐地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准备迎接今晚的战斗。
洗洗切切一整晚,当我把最后一个碗盘收进烘碗机内,今天的工作才总算告一个段落,跟同事们简单地寒暄后,我收拾好自己随身的物品,匆匆忙忙地离开小餐馆。
老实说,虽然每天这样东奔西走,忙到腰酸背痛,不过却很有真实感,至少是为了自己的生活在努力奋斗。
「小聆!」
果不其然,在我回到自己住处的路上,袁紫藤守株待兔地埋伏在路口,见到我归来,立刻一个箭步衝上前,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宛如老鹰使用利爪攫取猎物般,态度强硬而蛮横。
与昨天悲情苦伶唱大戏的模样截然不同。
「有什么事吗?」我淡漠而疏离地抽回我的右手,语气森冷,丝毫不带任何感情。
对于袁紫藤,要是在她的面前洩漏一丝情感,她只会贪婪地步步逼近,毫无分寸地软土深掘。
而且仅仅只是为了自身利益。
「你看你去那什么破烂餐馆,整天忙到三更半夜,薪资又那么低,像下人一样卑微,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听我的话,去万耘开的店呢?」袁紫藤咄咄逼人地说着,彷彿机关枪扫射般,试图将她的想法灌入我的脑袋。
我倨傲地别过头,完全不想搭理袁紫藤的话语,她肯定是被万耘逼急了,才会将压力转嫁到我身上。
只不过……为什么万耘会把焦点从袁紫藤转移到我这,我怎么样也都想不透。
「这是万耘店里卖的產品……只要你喝下,你就会乖乖听话了……」袁紫藤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罐,上头闪着银亮的光芒,我厌恶地拧着眉,开始拔足狂奔,一点都不想靠近袁紫藤一步。
天晓得她到底要拿什么东西给我喝。
「你别走、你别走──」
袁紫藤阴魂不散地紧追在我身后,明明穿着高跟鞋与华服,照理来说,应该不太方便迅速移动,然而,袁紫藤的速度却不容小覷。
简直可以跟百米选手比拟。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口前,从牛仔裤掏出钥匙,准备插入锁匙孔时,袁紫藤高跟鞋叩叩的声响在我背后响起,我的身体猛然打了个冷颤,钥匙从手中滑落,在此同时,袁紫藤粗鲁地扳过我的肩膀,用左手虎口狠捏我的脸颊,右手的铁罐往我嘴巴靠近,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呜……好冷……」
扁平的铁罐才刚触碰到我的颧骨,不知从哪传来的幽怨声响回盪在我耳边,挥之不去,令人感到突兀的是,耳边却同时响起小孩欢快的嘻闹声,极大的反差在我的脑子里头奏起交响乐,我头痛欲裂,脑子像是要被炸开,眼珠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身上的衣服彷彿刚从游泳池走上岸,浑身都是汗水。
在我眼前的袁紫藤袁完全失去理智,她不知从而何来的蛮力,硬是架住我的身躯,我动弹不得,只能哑着嗓音小小声地喊道:「你……」
袁紫藤的目光涣散,根本没注意我想说些什么,她将铁罐的盖子扭开,一股腥臭味迎面而来,窜入我的鼻腔内,噁心的感觉占据我的脑袋,想也没想,我哗啦啦地吐了整地,胃酸侵蚀我的喉头,阵阵苦味顿时在嘴中散开。
秽物不会转弯,原先光鲜亮丽的袁紫藤,身上的衣服沾染到我所吐出的食物,不经意间,她的身体触碰到我手上的女媧石,在这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我,似乎不明白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嘴里发出细碎的呢喃声:「咦?我到底……」
第四章
眼见机不可失,我奋力推开袁紫藤,她踉蹌地走了几步,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我无暇顾及袁紫藤的状况,只能连忙蹲下身捡起钥匙,扭开门锁,碰地一声大力关上,背脊靠在门板上,我缓缓地吸气,心里犹是惊魂未定。
是不是该搬家了?
我在心底打上这个问号,然而,房租才刚缴给房东没多久,要是恣意妄为地想要搬家的话,我肯定得付上一笔解约金,这么做……真的划算吗?
更何况,依照万耘的财力与手段,就算我搬到天涯海角,他还是能派出猎犬嗅出我的踪跡,即便付出这笔金钱,万耘的魔爪还是挥之不去,我根本无力逃离。
无助的感觉侵蚀我的心灵,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肯努力,我就可以得到自己应有的部分,然而,当我触及到现实面时,巨大的生活压力排山倒海而来,简直就快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一步一步踏上阶梯,脑海里陷入一片茫然,即便楼下大门将我跟袁紫藤隔开,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处境,要是万耘派出其他手下……我有办法抵抗吗?
不寒而慄的感觉爬满我的全身,我的双手微微发颤,在这时候,我能够向谁求助或是依靠?
想到餐馆的伙伴,我的脸上露出苦笑,虽然感觉他们很乐意伸出援手,但是他们压根没办法跟万耘对抗,要是选择跟报纸投书爆料这几天所发生的状况,依照万耘的人脉关係,这件事肯定会被压下来,而且说不定其他人还会以为是我要跟万耘诈财,才编派出这可笑的谎言。
即便其他人不愿相信,然而,有时候事实就是这么可笑。
回到自己租赁的套房,我跪坐地板上,冰凉的冷意浸遍全身,我双手环抱住膝盖倚在墙边,对于未来,我感到一片茫然。
我像是蜷伏在洞穴里的小动物,独自舔拭自己的伤口,只不过内心早已遍布一道又一道的伤疤,无力癒合。
闔上眼,袁紫藤横行的脸孔在我脑中浮现,为什么自己的妈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地将自己的女儿推入火坑呢?
摇摇头,我尝试分析今天袁紫藤说过的话语以及行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要是能够得知为什么万耘对于我似乎有种若有似无的执着感,说不定我就能从中解套,从此之后获得我应有的平静。
擦乾眼泪,我回想袁紫藤的话语,她刚刚提到……只要我喝下铁罐里的东西,我就会乖乖听话。
为什么?
而且袁紫藤还强调那是万耘店里卖的东西,那扁平的铁罐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难不成是毒品?
想到以前在健康教育的课本上读过毒品的控制性与上癮性,教官与师长在週会以及上课时间,一而再地宣导与强调,绝对不可以去沾染毒品,否则人生就毁了一半。
可是……就算万耘黑白两道在怎么吃得开,他也不太可能会明目张胆地卖毒品吧?身为商人,绝对是唯利是图,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合理。
排除掉毒品的可能性,我不停地在脑中思索其他选项,然而,耗费了大把时间,我却如同无头苍蝇般,依然没有半点头绪。
最后我颓然地叹了口气,默默地抓起浴巾走进浴室盥洗。
算了,不想了,现在也只能见招拆招,也许明天下班后,我可以去买些防身武器,省得在遭遇今天相同的情况。
或许是因为工作了一天,再加上与袁紫藤对峙的疲劳感,才刚碰上枕头,我的眼皮彷彿有千斤重,立即闭上,过没多久,我就沉沉地进入梦乡,不再思索这些恼人的琐事。
一觉醒来,我觉得千百块骨骼像是被狠狠蹂躪,彷彿被拆掉重组般,浑身痠痛,就连脑袋也昏昏沉沉,似乎有把铁鎚不停地在里头敲打,坐在床沿边,我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过了五分鐘后,我才缓缓起身,默默地走进浴室盥洗。
望着镜子里苍白的面容,我不由自主地露出苦笑,别人在享受天伦之乐,我却得想出法子跟自己的母亲对抗,这差异……未免太过巨大了。
静静地换上外出的衣服,我淡漠地啃着吐司,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去报警?躲到朋友家?
感觉都只会拖累别人,而且以万耘的身分地位,绝对可以用财力与气势压倒别人,一般小老百姓哪堪其扰?
收拾完桌上的东西后,我决定提早出门散心,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还可以避开北华市场早晨的人潮,省得又挤到满身大汗才到云幻水族馆。
打定主意后,抓起钥匙、手机以及钱包,穿上鞋子,我走出大门。
或许是因为早上晨扫人员努力工作的缘故,昨晚我吐了一地的秽物已不復见,恢復了原先马路的模样,至于袁紫藤则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昨晚彷彿像是曇花一现般,过了午夜十二点后,仙子的魔法消逝,所有的一切全都变回原样。
快步走过和袁紫藤发生口角的地方,挥挥手,我试图把袁紫藤的印象抹灭,只可惜那些画面像是被雕刻刀凿印在大石上,硬是在我的脑海时闪过,挥之不去。
鬱闷地走在街上,身旁的人们熙来攘往地走过,上班时段,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匆忙、焦急,谁能听我说话呢?
拿出手机,仅存的连络名单只有李莫生、袁紫藤以及餐馆打工的朋友,我是断然不可能主动连系袁紫藤,李莫生这不靠谱的老闆,打电话给他又能干麻?
至于餐馆的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又怎么好意思一大早打过去跟他们诉苦呢?
思索再三,最后我只能颓然地收起手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苦涩地长叹,明明我很积极而且努力地展开自己的生活,为什么却会走到这般地步呢?
发楞了好一会,没地方去的我,最后也只能往云幻水族馆的方向前进,虽然时间还早,反正刚好可以叫李莫生那懒惰虫早点过来开门,以免我在外头等到发慌。
只不过……当我距离云幻水族馆还有两公尺左右时,远远地,我就看见李莫生可怜兮兮地站在店门口外,脸上愁云惨雾,眉毛只差没打成中国结了。
「你这么早来做什么?」我讶异地开口,一般来说,这时间李莫生应该还在家里睡大头觉,直到上班时间过十分鐘后,才会看他懒洋洋地出现,怎么今天如此反常,这么早就到水族馆了?
「唉唷,店被砸了……」李莫生的话语在嘴里小声地嘟噥着,我的目光移向云幻水族馆的店门,只见李莫生之前特意花钱装上的银色铁门,上头的玻璃被砸破,满地都是玻璃碎片,而水缸里的鱼,有的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有着则是半飘在水面上翻肚,里头的水污浊不堪,不知道是被人倒了别种液体,还是原本在底下水草的泥土遭人搅弄。
「是谁做出这么过份的事?」我义愤填膺地挥手大骂,虽然我是很讨厌李莫生这间破店,对于他不花自己一分一毫,忝不知耻地硬凹自家人的退休金,感到相当气愤,也觉得待在这里简直是浪费生命,但在这怎么说,这好歹也是李莫生经营一段时间的心血,做成这样未免也太可恶了。
「不知道。」李莫生的眼神露出茫然的神色,嘴里不时喃喃自语,那副脆弱的模样是我从没见过的。
「报警了没?有通知管理委员会了吗?」我开始在脑袋里思索后续可以做的事情,毕竟在这乾瞪眼也没办法解决问题。
「管理委员一早通知我这消息,警察的话,刚刚打过电话了。」李莫生淡淡地说着,只是嗓音乾涩,听得出来,他正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
默默地站在一旁,我决定不再开口询问李莫生,毕竟李莫生对于自己开设的水族馆,绝对怀有比我更深厚的感情,该做的事情,李莫生肯定都想好了。
过了约莫半小时的时间,警察才姍姍来迟地赶到,而我在李莫生和警察对话时,再次观察店里的情形,老实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原先这间店早就因为摆满各式各样的物品,而显得杂乱不堪,现在则是更加悽惨,摆放的东西散乱一地,有些鱼缸还摔破在地上,玻璃碎屑四处散落,幸好我跟李莫生都是穿布鞋,要是穿拖鞋,说不定一个不小心还会刺到脚。
不过,说也奇怪,摆放女媧石圆球的木桌,上头的东西跟昨天离开前摆得一模一样,李莫生平常老是随性乱放,而我则是相当在意东西是否有归位,所以木桌上的抹布、笔筒,有条不紊地排列整齐。
为什么会漏掉这一区呢?
我不解地盯着木桌,如果李莫生和人有过节,照理来讲应该是把整间水族馆店给砸了,不会特意留个整齐的书桌吧?
想到这一点,我正想和警察说时,警察却已经离开现场,站在我旁边的李莫生垂头丧气,不停地长吁短叹,看起来一点精神也没有。
「警察怎么说?」刚刚他们对话时,我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根本没注意李莫生和警察到底谈了些什么。
「警察拍了几张照片,他们说会调附近的监视器看看,如果有消息的话会再通知。」李莫生苦闷地说着,一边不住地在店门口前来回踱步。
我知道李莫生现在一定急着想知道兇手是谁,不过依照警方的回答,看来一时片刻还无法得知,我伸出手,拍拍李莫生的肩膀,希望能够藉此安慰他。
「这里是怎么了?」甜腻软浓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胡魅语,我转过头,只见胡魅语用摺扇摀着嘴,惊骇地盯着我们。
「不知道。」有鑑于李莫生现在不太想说话,虽然我不太喜欢胡魅语,不过好歹我们算是对门邻居,所以我还是开口答应她。
「哎呀,这样子……今天来得及整理完吗?还有办法营业吗?」胡魅语同情地看着我们,用悲悯的语气说着,我知道胡魅语是好意在关心我们,只不过这些话语听起来格外刺耳。
别过身子,我拉着李莫生开始打扫云幻水族馆,一边跟四周的摊贩借用扫把、畚斗,而胡魅语和我们间聊几句后,则是走进海龟汤内,忙进忙出地指挥员工。
对面的海龟汤人声鼎沸,生意络绎不绝,而我们则是惨淡地收拾店里被砸得七零八落的残局,简直可以说是人生胜利组与鲁蛇的差别。
「阿聆!」
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我抬起头一看,只见晚上打工的餐馆伙伴,几乎全都来了,老闆和老闆娘排在队伍中间,内场的几个厨师跟在后头,他们开心地跟我挥手,只不过看到云幻水族馆的惨样,忍不住张着嘴,错愕地瞪大双眼。
我脱下手套随手搁置在木桌上,走到他们面前,和他们寒暄几句:「这么早就来了?」
「听说生意超好的啊,要是不早点来,可能要排到天荒地老。」小越夸张地说着,一边比手画脚,只差没有当场演段相声来听。
「这是怎么回事?」关心待人的老闆娘,一看到水族馆的惨况,立刻将我拉到身旁,小小声地凑在我耳边询问,我带着尷尬的笑容,不知该从何说起。
「小聆,要不要乾脆来我们餐厅转正职?比待在这好吧?」老闆务实地建议,我知道餐厅也缺人,不过要是我现在离开李莫生,跳槽到别的地方……是不是太残忍了?
「呃……没关係啦,待在这也挺好的。」我绞尽脑汁地想帮李莫生说话,不过却挤不出半句美言的话语,偷偷地瞥向李莫生,他像是独居老人窝在角落,浑身落魄样,也难怪老闆会这样劝我。
「来,客人这边请。」胡魅语走出店门外,将老闆他们一行人请入店内,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而小越他们走之前,还对我眨眨眼,一边说着晚上见。
走回云幻小族馆,看到李莫生这副不争气的模样,我狠狠地踹了李莫生一脚,恶声恶气地开口:「喂,你是老闆耶?还不振作点!」
「噢,很痛耶……赵聆,你这么兇,将来谁敢娶啊?」李莫生似乎从痛觉中回过神,我双手叉在胸前,不满地开口:「你管我嫁给谁,你再不努力收拾,小心我多踢你几下。」
「赵聆恰巴巴……」李莫生小小声地抱怨,不过手上的速度总算加快,不再像老牛拖车般。
忙了一整个上午,我跟李莫生才总算把云幻水族馆收拾到一个段落,李莫生倒在擦拭乾净的躺椅上,神色委屈:「唉……本来今天可以睡晚一点的,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害得我快累死了。」
「你是在外面惹到谁啊?居然会用这么兇残的手段对付你。」我扁着眼看向李莫生,不禁对他「另眼相看」,看他这副如同熊猫懒洋洋的模样,居然会惹到被砸店的地步,真是不简单。
「我哪有?」李莫生连忙辩驳,还一边夸耀自己的丰功伟业,只差没说自己是十大杰出青年了。
吐吐舌头,我完全不想回应李莫生的自吹自擂,伸出手,我索性跟李莫生拿饭钱,以免他如滔滔江水般继续说下去:「我去买午餐。」
李莫生从钱包里拿出三百,细细地跟我叮嘱他要超商斜对面的滷鸡腿便当,配菜不要苦瓜跟青椒后,就倒回躺椅上模拟趴趴熊的懒劲,耸耸肩膀,我接过李莫生的钱,便依言往便当店前进。
由于中午的缘故,不少摊贩前门可罗雀,仅有经过海龟汤时人潮稍为蜂拥点,我顺利地走出北华市场,到李莫生交代的店家买午餐。
「欸,你听说了没啊?昨天晚上北华市场有小孩的哭声耶?」
当我走回北华市场时,ㄇ字前段卖猪肉的老闆娘神秘兮兮地跟着隔壁店家的人聊天,这不禁引发了我的好奇心,我走上前,忍不住开口:「你刚刚说小孩子的哭声?」
「唷!这不是云幻水族馆的打工小妹吗?」卖猪肉的老闆娘热情洋溢地跟我打招呼,我则是不好意思地笑着,在这待了段时间,其实大家平常都会碰面,不过因为忙碌的缘故而无法间谈,但大都知道对方是哪间摊贩的人。
而我被当作是云幻水族馆的小妹,原先只有几个老闆娘这样喊,然而,过了一、两个月后,大家也都这样叫习惯了。
「听说李莫生那没路用的,店被砸了就露出颓废样?现在年轻人怎么受到打击,就像水母一样软趴趴的?」卖猪肉的老闆娘直截了当地说着,我尷尬地一笑,卖猪肉老闆娘豪气干云地挥舞自己的菜刀,嘴里讲得口沫横飞:「我告诉你,想当年我还拿刀追着那些欠钱的顾客,跑了整个北华市场咧!」
为了避免老闆娘不停地叙说自己的丰功伟业,导致李莫生饿死在店内,我决定赶快进入重点:「怎么会有小孩的哭声?」
「哎呀,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说昨天在北华市场尾端一直有小孩子的哭声,好像吵了一整晚哩!」卖猪肉的老闆娘把自己听来的资讯转述给我听,听完之后,我眉头深锁,不禁感到奇怪,昨天我听到的是小孩嬉闹玩耍的声响,今天却有人传闻有小孩哭闹……
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难不成北华市场末端真的有小孩待在那?
「啊──光顾着跟你们说话,我还有猪肉要剁,晚点可是尖峰时段啊!」老闆娘急急忙忙地抓起菜刀,奋力对着砧板上的猪肉又砍又切,想办法剁出合宜的大小,眼见老闆娘没时间跟我继续谈话,摸摸鼻子,我提着便当,走进去北华市场内找李莫生送饭。
「我快饿死了……」当我把便当拿到李莫生的眼前时,他以幽怨弃妇的语气,怨声载道地埋怨着,我完全不想开口理他,将找回来的零钱还给李莫生后,我打开便当盒盖,抓起免洗筷,静静地吃饭。
当我将便当嗑完后,李莫生还在跟他的大鸡腿搏斗,我拿起卫生纸擦嘴,把刚刚从猪肉店老闆娘听到的事情,说给李莫生听:「欸,听说我们这边有小孩的哭声。」
「唔、嗯……」李莫生啃着鸡腿肉,嘴角油腻腻,口齿不齿地随便应着。
「我们这里没有摊贩有小孩的吧?」我细细思索北华市场尾端的摊贩,除了我跟李莫生的云幻水族馆外,也就只有海龟汤跟我们对门当邻居,至于其他摊位空荡荡地,不知道多久没人进驻了。
毕竟地点不好,根本不会有傻子想把摊贩开在这。
「是吗?真神奇!」李莫生吃完鸡腿后,津津有味地扒着饭,一边敷衍我两句,我没好气地瞪着他,差点想巴他的头。
幸好我还保有一定的理性跟修养,不然我早就动手了。
「会不会跟砸店事件有关?」卖猪肉的老闆娘说是昨晚听到哭声,而昨天下班前,李莫生的水族馆也还好好的,说不定小孩的哭声跟李莫生水族馆被破坏的事有关连性。
「咦?」听到跟自己有关的事情,李莫生总算不再打马虎眼,他愣着一张脸,发呆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可是我跟小孩子无冤无仇,他砸我的店干麻?」
我跟李莫生天马行空地胡乱猜测,但终究还是没个定论,而李莫生吃饱饭后,把厨馀餐盒分类完,又倒头躺回自己的舒适圈,窝在躺椅上呼呼大睡。
而因为电视被打破的关係,我则是看着对面的人群和海龟水缸,无聊地消磨时间。
开幕第二天,人群不减反增,而长缸里的海龟吸引眾人的目光与讚叹,毕竟这间店居然愿意大手笔地摆设,可以说是十分阔气的表现。
反观云幻水族店,店里的东西又破又旧,昨夜还遭逢砸店的命运,可以说是前程多劫。
话虽如此,不过,要我现在离开李莫生,未免也太不够义气了,即便每天唧唧哼哼地抱怨,我还是继续待在云幻水族馆里头。
就这样,一天的时间又晃悠过去,我一如往常地在下班前把李莫生踹醒,一边忙碌地收拾个人用品,衝往打工的小餐馆。
当我来到小餐馆,推开大门走进里头后,我向所有人点头示意打招呼,然而,不同于平常大家亲切温和的问候,只见他们所有人露出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我瞧,我彷彿是砧板上的鱼肉,正准备任人宰割。
「谁叫你来的?」站在柜台旁边的老闆厌恶地看着我,还推了我一把,神色十分不友善,我表现出困惑的神情,感到相当古怪,今天早上老闆在海龟汤的店门口前不是还问我要不要来这边转正职吗?
怎么转眼不到一天的时间,老闆就变了个样?
「这里不欢迎你。」老闆娘以附和老闆的语气说着,一边从柜檯的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递给我:「我们决定不录用你了,赶紧把东西收拾好,走吧。」
「为、为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在场其他的人,颤着声音询问,只见小越心不在焉地切着菜,平常十分多话的他,现在根本没打算开口帮我说话的意思,而外场的服务生还有其他厨师倒是各忙各的事,没人有挽留我的意愿。
「叫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老闆沉着声音说着,他不耐烦地拍着桌子,只差没衝着我大吼。
「就是啊,钱都拿了,还有什么问题?」老闆娘挥着手,表现出驱赶的神态,即便我在难以接受,我打工半年的小餐馆,就这样请我吃了顿丰盛的炒魷鱼,将我扫地出门。
难堪地走到个人置物柜,我收拾自己放在这里的水壶以及餐具,我努力克制眼眶的泪水,想办法不要当场落泪。
顶着眾人带刺的目光,我快速地将自己的东西放进包包内,推开小餐馆的大门,一个人落魄地走了出来。
我捫心自问,自己对于小餐馆虽然没有极大的贡献,但至少恪遵职守,每天晚上努力完成份内的工作,而且早上还有说有笑的伙伴,为什么晚上碰面时,全都变了样?
明明我跟他们和乐融融地相处半年多了……内心遭受的失落与打击,简直跟今天李莫生的水族馆被砸店有得拚比。
或许是感知到我现在的心情,就在此时,天空悄悄地下起了绵绵细雨,浇淋在我的身上,混着雨水,我最终还是难以压抑我的情绪,忍不住在雨中放声大哭,面对这几天接二连三的打击,我简直快要支撑不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
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租房子的住处,今天袁紫藤倒是没来苦苦纠缠,我恍如幽魂般拿出钥匙打开大门,缓缓地飘回自己的房间,脑袋停止运作,完全没办法进入思考模式。
我呆若木鸡地蹲坐在浴室里,足足窝了半小时后,才开始淋浴洗澡,机械似地处理手边该做的事情。
晚上七点,我什么都还没吃,即便肚内空空,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饿,更大的情绪压制住我,静静地淌着泪水,泪珠滑过脸庞,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待会就要倒下了?
任凭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耳侧,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我抱着双腿坐在床上,背部靠着墙,思绪陷入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重的睡意袭来,我咚地一声往床旁一躺,就这样睡着了,进入梦乡,或许是现在我唯一能选择的项目。
「救我、救救我们……」
是谁?
耳边传来小孩清脆的呼喊声,我左顾右盼,却无法看见清晰的影像,脸上彷彿被薄纱覆盖,眼前所见迷迷茫茫,一片朦拢美。
「姊、姊,我们好痛……」
没得到我的回音,小孩继续哭叫,我循着声音的方向前进,然而,眼前却是永无止尽的长梯,我一阶一阶地往上爬,却似乎没办法到达小朋友所在的位置。
「你们……是谁?」
我发出声音探问,感觉小孩子的声响忽远忽近,我的耳朵内发出嗡嗡的鸣响,不停地在脑袋回盪。
「姊姊,你不是一直看着我们吗?」
小孩子的声音回覆我的疑问,只不过我陷入了更大的谜团,为什么我会一直看着小朋友呢?我这几天不都是一直上班工作吗?我哪有一直盯着小孩瞧?
「你们到底在哪啊?」
小朋友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开始紧张起来,双足不由自主地狂奔,然而却始终找不着小朋友的位置,当我啊的一声喊出来时,我的双眼猛然睁开,吓出一身冷汗。
向左右两边一看,我仍旧待在自己租房子的地方,哪来的小朋友呢?
走下床,我拿起杯子倒水饮用,刚刚梦里真实的情境依旧衝击着我的内心,我吸气吐纳了好一会,情绪才稍稍平復,拿起桌上手机,上头的时间显示着「5:05」,原来昨天洗完澡后,我就睡着了。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百思而不得其解,梦境的感觉十分清晰,救不到小朋友的无力感,让我觉得相当疼痛。
隐隐心悸。
无法理解梦里的情境与对话,喝完一杯水后,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然而怎么样都睡不着,默默地在床上待到六点半,我才起身刷牙洗脸,准备展开新的一天。
第五章
让自己的脑袋清醒后,我开始烦恼接下来的去路。
李莫生的水族馆被砸,这几天肯定不能营业,不过……说句老实话,那间店就算没被打破玻璃,照样没有业绩,每天过去,除了偶尔将东西收好外,其实大多时候也只是在发呆。
比较麻烦的是减损了晚上那份额外的收入,虽然我的花费不高,不过,我也该准备找新的打工吧?
毕竟李莫生能给的薪水又不高,仅仅只到22k,虽说中部的消费比起北部已经和善很多,不过我毕竟在外租房子,为了不饿死,我只得多想想赚钱之道,想办法开源节流,省得下次房租缴不出来,被房东拿扫把赶出门。
打定主意后,我拿出钱包,走到巷口的超商,买了份报纸,坐在塑胶椅上,开始翻着上头的工作分类,试图帮自己寻到一件好差事。
「现在的工作未免也太难找了吧……」
翻阅约莫五分鐘,我垂头丧气地搁下手中的报纸,一脸无奈,上头合适的工作少之又少,放眼望去,大多是找粗工,凭我瘦弱的臂膀……扛得动那些石块吗?我对自己摇摇头,看来……还是只能靠万能的双脚,在住家以及北华市场附近多方搜寻了。
在此时,肚子发出飢饿的悲鸣,望向钱包,里头的零钱是很充裕,不过要是随心所欲的乱花,肯定很快就会用罄,抓起钱包和报纸,我离开超商,乖乖地回家啃吐司。
「铃、铃、铃──」
吃完两片吐司后,桌上的手机发出声响,我抽出一张卫生纸擦嘴,皱着眉头看着来电显示,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起电话:「喂?」
「小聆,我知道你在找工作。」袁紫藤的声音从话筒传来,这一次,不再是哀怨或是强势的语气,她的嗓音平静,只是淡然地述说事实。
「那又怎样?」我的语气很衝,有钱人果然不一样,什么些鸡皮蒜毛的小事,都会有人帮忙探听,说不定我失业以及水族馆被破坏的事,早就传进袁紫藤的耳里了。
「乖乖来万耘这,你的日子保证好过。」袁紫藤的诉求不变,反正就是竭尽所能地想把我骗去万耘开的店,天晓得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根据万耘当年对我乱来的不良前科,我才不会傻呼呼地上当。
「绝不。」要是我被袁紫藤的话语拐骗,依言前往,那我未免太不记取教训了。
「海、海……会很幸福……沙、沙──」
明明我的房间没有电磁波或是其他干扰,但是袁紫藤的声音却越发虚无縹緲,根本没办法听清楚电话另一头要说什么,到最后仅剩一片沙沙声响,电话完全断讯。
「奇怪,这是怎么了?」我将手机盖闔上,不明就理地紧盯着手机,然而,平常喜欢疲劳轰炸,一次打个十几通电话的袁紫藤,却没有再次来电。
这也太不寻常了。
话虽如此,我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地回拨电话,要是一不小心让袁紫藤误以为我有意愿过去那工作……
我可是连想都不敢想。
将桌上卫生纸团还有麵包屑扫进垃圾桶后,我环顾房间内的东西,在脑海里思忖什么时候该採买生活用品,一边拿纸笔记下,虽然花费的金钱已经尽量节省,但是消耗品可不会因为谁的薪水偏低而减少耗损。
十五分鐘后,我才将写好的纸条压在桌上,眼皮沉重的我,忍不住卧倒回床上,希望能够瞇个半小时后再出门。
反正时间还早,而且李莫生这傢伙也不太会跟我计较上班时间,只要我每天都有过去就好。
即便昨晚睡眠时间已经达到八小时,但是心灵上的疲惫,连带影响我的身体,鑽窝在被褥里缠绵,希望能藉此获得休息与温暖。
谁让我没有其他家人和朋友了呢……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看到手机显示的时间,已经早上十点半了,我吓得从床上跳起,随随便便衝进浴室拿水泼脸后,我将出门应备的物品收进侧背包内,连忙套上鞋子出门。
「天啊……我睡太晚了。」虽然李莫生不会对于迟到这件事碎碎念,云幻水族馆也不走打卡制,但是我对自己还是有一定的要求,平常我可是九点多就待在那坐镇,今天居然超过十点半才姍姍来迟地走进北华市场,实在是太过懒散了。
碍于睡过头的缘故,北华市场又是人山人海,我苦着一张脸,想像自己是力争上游的鱼群,卖命地往前走动。
当我走到云幻水族馆外,我的手扶在银白铁门上,气喘吁吁地吐气,李莫生幽怨地望着对面的海龟汤,神情鬱卒:「天啊……才开幕第三天就有电视台採访,我怎么没有?」
採访?
听到李莫生发牢骚的话语,我转头一看,只见胡魅语被三、四个摄影机包围,而正在採访的则是知名电视台的主持人,他端起汤品,天花乱坠地述叙,一边嘖嘖有声地啜饮手上的海龟汤,脸上洋溢着笑容,甚是愉悦。
我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情景,感到相当不可思议,这间店也才营业三天,居然就让电视台来採访,接下来的生意肯定是蒸蒸日上。
「我、也、要、被、採、访!」李莫生一字一字坚定地说着,他从躺椅倏地站起,随手抓抓一头蓬发,一掂一跳地走到主持人面前,笑脸盈盈地跟他打招呼:「早啊──」
遇到这种半路装熟的,知名主持人当然是不领情,他撇过头,继续和胡魅语有说有笑,看见李莫生这副纠缠的模样,我用手扶额,决定躲进云幻水族馆内,静观其变。
「海龟汤又不好喝!」眼看主持人他们讨论的议题全在海龟汤上打转,李莫生信誓旦旦地大声嚷嚷,顿时引来所有人的侧目和窃窃私语。
面对这种情形,我感到相当丢脸,覷着别人不注意,我掂起脚步,从云幻水族馆走到别间摊贩前,以免等等不小心成了被攻击的倒楣对象。
「喔?」一直被打断,不能好好採访的主持人,似乎被李莫生的态度给惹毛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李莫生,似乎想用目光在他身上贯穿好几个窟窿。
「他们的汤怪怪的,碗还会自己动!」李莫生一五一十地把那天所发生的情况照实吐出,结果引来眾人的訕笑,一旁拿摄影机的年轻人还因此笑弯了腰,差点把机器掉在地上。
「先生,别闹了好吗?我们是美食节目,不是惊悚怪谈!」主持人完全不理会李莫生的詆毁,他冷言冷语地挤兑李莫生,再次把焦点放在胡魅语手上的汤品,一边兴高采烈地访问。
眼看没戏唱,李莫生灰溜溜地走回云幻水族馆,可怜兮兮地盯着我瞧,彷彿是下雨天在外流浪的小动物。
「干嘛要去打断他们?」不得不说,李莫生简直是一根肠子通到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会顾念现实层面,幸好我刚刚躲得远远地,不然要是主持人临时跑来採访云幻水族馆,我还真不知道该把脸摆在哪。
「他们的汤明明就有问题!」李莫生委屈地说着,他揪着一张脸,彷彿包子纹路再现。
「你有什么证据?」我扁眼瞟着李莫生,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要是这样信口开河,等等被人一状告上法院怎么办?
「我的直觉──」李莫生坦然地说着,我只觉得快要晕倒了,要不是我的心脏够大颗,跟在李莫生旁边,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气到吐血。
头疼地揉揉太阳穴,我索性闭口不再跟李莫生争论,当李莫生自顾自地说话时,我的耳朵隐隐作痛,脑子乱哄哄地,感觉像是快要被炸裂般:「唔、呃……」
「赵聆?」李莫生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情况不太对劲,连忙关心地走向我。
双手抱住头,我的神情痛苦,小孩子童言童语的声音铺天盖地,不知从何而来,细细碎碎地在我耳边演奏出狂想曲,彷彿狂风暴雨笼罩在我身上,我宛如汪洋中一艘小船,就快要被击沉。
「救我、救救我们……」
「姊、姊,我们好痛……」
「姊姊,你不是一直看着我们吗?」
昨夜梦境里的对话再次传来,我的眼睛矇矓,无法辨认方向,双腿如同果冻般,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就要往前扑倒,李莫生见状,紧张地扶住我的手,惊骇莫名地开口呼喊:「赵聆!」
「我……」甩甩头,我勉强站稳,一边将视线地望向远方,希望能让藉此减缓晕眩的不适,然而,只见眼前在海龟汤店门口排队的人们,不知为何成了一架架森森白骨,我吓得跌落在地,浑身发抖。
「赵聆,你到底怎么了?」李莫生将我扶到椅子上,端来白开水让我饮用,一边拍扶我的后背,温言关心着。
「爆炸、要爆炸了。」我的嘴里无缘无故说出这串话,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是我有股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爆炸?」李莫生哑然失笑,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也对,北华市场里根本没有什么爆炸的源头,突然听见我这么说,不相信也是正常的。
不过李莫生还是好声好气地安慰我,要我别胡思乱想,见我今天身体状况不佳,李莫生难得地有良心,愿意顶着大太阳,充当外头跑腿的买午餐小弟。
在李莫生离开后,我彷彿身陷冰窖,冷得直打哆嗦,当我抬头再次望向海龟汤时,眼前的排队人潮跟这一、两天没什么不同,适才的森森白骨没再出现,在我眼前全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至于知名电视台主持人,不知在什么时后早已和节目製作团队离开海龟汤,一旁的人群则是不屈不挠地往北华市场ㄇ字中段延伸,要是再多点人,说不定可以排到北华市场大门口。
只是……明明现在是正中午,对面的海龟汤又聚集了这么多人气,为什么我会有森冷的感觉呢?
我困惑地盯着海龟汤,希望能够瞧出些端倪,门口前的三公尺长缸,里头的海龟不同于前两天怡然自得的优游样,反而无精打采地趴卧在石头上,显得有些奄奄一息。
一直看着?
我想起在梦境里,小孩子以言语提到我一直看着他们,但这几天待在云幻水族馆时,除了无聊转电视频道外,我只望着海龟在水里面嬉戏,但他们又不可能是小孩。
我到底是在哪一直看着小孩?
越来越多的谜团在我的脑海里成形,但却没办法解答。
颓然地吐了口大气,我浑身瘫软坐在椅子上,决定不再想这些琐碎的杂事,反正就只是个梦而已……应该没什么事吧?至于身体上的疼痛,也说不定仅仅只是因为我这阵子太过操劳,所以才会落得这般地步。
「哇啊──」
正当我放弃思索这些怪异的事情时,一道惊声尖叫打乱我的思绪,不知在什么时候,海龟汤前的长缸开始有漏水的情形,玻璃墙面上逐渐出现一丝一丝龟裂的痕跡。
一位排队的女顾客发现后,发出惊骇的惨叫,马上引来围观人群的注目,胡魅语听到呼喊声后,海龟汤店内传来跟鞋的喀喀声响,只见胡魅语快步走到店外,脸上的神情显得十分焦急。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胡魅语流露出别的情绪,毕竟首次见面时,胡魅语就带给我自信、运筹帷幄的感觉。
就之后这几天的相处也是如此。
只见胡魅语没找其他人过来帮忙,反而不知其所以然地站在水族长缸前用双手比画不同的动作,好像是在……
结手印?
玻璃缸已经快要碎了,一般来说,应该是先疏散一旁的路人,再找人一同收拾善后吧?但是,胡魅语完全反其道而行,她自己独自站在长缸前,嘴里喃喃自语,彷彿这样做就能够让玻璃长缸完好如初,不再碎裂。
「碰──」
「啊!」
「好痛──」
就在胡魅语比划手势以及在嘴里碎念时,玻璃长缸依旧无情地碎开,发出轰然巨响,在旁边排队的人群首先受到衝击,不少人被玻璃碎片割伤,顿时血流如注,传来凄厉的哀嚎声。
至于胡魅语则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她来回地走动,指挥海龟汤店里的员工帮忙把逃走的海龟抓回去,一边柔声安抚在现场的客人,试图控制住场面。
「咦?」
明明不是瓦斯气爆,但是云幻水族馆还是受到正面影响,不知哪来的强风胡乱吹吼,我被风压刮着脸颊隐隐生疼,一旁架上的物品掉落在地面上,现场又是一阵凌乱,然而,在书桌底下,却传来窸窸囌囌的摩娑声。
弯下腰,只见一隻抱枕般大小的海龟,正努力地想要往我们店里爬进,只是因为刚刚玻璃缸炸裂的缘故,小海龟被迫翻肚,手脚不停地滑动,却无法往前迈进。
当我将小海龟抱起时,小海龟没有挣扎或是把手脚缩进壳内,反而很安心地待在我怀里,我抓起小海龟观察,只见小海龟肚腹上的壳有着黝黑篆体所写画的古文,看起来像是宫庙黄纸上常见的符录。
我古怪地睇向胡魅语,或许是因为被人群包围,吵着讨公道的关係,只见她别在头上的木簪滑落、披头散发,显得十分狼狈,也完全没把丝毫注意力放在云幻水族馆上。
虽然我知道这隻小海龟是海龟汤的镇店宠物,但我却无法放心地交还给他们,为什么玻璃长缸会突然碎裂?为什么胡魅语不是找人帮忙,反而在结手印还有碎念?最奇怪的是小海龟身上居然有写字,这未免太过不对劲了。
心念已定,不等李莫生买午餐回来,我将小海龟小心翼翼地塞进侧背包内,趁着对面海龟汤一片混乱的时候,我悄悄地夹带小海龟从北华市场溜出,往自己租房子的地方飞快地跑去。
然而,当我来到住处前的巷口时,只见袁紫藤带着一、两个身着西装的男子,站在我家楼下交头接耳地说话,看起来似乎是在商讨些重要的事情。
遇到这种情形,我心里的警鐘大响,明明袁紫藤前几天都只是隻身前来,为什么会在白天突然带西装男子过来?而且还聚集在我家楼下,肯定有问题。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一边在脑海里思索下一个可以去的地点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的肩膀,我差得吓得大叫,连忙摀嘴转身。
李莫生一脸憨笑地提了两个纸盒便当,手上还拿着从超商买的瓶装饮料,一看到是他,我稍稍松懈下来,忍不住开口斥责:「干嘛故意走在我身后,是想吓死人吗?」
「欸,我是看你从北华市场跑出来,才跟着你的耶?」李莫生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还一边强调自己只是个绅士,绝对不是变态。
只不过我现在完全没心情听到这些开玩笑的话语,毕竟我的心里现在忐忑不安,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而且朋友稀少的我,现下也没地方可以去了。
「赵聆,你身体好了?没事了?」李莫生关切地看着我,他把手伸向前,按在我额头上,看我是不是有发烧。
「李莫生,你自己在外头住吗?」眼看无路可走,我大胆地提出邀约,希望能够赶紧找个地方研究小海龟之谜。
「唔……勉强算是吧?可是很乱,平常我很少让人过去。」李莫生沉默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拧着眉,思索李莫生的话语,听李莫生这语气……他会让我过去吗?
不管怎样,总是得要有个暂时的下脚处才行,想也没想,我对李莫生提出了邀约:「李莫生,我不要今天的工钱,但是我要你跟我开房间。」
「咦?欸!」李莫生或许没想到我会这么大剌剌地把这件事说出口,只见他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了老半天,还是没个回音。
到最后,我乾脆抓着李莫生的手,拖着他往最近的旅馆前进,省得呆愣在原地,浪费宝贵的时间。
李莫生就这样任由我摆布,一路拖拉到旅馆前,他的脸上充满惊吓与不可思议地神色,嘴里则是反覆念着阿弥陀佛四个大字。
「赵、赵聆,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即便都已经走到商务旅馆的门口,李莫生却畏畏缩缩、踌躇不前,彷彿是惊吓过度的小鸡,只想躲在角落。
「没错!」我对李莫生挑挑眉,语气十分篤定,既然我家跟李莫生家都不能去,我又不想在公共场合研究小海龟,那也只有开房间一途了。
「可、可是……这样进展会不会太快了?」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李莫生,表情羞赧,满脸通红,简直可以跟熟透的番茄比拟。
「我才不管,你跟我进去就对了。」不想再跟李莫生废话,我拖着李莫生走进旅馆内,对着柜檯人员表示要过夜。
柜檯人员亲切地办理程序,而李莫生则是呈现石像状态,无法言语,还是我推了他一下,李莫生才浑浑噩噩地拿出皮夹付钱。
当柜檯人员将钥匙交到我手上后,我扯着李莫生的衣服,一马当先的往电梯飞奔而去,李莫生直到现在才恢復意识,忍不住哇哇大叫:「赵聆──」
搭上电梯,李莫生这头顽固的驴子开始跟我诉说婚前性行为未免操之过急,而且像这种商务旅馆不知道会不会有针孔摄影机……等等话语,不过我完全不想回应他,毕竟我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侧背包里的小海龟。
其他的事情我现在没法留意。
走出电梯后,看着手上钥匙的房间号码,我跟李莫生顺利地打开房门进到房间内,或许是无法说服我,李莫生如同洩了气的皮球,默默无语地坐在沙发椅上,神情低落,我则是放下手上的侧背包摆放在床上,掀开包包,慎重地将小海龟从背包里抱出来。
「咦?」李莫生发现小海龟后,将手上的便当提袋随手放置在小矮桌上,嘖嘖称奇地盯着他瞧。
眼见现在暂时有个安心可以窝着的地方,我这才将刚刚海龟汤发生的事情如实转告给李莫生知晓。
「欸?真的有墨印。」李莫生将小海龟抓起,看着肚腹上被篆体书写的文字,忍不住皱起眉头,拿起床上的白色被单擦拭。
然而,这些墨印十分顽固,根本没办法擦乾净,我跟李莫生一起将小海龟移到浴室,拿起沐浴乳又洗又擦好一会,小海龟身上的墨跡才逐渐转淡消逝。
「什么事都没发生啊?」原先以为墨痕消失后会有什么转变的李莫生,眼看小海龟跟之前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后,就大喊肚子饿地离开浴室,走到外头吃午餐了。
而我则是用浴巾将小海龟包裹起来抱到床上,内心觉得十分古怪,如果这些篆体文字没有特别作用的话,那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写在上头呢?
未免太不寻常了。
只是现阶段我也没有别的能做的事,我缓缓地走到小矮桌前拿出便当,坐在沙发椅的另一头,默默地吃午餐。
「噁──」
正当我跟李莫生快把午餐的便当吃完时,床上突然传来声响,我放下手上的便当盒,走到床沿边坐下。
只见刚刚被浴巾包覆的小海龟,现在变成小男孩的模样,紧闭着双眼,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跟李莫生面面相覷,正在喝饮料的他,呛咳了好几声,才难以置信地开口:「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我沉着脸说,如果海龟汤玻璃长缸里的海龟全被写上这种咒符……
那些海龟是不是全都是小孩子?
「姊、姊……」
小男孩睁开双眼,一看到我,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他的小手抓住我的手腕,断断续续地开口:「姊姊终于、终于发现了……」
小男孩瘦得没几两肉,完全是皮贴骨的状态,声音不同于一般小孩清脆好听,反而语带沙哑,看到小男孩的模样,我不禁感到鼻酸,坐在床舖上,我用手抚摸他的头发,关心地问道:「会饿吗?要不要喝水?」
「姊姊、这个,好温暖。」小男孩握住我手上的女媧石,眷恋不捨,李莫生见状,抬起手,紧盯着手腕上的女媧石,喃喃自语:「咦?原来戴这个还附带有暖暖包的功能喔?」
我忍不住白了李莫生一眼,这傢伙根本就是白目,小男孩却因此被逗笑了,不过,他却对李莫生露出警戒的神色,瑟缩在我的身后:「叔叔身上有冷冷的东西。」
「冷冷的东西?」听到小男孩不清楚的叙述,我跟李莫生头上冒出了许多问号,为了釐清小男孩究竟在说什么,我开口追问:「冷冷的东西是什么?」
「一张卡片,上面有怪怪的字……」小男孩尝试着把事情说清楚,他用手比出名片般的大小,对着我们焦虑地说着。
「卡片?」李莫生将自己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有智慧型手机、一串钥匙、黑色皮夹,以及刚刚买东西的发票。
小男孩畏惧地指着李莫生的皮夹,有些语无伦次:「那个、那个,很恐怖,会把人给捆起来……」
「什么?我的钱包才不是妙蛙种子还是sm道具,哪会綑人啊!」李莫生对于小男孩的指控气得是哇哇大叫,赶紧反驳,这下换小男孩露出疑惑的眼神,向我问道:「sm道具是什么?」
面对李莫生这种口无遮拦的个性,我顺手巴了李莫生的脑袋,一边安抚小男孩,顺便把焦点再次转移回来,我指着李莫生的皮夹,示意他把皮夹的东西拿出来。
李莫生一脸无辜地拿出皮夹的东西,有百元钞票、硬币,还有一叠厚厚的名片,看到名片,我的心念一动,要李莫生把所有的名片摊开在床舖上。
饮料店、便当店、快炒店……李莫生几乎拿了北华市场周边摊贩以及店家的名片,我翻着白眼,忍不住对李莫生大骂:「你干嘛收集那么多名片啊?」
「欸?出门做生意总是要跟人家交换名片吧?」李莫生理所当然地说着,一边继续把名片摊开放在床舖上。
「就是那个!」当李莫生把五十几张名片摆放出来,小男孩指着角落最后一张名片,发抖地说着。
我跟李莫生瞬间把目光移到角落的那张名片,洁白的名片上以篆体写着「海龟汤胡魅语」。
我的心情顿时down下来,跟我内心想的一样,果然是胡魅语在捣鬼吗?
「一张名片而已,会怎么样吗?」李莫生的神经很大条,完全没察觉小男孩现在恐惧的心情,反而把胡魅语的名片拿在他眼前晃:「只是普通的一张纸,你看,完全没事啊!」
「喂,你别再闹他了!」我对李莫生发出警告,小男孩现在乾脆用浴巾还有被单把自己捲的像是蚕宝宝的茧般密不通风,仅留一小缝,露出黑溜溜的眼睛。
「我觉得这张名片根本没什么啊?」解开了小男孩害怕的谜底,李莫生意兴阑珊地将其他名片还有钱收进皮夹里,把胡魅语的名片摆在床铺正中间,以无所谓的态度说着。
「反正那张名片还有海龟汤,有问题就是了。」光凭小海龟身上的符印抹去后,居然会变出一个小男孩,这已经超出常理的范围了。
「但是一张名片是能做什么?」李莫生继续在这问题上打转,我当然无法解答,只能瞪着那张有问题的名片,却怎么样也想不透胡魅语到底是怎么利用这张名片拐骗小孩。
第六章
「姊姊,我觉得好饿喔!」当我把胡魅语那张名片随手丢到梳妆台后,小男孩围着浴巾从被子里鑽出来,扯着我的衣袖嚷嚷。
「呃……」我跟李莫生便当盒几尽全空,我看向李莫生,对着他开口要求:「你去帮他买些吃的跟衣服吧?」
「欸?」李莫生迟疑了好一会,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皮夹走出旅馆房间,临走前还不停地碎念说自己今天未免跑太多路了。
房间里只剩我跟小男孩两人,少了老爱偏离主题的李莫生,我马上进入正题,以认真的目光看向小男孩,语气十分严肃:「你怎么会变成小海龟?」
「我住在孤儿院,有一天突然有好心人说要养我们,而且还说要捐很多很多钱给孤儿院,我们知道之后很开心,觉得可以跟朋友继续待在一起,认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小男孩偏着头回想自己所经歷的遭遇,我点点头,暗示他继续说下去。
「院长说那个好心人说要请我们到他家用餐,我跟其他几个朋友坐着很漂亮的黑色车子,我们很兴奋,一路上不停唱歌,因为我们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开孤儿院到外头看看。」
「那……接下来呢?」虽然逼着小男孩回忆变成小海龟的过程似乎很残忍,但我还是得釐清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到一栋大大的房子里,有个拿扇子的阿姨笑笑地说要请我们吃饭,我们被带到长桌子旁边,上头摆满了香喷喷的食物,而且除了我们孤儿院几个朋友外,那边还有很多小朋友。」
小男孩巨细靡遗地说着,一边用手比画,讲得口沫横飞。
「我们很开心地吃食物,也跟旁边的朋友玩,那个拿扇子的阿姨在我们吃饱后,就发给我们一人一张那个卡片。」
小男孩说到这时,回头看向梳妆台上的卡片,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我拿起被子盖在他身上,一边拍拍他的肩膀,希望能藉此给他温暖。
「拿到卡片后,那上面的文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动了起来!紧紧缠绕在我身上,我痛得倒在地上打滚,一旁的朋友跟我遇到同样的情形,而且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全都变成海龟,那个拿扇子的阿姨看到我们这样,她笑得很快乐,还说她多年愿望终于可以达成了。」
回忆这段不愉快的经验,小男孩脸上的神情显得黯淡失色,我拍拍小男孩的肩膀,提出了我的疑问:「愿望是什么?」
「阿姨说……我们都会变成桌上的海龟汤,可以卖很多很多钱。」小男孩最终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哇啊──我最好的朋友在变成海龟的第二天,就被抓去厨房了!」
「别哭了。」我感到鼻酸,这些人居然把歪脑筋动在小孩子头上,而且仅仅只是为了赚钱,竟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姊姊……」小男孩搂着我痛哭失声,我用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背,直到他哭到睡着了,我才把他抱到枕头上,拿卫生纸抹去他脸颊的泪水,一边将被子盖妥,以免他着凉。
而我确定小男孩妥适无虞后,无聊地打开电视乱转,就在此时,房间里的门铃声响起,我从门上的小孔看见是李莫生的脸孔后,这才打开门让他进来。
「喂!吃饭啦!」李莫生没注意到小男孩正在睡觉,大嗓门地喊着,我拍了他的头一下,示意他要小声一点。
「唔……赵聆都没对我这么好过。」李莫生小声地咕噥着,我充耳不闻,李莫生叹了口长气,把买回来的东西摆到小矮桌上,抓起还没吃完的便当盒,用竹筷扒着冷掉的白饭。
刚听完小男孩的故事,我实在没胃口吃任何东西,一想到前几天胡魅语要请我跟李莫生喝的汤是小孩子做的肉汤,我只想趴在马桶前呕吐。
为什么胡魅语可以做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而且还能够舔不知耻、心安理得地把海龟汤卖给其他人饮用呢?
「对了,我们该把这小孩送去哪?」李莫生吃完饭后,喝饮料润喉,舔舔嘴唇,盯着在床上睡得香甜的小男孩,困扰地说着。
「这个……」面对李莫生所提出来的疑问,我还真不知道该把小男孩送去哪,而且现在发生这种大事,小男孩的心灵肯定是满目疮痍,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痊癒,会有人愿意有耐心地陪在小男孩身边吗?
「不然,我就勉为其难地先让他来我家好了。」李莫生见我没有下定论,他耸耸肩膀,对我说出他的决定。
「你方便吗?」一开始来旅馆前,听李莫生的语气,他似乎不太有意愿让人过去他的住处,怎么现在突然回心转意,居然肯让小男孩待在他家了?
「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跟这小孩住一块啊!要收留的话,也是住我这。」李莫生以夸大的语气地说着,我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他只是个孩子耶?」
「男人从八岁到八十岁都有危险性!」李莫生沉痛地点头,我忍不住噗哧一笑,这傢伙什么时候这么绅士了?
「嘖,你没问题的话,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我妥协接受李莫生的意见,一边继续拿着遥控器转频道,李莫生拿出智慧型手机在上头滑动,气氛顿时安静下来。
当我转到新闻台时,焦点新闻的跑马灯上,赫然发现北华市场的名字,我停下手中的遥控器,仔细一看,上头的文字赫然提到今天的爆炸事件。
虽然现在报导的事情跟北华市场完全没关联,不过,反正现在的新闻几乎是每小时重播一次,我索性将频道停在新闻台上,耐性地等着北华市场的爆炸新闻。
「各位观眾好,记者现在在北华市场的尾端,这个知名的市场平常是婆婆妈妈最爱来的地方……」
不到五分鐘,新闻画面就跳到北华市场的连线实况,李莫生停下手上滑石头的手机游戏,睁大眼睛观看报导内容。
「……今天却发生了爆炸事件,离奇的是这起爆炸事件不是瓦斯气爆,而是最近新开幕的『海龟汤』,门前布置的玻璃长缸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突然破裂,导致有多位排队民眾被玻璃划伤,以上就是记者的报导,如果有最新情形,记者会再做连线报导。」
听完记者的话,我跟李莫生相对无语了好一会,我还没说话,李莫生就抢先开口:「云幻水族馆上新闻了耶!」
「……这是重点吗?」对于李莫生常常画错主题这件事,我感到相当神奇,这傢伙当年在课堂上,肯定是那种会误解老师意思的学生。
「唉,可惜我不在场,不然我就多要求那记者拍我们的云幻水族馆,好吸引大家的目光做行销。」李莫生陶醉在自己的幻想里说着,我则是完全不想理他,乾脆把他放置play,毕竟继续跟李莫生纠结在这话题上,绝对没有下文。
「万耘董事长,听说您最近赞助开设的『海龟汤』爆炸了?您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电视新闻上的画面一下从北华市场跳到高楼大厦的门口,只见万耘神色凝重,面对记者的询问,他不发一语,一律交由他身旁的人员发言处理。
「海龟汤……是万耘开的?」我错愕地接受这项资讯,所以前几天晚上,袁紫藤苦苦纠缠要我去的地方,就是海龟汤?
回想起跟胡魅语初见面时,胡魅语似乎也有将我拉拢过去的意思,这样一来,这几天搞不清楚的谜团似乎全都说得通了。
海龟汤是万耘投资开设的。
胡魅语是万耘的员工,这几天碰面时,她一直靠近我,反而不太管李莫生。
海龟汤是小孩子拿到胡魅语的名片后转化而成的。
前几天有新闻讚扬万耘帮助育幼院小孩的消息。
而袁紫藤说过喝下万耘的產品就会乖乖听话,那应该就是指海龟汤吧?
而且原本昨天早上还有说有笑的餐馆伙伴,进去海龟汤后,晚上就性情大变,这肯定跟胡魅语他们脱离不了关係。
一想到万耘居然进展到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内心对他的厌恶指数直接衝破极限,达到max等级。
而且万耘明明早就晋升为当地有钱人的行列,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做出这种事呢?
有这么缺钱吗?
「你怎么对万耘的事情这么关心啊?」李莫生困惑地盯着我瞧,我立马露出嫌憎的神情,巴不得跟他划清界线,最好像楚河汉界一般清晰。
「少噁心了,我才不想跟他有关係!」我厉声说道。
「赵聆,你到底经歷过怎么样的事情?明明没有背学贷,但你却一直想着钱的事情,而且只要新闻出现万耘的消息,你总会特别激动?」平常像二愣子傻不隆咚、整天懒懒样的李莫生,现在以认真专注的目光凝视着我,似乎是想分析我的行为模式。
「这不关你的事。」我用手遮掩住我的脸,不想看到李莫生,这傢伙……没事观察我干嘛?
然而,我这副鸵鸟心态的模样,反而更加显得脆弱,李莫生长叹一口气,用手不停地拍着我的肩膀,温言开口:「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待在云幻水族馆很无聊、浪费时间,也觉得我一事无成。」
「咦?」李莫生居然有自知之明?我张大嘴,久久无法合拢,而李莫生脸上带着笑意,继续说道:「我知道我不是个好老闆,不过,关心员工是老闆该做的事吧?」
「知道我的事情会很麻烦,而且说不定水族馆被砸就是我害的……」我囁嚅地开口,把所有事情串起来后,云幻水族馆被破坏,似乎也是意料中之事,毕竟万耘都可以把小孩变成珍饈端上桌,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事?
「那又怎样?」李莫生无所谓地摊手,他揉揉我的头发,动作十分轻巧:「反正我们可以等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后,再重新开张。」
李莫生突然变得如此温柔,我简直快招架不住,不过,李莫生接下来说的话,倒是差点把我气到吐血:「被破坏的费用到时再从你薪水扣就好啦,哈哈──」
「我就知道。」瞪了李莫生一眼,我抓抓头发,烦恼该从哪说起,毕竟我跟万耘的恩怨可说是歷史悠久。
虽然李莫生大多时候都很不可靠,但却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愿意伸出援手,而不是弃我而去,光凭这一点,我对他稍稍改观了,也因此,我没瞒他,从我父亲过世、母亲再嫁,以及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说出口。
讲了半小时多,我感到口乾舌燥,李莫生体贴地将饮料递给我,而在床上熟睡的小男孩,翻过身,从床上坐起,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长长地打个呵欠:「姊姊,吃饭了吗?」
我把李莫生买回来的鲁肉饭、贡丸汤摆在小矮桌上,李莫生则是把小男孩抓进浴室换衣服,当小男孩从浴室走出来后,他坐在地上,抓起鲁肉饭的纸盒,狼吞虎嚥地吃了起来,我跟李莫生相视一眼,李莫生诧异地开口:「这小子是饿多久了啊?」
「唔,好好吃!」不到五分鐘的时间,小男孩把桌上的饭以及汤一扫而空,他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开心地眉开眼笑:「虽然只有三分饱,不过比吃水草好多了。」
「我买大碗的耶?」李莫生吓得目瞪口呆,脸全黑了,据他所述,这间鲁肉饭和贡丸汤的份量惊人,平常这样吃的话,他早就饱到喉咙,快撑死了。
「小孩子成长期吧?」我倒是没多惊讶,毕竟在育幼院里,肯定没办法随心所欲的吃饭,要养这么多小孩,绝对有预算的限制,而且在小男孩被万耘领出来后,也就吃了那顿「最后的晚餐」,接下来就是变成小海龟的生涯,哪能吃得好?
「谢谢叔叔和姊姊。」小男孩有礼貌地跟我们道谢,李莫生听到叔叔两字,额头上的青筋像是快爆了:「喂,我从刚刚就很在意,你为什么叫我叔叔,喊她姊姊?我们年纪又没差很多!」
「呃……」对于李莫生发这幼稚脾气,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小男孩微偏着头,笑得是灿烂千阳:「因为姊姊比较年轻啊?」
小男孩的言论彻底刺激到李莫生,他哇哇大叫,开始跟小男孩展开无意义的争论,看得我是直摇头,过了五分鐘后,我才咳咳几声,试图把话题转回正事:「被喊叔叔又不会怎样,是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明明还不到三十岁,像我这种青年才俊,怎么会被喊叔叔……」李莫生一脸鬱鬱寡欢,我乾脆直接忽略他,把目光移到小男孩身上:「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等小男孩说话,李莫生抢在他前头开口,以报復性的口吻说着:「喊他『喂』就好啦!哼──」
对于李莫生不成熟的幼稚行径,我彻底感到无言,幸好小男孩根本不管李莫生的言论,逕自对着我说道:「我叫做刘飞,大家都叫我小飞。」
「嗯,小飞,为什么你会说这个很温暖?」对于小飞睡前所说的话,我还是很在意,毕竟这女媧石摸起来又没有温度,为什么小飞会提到摸起来很温暖呢?
这其中必有蹊翘。
「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几天在长缸里生活的时候,看到姊姊手上的石头,还有对面那间黑店桌上的石头,我们就会觉得很温暖,周边的水流也不再像寒冰一样刺骨。」小飞把心中的感受全盘托出,我思索着其中的关连性时,李莫生又再次和小飞槓上:「什么黑店?那是我开的水族馆!」
「可是外表看起来黑黑的啊?这样不是黑店吗?」小飞露出无辜的神色,李莫生简直快气死了,他跟小飞宛若斗鸡般吵嘴,而我则是直接把他们放生,看着手上的女媧石,感到心事重重。
我们三个人不可能直接硬闯去万耘的宅邸或是胡魅语的海龟汤吧?要是这样擅入,下场不是被万耘身旁的人给轰出来,就是被胡魅语的妖术给控制,但是,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万耘和胡魅语应该会如吸血虫般,继续利用这些小孩子赚钱……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把事情给解决呢?
女媧石……温暖……
总不会拿女媧石丢胡魅语吧?
一想到这个念头,我只觉得好笑,这女媧石是李莫生买的……
「咦?」就就李莫生被小飞闹得头昏眼花,就要举白旗投降时,我想通当中的关节,忍不住右手握拳打了自己左手掌,开心地喊道:「去找那个老人!」
「老人?」小飞和李莫生异口同声的齐喊道,我晃晃手上的女媧石,说出我的看法:「这是我跟李莫生在北华市场买的,那老人当时说我很需要这副手练,而且那老人离开之前还说市场里有股诡异的气氛,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小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莫生考虑了好一会,这才附和我的意见:「好像有过这么一回事吧?」
「要去哪里找他?」小飞直接切入核心,问出了关键点。
「这个……」原先有进展的想法,被小飞一问,顿时躑躅不前,跟那老人毕竟只有一面之缘,而且他将女媧石卖给李莫生后,就瀟洒地悄然离去,天底下怎么大,人海茫茫,我还真不知到要去哪寻他。
「噢,我好像有他的名片!」李莫生兴致勃勃地打开皮夹,再次把那叠名片拿出来放在床舖上,我回想那天跟李莫生买东西的情形,忍不住质疑他:「那天买东西你又没有拿名片?」
「咦?那老人第一天来摆摊时,我就已经过去拿名片啦!」李莫生回覆我的疑问,答得理所当然,看到李莫生手上那叠名片,我颓败地抚住额头,这傢伙……根本不是做生意在交换名片,只不过是单纯在收集名片吧?
不过,也多亏李莫生收集名片的嗜好,我们才能解开这僵局,往找老人的方向迈进。
「啊──就是这张!」李莫生从五十几张名片逐一细看筛选,花了约莫十分鐘的时间,他才拿出一张朴素的名片,兴奋地在我跟小飞的眼前晃。
接过李莫生手上的名片,我赫然发现,这张名片的设计跟胡魅语那张简直是如出一辙,差别只在于这张名片还有电话跟住址。
名片上头写着「古石店胡夜语」,同样以篆体写成,而且胡夜语跟胡魅语仅仅只差一个字……
他们会不会有关连?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的手微微颤抖,毕竟,如果找错门道的话,说不定就自寻死路,直接走到badend,势单力薄的我们,能够冒上这风险吗?
「姊姊,这张名片不会冷耶?」不同于畏惧胡魅语的名片,小飞好奇地把头凑向前,用手摸摸胡夜语的名片。
「名片就名片,哪有什么冷不冷的?」李莫生不以为然地说着,小飞嘟着嘴,小小声地开口:「叔叔太迟钝了。」
「什么迟钝?我的感觉好的很!」李莫生又跟小飞吵了起来,不理会他们男生间的打闹行为,听到小飞这句话,我将胡夜语的名片紧握在手上,做出了决定:「我们去找这个人吧,说不定可以找出制住胡魅语的办法。」
打定主意后,我把胡魅语跟胡夜语的名片收在一块交给李莫生,牵起小飞的手,走到旅馆柜檯退房,虽然柜檯人员对于小飞的出现感到诧异,不过小飞个头小,并不用额外再收费,所以他们也不细究这问题,我们走出旅馆大门后,随手在路上招揽一台的计程车,便往胡夜语名片上的地址疾驰而去。
「姊姊,我还有朋友在那里,我们真的有办法可以救他们吗?」我们三人坐在后座,小飞在中间的位置,扯扯我的手,担忧地开口。
「可以吧?」虽然表面上我装作很淡定、很有自信,然而,心里却是相当不安,毕竟我们在明,敌在暗,而且对方手上又有那么多资源,我们像是螳臂挡车般,彷彿在做垂死间的挣扎。
「想那么多干嘛?走一步算一步,不就好了?」李莫生一如往常的乐天知命,明明遭逢这种诡异的事情,他却还是一样乐观,真不知道是不是神经太大条的关係。
「这地址很远喔?」计程车司机开了约莫十分鐘,从卫星导航观看地图后,好心地对我们提醒。
「没关係,我们会付钱的。」我篤定地说着,一旁的李莫生倒是苦了张脸,从他的表情看来,我知道他今天的花费应该会所费不貲,不过,反正他之后还是会从我的薪水扣回来,管他的。
在得到我们的首肯之后,计程车司机安心地开车,在市区左弯右绕走了很久,才进入郊区,李莫生眼看周边的路越来越荒凉,忍不住开口碎碎念:「没事为什么要住这么远啊?」
我跟小飞没说话,虽然小飞尽量表现出很冷静的样子,但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内心还是会焦虑的吧?
我护着小飞,将他抱在怀里,小飞先是张嘴惊讶了一下,然后就把头靠在我身上,沉沉地睡着了,李莫生以怨妒的眼神看着小飞,酸溜溜地开口:「哼哼,这臭小孩的待遇还真好?」
「拜託,他只是小孩子耶?」我白了李莫生一眼,这傢伙真的是很幼稚,幸好小飞跟李莫生的个性截然不同,不然带两个小孩子到处乱跑,我大概会先累死吧?
「到了!」计程车司机打断我跟李莫生之前的争执,他指着外头的房子,对着我们示意到达目的地。
晃晃小飞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醒来,跟着我下车,李莫生把钱结清后,这才跟在我们后头,看着眼前的房子惊呼:「哇靠──这房子多老啦?」
在我们眼前是栋三合院,白色的油漆斑驳,上头的墙面布满裂痕,都可以看见红色砖头的踪影,屋顶上瓦片碎裂,门前古石店的招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不过既然都来了,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了。
「有人在吗?」传统的三合院根本没有门铃这个选项,我站在三合院前的广场,放大声量喊着。
「没人回应耶?」过了两分鐘后,小飞陈述事实,李莫生左顾右盼,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可是……都花钱过来一趟了。」我不想什么都没做,结果鎩羽而归,我看着三合院半闔起来的木门,说出我的想法:「乾脆我们自己走进去找人好了。」
「谁在外面?」
就在我们喋喋不休地争论是不是要擅入三合院,而李莫生不断地坚持这么做是违法时,三合院里传来苍老的声音,我们三人顿时安静下来,紧盯着那扇木门,等待声音的主人出现。
「是你们啊?」身穿着藏青色的唐装的老人拉开大门,他对于我们的出现没有太大的惊讶,反而做出请的手势,邀我们入坐。
我们三人这才放心地走进三合院,老人拉开板凳坐下来,抓起桌上的茶壶倒水:「唉,我早该知道跟这件事拖离不了关係的。」
「欸?为什么?」我拉着小飞坐在老人的对面,李莫生则是坐在我们左边,对着老人询问。
「你们什么不好买,偏偏选了加持过的女媧石,这就是徵兆之一,还有那几天北华市场一直有股奇怪的能量,可惜我老了,心有馀而力不足,不想插手管,只好躲得远远地。」老人分别将三个杯子摆在我们面前,悠悠地开口解释。
「那怎么会脱离不了关係?」我从老人的话抓出语病,如果他真心想远走,而不想插手的话,那怎么又会说出这句话?
「呵呵,把这东西卖给你们,就算我拿到相对应的回报,我还是已经介入啦!」虽然对于扯入麻烦事感到莫可奈何,但老人还是爽朗地笑了。
「你是胡夜语?」李莫生把皮夹里的名片拿出来,指着古石店那张问着。
「唉,本来以为立刻把东西打包带走,你们就不会再跟我有所牵连,看来我还是少算了一步。」胡夜语接过自己的名片,若有所思地感叹。
「那胡魅语跟你是……」我指着李莫生手上另外一张名片询问。
胡夜语把目光移到李莫生手上的名片,他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微颤颤地抖着手,语气十分惊恐:「禁术!她用了禁术!」
「禁术?」
我跟李莫生面面相覷,不太懂胡夜语口中的禁术究竟是在指什么。
「本来还以为是其他人做的事,想说自然会有人处理,我才放任不管,没想到居然是她。」胡夜语抢过李莫生手上的名片,语气沉闷,看到胡夜语这样,我们三人是满头的问号,毕竟按照胡夜语这种打哑语的言论,大概只有鬼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
「这张名片很危险。」或许是发现我们的理解力跟不上他的脚步,胡夜语放慢速度,耐着性子跟我们慢慢解释:「虽然这名片看起来很普通,不过里头却已经下了恶毒的诅咒,只要是特定的目标碰到的话,咒术就会啟动。」
「像他吗?」李莫生用手指着小飞问着。
「他?」胡夜语仔细端详小飞的面容,神色凝重,他招招手,示意小飞走到他身边:「把衣服掀开。」
小飞听到老人的要求后,求助地看向我,我拍拍小飞的背,用言语安抚他:「别怕,叔叔跟姊姊都在这。」
「什么叔叔,我才不是!」李莫生大声抗议,不过却被我们刻意忽略,小飞听闻我的话以后,这才放下心,走到胡夜语面前,把上衣拉开给胡夜语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真是出乎我跟李莫生的意料之外,原本以为用沐浴乳擦掉的符文,现在却像烙铁般印在小飞的胸腹上,彷彿在讥笑我跟李莫生刚刚所做的事情仅仅只是徒劳无功。
第七章
「天啊!这下可难办了。」胡夜语将小飞的衣服拉好,面色凝重,小飞则是乖乖地站在一旁,直到胡夜语挥手示意他可以回来我身边时,他才入座。
「这东西洗不掉吗?我们已经洗很久了耶?」李莫生对于小飞身上再度出现墨印感到不解,他开口抱怨这黑色的墨痕超难洗的,忙了好久才擦掉,没想到现在又出现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墨跡,这小朋友已经被下诅咒了。」胡夜语伤脑筋地叹气,神色鬱鬱。
「这禁术到底是什么?」由于刚刚胡夜语说到一半,就被李莫生转换话题,我回到刚刚胡夜语提到的禁术,想要了解这到底是什么。
「虽然我知道这是禁术的一种,但实际上到底是怎么运行我也不太清楚。」当胡夜语说出这个答案时,我差点喷出口中的茶水,这老人家该不会是在捉弄我们吧?
「我们胡家从小就学习道术,不过祖先交代过,有关禁术的书只能保存在盒内,绝对不可以擅自修行。」胡夜语知道自己的答案太过模稜两可,连忙跟我们好好说清楚。
「那胡魅语怎么会?」李莫生发挥好奇宝宝的精神,穷追不捨地询问下去。
「胡魅语是我的妹妹,自小聪明伶俐,可是,祖先交代过道术是传子不传女,所以有关于道术的一切,即便胡魅语的反应跟能力都比我好,但胡家宗老还是不准她学习。」胡夜语幽幽地说着,一说起胡魅语,浓厚的惆悵意味流露在言语之中。
「妹妹?」我惊呼出声,想到胡魅语千娇百媚的外貌,跟眼前风中残烛的老人模样相比……未免落差太大了。
说他们是父女,我可能还比较相信点。
「外表是可以改变的,那也是种禁术。」听到我诧异的声音,胡夜语倒没那么吃惊,态度十分淡然。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眼见讨论不成,再次陷入胶着,我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无奈地长吁短叹。
「不知道我的店没锁门会不会怎么样。」李莫生这傢伙终于想起他中午没关店就跑来找我的事,不过老实说,平常就是那副鬼屋德性,现下玻璃都被砸成那样,里头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应该是不会有人闯空门吧?
「我还会变回海龟吗?」小飞忧心忡忡地说着,对他来说,变成海龟是痛苦的回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不要再次体会。
看着我们三人各怀各的心事,胡夜语搔搔头发,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带着訕訕然的笑容:「那个……」
「我不想再变成海龟。」小飞眩然欲泣地打断胡夜语的话,从刚刚一直表现得很冷静的他,能撑到现在也着实不容易了。
毕竟就算是成熟的大人,遭遇这种事情,说不定还会比小飞更惊恐。
「没关係啦,如果你之后又变成海龟,我还是可以买好吃东西给你喔?」脑袋少根筋的李莫生,试图想要安慰小飞,不过听到这番话语的小飞,反而哇哇大叫,哭声可说是惊天地、泣鬼神。
「喂,你别闹他喔?」我抱着小飞,他躲在我怀里,一下一下地啜泣,模样相当可怜,李莫生一脸委屈地看着我,说出他的想法:「最坏的打算就是变成海龟啊!我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吗?」
「你……」我被李莫生的话语搞到哭笑不得,这傢伙根本就是直球模式,幸好我知道他没恶意,以他这种个性在外头行走,不被别人打死才怪。
「这应该有解决的方法,只是我需要花点时间研究。」胡夜语见小飞这副愁云惨雾的模样,开口温言安慰着,希望能够藉此抚平他的情绪。
「要多久啊?都有一大群小朋友变成海龟了,再不快点,他们就要被吃了。」我忍不住小声嘟噥着,胡夜语听到我这番话,脸色顿时大变:「一大群?」
我把海龟汤的事情从头到尾跟胡夜语说明,胡夜语听完后,愤怒地狠拍桌子,痛口大骂:「她做的太过份了,怎么可以这样!这根本是用人命赚钱啊!」
岂料,这桌子年代久远,禁不起胡夜语这样一拍,倒是很爽快地碎成三半,连带放在桌上的茶壶、水杯一併遭殃。
乒乒乓乓洒落一地。
「呃……」我傻眼地望着眼前的情形,小飞则因为这起突发事件破啼为笑,而李莫生看着那碎裂的桌子,偏离主题地喃喃自语:「还好我水族馆的东西很耐用。」
「胡魅语这样太过份了,这是我们胡家管教不当,你们先在这住下来,等我准备好后,我打算去会会她。」原先一直退缩,不怎么想插手处理的胡夜语,听到胡魅语种种离谱的行径,少年人的血性被激发出来,他拍拍胸口,豪气干云地说着。
「这里的家具真的能用吗……」看到桌子被胡夜语一拍就坏了,李莫生担忧地说着,他似乎想要回到自己的住处休息,而不想继续待在这。
「我没地方可以去。」小飞倒是很实际地认清现实,毕竟从育幼院出来后,总不可无缘无故再跑回去吧?
更何况只要一回育幼院,绝对会被万耘那边的人抓回去。
下场更惨。
「我家现在也归不得。」想起刚刚看见袁紫藤和穿西装男子,没意外的话,那些应该是万耘指使的,大概是这几天袁紫藤软硬兼施无效,万耘打算用更强硬的手段逼迫我就范。
「既然你们都要待在这,我也留下来好了。」李莫生发现我跟小飞没有要走的意愿,只好不情愿地继续待着。
「你要准备什么?」我望向胡夜语回归正题,胡夜语摸摸鬍鬚,露出畅快的笑声,对着我们眨眨眼:「胡家对于不肖子孙自然有处置的方法。」
「那你刚刚干嘛一副不想管的样子?」我提出质疑,胡夜语刚刚一副就是他没碰过禁术,无法处理的打哈哈态度,怎么才三两下的时间,他就回心转意了?
「唉,原本想说她自有别人收拾,毕竟胡魅语做再出格的事,她还是我妹妹啊?」胡夜语苦涩地说着。
「嗯……」我不由地赞同胡夜语的处境,仔细想想,的确尷尬,能够大义灭亲的人毕竟不多吧?
就连我……再怎么恨袁紫藤,多不想跟她扯上关係,都还是会受到袁紫藤的牵连,更何况是胡夜语呢?
「你们自己找喜欢的空房住下来吧,我需要两天左右的时间,这屋子里的东西都随你们用,也算是补偿你们……」胡夜语简单交代完之后,他站起身,走进屋子的右侧,留下我们三人单独留在大厅。
「姊姊,那个爷爷有办法处理我身上的诅咒吗?」在胡夜语走进屋内后,小飞扯着我的手腕,忐忑不安地说着。
「嗯……应该可以吧?」我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性,我对于符咒的事情一窍不通,刚刚胡夜语又语带保留,我根本不敢肯定他有没有方法可以处理。
「啊──晚上要吃什么啊?」李莫生倒是没想这么多,他在大厅东摸摸西摸摸,一副坐不住的样子。
「这里离买东西的地方很远吧?」想到计程车开了这么久才到这,而这边的地理位置又不像市区方便,也难怪李莫生会烦恼晚餐的问题了。
「这里有煮饭或是放食材的地方吗?」小飞直觉地切入问题核心,我想到胡夜语走之前,说了东西随我们用这句话,那走去厨房找食材跟煮饭应该不为过吧?
「嘿,探险囉!」李莫生像是小孩子一样,开心地欢呼,小飞连带地被李莫生影响,表情不再那么沉重,两个人手拉手往屋子的左侧跑去,一边大呼小叫。
摇摇头,我不急不徐地跟在李莫生和小飞的后头,果然男生不管到几岁,内心都还是住着一个彼得潘。
来到房屋后头是一间大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冰箱里也还有足够的食材,不过比较麻烦的是,这里没有瓦斯炉,是传统要烧柴火的炉灶,李莫生首先举手投降,说自己不会煮菜。
「那你去搬木柴好了。」我指挥李莫生去屋子外面找木柴,一边要小飞从冰箱拿出食材,我自己则是在厨柜里头翻找可以用的调味料。
忙碌了好一会,我们才烧出一锅饭、马铃薯燉肉、还炒了盘空心菜。
「哇啊──好香喔!」胡夜语神出鬼没地跑出来,对着我们煮出来的晚餐垂涎三尺:「不知道多久没吃那么好了。」
「你真的有在想办法吗?」李莫生搬木柴以及烧火搞得满身大汗,很是狼狈,他看到胡夜语一脸悠哉的轻松样,便开门见山地对胡夜语说出他的质疑。
「老人家脑袋很久没动了,要吃点饭才有力气做事。」胡夜语厚脸皮地说着,一边还用筷子夹了块燉肉,津津有味地品尝。
毕竟是寄人篱下,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把菜端到餐桌上,只见胡夜语、李莫生还有小飞马上为了吃饭这件事,打成一片,我摇摇头,果断地把饭菜装好后,立刻远离战场。
坐在大门的门槛上,我望向夕阳,不由地感伤起来,明明我们都只是想要认真过自己生活的人,结果却无端捲入海龟汤的祸事,闹得有家归不得。
不过,现在也只能等胡夜语的消息了,不然要是现在回我的住处,或是去云幻水族馆,难保万耘会直接派人把我和小飞抓走。
虽然不清楚万耘为什么对我有股执着感,但我还不至于傻到要自投罗网的地步。
「气死我了,胡夜语那个浑蛋多夹了五块马铃薯!」
李莫生气呼呼地从厨房跑出来,一屁股地做在我旁边,我往他一瞄,只见他手上那碗饭只抢到两块马铃薯、一块燉肉。
「抢输一个老人家也太丢脸了吧?」我揶揄地笑着。
「他跟小飞联手耶!」李莫生挥舞着筷子,喋喋不休地跟我抱怨。
「小飞不出来和我们吃饭吗?」虽然大厅的木桌被拍碎了,不过门槛还挺长的,坐三个人应该不是问题。
「胡夜语说要跟小飞聊聊,而且小飞好像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就走出来啦!」李莫生用筷子扒着饭,口齿不清地说着。
看着李莫生到处喷饭粒,我赏了他好几个白眼,然而,生性迟钝的他,完全没发现道我带刺的目光,反而继续心安理得地吃着饭。
「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怎么样……」我将饭碗搁在门口前的圆板凳上,唉声叹气地说着,毕竟现阶段也只能待在这,但是要待多久?胡夜语需要多久的时间准备?胡魅语和海龟汤的事要怎么落幕?
现下没个准。
「想那么多干麻?」李莫生搔搔头发,打了个饱嗝。
「我还要赚钱、存养老金。」我没好气地看着李莫生,这傢伙有父母的退休金可以挥霍,我可没有。
「大不了我养你啊?」李莫生以轻松的口吻说着,彷彿只是易如反掌的事。
「是喔?」基于李莫生今天东奔西跑,还在我最脆弱时鼓励我,我难得地不吐槽他,转而以嘖嘖有声来代替。
「当然啊──我可是水族馆小开耶!」李莫生又开始吹嘘起来,我摇摇头,索性不再附和他,而李莫生仍旧是自吹自擂,吹牛不用打草稿。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李莫生的长篇大论,我瞥向李莫生,只见李莫生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发出悠扬的乐曲,李莫生连忙掏出手机,盯向来电显示的号码:「咦?这是谁啊?」
上头的号码只有数字而没有名字显示,从这可以判断应该不是李莫生通讯录里的连络人,不过,对于李莫生的问题,我直截了当地赏了他一个白眼,嘴里没好生气:「这是你的手机耶!你都不知道了,难道我会未卜先知吗?」
「唔,还是接一下好了,说不定是因为今天水族馆上新闻,有人看到之后想要来投资。」李莫生脸上带着陶醉醺然的神情,以做美梦的口吻说着。
李莫生的妄想症大概是没救了,我顺手接过李莫生手上的碗筷,忍不住催促他:「还不快点接?」
「噢、噢,对。」李莫生这才如梦接醒,连忙滑手机解锁,不过铃声却在这时后悄然断讯,我看了李莫生,不解地开口:「你不是接电话了吗?」
「咦?一个没注意,我按到掛电话了……」李莫生瞄向手机,小小声地说着。
我无言地瞪了李莫生一眼,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讽刺他几句:「不是说有人要投资吗?电话没接到怎么办?」
「刘备找孔明也是三顾茅庐,想投资我们云幻水族馆,遭受些考验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李莫生自顾自地说着,这脸皮之厚,可说是让人叹为观止。
不想再跟李莫生讲疯话,我站起身,准备把碗筷收到厨房的水槽时,这次换我侧背包里的手机发出悦耳的铃声。
我将碗筷摆放在长板凳上,赶紧从侧背包里摸出手机,上头的号码不是我通讯录里的名单,我皱起眉头,正在考虑要不要接电话时,李莫生已经快手快脚地按下接听,我只好将手机放在耳边,开口询问:「喂?你是?」
「李莫生那囉嗦傢伙的电话没打通,没关係,我主要是想和你谈谈,是你偷走了三十六号海龟吧?嗯?」胡魅语娇柔酥软的甜腻嗓音从电话传来,我的声音顿时降了十几度,态度生硬:「三十六号海龟?你是这样看待他们的吗?」
「哎呀,你怎么会这么说呢?难不成被你发现了我的小、祕、密?」胡魅语以俏皮诧异的口吻说着,我听了只觉得噁心,这傢伙……到底把人命当成了什么?
「你想怎么样?」我蹙着眉,胡魅语在打什么算盘?她只是因为发现少了隻海龟,所以才打电话过来吗?
「明天晚上七点半,你带着三十六号海龟过来北华市场。」胡魅语彷彿高高在上的女王,对着我发号施令。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淡漠地回话,胡魅语这傢伙……难道以为我会把小飞推回去火坑吗?他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我怎么可能再让他变成海龟,被禁錮在玻璃长缸里呢?
「呵,真是天真的孩子,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馀地吗?」胡魅语轻笑着,态度十分不以为然,这副口气彻底激怒了我,我愤而破口大骂:「你这妖女!」
「嘖嘖,你这样的态度很差喔?」胡魅语从容不迫地面对我的怒气,她将声音降低,神祕兮兮地笑了:「不想要云幻水族馆再被砸店一次吧?」
「你──」我为之气结,虽然云幻水族馆不是我开设的,但是光想起李莫生那天落寞的面容,我并不希望被砸店的事再次重演。
我不想要李莫生因为我的关係而受牵连。
「对了、对了,你那些餐馆的好伙伴,即便肉质老了点,把他们变成海龟拿来熬煮做汤头,好像也不错呢?」胡魅语直踩我的痛处,我哑然失声,完全说不出半句话。
「嗯……啊,还有袁紫藤女士,你们是很合不来,不过,你总不希望自己的妈妈变成餐桌的菜餚吧?」胡魅语琳瑯的笑声回盪在我耳边,表现出胜利者的姿态,而我的心情却是盪到了谷底。
胡魅语说的没错,在这种情形下,我真的还有选择的馀地吗?
「明天晚上七点半,我等你喔!」胡魅语轻松活泼地说完这句话后,就结束了通话,我傻愣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怎么办,明天晚上七点半……我真的要带小飞过去送死吗?
「赵聆?你怎么了?」我浑身冒冷汗,完全不讲话的模样吓到了李莫生,他摇摇我的臂膀,以担忧的眼神望着我。
「是胡魅语打来的……」我的语气非常脆弱,胡魅语知道我所有的弱点,而且胜券在握,我们这边却只能指望胡夜语……
胡夜语真的有办法降伏胡魅语,救出其他变成海龟的小朋友吗?
「胡魅语!她说了什么?对了,这应该要跟小飞他们说吧?」李莫生拉着我的手,急急忙忙地往厨房衝去,似乎是希望能够和他们从长计议。
当我们走进厨房时,胡夜语还有小飞正在为了谁要洗碗的事情争论,他们一见到我们走来,见猎心喜地摩拳擦掌,对着我们嚷嚷:「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谁洗碗吧?」
「洗什么碗啦?胡魅语刚刚打电话过来了!你看赵聆都被吓成这副德性。」李莫生指着我发青的面容说着。
「拿扇子的阿姨打过来了?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小飞一听到胡魅语的名字,顿时瑟瑟发抖,急得团团转,只差没鑽到桌子底下躲起来。
「她说了什么?」胡夜语反而显得相当镇定,他沉住气,平和地开口询问。
「她……」回想起刚刚胡魅语那嚣张狂傲的口气,我还是处于惊恐的状态,直到胡夜语温和地再三劝慰,我才总算恢復平静,把胡魅语刚刚说过的话,全都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我、我不想要回去……可以吗?」小飞落寞地低下头,他知道我受人要胁,但他仍旧是不想再变回海龟,他小小声乞求的模样,显得相当可怜。
「明天?戌时?」胡夜语摇头晃脑地用手指计算时辰,最后他两手一摊,不解地摇摇头:「还是不太理解我妹妹为何要挑这时刻。」
「喂,你到底行不行啊?」见到胡夜语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李莫生大剌剌地开口询问,虽非有意,但也是语中带刺。
「唉──准备时间变短了,把握度又降低了啊!」胡夜语没有正面回答李莫生的问题,反而长吁短叹,十分无奈。
「那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我忍不住开口,距离明天晚上七点半,也不过一天多的时间,要是胡夜语真的没办法帮上忙,我跟小飞就注定得赴这场鸿门宴了。
「剩没多少时间了,看来只能用非常手段。」胡夜语摸摸自己的鬍子,指着我们三人说道:「虽然你们都没什么底子,不过依样画葫芦总会吧?」
「啊?」
「你说什么?」
「我们要干麻?」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疑问,胡夜语没有解答的意思,他领着我们来到房子的右侧,在我们面前是个藏书丰富的房间,里头的三面墙全都摆满了书籍,有些书本还因为摆不下,而被搁置于纸箱内,这里简直可以被称作小图书馆了。
「赵聆跟小飞留下来,你去后边的仓库搬两捆稻草过来。」胡夜语指挥着我们,我和小飞依言点头,李莫生则是语带抱怨地发出咕噥:「天啊──我怎么老是要做苦力?我很累耶!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吗?」
对于李莫生的抱怨,我们三个人充耳不闻,待李莫生离开房间后,胡夜语要我们坐在房间中间的竹椅上,他拿出数把黄纸堆叠在竹桌,跟我和小飞说明:「有修练过的人写出来的符纸才有作用,不过事态紧急,就算写出来是开空头支票,也只能勉强一试了。」
「呃……」我跟小飞面面相覷,胡夜语没有再多说什么,逕自拿出毛笔、朱砂墨摆在我们面前,细语叮嚀我们该怎么写才对,一边手把手地指导,引导我们制做符纸。
「吼──你这个老色狼,你在对赵聆做什么?」搬稻草的李莫生过了大概二十分鐘后才走回书房,只见他满头都是杂草末,一边滚了綑稻草进来书房,入眼即是胡夜语拉着我的手在画符纸,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大叫。
「李莫生,胡夜语只是在教我怎么画符。」我脸上三条黑线,还得跟李莫生好好解释,不然他看起来似乎想衝向前跟胡夜语拚命了。
我怎么都不知道我家老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
「就是啊,年轻人脾气衝,这么兇巴巴地,肝火太旺,小心对身体不好。」胡夜语顺着我的话,对着李莫生摇头晃脑地告诫一番,这举动让李莫生更加火大,他一把拽着我的手从竹椅站起,自顾自地发号施令:「赵聆要跟我一起去搬稻草。」
不等我反应过来,李莫生把我拉出书房,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胡夜语欣羡又感慨地说道:「唉──这就是青春啊!」
「李莫生,你到底在干麻?」
一路上,李莫生气呼呼地完全不想说话,直到我和李莫生一起来到放杂草的仓库时,我禁不起心中的疑惑,还是开口发问了。
「那老傢伙在吃你豆腐。」李莫生阴沉沉地开口,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闹得我是啼笑皆非,连忙开口反驳:「拜託,你想太多了吧?」
「不管、不管,男人从八岁到八十岁都要小心提防。」李莫生念念有词地宣扬他的理念,语气十分篤定。
「嘖,像我这样乾巴巴又不会打扮的女生,用不着担心吧?」我耸耸肩膀,对于李莫生的论点感到好笑,不过,为了避免李莫生继续喋喋不休地碎语叨念,我赶紧伸手搬运稻草,试图引开李莫生的注意力。
「这稻草很重耶?」见到我打算自己搬稻草,李莫生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只见她急忙地扶住稻草另一头,一边开口说道:「刚刚我自己搬一綑就快累死了。」
「那是因为你平常四体不动,整天懒洋洋的缘故吧?」我吐槽着李莫生,轻而易举地把稻草扛在肩膀上,完全不需要李莫生的帮忙。
「赵聆,女孩子这么粗勇的话,小心会嫁不出去。」李莫生推推镜框,对着我中肯地建议。
我没说话,取而代之地是麻利地踹了李莫生的小腿骨一脚,只见李莫生痛得满地打滚,我没理会李莫生的哀嚎,便自个儿离开了仓库。
「咦?怎么你自己一个,李莫生呢?」胡夜语见到我独自搬着稻草归来,关心地问道。
「赵聆,很痛耶!」在我放下稻草,准备回答胡夜语时,李莫生推开门板,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只见李莫生浑身都是稻草梗,模样狼狈。
「你们……」胡夜语狐疑地注视着我跟李莫生,我两手一摊,轻巧地说道:「没什么,我们还是赶紧办正事吧?」
「爷爷,这么多稻草要做什么?」把符纸写到一个段落的小飞,将毛笔搁在纸镇上,从竹椅上跳下,一边伸懒腰。
「喔,这个要做个替身。」因为小飞的插话,胡夜语才不再细究我跟李莫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慈爱地看向小飞,认真地开口:「要做出一个你。」
「咦?要做出我?」小飞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瞪向地上那两捆稻草,语带迟疑:「爷爷,这……」
「你这孩子已经受太多苦了,明天晚上断然不能再让你去送死。」胡夜语摸摸小飞的头发,愧疚地凝视着他:「要不是我妹妹的关係,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模样。」
小飞低下头,眼眶含着泪水,少根筋的李莫生完全没注意到现场的气氛,反而用脚踢踢稻草,大剌剌地开口:「这些杂草是要怎么变成人啊?会成功吗?」
「你……」我拧了李莫生的脸颊一下,一脸颓败,这傢伙……未免也太不会看场合说话了吧?
「当然会成功!」胡夜语以鼓舞士气的语气,兴致高昂地说着,一边摩拳擦掌,蓄势待发:「明天晚上,我绝对要给我妹妹一个教训。」
「我们赶快准备吧!」
第八章
「天啊……这些稻草又重又扎人。」
忙了一整个晚上,小飞是把整整三叠的黄符纸写完了,但是胡夜语却还没把小飞的替身搞定,我跟李莫生忙进忙出地搬稻草,平常欠操练的李莫生,现在瘫软在地,喃喃自语着。
「奇怪,到底是少了什么?」胡夜语翻阅着书页,苦闷地搔搔头发,一边时不时地敲敲自己的脑袋,似乎是希望能够藉此刺激自己的思绪。
我从房间里拿出棉被盖在小飞的身上,一口气写完三、四叠符纸的他,现在累得趴在竹桌上沉沉睡去,即便一旁有胡夜语和李莫生的说话声,小飞依旧是睡得很香甜。
完全没有被吵醒的趋势。
「要是替身做不出来怎么办?」我走到胡夜语的面前,很实际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那应该就是没谈判的机会,直接开打了吧?」胡夜语一轂轆地从地上爬起,走到竹桌前,看着小飞写完的符纸,嘖嘖称奇:「这孩子还真有天赋。」
「我可不可以睡觉了?」李莫生看着自己的手表,忙不迭地抱怨:「现在都早上五点多了耶?」
「也好,你赶快去睡觉吧,还是赵聆可靠,稻草搬得又快又好。」胡夜语挥挥手,示意李莫生赶紧去睡觉,岂料李莫生听到这番话语,反而炯炯有神地瞪大双眼,一副很有精神的模样:「我觉得我现在又不想睡觉了。」
「还真像忠犬莱西?」胡夜语凑在我身边,小小声地说着,一边对我挤眉弄眼,我顺势送给胡夜语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胡大师,您还是赶紧把替身的事搞定吧?」
「就是啊!赵聆是我的员工,你不要奴役她。」李莫生在一旁帮腔,语气愤愤不平。
「唉、唉,老人家没墨镜这新潮的东西,这么一唱一和,闪亮耀眼地谁受得了?我看我还是赶紧工作吧!」胡夜语意味深长地说完这些话后,又继续埋首于製作草人的行动。
我听懂了胡夜语的暗喻,忍不住面红耳赤,倒是李莫生这二愣子,困惑地望向我,傻呼呼地开口:「他在说什么?」
「听不懂就别问了。」我敷衍着李莫生,一边揉揉双眼,虽然我之前大学时常常熬夜念书,不过出社会以后,毕竟很少过着通宵达旦的生活,现在眼皮如铅块般沉重,要不是强打起精神,我早就快睡着了。
「赵聆你累了吧?」李莫生见我昏昏欲睡,摇摇我的肩膀,关心地询问:「要不要进房间睡?」
「不用了,我贴着墙就好。」倚靠在墙边,我闭上双眼,过没多久,我就进入了梦乡。
「就是这个!我就是少了这个!」
睡了不知道多久,耳边突然爆出胡夜语灿烂的笑声、李莫生惊讶的吸气声以及小飞嘰嘰咕咕说话的声音,我睁开双眼,迷濛地望向眼前的事物,只见胡夜语欣慰地拍着小飞的肩膀,李莫生则是诧异地站在我身旁。
至于小飞旁边……还有另一个小飞。
「欸?」
这下我完全清醒了。
我站起身,目瞪口呆地望向两个小飞,只见他们彷彿双生子般,如出一辙,面容、头发、服饰等等,全都一模一样。
一时间,我也认不出来到底哪一个才是原本的小飞。
「姊姊!」
两个小飞走到我面前,晃着我的手臂呼喊,轮流和我说话,闹得我是头晕脑转,眼睛简直可比拟蚊香眼了:「等等、等等,怎么我睡个觉一醒来,替身计画就成功了?」
胡夜语得意地摸着鬍鬚,从头到脚望着两个小飞,语气飘然:「加了小飞的头发、指甲还有血液,术法就发生作用了。」
「还真的成功了?」李墨直张着下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情景,虽然这样讲似乎太直接,也太伤人了,不过,反正李莫生本来就是这副德行,讲话不怎么中听,所以胡夜语倒也不怎么在意。
「姊姊,猜猜看哪个才是我?」
两个小飞调皮地眨眨眼,我迟疑了好一会,端详许久,老实说,我还真猜不出来到底谁才是原本的小飞。
「好了,你们去外边玩吧!」
胡夜语在两个小飞嬉闹一阵后,摆摆手,示意他们去外头玩,独留下我跟李莫生。
「晚上就由我、小飞的替身还有赵聆一块去吧?至于李莫生和小飞就留在这。」胡夜语毫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地说出他的决定。
不过这样独断的做法马上引来李莫生的不满,他挥舞双手,大声嚷嚷地表示抗议:「为什么?我也要去。」
「你去了能做什么?这不是去郊游野餐。」不同于原本嘻嘻哈哈老顽童的态度,胡夜语变得很严肃,眼神十分坚持。
「那为什么赵聆要去?」李莫生提出他的质疑,态度同样坚决。
「呃……」
看着他们为了我要不要去那场鸿门宴而吵嘴,我试着要打圆场,不过我才刚说出发语词,胡夜语马上打断我的话语,对着李莫生厉声道:「你去那里,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
「那赵聆去又能有什么帮助?」李莫生反唇相讥,他用手指着我,试图要改变胡夜语的心意:「她只是个女孩子!」
「不,我妹妹对于赵聆似乎有某种坚持。」虽然只听过我跟胡魅语刚刚在手机对话的内容,但胡夜语还是犀利地做出这个判断。
「既然你都知道那女人对赵聆有所坚持,那你还要带她去?这不是摆明了在害她吗?」平常看似吊儿啷噹,整天懒洋洋的李莫生,现在却为了我和胡夜语吵了起来。
双方僵持不下。
「就算没有把握,还是得赌一把。」听到李莫生的言论,胡夜语的语气软化下来,但还是坚持要我一同前往。
「我不管,我不想要赵聆遇到危险。」李莫生躺在地上打滚耍赖,重演电视上速食广告的剧情。
「赵聆是你老婆吗?你那么护着她干麻?」看见李莫生这么一个大个儿,现在居然倒在地上赖皮,胡夜语不由地动怒,斥喝着李莫生。
「她是我的员工,保护员工是老闆应该做的!」李莫生说得理直气壮,我却听得很心虚,这傢伙……怎么突然之间像转了性子一样?一想到李莫生会变成这样的可能性……我就感到莫名的心慌。
「赵聆,请你先出去,我要跟李莫生好好谈谈。」被李莫生话语气炸的胡夜语,强忍脾气,耐着性子跟我好声好气地说话,我依言点头,乖乖地退出书房。
傻愣地站在门口,光听胡夜语和李莫生从房间内流洩出来的唇枪舌战,就知道他们之间的战争砲火猛烈,但我却无力阻止,也无从发表我的意见。
而且……我要不要去这件事应该早就被决定好了吧?
就算李莫生不希望我犯险,我还是得过去吧?
为了餐馆的朋友,为了袁紫藤,我不可放置身事外,任凭胡夜语带着草人替身隻身前往,而我却放任不管、独自逍遥。
「姊姊。」
两个小飞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他们齐声对着我嚷嚷,一边拉着我的手腕,领着我来到屋子的前头,指着墙上的细绳喊道:「姊姊,一起玩跳绳,好不好?」
墙上的绳子只是普通的童军绳,并不像现在商店贩售的跳绳有木製或塑胶製的握把,或是有新奇艷丽的外观引人注目。
看向小飞,一想到他从育幼院被拐骗,目前身上怀有诅咒,前途未卜,而另一个小飞则是被製作出来的替身,可能会在今晚的大战就此烟消云散……
「嗯,我们一起玩吧!」
鼻头微酸,我从墙上取下那条童军绳,小飞他们笑得乐不可支,我们三个人轮流走进绳圈内跳动,虽然不时因为被绳子绊脚而停顿下来,但我们玩得很开心,享受了一段短暂的温馨时光。
「姊姊,今晚很重要吧?」
当我跳到气喘吁吁,在一旁扶着砖墙喘气时,小飞透彻的目光向我射来,猛然炸出这个问题。
「嗯,是啊!」
我转身面对小飞,回答他的问题,两个小飞一左一右地站在我面前,他们的脸庞露出坚毅的神情,对着我异口同声地开口:「我会去面对的,我想要救出我的朋友!」
听见小飞童稚的嗓音能够说出如此艰难的决定,我摀住嘴巴,想办法强忍住泪水,不让它们溃堤。
一直以来,我总觉得自己过着悲惨的生活,周边的事情不尽人意,我尝试着要为自己的人生努力,但却老是碰壁,我逐渐变得愤世忌俗,认为自己只要赚钱存养老金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与我何干?
反正我自己过得好就好了。
我开始淡漠周遭的事物,对于李莫生或即便是餐馆的朋友,我从来没有敞开心房过,我像是龟缩在茧蛹里的蝴蝶,不肯踏出一步,把自己跟世界的关係切断,以为这样我就可以安然地度过馀生。
日復一日,我过着同样的生活,心情日益麻木,活像是具行尸走肉。
虽然因为万耘、袁紫藤、胡魅语以及海龟汤的缘故,把我的生活搅弄地一团乱,但,我也因而认清……
我不该再躲避了。
就算没有十足十的把握,我还是该去面对眼前的难题,试着把bug去除,而非放任这些问题,任由它们恣意生长。
就像是一个老嚷嚷说要跑马拉松的人,他准备了慢跑鞋、水杯、运动服……等等的装备,然而,十几年过去后,他仍旧停留在原地,从来也没有迈出一步。
相反地,即便是一个装备简陋的人,只因为他跨出了第一步,就算他穿着拖鞋、步履阑珊,那个人他仍旧完成了跑马拉松的壮举,
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这些年,我暂时逃离袁紫藤还有万耘的掌控,但是他们却如附骨之蛆,在黑暗处窥伺着我,要是这件事不做个了断,我永远没办法有安寧的生活吧?
是时候下决定了。
我将跳绳递给小飞他们,自己则是快步地往书房移动,里头的胡夜语还有李莫生兀自喋喋不休地吵个没完,我敲敲房门,不等他们开口,我便逕自推开木板门,对着他们说道:「晚上我要过去。」
「等等、赵聆,我就快说服这个顽固的老头了!」李莫生乍然听到我的决定,满脸错愕,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看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期间,他们还是没有达成共识。
「是吗?」胡夜语并不惊讶我的决定,他摸摸鬍鬚,点点头,沉着嗓音开口:「很危险喔?我没多少把握。」
「是啊!赵聆,这老头子都说很危险了,你还要去吗?」李莫生瞪了胡夜语一眼,担忧地望着我。
「我还是要过去,我想把事情做个了断。」我说出我的想法,李莫生见我心意已决,倒也没继续游说我,只是一脸消沉地蹲在角落,彷彿幽魂般。
「这里有些乾粮,大家分着吃,等等休息一下,我来想想晚上该怎么行事。」胡夜语从书房的布包里拿出一袋乾果、饼乾等等之类的食物,分给我和李莫生后,他就把我们推出书房,说要自己好好思量接下来的计策。
抱着那袋食物,我拖着失魂落魄的李莫生,走到三合院的前厅,分了些食物给小飞,只见他们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一边还戳戳李莫生:「叔叔怎么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
「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李莫生的情况,倒是李莫生自己回过神来,挥手驱赶小飞他们:「去旁边玩,我要跟赵玲说话。」
「喔──」小飞他们刻意拉长尾音,一边还对我偷笑,在拿走将近二分之一的食物后,小飞他们飞也似地离开前厅,留下我跟李莫生单独相处。
「赵聆,我不想要你发生危险。」李莫生垂头丧气地开口,像是得不到肉骨头的哈巴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知道。」我叹了口气,不过信念却不因此动摇:「但我还是得去面对我妈还有我继父,把事情给处理完。」
「你一定要回来。」李莫生眼见没办法改变我的想法,他强硬地说出这句话,眼睛直视着我,希望能得到我的承诺。
「尽量吧?」我说出了模稜两可的答案,毕竟有胡魅语在,不知道她会使出什么妖术,更何况背后还有大金主万耘,他们光是拿钱乱撒,就可以砸死我们普通人了。
「我不管、我不管!」李莫生像是个任性的大孩子,他擅自拉起我的手,硬是跟我拉勾勾,还说我已经答应他会平安归来,要是没做到的话,我就是小狗。
听闻李莫生的话语,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开口揶揄他:「我还以为我这暴力员工请辞,你会开心点?」
「我就只有你这员工,而且……」后面的话语转为李莫生小声的嘟噥,我困惑地望向李莫生,他却摇摇手,指着我手上的乾粮说道:「吃点东西吧,你也饿了。」
「你刚刚想说什么?」平常要是李莫生这样搞神祕,我肯定会多踹他几脚,逼他吐实,或许是分离在即,我只是好脾气地询问李莫生,而非动手动脚。
「你回来我才告诉你。」李莫生吐吐舌头,坚持不肯说出那后半段的话,反而拿起食物,试图塞进我的嘴巴里:「快吃快吃。」
「嘖,我才不是小孩子,我不需要你餵。」我嫌弃地拍掉李莫生的手,拿起食物小小口地吃着。
静謐的气氛流淌在我跟李莫生之间,吃完胡夜语给的食物后,李莫生说要思索一些事而留在前厅,我则是自行走到一间空房,见到上头有床,想也没想就倒下去睡了,至于李莫生还有其他人在做什么,暂时就不在我考量的范围内了。
睡饱以后再说吧?
「赵聆、赵聆!」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耳边突然传来有人在呼喊我名字的声音,我从床上爬起,坐在床沿边,睡眼惺忪地望着眼前的人:「嗯?」
「快要下午六点了。」在我眼前的是李莫生,他摇晃我的肩膀,试图让我恢復清醒,一听到时间,我吓得从床上跳起,惊恐地开口:「我、我们来得及过去吗?我是不是睡太久了?」
「胡夜语说要开车带你还有草人小飞过去,别担心。」李莫生温和地说着,希望能够藉此舒缓我紧张的心情。
「这样啊……」我走出房间,来到厨房的洗手槽,用水拍拍脸颊,想办法让自己清醒过来:「几点要出门?」
「看胡夜语吧?」李莫生没给我明确的答案,在我恢復精神后,他走在前头,我则是默默地跟后面,一同来到胡夜语所在的书房。
「醒啦?」胡夜语正在收拾桌上的符纸,只见他身上背着蓝青色的包袱,对着我灿笑:「路程上还有美女相伴,真好。」
「要是你敢对赵聆乱来,或是赵聆没平安回来,你就死定了!」李莫生语带恐吓,恶狠狠地对着胡夜语说。
「就说了这傢伙是忠犬。」胡夜语双手一摊,对着我无奈地开口,我则是摸着额头,一脸颓败:「怎么一点紧张的气氛也没有,我们是不是太松散了?」
胡夜语仍旧是咧着嘴笑,他拉着身旁的小飞,一边对李莫生交代:「下午跟你讲的事,都记清楚了吧?」
「知道啦!」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生争执的缘故,李莫生对于胡夜语的口气更加不耐烦,我没多说话,只是走向站在李莫生旁的小飞,摸摸他的头发:「你跟叔叔乖乖待在这喔?」
「嗯。」小飞乖巧地点点头,而胡夜语则是拉着草人小飞,对着我说道:「该走了。」
我依言跟在胡夜语他们身旁,李莫生和小飞则是待在书房,对着我们挥手,我回过头,对着李莫生和小飞一笑后,转身继续跟在胡夜语后头。
胡夜语领着我跟草人小飞来到几公尺外的空地,只见一台辆红色的小客车在我们眼前,不过外观依旧是颇有年代,上头可以清楚地看见被刮伤以及掉漆的痕跡。
「上车吧!」胡夜语打开车门,我跟小飞坐在后座,关上门后,他发动车子,看向后照镜,对我说道:「女媧石还在吧?」
「在我手上。」望着手腕上的女媧石,我回答胡夜语的问题,胡夜语点点头,对着我徐徐道来:「这是我们祖先传下来的石头,本来是非卖品,而且也算是镇店之宝。」
「咦?」我诧异地瞪大双眼,对于胡夜语的话感到不可思议,非卖品?可是那天……胡夜语用很便宜的价格就卖给李莫生了啊!
胡夜语开怀地笑了,他稳稳地开着车笔直前进,开口跟我解释:「虽说是镇店之宝,不过以现在的市价来看,其实不值多少钱,网路拍卖随便一看,满满当当全都是女媧石的踪跡。」
「可是,这算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吧?」既然是胡夜语的祖先留下来的,胡夜语就这样轻易地卖给我跟李莫生,将来他百年以后,不会愧对祖先吗?
「东西应该是留给有需要的人,而非放在角落长灰尘。」胡夜语耸耸肩膀,对于我惊讶的语气十分不以为意。
仔细想想,胡夜语的确说的没错,在最一开始初见胡魅语时,她的外貌以及行为举止勾魂动魄,就连身为女性的我,也深深受到她的吸引,然而,在我被李莫生戴上女媧石后,我见到胡魅语却浑身起鸡皮疙瘩,直打冷颤。
除此之外,这串女媧石也间接帮助到小飞,就连我被袁紫藤压制时,这串女媧石也发挥了它的作用。
胡夜语没再说话,草人小飞则是靠在我的肩头上,沉沉地入睡,即便明知道他是草人做的替身,但是对于他真实的生活情景,我依然感到惊叹不已。
希望胡魅语可以暂时被草人小飞所骗,替胡夜语争取一些时间。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车子缓缓地往市区前进,或许是因为下班尖峰时段的缘故,大街小巷全被汽车以及摩托车塞满,而胡夜语的老爷车横遭他人的白眼,毕竟一台时速不到三十公里的车子像隻老乌龟在大马路上行走,也难怪会被狂按喇叭了。
「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友善。」胡夜语在嘴里碎念着,虽然一路上喇叭声四起,他仍旧好脾气地开着车,试着忽略其他人对他比中指的举动,一边找我聊天化解这尷尬的气氛:「赵聆,你觉得等这场仗打完,要不要吃点东西庆祝?」
「欸?」被胡夜语突如其来的问题一问,我有些错愕,今晚的战斗……真的有办法像胡夜语讲得如此轻巧吗?
「想些快乐的事情,会让自己有正面能量。」胡夜语眨眨双眼,脸部看起来有点像是在抽蓄,我噗哧一笑,拉出李莫生当挡箭牌:「要是能好好回去的话,叫李莫生出钱买个pizza庆祝吧?」
「感觉不太够,再加个炸鸡桶全餐好了。」胡夜语跟我开始天马行空地开菜单,完全不管当事人不在,根本没有作主的机会,草人小飞被我们欢乐的谈笑声吵醒后,也兴致勃勃地加入我们的行列,吵着说要买饼乾糖果吃。
讨论了约莫快一小时,我们才脱离大排长龙的车潮,不过,却也距离北华市场越来越近,虽然车上的气氛很轻松,但我的内心却依然是惴惴不安。
即便下定决心,有些事情还是难若登天。
不过,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我记得市场对面有个公用停车场吧?」胡夜语凭着印象把车子开到停车场内,在我们下车后,他把车门上锁,指着一旁的长椅说道:「还有些时间,我们等等再进去?」
没否决胡夜语的提议,我们三个人一起坐在长椅上,胡夜语将一叠符纸塞在我手中,细细地跟我叮嘱:「我不清楚我妹妹为什么特别交代要你过去,要是等等遇上被海龟汤控制的人,你就把符纸往他的眉心一贴,他就会暂时昏过去了。」
我将符纸塞进口袋内,胡夜语拉起草人小飞的手,在小飞的两只手掌上用硃砂墨笔写上繁杂的符文:「要是等等扇子阿姨要你走过去,你就把手往她的身上印下去。」
小飞点头如捣蒜,而胡夜语在做完事情之后,闭上双眼、屏气凝神,小飞不住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则是遥望天空,内心祈祷着希望等等能够照胡夜语的安排,一切顺利。
「走。」
七点二十八分,胡夜语不疾不徐地睁开双眼,站起身,弹弹身上的灰尘,对着我跟草人小飞发号施令,要求我们走在他的后头。
而我们就这样慢慢地走进北华市场。
晚上七点半,北华市场大多摊商早就把东西收整好,准备回家,而今天的气氛更是安静到诡譎的地步,只见市场里头全被篆体的旗海包覆,海龟汤三个大字在风中飘扬。
「哎呀,不是说只有你带着小海龟过来吗?赵聆小妹妹?」还未见到胡魅语的身影,就先听到她娇媚的声音,忽远忽近,不知从哪传来。
「妹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胡夜语示意我不要说话,他苦口婆心地开口,希望能够劝戒妹妹回归正道:「禁术是碰不得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啊!」
「我还想说是谁呢?这不就是我那没用的哥哥吗?」胡魅语咯咯娇笑,声音从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语中藏有深沉的怨恨:「你们全都瞧不起我,还禁止我学习道术!怎么?现在看我成功就眼红啦?」
「我们怎么会瞧不起你呢?你是不是误会了?」胡夜语急于辩驳,不料却被胡魅语迅速打断,不让胡夜语有解释的机会:「喔?真的是这样吗?」
「我资质比你好,学习的能力也比你好,为什么我就不能学道术?」
「如果这不是偏心,那什么才是偏心!」
连珠炮似的问题顿时炸开来,现场火药味浓厚,胡夜语被胡魅语的问题闹得头晕脑转,过了好一会,他才吶吶地开口:「妹妹……」
「闭嘴,我才不想做胡家人。」胡魅语以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着,她仍旧躲在暗处,只闻其声不闻其人:「看到那女媧石,我早该知道是你了。」
「要不是有那该死的石头从中作梗,我早就完成秘术了。」胡魅语怨毒地说着,同一时间,我们三个人四周不知在何时被一堵人墙包围,只见他们目光呆滞,嘴角流着口水,不时地喃喃自语:「食物……我要海龟汤……」
「妹妹!你这么做可是伤天害理的事啊!」眼看有这么多人遭受海龟汤的影响,原先心平气和,想要劝妹妹浪子回头的胡夜语,不由地勃然大怒:「你真的变了,难道操弄人命就是你所追求的道术吗?」
「哼,总比你这废材好吧?」胡魅语反唇相讥,讽刺意味十足十:「爸爸把胡家的棒子交到你身上,看来你也没混得多好啊?一副穷困潦倒的落魄样,我现在每天日收入可是破万呢?胡夜语,要是你有需要的话,把赵聆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施捨你一点零头。」
「绝不!」胡夜语大声地说出他的决定,胡魅语眼看谈判破裂,顿时冷笑起来:「胡夜语,你以为你还有选择权吗?」
「整个北华市场都是我咒法的范围,就凭你……难道有办法破解?」
「就算拚上我这条老命,我也要把你给收了!」即便是这样小虾米对抗大鲸鱼的窘境,胡夜语仍旧不放弃希望,胡魅语冷哼一声,以鄙夷的口气说道:「喔?凭什么?就凭你做的那捆破草人?」
「胡夜语,我销售的產品可是真材实料的海龟汤,不需要稻草梗子加料。」
原以为可以成为底牌靠近胡魅语的草人小飞,不到一时半刻的时间,马上被胡魅语识破,我瞠目结舌地望着身旁的草人小飞,只见他恢復草人的模样,扑簌簌地掉落,最后成为稻草堆,散成一地。
「这……」
惊骇于胡魅语的功力,我没把握地看向胡夜语,即便他刚刚和胡魅语势均力敌地相互叫阵,只见他的额头现在冒出斗大的汗珠,嘴巴半张,完全不能言语。
还有扳回一城的机会吗?
一想到这,我陷入了绝望的情绪。
久久不能平息。
终章
眼看我们陷入绝境,胡魅语趁胜追击,指挥着眼前的人群,娇声斥喝:「谁能把那女的抓来,我就赏他海龟汤喝!」
宛如毒品的海龟汤,听在成癮者的耳中,这奖励不啻是极大的诱惑,只见人群逐渐把我跟胡夜语包围成一个圆圈,一边伸出双手:「抓女的、抓女的!」
「海龟汤!我的海龟汤!」
他们空洞单调的声音重复着胡魅语的话语,我连忙从口袋掏出符纸,和胡夜语背靠着背,把一张张的黄符纸贴在那些人们的头上。
黄符纸在第一时间发挥了它的功效,这让在远处观看的胡魅语感到相当诧异:「喔?没想到胡夜语你这老傢伙倒还有点本事。」
然而,庞大的人潮一波波的袭来,打的是消耗战,最终还是把我跟胡夜语衝散到相反方向,而且这些黄符纸也无法回收再利用,随着发撒出去的黄符纸大量减少,我心底的警鐘也越来越响。
最终,我还是被人们抓住手腕,他们邀功似地扯着我纤弱的臂膀,大声地喊道:「抓到了,是我抓到的!」
「不对,是我先碰到她的!」
「有海龟汤喝了!」
一大群人簇拥着我前进,被困守在远处的胡夜语,根本无暇顾及我的状况,只能想办法跟身边的人潮极力对抗。
胡夜语看来也是岌岌可危。
被抓到的那瞬间,我顿时像是洩了气的皮球般,怎么办?我根本没办法跟胡魅语还有万耘对抗,难道我就只能像是砧板上的肉块,只能任由他们宰割了吗?
「还真是有活力的孩子,死到临头还想挣扎?」
周边的人群将我拉到胡魅语的面前,只见她穿了一袭全黑的薄纱长裙,腰间系了朵鲜红的玫瑰装饰,头发用银釵盘起,模样妖艳。
「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抓来?」
就算我现在真的死到临头,我还是想要知道……为什么万耘还有胡魅语那么想要我过来海龟汤这。
有没有我……难道有差吗?
他们对我这么执着,肯定有原因的吧?
「哪,赏你们的。」胡魅语不理会我的问题,逕自端起小半碗的海龟汤,洒落在地上,而那些看起来像僵尸般呆滞的人们,现在全都趴在地上,一脸幸福地舔舐着地板,完全没有尊严可言。
没有人看守我,我正想到逃离,胡魅语按住我的肩膀,笑语盈盈:「都让你来到这了,怎么可能还让你走?」
在我眼前是北华市场的末端,而我正站在海龟汤的门口,胡魅语粗鲁地拉扯我的手臂,把我带进海龟汤的店内:「过来!」
装潢奢华的海龟汤,现在空盪盪地没有任何人,胡魅语将我带到餐厅中央,用粗麻绳将我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固定在一张椅子上。
就连双脚也被麻绳跟椅脚固定,顿时间,我像是被肉粽,被死牢牢地捆着,完全动弹不得。
「你到底想怎样?」望向胡魅语,我根本不明白她的意图,而且她刚刚也忽略我的话语,没回答我的问题。
「海龟汤可以魅惑人心。」胡魅语平静地说着,她挥舞着黑摺扇,漆黑的长裙倚地,宛如孔雀开屏般:「但是……你刚刚也看到了,他们完全像是弱智,根本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需要更强大的祕法控制他们,而你,就是最佳人选。」胡魅语终于说出她的意图,但我仍然如坠于五里雾中,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胡魅语要选我。
「为了年底的选举,还不快点施展秘术?」外头响起男子浑厚的声音,只见万耘穿着俗气的花豹纹衬衫,脖子掛着累赘的黄金项鍊,信步朝我走来,说出嘲弄的话语:「你这死丫头,最终还不是落在我手上?」
「要不是怕因为这种小事出紕漏,危害到我选举的形象,我早就派我的手下直接把你抓来,哪还需要顾忌这么多?」万耘拉了张椅子站在我面前,霸气地坐下,翘着二郎腿,点燃一根香菸,徐徐地抽着:「每次看到你,就会想到你那浑蛋老爸,长得那么像,还真要命。」
「你认识我爸?」随着年龄增长,我对于父亲的印象逐年转淡,没想到万耘居然认识我爸,我连忙开口追问。
「嘖,从小到大的竞争对手,我就不明白一个穷人家的死小孩,居然有本事样样都赢我,就连我爸也拿赵良来跟我比较,真是浑蛋。」万耘啐了一口,对于我爸的印象似乎是很糟。
「就连出社会,赵良也是我们同届首先考过国家高考,顺利通过训练后,就在外头执业,这让我老爸不时地碎碎念,还说要是我在不争气,就要把钱散出去,绝对不留一丝半毫给我。」万耘愤慨地说着,语气逐渐转为激动,双手开始挥舞起来。
「不过还好我爸死的时间刚刚好,我继承他所有的财產,就算别人笑我是土财主那有怎样?反正老子有的是钱。」万耘抿抿嘴唇,瞟向我,得意洋洋地笑了:「你那老爸不知好歹,居然屡屡劝諫我不要做黑心事业,还说做人要老老实实,就像我爸一样,听到这种疯话,我当然是不理他,不过这傢伙居然检举我在做违法事业,害我当年损失惨重,不过就算再怎么损失惨重,我还是有办法搞掉你爸。」
「搞掉我爸?」我的声音发出颤抖,我一直都知道我爸是因为出车祸而过世,但兇手竟就是谁,多年以年一直无法查清,最后只能成为卷宗里的悬案。
「花钱请小弟撞死他,这有什么困难的?」万耘不以为意地说着,我瞪大双眼,忍不住对万耘吐口水:「浑蛋、你这浑蛋!把我爸爸还来!」
万耘轻而易举地闪过我的口水攻击,微偏着头,咧着嘴巴,放声大笑:「哈哈哈──赵良那浑蛋,最后还不是输给我?就连老婆也被我娶了。」
「你根本就是人渣。」我恨恨地说着,只是碍于手脚被绑,不然我早就衝上前,赏万耘一顿胖揍了。
「本来前几年只是因为好奇而去看你长什么样子,不过,谁叫你那双眼睛跟你爸简直是一模一样,每次看到赵良那双眼,就让我浑身不舒服。」万耘摇摇头,把罪过怪到我头上后,继续说下去:「我钱很多,拿一点给你当学费也不可惜,原本想趁那次靠近你的时候玷污你,谁叫你这兔崽子跑那么快,不然我就多一件事可以跟赵良炫耀了。」
原来在万耘心中,做这些事都只是为了要跟我爸炫耀?
先是撞死我爸,再来是用採用金钱诱惑强娶我妈,然后用给我学费这手段,让我跟他碰面,猥琐我未遂……
「你不得好死、你会下地狱!」我恶毒地说着,万耘却欣赏着我垂死挣扎的模样,还把手放在我的脸颊边抚摸:「原本想说你跑了就算了,不过最终你还是落到我手中,成为我选举胜利的垫脚石。」
「垫脚石?」
从刚刚进门开始,万耘嘴里一直提到年底的选举,不过……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係?
「呼──这还真是个大工程呢?」在一旁刚刚一直没说话的袁紫藤,在我的脚下用漆黑的墨汁画上咒法图腾,愉悦地笑着:「海龟汤的效力还是太低了,控制人心的效果有限,你的命格特殊,正好就是祕法纪载的上上人选,」
「要是能够藉由你的命来控制这一区的选民,那选上的事也就指日可待了。」万耘摩拳擦掌,满意地看向胡魅语,示意她继续执行祕法。
胡魅语站在我的身后,用剪刀撕裂我的衣服,拿起毛笔在我的后背写画着,而万耘则是玩味地看着我凉颼颼的胸口,摸着下巴坏笑:「听说被这祕法控制后,最后会完全失去记忆,等年底选举结束后,到时再来试试赵良女儿的滋味是怎么样。」
「唔、呃……」我正想破口大骂,胡魅语却拿起地上碎裂的衣服,走到我面前,塞住我的嘴巴,一边继续在我胸口画着符印。
我真的……要被胡魅语的术法控制,成为半死不活的人了吗?一想到这,我的心情顿时盪到谷底,眼泪也不住地滑落。
「不能听你苦苦哀求的声音,还真是可惜呢……」看到我开始流泪,万耘若有所思地说着,一边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的手臂、双腿、胸腹、后背全都被胡魅语的毛笔画过,在胡魅语将咒法写全以后,万耘举起手示意胡魅语停下手中的动作,不怀好意地看向我:「反正距离年底选举还有段时间,而且你现在落在我手中,我也不怕你逃脱,趁你还有记忆时,好好享用你一下也不为过吧?」
胡魅语错愕地看着万耘,她拉住万耘的左手,想要阻止他的意图:「今天是祕法纪载最佳的施法时间啊!」
「嘖,囉哩巴嗦地烦死人了,你可以重新再选下一个好的时段啊?别打扰老子的兴致。」万耘一把挥开胡魅语,拉拉裤头,逐渐向我逼来:「袁紫藤在床上浪得很呢,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
万耘将椅子上放倒在地上,厚实的手掌在我身上游移,即便我身上都是墨水的痕跡,倒也没让万耘打退堂鼓,反而让他更加兴奋:「没试过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万耘凑在我耳边,舔吮着我的耳垂,酥柔麻痒的感觉袭来,我浑身颤慄,我不想被万耘污辱,但我却无力阻止。
就在万耘咬着我的耳垂时,他顺手拉掉我嘴上的破布,我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嗯、啊……」
未经人事的我感到羞耻万分,我紧咬着下唇,希望不要再发出声响,万耘搓揉着我胸口上的柔软,鄙夷地看着我:「嘖,女人!」
我感到无助,转头一看,只见站在一旁的胡魅语没有继续阻止万耘的意思,反而别过头,假装没看见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难道我真的要失身给万耘了?
「还真是世风日下。」
海龟汤的门口传来没听闻过的男声,我泪眼婆娑地望向门口,万耘则是从我身上爬起,火大地开口:「究竟是谁敢打断老子的兴致?」
「不相关的人士还是早生歇息。」那名男子冷冷地说着,手轻轻一扬,看起来有九十几公斤的万耘顿时倒落在地,鼻息发出沉稳的鼾声,睡着了。
「你是谁?」眼看来者居然动手一挥就让万耘这壮汉倒地,胡魅语顿时警觉起来,她扬起黑摺扇,一边从大腿圈拿出黄符,呈现戒备状态。
「走向歪路的人,不值得同情。」那名男子没有做多馀的解释,就和胡魅语一来一往地打了起来,在我们面前术法强大的胡魅语,在这名男子面前却像小鸡遇上老鹰一般,畏畏缩缩,打得左支右絀,十分笨拙。
「啊──」不知道在何时,那名男子一掌拍向胡魅语的头顶,胡魅语闪避不及,发出凄厉的惨叫,只见胡魅语蹲下身抱住头部,模样显得相当痛苦。
「残害这么多条人命,跟我到思过崖面壁。」那名男子拉起胡魅语,语气冰冷,完全不带任何感情。
「可恶、我的祕法、我的咒术──我原本就要成功了!」胡魅语不甘心地大吼,头发散乱,浑身灰土的狼狈样,跟刚刚光鲜亮丽的模样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名男子逕自带着了胡魅语,一路上,胡魅语发出哭天抢地有如困兽般的吼叫,直到他们两人走远,我才没听见胡魅语的声音。
海龟汤里只剩下我跟昏睡中的万耘,我动动手脚,粗麻绳束缚着我,我根本动弹不得,要是我继续待在这坐以待毙,等万耘醒了,我的下场肯定会更惨。
「赵聆!」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只见李莫生从门口小跑步走来,将椅子扶起,一边解开我身上的麻绳,叨叨絮絮地碎念:「我就知道那老头子不可靠,还好在你们走没多久,我就赶紧搬救兵。」
「搬救兵?」我想到刚刚那名来去自如的男子,难道他就是李莫生口中的救兵?
「胡夜语是说如果你们明天还没回来,再打电话给这个人,说好像是什么道术的执法者,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我打完电话后,他就说会马上赶来,我把小飞留在那间破房子那,叫了计程车之后就过来了。」
李莫生嘀嘀咕咕地说着,听到李莫生的声音,我的心总算平静下来,在李莫生解开我身上的绳索后,他尷尬地看着我浑身破烂的衣裳,满脸通红。
由于两腿痠麻,我一拐一跛地走出海龟汤,只见原先在地上抢食海龟汤的群眾线下也跟万耘一样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看来是那个执法者,让他们睡觉的吧?
「赵聆,你没事吧?」跟我分散的胡夜语,急冲冲地走来,一看到我的惨状,他惭愧地低下头,语气歉疚:「对不起,是我太自大了,要不是李莫生提早打电话……」
「你这臭老头,我不是要你好好保护赵聆吗?」李莫生从海龟汤走出来后,对着胡夜语又叫又跳,气极败坏地大吼。
「我想先离开这……」虽然执法者让这些成癮者以及万耘昏睡,不过这里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为了避免李莫生和胡夜语继续无意义的争执,我连忙说出我的想法。
胡夜语和李莫生听到我的请求,马上达成停战协议,一左一右地护在我的身边,迅速地走回停车的地方,将我带上车。
由于胡夜语的家没有衣服可以更换,我只好请他将我载到家门口前,虽然李莫生看到我衣衫不整的模样,感到十分不好意思,但为了避免有人在撞见我时,起色心对我乱来,他还是护着我来到我租屋的地方,然后坚持站在套房门口等我沐浴完。
走进浴室,我感到身心疲惫,扭开水龙头,将身上的符咒冲洗掉,一边抓起菜瓜布,把刚刚万耘碰过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用力刷着。
直到我把墨水痕跡洗掉后,我走出浴室,抓起浴巾将自己包拢,赶紧走到衣柜前拿衣服穿上,在简单吹过头发后,我打开房门,和李莫生碰面。
「赵聆,你饿了吧?」李莫生体贴地不提起刚刚所发生的事,我胡乱地点头,李莫生拉着我的手,一边顺势关上房门:「小飞也嚷饿,我们买东西去那老头子的家吃?」
我没反对李莫生的意见,我们一同走下楼,胡夜语倚立在车门旁,小心翼翼地望着我们,完全不敢开口说话。
「赵聆想吃东西。」李莫生简单地说明后,胡夜语这才打开车门,让我跟李莫生坐进后座,一边驶向邻近的速食店,在採买了两瓶大汽水、两盒披萨、一桶炸鸡以及三大包薯条后,我们这才打道回府,往胡夜语的家前进。
或许是因为车潮疏散的缘故,胡夜语的车很快就回到他家,小飞一见到我们归来,马上从前厅小跑步衝来:「你们回来了!」
「小飞,你饿了吧?」我关心地问着,小飞一看到李莫生抱着手上那一大堆食物,眼睛一亮,开心地大笑:「是好吃的食物!」
胡夜语将车子开到原本的空地,而我们三人则是走到书房,将食物摆放在竹桌上准备好好大快朵颐一番。
「欸、欸,要留我的份啊!」胡夜语停好车后,一走进书房,就看到我们已经展开食物争夺战,连忙大声嚷嚷,加入战局。
虽然食物很多,不过男生的食力惊人,桌上的纸盒在过了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宛如秋风扫落叶般,被一扫成空,我拿着纸杯啜饮着汽水,李莫生打着饱嗝,小飞心满意足地摸摸肚子,胡夜语则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们,过了半晌,他才挥手让小飞去另外一间房看电视,打算跟我们好好谈谈。
「赵聆,对不起。」没有其他解释的言语,胡夜语开口就是道歉,李莫生斜眼看着胡夜语,小小声地骂着:「笨蛋老头。」
「那个男子到底是?」对于带走胡魅语的男子,我感到相当好奇,而且胡魅语究竟之后会怎么样?她还会再出现吗?
「那是我们道家共同的执法者,如果有人修行道术有成,结果却反而迫害人命,做出太出格的事,铁面郎君就会出动,把那些走偏的人带离尘世,好好反省自己的罪过。」胡夜语感概地说着,脸上同时露出难过的神情:「一旦被铁面郎君带走后,基本上就没办法再见面了。」
「呃……」我跟李莫生相视一眼,所以胡夜语一开始不想请铁面郎君出动,寧可自己拚老命规劝胡魅语,就是因为这缘故吧?
「那间海龟汤会怎么样?」李莫生一直很在意海龟汤抢了云幻水族馆的锋头,眼看海龟汤实际上是做违反的生意,现在胡魅语被带走,那后续呢?
「铁面郎君有自己的情报网跟资源,他们会把这件事收拾善后。」胡夜语叹了一大口气,简单地跟我们说明。
「所以其他小朋友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吧?」想到那些小孩子被迫成为桌上的佳餚,逝者斯矣,要是能够让其他小朋友回家,至少可以把伤害降低。
「快的话,他们在这一、两天就会处理好了。」胡夜语保守地说出他的评估,不过这答案让我十分讶异:「一两天?」
「他们资源很多,也很有效率。」胡夜语回答我的疑问,一边继续说道:「你刚刚也被画符印了吧?」
「呃、对。」而且我还是被胡魅语画了全身。
「小飞跟你身上符印的事情我会请教铁面郎君,看后续要怎么处理。」胡夜语负责任地说着,他低下头,神情十分难堪:「要不是我妹妹这样胡搞,你们也不用遭受这些磨难。」
「我被砸的店能跟铁面郎君要求赔偿吗?」或许是觉得铁面郎君神通广大,李莫生异想天开地说着,我则是赏他一个白眼。
「我顺便问问看吧?」胡夜语顺着李莫生的话语说着,不过语气十分不肯定,但李莫生已经完全陷入自己的幻想,还说要是能够赔偿的话,说不定能够另起炉灶,将云幻水族馆扩店,或是开分店之类的。
看向手錶,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想到一个多小时前,我们还焦头烂额地思索该怎么跟胡魅语对战,现在则是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将画上完美的句点,我心满意足地伸伸懒腰,打了个呵欠后,安稳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隔天醒来,李莫生和胡夜语躺在地上,犹然呼呼大睡,我小心翼翼地踮着脚,正准备离开书房时,我听到了李莫生在说梦话:「赵聆,我喜欢你很久了……」
看来李莫生当时在我们走之前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吧?
我满脸通红,这傢伙……明明看他平常都没什么表示,怎么突然就喜欢上我了?
快步地离开书房,我走到三合院的前院,望向湛蓝色的天空,以前,每天醒来时,我总会觉得今天又是忧鬱的一天,即便天气再好,天空的顏色再美,都没办法打动我的心情。
我像是被忧鬱缠身,一直走不出自己的牢笼。
经歷过这些事,让我知道就算日子再苦,只要能够放宽心胸,我依然可以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希望接下来我能够安然度过其他难关……」
我朝着天空许愿,嘴角绽出久违的笑容。
海龟汤的关卡我都能走过了,我还有什么事不能面对呢?
尾声
「候选人万耘,因为涉嫌贩售黑心商品、拐骗儿童……现在检方已经深入调查,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会再为您做追踪报导。」
胡夜语说得没错,铁面郎君的确有效率,在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万耘树倒猢猻散,被检方收押禁见,财產也被查扣大半,只见他手下的小弟顿时少了一大半,那些出入万家的女人,眼看万耘倾圮失势,马上离开万家,态度果决。
原本我还想说要不要去跟袁紫藤碰面,商量她之后该怎么过生活,结果因为万耘倒下去的关係,袁紫藤似乎回忆起当年的苦日子,受不了这个强大的刺激,变得疯疯癲癲的,而被送进疗养院,现在每隔一、两周我会去探望她一次。
就算她在怎么失职,她毕竟还是我的母亲。
海龟汤的店铺则是被查封,其他被万耘拐骗的小朋友被顺利救出,也被送回去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小飞的话……虽然他贪着想跟朋友玩,不过,因为他身上的诅咒未解,胡夜语在跟铁面郎君详细说明后,他们开后门让胡夜语收养了小飞,以便就近照顾他。
至于我身上的墨印,由于术法并未成功,所以并不像小飞得用药浴和食膳调养,那天冲洗完后,就完全没事了。
而那些在这几天吃了海龟汤的人,在大吐几次后,完全忘了自己发生什么事,也不再记得海龟汤的事,依旧日復一日过着自己的生活。
李莫生的云幻水族馆则是受到铁面郎君的补助,当李莫生喜孜孜地打开红包袋时,里头放着一块钱,还附上一张字条写着「一元復始,万象更新」祝福云幻水族馆能够早日重新开幕。
我忍着没笑出来,不过李莫生的表情宛如晴天霹靂,像是被人倒会一样。
「讨厌,得拿老本出来修缮了啦……」李莫生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嘴巴兀自念个没完。
「你哪来的老本啊?不就是跟家人抢劫的钱?」我不以为意地说着,李莫生搔搔头发,不好意思地开口:「那是我唬烂你的。」
「啊?」乍然听到这句话,我还没反应过来李莫生到底在说什么,只是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其实我都在家中接case,平常都是晚上工作,但我又想圆小时候开水族馆的梦想,所以我才自己花钱租下这个摊位,我要重新声明,我才不是靠爸靠母族。」李莫生跟我坦白从宽,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就照实讲就好了,为什么一开始掰这谎言骗我?
「唉唷,财不露白,一开始当然要掩饰啊?」看见我问号的眼神,李莫生理直气壮地说着,我则是扶着额,一脸颓败,这傢伙……我还真是搞不懂他的逻辑。
不过,当李莫生牵起我的手,跟我勾勒云幻水族馆未来的蓝图时,我并没有挣脱,反而任由李莫生拉着。
虽然他有点不靠谱,不过他却在我最脆弱的时候保护了我,就算他性格上有些小缺点,那也不算什么了。
我想,有我们两个人共同打拚,水族馆很快就会再开幕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