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知马力(H)》
001.【绑架】谁会在意一个精神病会不会回应
2024年10月7日,22:57.
白欣下了高速。
她开了一整天的车,赶上假日高速免费,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出了收费口才发觉膀胱胀痛,一天没有上厕所。
接下来走国道,再有半小时就能回家。
她很久没有回过文城,以为八九年的时间,生活再久的城市也会变得面目全非,其实离得越近越发现一切都熟悉得要命。
这些年白欣也算去过不少地方,可没有任何一座城市比这里的气候更加糟糕。清晨和夜晚空中时常盖着厚厚的霾,多晴少雨,冬天也不爱下雪。干燥和粉尘一起牢牢扒在皮肤和嗓子眼,两者都难以呼吸。
今年十月初就进入深秋,落叶扫了又掉,被风吹得到处飘,车轮撵过沙沙作响。
郊区总比市里更冷,阵阵凉风夹在高楼之间吹得人耳朵疼。可白欣还是将两面车窗都打开,双手紧紧抓住方向盘,用力到按在上面的手心边缘已经泛白。
她从来没有开过长途,精神高度紧张一整天,回到熟悉的地方反而走神,恍惚地开始想东想西,不断想起许多尘封的,令人讨厌的记忆。
呼呼灌进来的冷风保留住她仅剩的清醒,她脑子乱得很,仿佛需要乘着这风才能回家。所幸时间临近午夜,没有夜生活的小城也没有人,只有靠家近的忽闪忽灭的路灯。
马上就到了。
白欣缓缓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就要得到放松时,后座突然传来响动。
弓着身子躺在后座上的人被风吹醒,瑟缩着呻吟喊冷。
她冷冷地看着后视镜,得不到回应的那人很快开始翻身挣扎,盖在身上的女士大衣滑落在地,他嘟囔的声音更大,可吐字黏糊不清,难以理解。
白欣收回目光加快了速度,风声在耳边呼啸。
汽车拐进最后一个路口,临近的路灯将光线照进车内,后座蜷缩的人有一瞬被照亮——看上去高大的男人以扭曲的姿势蜷趴在后座,一半脸埋在车座上,一半被过长的头发遮住,只穿了一层单薄的睡衣,光着脚。裤腿和袖口在扭动间翻上去,露出被尼龙扎带紧紧绑住的手腕和脚踝,已经摩擦得红肿破皮。
白欣觉得他就像一条蠕动的恶心的蛆。
……
白欣找到适合开门的车位停车,车窗升上去熄了火,门开了条缝却没有下车。
她习惯性地开始逃避拖延,脑内清楚地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今天的事也模拟了无数遍,马上就是最后一步了却几乎没了走下去的力气。
旧小区12点后没有夜灯,白欣整个人融进黑夜中,一动不动,等待视线逐渐适应黑暗,眼前才又有了轮廓。
她的耳边仍然有另一个人哼唧的声音,她仿佛还能透过后视镜看见那人在扭动挣扎,令人反胃的每一个姿态都能想象得一清二楚,可实际上在车停风息的时候男人就不再动了。
窄小的空间内连呼吸都接近,她好像是和他一起被扣在碗中的老鼠,两个人总有一个会先窒息而死。
这样想想还真是恶心。白欣才不是席锐那样肮脏无力的老鼠,现在她才是把他扣在碗里的人。
白欣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折迭轮椅展开,拉开后座门,熟练地托住席锐的身子,慢慢把他移到轮椅上,而后捡起掉在车底的大衣重新披盖在他身上,动作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她推着席锐走到楼门口才从包包里掏出小刀割断了他脚腕上的扎带绳,让他站起来靠在身上,轻声哄他上台阶:“来,慢点,抬这只脚,好……”
上一刻还被束缚捆绑的男人现下却很听白欣的话,被她带着缓慢地一步一步走完了这一小段台阶。
房子在一层,不用乘电梯。白欣掏出钥匙开了门,不再有丝毫犹豫。
进门开灯,家里的家具全部被白布遮盖,现在已经落满了灰。白欣让席锐靠墙站,暂时没地方落脚,把折起来的轮椅又展开先让他坐下。
她锁好门就赶紧去了卫生间,坐着车里还比较好忍,一站起来就快憋不住。
她简单用湿巾擦了擦马桶边才坐下来小便,解决完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又开始思绪乱转。
人是带回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究竟在干什么。
卫生间离门口很近,白欣急着进来没开灯,只有玄关的灯光从门外渗进来。她看到安安静静背对她坐在门口的席锐,还没完全失效的安眠药让他困倦无力,低头驼着背,身体在一呼一吸之间微微起伏。
白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般起身收拾。她洗过手后打开灯,首先清理浴室。洗手台下的柜子里还有新的抹布毛巾,包装袋上已经落满了灰。还有一些洗手液洗发水沐浴露,都是妈妈去世之前囤起来的,不过早就过期了。
白欣当护士很多年,动作非常利索,换了几盆水就把卫生间清理了出来,顺便往浴缸里注满热水。
席锐在路上吐过一回,她没让他弄脏车,但他自己身上还是沾了点。白欣的工作习惯让她洁癖越来越严重,现在首先要让席锐洗澡。
“醒醒,喂。”白欣拍了拍席锐的脸,用了点劲,他迷迷瞪瞪被扇醒,盯着她的脸看,眼神好像是死的。
“来,站起来,我们去洗澡,热水放好了。”白欣搀着他站起来,席锐半个身子就全压在她身上。她像哄小孩儿一样哄他,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
她给他脱衣服,打开花洒冲洗他的上身,前胸和脖子上的污渍冲干净了又扶他坐进浴缸,撩水打湿他的头发。
“这是之前我妈买的洗发水,已经过期了,你将就用吧。”
被她按着头伸在浴缸外揉搓的人一语不发,白欣也根本不在意他是否回应。
谁会在意一个精神病会不会回应你呢?
白欣不是第一次给席锐洗澡,在医院基本都是她在照顾他,不如说已经非常熟练。
不过她今天实在是非常烦躁,用的力气比以往大,冲水的时候更是随意。埋着头的人觉得不舒服不安分地乱动,不知道被烫着了还是迷了眼,嘴上也开始咿呀乱叫。
“好了好了,没事儿啊,别乱动,冲干净就好了。”白欣语气没什么起伏地哄着,手下的动作没有丝毫放缓,一手拿着花洒冲,一手死死按着席锐的脑袋。
可他挣扎得更厉害了,手也跟着伸出来推搡白欣,溅了她一身水,大喊大叫起来吵得白欣耳鸣。
“我叫你不要乱动你听不懂吗!”
白欣没有情绪的脸上逐渐泛起生气,皱起眉头瞪大眼睛表情狰狞。她突然爆发起来,抓住席锐后脑的头发狠狠往墙上砸,一下接着一下。
“听不懂吗?听不懂吗?”
一遍遍问,一遍遍砸,被她控着的男人没了喊声,只有头骨撞击瓷砖墙面的声音回荡在浴室。
她停下手上动作,冷笑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听话一点不就好了,你不要动不就好了?”
席锐的脑袋被翻过来,猛烈的撞击早让他失去了反应,嘴巴微张,迷蒙涣散的眼睛正对白欣的脸,却完全没有在看她。
白欣拾起方才掉地上的花洒,地面已经积了一滩还没来得及流进下水道的污水,她衣服基本都湿透了,索性跪坐下来继续冲席锐脸上残余的泡沫。一些水直接滋进了他的眼睛里,他也只是眯了眯眼就不再动了。
“你看,这样多好,你乖一点我就会对你好的。现在这点你都受不了,以后我还怎么玩呢?”
白欣安抚地顺着他的头发,急厉的声音放缓,面容都变得温和起来,仿佛刚才大发雷霆的女人只是一个幻觉。
“你最爱和我玩了,对吧?”
她又变回了那个温柔聪慧的护士小姐,像在精神病院照顾他的每一天,体贴入微关怀备至。
她托起席锐的后脑,扶他慢慢躺回浴缸,还贴心地避开了被撞出包的那边侧脑,让他斜斜枕在浴缸边上,拨开遮盖眼睛的湿发。
随后直起身,挨个拧干了裤腿袖管,抬头笑着对他说:“你好好泡,我先去收拾房间。”
同样没等应答就开门出去了。
整个过程席锐的眼睛一直跟随白欣移动,眼底的懵懂隐约有一瞬消散,被掩在门后。
-
十多年前买的房子长久没人居住,许多注意不到的地方已经风化破损。白欣收起沙发茶几上的盖布,打算暂时先推在一起,抱起来往阳台走时却险些被绊倒。
她低头一看,绊住她的是开裂垂落的木头门框,来自紧闭着的,她父母曾经的卧室。
这让她不禁想起曾经发生在这个家的一切,爸爸妈妈争吵打骂的日日夜夜,高昂尖利的叫喊谩骂和肉体互相打击的声音,以及她被暴力牵连折磨的所有岁月。
他们的门框先碎了,这是积年累月被用力对待的结果,这是那段时光的证明。而他们已经死了,除了这栋房子,除了这个房间,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白欣突然就害怕打开那扇门,已经尘封的的记忆就不该再被打开,过往是最令人恐惧的东西,无法面对的时候就应该回避。
时间还长呢,既然已经回来了,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白欣松开门把手,转身走到自己房门前。
进屋前她又转头看向漏出暖光的浴室,眼中情绪散尽,复又变得冰冷。
002.【回溯】过去章
2015年10月8日。
“来看填空题,谁做错了?21有没有错的?22呢?没有?23有?来看23题。”
白欣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化学,在讲开学后第一次月考的试卷。
她考了37。
差一点就能够上班内平均分。
化学老师讲课速度很快,个人风格突出,黑板总是人站在哪儿用哪儿,笔记往笔记里塞,字小且潦草,说着一口流利的文城方言,可惜白欣听不懂。
老师其实还算照顾差生,基本每一道题都会先问问有没有人不会,没人举手才会继续往下走。
白欣看着试卷上连错的题目,好多连答案都没蒙上去。除了听得头疼的时候揉揉眉头,手根本没抬起来过。
她转头看向窗外,心里烦躁。
“咳,我知道你们刚放完小长假回来脑子还在外面飘着,但现在已经开学了,不要给我身在曹营心在汉!”
老师突然抬高了嗓音训话,话里话外似乎意有所指。
白欣转回来低头看卷子,心里奇怪怎么这个老师不讲题的时候就会说普通话了?
她现在高二开学一个月,文理分班后选了理科,老师也换了好几个,教化学的正好是位不熟的。
其实报志愿之前班主任劝过她去学文,他说理科不是她的强项。可白欣理科根本不差,只是越来越偏科了而已,相比之下背书才更不是她的强项。
更何况她厌烦极了那套“男生头脑比女生好”、“男生适合学理,女生适合学文”的混蛋逻辑,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听不懂的课就像在坐牢,白欣低头数着秒地捱。
下课铃终于响了,老师拖了十多分钟堂,非要把卷子讲完。等他出了教室门白欣才终于能开始收拾东西。
这时候陈冰语已经站在桌前等她了。
“欣欣我跟你说,周末我表哥过生日,你能不能陪我......”去呀。
“不去。”
白欣挎上书包站起身,陈冰语挽上她的胳膊。
“但他是18岁生日,想热闹一点,人越多越好。而且也没有别人能陪我去呀。”
白欣斜眼看了身边人一眼,觉得大美女说自己没人陪实在好笑,再次果断冷漠开口:“不去。”
冰语恼着轻轻掐了白欣一下,抱怨白欣不爱她了,又纠缠着问了几句,得到的只有连番否定,漂亮精致的眉眼都皱了起来。
陈冰语不气馁:“反正还有时间你再考虑考虑,好了走走走,你得补偿我,今天必须跟我去超市。”
冰语推着她往前,不容白欣拒绝,笑闹着又多耽搁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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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小心缓慢地转动钥匙,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她希望现在爸妈正好有事没回来,或者已经回房午睡。
显然她没那样的好运,等她拉开门的时候妈妈已经满脸怒气站在门后了。
手里还拿着戒尺。
白欣垂下眼掩去厌恶的神情,满脑子都是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的脏话。
“我给你解释的机会。”
高高在上的女人压着嗓子吐出这句话,冰冷又无情。白欣知道,低声讲话是她发怒的前兆。
白欣关上门,把接下来的的事都隔绝在这个房子里,她始终低着眉:“老师拖堂,讲卷。”
“几分钟?”袁淑月抬起左手看表,右手同时将戒尺戳在白欣的手背。她要看着表对时间,一分一秒不能差,更不能让白欣也看着时间现编。
“十五分钟,一堂课把整张月考卷子都讲完了,所以拖得久……啊!”
“只许回答我问你的问题!”
女人毫不留情地敲了白欣一下,没什么准头的长尺狠狠打在腕骨上。
只能回答她问的问题,要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述,不能做额外的解释,这些都是一直以来妈妈对白欣设下的规矩。
女人把戒尺重新放在白欣手背上,继续问:“你放学回家需要多久?”
“……十五分钟。”
白欣忍了忍情绪才开口,咬紧的牙关在面颊咬肌上显露出来。
“你学校几点放学?”
“12:15.”
话音刚落,白欣的下巴被戒尺抬起,她无法再低头隐藏自己难堪的表情。
母女二人在这逼仄的玄关中对视,她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那么你现在看着时间来告诉我,这中间你又用掉了多少时间,去做了什么要紧事!”
袁淑月把手表举得很低,她被抬着下巴看得艰难,努力瞄到了时间。
12:56
她只超时十一分钟。
白欣忽然感到好无力,全身的精神一下子都被抽走了。她知道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已经不想再答了。她还想低下头去躲藏,妈妈却不许。
她狼狈地看着这个身为自己母亲的女人,发觉今年她已经高出她一点点了,可此刻看着她的时候依旧是仰视,永远都只能仰视妈妈。
沉默并不能对抗冷酷的母亲,她听着袁淑月扯起嗓子的尖厉训斥,只感到一阵阵耳鸣。
最后她留给自己不能吃午饭的惩罚,才放下了戒尺。
“滚回你房间。”
等女人摔上门,白欣才缓缓吐出胸口郁结的气,向着空气答了一句是。
003.【回溯2】“少管我的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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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一股火气憋到了下午。
她捂着饿到疼痛反酸的胃趴在桌子上。讲台上,老师声情并茂地讲着课文,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今天中午回房后她爸妈不知道为什么又吵起来了,在隔壁边吼边砸,她不能吃饭甚至也没睡得了午觉。
白欣实在憋不下去了。
下课铃一响冰语就坐到了白欣身边,接下来有四十五分钟活动时间,她们总会待在一起。
她一开口就是上午的话题:“欣欣你回去好好考虑过了吗?要不要来呀。”
“好啊。”白欣头还在桌上埋着,声音有些闷。
冰语:“其实……”其实是我哥在我之前发的合照里看到了你,所以专门邀请你的。
冰语:“?”
以为这事儿起码得念叨好几天的陈冰语立马把白欣晃起来,边晃边问:“真的吗?你知道我在跟你说哪件事吗?我话都还没说完诶。”
“真的,”白欣制止住肩膀上的手,头疼又无奈地看着瞪大眼睛的冰语,“但我中午出不来,你问清楚下午去哪儿,我周末下午去学校自习,晚点再出来。”
被答应了陈冰语固然高兴,却还想继续讨价还价,对着白欣使出撒娇大法,没说完的话全被她抛在了脑后。
白欣最受不了这个,马上想躲,刚起身离开座位,走廊后面就有人撞上了她。回头一看发现是班长,怀里抱着垒得快比她还高的作业本。
白欣帮着护了一下,所幸一本没掉。
“怎么一个人搬这么多,不找个人帮你吗?”话落白欣已经自然地接下了一半本子,“走吧,这些送去哪儿?”
身材在班级里相对矮小的班长抬头看着白欣,脸瞬间红了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窘迫:“去那个,生物办公室。”
白欣点头,只觉得自己总算有借口暂时远离陈冰语。
“哎,我们还没聊完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呀。”
冰语还在座位上出声挽留,白欣已经要走到了门口。
她留下句“就这么定了”,快步走出教室。落在后面的班长才反应过来,也加紧跟了上去。
这个时候办公室正好只有班主任一个人,他带课生物,是之前建议她学文的那位。
“任好来啦,白欣同学帮你搬过来吗?好好谢谢人家啊。”李老师跟两人打招呼,眼睛笑得眯成缝儿,看起来非常好脾气,“放那里吧。”
班长点点头,也问了老师好,师生关系看起来相当融洽。
不过白欣一直不太喜欢这个班主任。虽然每天笑容满面,仿佛很好讲话,实际情绪非常不稳定。管理注重形式主义,上课喜欢阴阳怪气,经常把女同学骂哭,完完全全的笑面虎。
她放下东西就要走,李志辉却突然开口叫住她:“白欣,老师看你语文课趴在桌子上,哪里不舒服吗?”
……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后门窗户上偷瞄了。
白欣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回答:“中午没吃饭,胃疼,老师再见。”
然后飞速离开。
李老师看着跑没影了的白欣,倒是丝毫不觉得尴尬,仍笑着向旁边的班长搭话:“白欣这个人还真是有个性呢。任好啊,你今天......”
班长却先不太自然地打断了对话:“那我也回教室预习了,李老师再见。”
-
白欣出了办公室就放慢了步伐,慢悠悠地往教室晃,追出来的班长很快赶了上来。
“刚才谢谢你啊。”
“不用。”
两个不熟的人客套完就没了话,安静地并排上楼梯。
白欣不会觉得沉默有任何不自在,于是也就没注意到矮她半头的班长,频繁往她这边看的眼神。
等到了她们这一层,班长才叫住她。
“什么?”
白欣停下看她,眼神疑惑。
“你这里,”班长指了指自己左手手腕,“受伤了,肿得这么厉害,怎么回事啊。”
白欣看到她指的位置,立马拉下袖子遮住,表情也瞬间冷了下来。
“没什么,不小心磕的。”她自己也没发现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声调会变低,像她妈妈一样。
但对面的班长却没发现她的不高兴,继续不依不饶:“可是这看着不像磕出来的伤啊,肿成这样一定很疼吧,我带你去医护室上点药吧。”
说着还上前几步要直接伸手查看,眼里透露出无比真诚的善意和担忧。
这善意与担忧被白欣一把挥开:“我说了没事!”
班长捂着被打开的手愣在原地,周围还在随意活动的学生闻声向这边看过来。
白欣顶着这些目光眉头紧皱,懊悔自己刚才没控制住音量。今天对她来说实在倒霉透顶。
“少管我的闲事。”
她低声留下这句话,直接越过对方进了教室。
……
004.【濒死】大概就这样了吧,她去坐牢。
白欣收拾完床铺,不知不觉就累睡着了。
没睡多久,醒来一看,凌晨四点。
她捂着隐隐作痛的头起身,睡的时候没盖被子,回来的路上还吹着风,估计是要感冒。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好,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怪梦,与现实接壤又毫无逻辑,醒来后浑身酸痛更加疲惫,还不如不睡。
起来又是一阵头晕,她拉开门迷迷糊糊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突然被定身一样停了下来。
浴霸的强光让人睁不开眼,除此之外只有玄关的廊灯陪它点了一夜。
那席锐呢?
席锐当然还在里面,还躺在浴缸里。膝盖曲起来,上身整个滑进去,冷水早已没过口鼻,安安静静像是已经死了。
席锐死了。
白欣呆愣在门前,心里反复念叨这个可能性,脑子却像还没睡醒,无法给予回应。
很快她又猛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奔过去拽起席锐的身子,费力把他拖出浴缸。睡前换的干净衣服又被打湿,只是冷水更加刺骨。
席锐的脸已经惨白,她把他放平在地面按压胸膛,边按边朝他耳边大声喊。
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白欣突然害怕起来。
她带他回来当然是为了折磨他,为了发泄报复,为了寻找答案,可暂时还没想杀了他。
她不想杀人。
她给他人工呼吸,反反复复,嘴唇与嘴唇接触让她反胃,可她不敢停止手上的动作。
她摁得手臂都要麻木,嗓子也喊哑了,慌乱中出了一身汗,神情紧张,头晕耳鸣。她觉得大概是就这样了吧,她去坐牢。
接下来她听到闷在口中的咳嗽声。
本以为没救了的人吐了一大口水,猛然吸气醒了过来。
“……”
醒了还在咳,朝上吐出来的水又迎面浇在脸上,呛进鼻孔里。
白欣的呼吸突然开始不畅。
席锐努力撑起一点点身子,头侧过来方便顺气,大咳特咳,大吐特吐。脸正对着白欣的膝盖,沾湿膝盖的地面一片狼藉污秽。
白欣即使跪坐,腰板也习惯性地挺直。她低头俯视眼前的湿漉漉黏糊糊的脑袋,男人呛水呛到眼睛糊成一片睁不开,眼角同时挤压出泪水与皱纹,喉咙里敞开回响的急咳,时不时涌上来的干呕,音量大得如同野兽在她耳边吼叫。
她胸口起伏剧烈,呼吸声渐大,且越来越急促。
原来声音竟也会令人作呕。
这种恶心就好比一个人走在路上,迎面遇上一坨屎,一坨新鲜的陌生的拦路的狗屎,当气味与图像传达进脑中,很难不下意识地反胃。
而躺在她面前的席锐就是那坨狗屎。
她脑内的嗡鸣越来越混乱,疲惫的身体僵硬酸痛,周围的空气似乎突然变得稀薄,让她几近窒息。
地上的男人逐渐平复,寂静的凌晨,只剩下白欣急促的喘息在空荡的浴室里形成回音。
天花板刺眼的灯尽数被白欣的身体挡住,她看到终于睁开眼睛的男人,朦胧中与她对上视线,认清楚她的脸后,十分开心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白欣气息一止。
空气有大概半分钟的静默。
霎时间她抓住了某种情绪,排除在惶恐、疲惫、恶心、慌乱以外的,最明显的,真正让她气血上涌呼吸不畅的,那一股狂躁的愤怒。
再下一秒是恨,和本应平息很久了的悲痛。
满载的心绪让她眼眶瞬间通红,她恶狠狠地扑上去掐住席锐的脖子。他兀自灿烂地笑,好似面若孩童的厉鬼,痴傻的模样在此刻无比诡异恶心,恐怖得如同她每天每夜的梦魇。
她掐得越来越用力,席锐的后颈被她死死压在地面,头朝前缩起来。双手交叉压到拇指,连自己都感觉到疼痛。
而奇怪的是席锐已经被掐得翻起白眼无法出声,白欣却还是能听到他刺耳的笑声,看到他邪祟一般诡异的面孔。
他分明比她高大太多的身体被完全压制,比起挣扎,更像毫无作用的轻微抗拒,双脚无力地乱蹬,手却连准确够到她都做不到。
过一会儿他连动作都不再有,安安静静地又一次濒死。
强光在这一瞬间熄灭,还未破晓的凌晨,骤然漆黑的视线缓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视物。
她在这几秒钟里松了手。
她比刚才更用力地喘气。
她发现她让席锐窒息了多久,自己的呼吸就停滞了多久。
久到鼻腔会被吸入的空气刺痛。
白欣瘫坐在地上,周遭漆黑一片,她看不清席锐的脸,也无暇顾及。短暂的缺氧只让头痛更加剧烈,她疼得想拿头撞墙,却完全没有动弹的力气。
浴霸废了一夜电,眼下不是跳闸就是耗完了这个房子最后一点电费。
现在还不到凌晨五点,找物业也得等人家上班。
感觉呼吸平稳了,她爬起身去客厅翻箱倒柜,找出一盒过期四五年的感冒药,和着口水生咽进肚里,苦味沾到舌头上也不在乎。
吃完她又就地坐下来,提起手借着客厅月光一看,袖口和手心被打湿的地方粘到地上的灰尘,变成了泥。潮湿的脏有特殊的腥味,在眼睛观察到的时候钻进鼻孔。
她禁不住弯了嘴角笑出声。
这一声在静默之中稍显突兀。
似是自嘲,又像是真的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
她实在是无力,靠在茶几上,虚虚发出几个气声就笑不动了,往周围随便扫了几眼,视线定在厕所门口摊着的半个身体上。
和她一样半死不活。
风乎乎地刮在窗户上,一会儿急一会儿缓,白欣屁股在地上坐久了又冷又硌。但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她又吃了药,终究抗不过困意闭了眼。
005.【濒死2】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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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实验楼五楼连接教学楼的廊桥,空白试卷从上至下漫天飞舞。
“有人跳楼了——”
“这么多血……”
周围慢慢围起来好多一模一样的人,尖叫和抽泣声穿入耳膜。
她离得最近,脚下黏黏滑滑的,踩了一脚鲜红浓稠的血。
她盯着那抹红看,看得眼冒金星,脑子也出现红光,随后画面一转。
“学校是希望你能主动退学。”
红木办公桌上放着陶瓷茶杯,再往左是模糊了名字的工牌,她听见有人对她说话,于是她抬头。
“啪!”
巴掌落下,带来一阵长久持续的耳鸣,她看见眼前矮小臃肿的女人,头顶白色的发旋和布满细纹的通红的眼睛。
“怎么死得不是你。”
那个女人说。
“家属是吗?唉,两个都没救过来,请节哀。”
这一秒她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听见大人们交谈。
场景切得飞快,她很快感觉不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眼前略过一张张没有五官的人脸,对着她说话或者立在她面前挡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又把她围住。她想掰开人群挤出去,越往外走却越难挣脱。她逐渐被埋没,被踩踏,手脚失去了作用,被踢进黑洞。
她掉在了高架床上,生锈的铁栏杆吱呀吱呀响,下面传来故意压低的声音,很温柔地喊她名字:
“白欣,能认识你真好。”
-
白欣睁开眼睛。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梦境很容易就会崩塌。
她睡得身子整个滑下去,脑袋枕着沙发角,极其不舒服。撑起身体抬头一看,天没比刚才亮多少。
她皱眉朝刚才吵醒她的源头看去,睡前还只露出门外一半的身体,慢慢蠕动着几乎全出来了。不知道在难受什么,还在扭,边扭边哼哼。
她起身走到席锐身前,抬脚踩了踩他的脸:“干什么,你有病?”
席锐好似根本没感觉到白欣过来,张大了嘴呻吟,手脚蜷缩后背弓起,像只熟虾在翻滚。昨晚洗干净的身体滚了一地灰,还湿着的头发破烂抹布一样盖在脸上。
这股难受劲儿看着不像装的,白欣踢了拖鞋又踩上去,席锐脑袋烫得烧脚。
“操。”
她俯下身去探他额头,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对比明显,估计得39度往上。
刚才光线太昏暗看不清,离近了才发现他身上大部分皮肤都烫红了。额头冒出来的汗又把快干掉的地板濡湿,缩着身子不知道是冷还是热,偶尔咳嗽两声,手指不停地扒拉脖子——上面被白欣掐出一个紫手印。
白欣直起身一阵焦虑,这一晚上她被他闹得快要发疯:“你有完没完啊?你这么想死啊?”
席锐没法回应她,他早烧糊涂了。
白欣后半夜醒来就跟着他折腾,现在完全不想管他,可放任他烧下去又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不想他现在就死在她家,人是绑回来的,更不能送医院。
她又低头看了眼滚了一身泥灰的男人,打消把他移到沙发上的念头,视线环顾整个客厅,落在昨晚被她随意撂卧室门口的白布上。
为家具挡了六七年尘灰,白布该说是灰布,脏兮兮的跟席锐也算绝配。
她把那团布单抱过来平铺在地上,很好心地用不太脏的那一面把他裹住,推着他滚了两圈,手脚都被束进去,这样就不会乱动。
然后摸黑进了完全没光线的卫生间,用水搓了好几遍手。
可她看不清,无从知晓手是否干净,越洗越烦躁。
气得出来又踹了席锐几脚。
“操你妈贱货,你最好别死。”
留下还带着火气的一句话,白欣套上大衣拿起手机摔门走了。
006.【濒死3】
-
人倒霉的时候坏事儿总会接踵而来。
白欣茫然地走在街上,她刚下了一个立交桥,再走两步就到中心区了,可四周空无一人。
头顶的路灯闪烁两下,灭了。她似刚回神,摁亮手机一看,6:30。
她本来想开车买药快去快回,出来才发现不仅天没亮,车也没油了。
也对,奔波一整天累都要累死,哪能想起来加油。
她脑袋空空,连过马路的时候都埋着头,一个学生骑单车差点撞上她,被迫绕过去来了个漂移。
她抬头看去,正好看见对方扭身举高过头顶的中指。
“……”
她看着学生远去的方向,想的只是刚刚一瞬瞥到的学生胸前的校徽。
这附近只有一所重高,历史悠久的老校区,她入学前一年扩建过,校服一届比一届丑,升学率一届比一届低,她离开后就没再在本省听到过它的名字。
她又想起不久前做的没头没尾的梦,突然胃里反上来一阵强烈的恶心,她没忍住直接弯腰吐了出来。
只有一些酸水和胆汁砸到地上,溅开来,沾了几滴到自己鞋上。
同时她看到自己没用肥皂所以洗不干净的手,掌纹和指缝有些嵌进去的黑。
白欣像刚刚才死过,这一刻又活过来,看到身上的脏污才发现自己还在呼吸,还能闻到呕吐物的气味。
她逃似地从那块儿空地上跳开,想要赶紧找个屋子钻进去。
四周点灯敞门的只有一家早餐店,门户很小,蒸笼刚摆到外边儿,热气腾腾。
她捂了捂刚吐空的胃,久违感觉到饿了,走上前要了一屉小笼包,往墙上菜单扫了扫,又加了碗豆浆。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架蒸笼,头都没抬让她随便坐,白欣刚坐下包子就已经送到面前。
她一口塞了两个包子,腮帮子鼓起,狼吞虎咽,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饿过。回家以后的第一顿饭终于让她有了些许实感。
跟席锐待在一块儿的每一秒她头脑都无比浑噩,理智和体力这时候才逐渐恢复。
豆浆上来的时候,白欣一屉包子已经全部下肚,她嫌烫没喝几口。
之后她就坐着干等。
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都是正要去学校的学生,穿着刚才见过的丑校服,赶着上学都吃得很急。
等这批学生少了,天也大亮,过来的就是一些要去上班的大人。形形色色的成年人进来又出去,门外早高峰的汽笛声越来越大。
白欣看着小店人来人往,实在坐立难安。早起被她忽略的头痛再次袭来,鼻子和嗓子也不太对劲,弄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时间一到八点,她立马结账走人。
斜对面一百米就有家药店,她快步走去,这回总算知道看路。
“麻烦给我盒布洛芬,咳咳——”白欣开口才发现嗓子痛得要命。
药房店员还在整理刚换上的白大褂,听见咳嗽声,抬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问:“痛经?”
白欣摇摇头,被盯得有些不适:“家里有人发烧。”
店员背过身取药:“多少度啊。”
“39度多吧。”
“39度?”店员转回身有些惊讶,“怎么不去医院?”
“……我是护士。”白欣开始烦躁。
“哦,还要什么吗?”
见她没再多问,白欣想了想,又报了几个常用药。
“刷医保卡……算了,还是用现金。”
“去收银台结账,那儿。”店员签了收据给她,指了指对面,然后才开始装药。
她结完账拿了药就要走,却又被店员叫住。
“小姑娘。”
白欣回头,一脸不耐,她现在头痛欲裂,不想再开口。
“隔壁就是家便利店。”稍上了年纪的女店员道。
“什么?”
白欣茫然。
店员以为她不知道在哪儿,又朝外比划了几下:“出去右手边就是,有热水,先把药吃了。”
她见白欣还愣在原地不动,又开口:“哎呀,你不是感冒了?你现在怎么回家去呀,先把药吃了,护士小姑娘知道怎么吃吧,你嗓子疼得厉害消炎药也得吃上。”
“啊?哦。”
白欣被这一长串话砸得有些懵,陌生人的关心让她手足无措。
她迟钝地答应,转身却几乎落荒而逃。迈出这个门前还听到那个店员的嘀咕声。
不过是什么“我女儿也就比她小不了几岁”、“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
可白欣却被一种巨大的、陌生的情绪环绕住,像被火燎到,从脚底到脸颊都在发烫。
白欣站了站平复热意,最终还是没听店员的话,一路埋头朝家里走去。
007.【聚会】过去章
周六。
白欣迎着大太阳骑车去学校。
假期作业比较多的时候她经常去学校自习,家里安静的时候少,袁淑月一直以来也算赞成。不过因为上次的事她多少有些疑神疑鬼,白欣再三报备才点了头。
等中午午睡过后,白欣按着平时上课的时间出了门。
她独自坐在教室里,随便写了写作业,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室外阳光还毒,楼下球场就已经聚了一群不怕晒的男高中生,拍球声还偶尔伴着一两句嚎叫,吵得人火气更旺。
白欣硬生生坐到太阳西斜,踩着夕阳的红光离开学校。
她找地方找了半天,看到眼前的旋转门有些惊讶。白欣并不知道文城还有这样的店,应该是刚开业,门面环境非常干净雅致,只是看起来消费就不会低。
不过这条路往后走都是楼盘很贵的小区,陈冰语就住在附近,有这种地方也不奇怪。
她还是来早了一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听见冰语远远地叫她。
“欣欣!”冰语朝白欣招了招手,一路小跑到她跟前,“等很久吗?刚才有点堵车来着。”
白欣朝她身后看了看,乌泱泱跟了起码有十几个人,也不知道叫了几辆车。
“没事,等他们过来我们再进去吧。”
KTV在四楼,内部要更奢华一些,消费也高得离谱。还好寿星非常大方,包了个大厅,零食饮料管够。带了半个月晚饭钱出来的白欣一分没花,很开心地跟着陈冰语进去。
十数个少男少女似乎一天之内都相熟起来,气氛融洽地聊天唱歌玩游戏。
或许是为了给寿星面子,所有人都穿着常服,多少打扮了一些。陈冰语甚至还涂了口红,橘红色调,不是她这种白到发光的人涂起来,一定难看得要死。
白欣看了眼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的校服外套,默默把它翻过来系在腰上,里面是一件藏青色t恤,这个天气穿有点冷。
她坐在冰语旁边,只端着塑料纸杯喝啤酒。
中间有不认识的男生过来找她要微信,白欣摆摆手说自己根本没有手机,对方悻悻离开。
一回头看到陈冰语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怎么?”
冰语:“……没事,就是在想让你过来陪我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啊,我挺开心的,你去和她们玩吧。”
“不要,”冰语撇撇嘴埋下头,小声嘟囔,“我想见的人已经走了......”
“什么?”白欣没听清。
“哎呀没什么啦,你好不容易出来,我就想跟你在一起。”陈冰语搂住白欣的胳膊,靠在她身上撒娇。
白欣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再追问,扭头瞥了一眼拿着麦克风鬼哭狼嚎的陌生人,又看向冰语:“你怎么不去唱一首?”
冰语翻了个白眼:“算了吧,我五音不全,不祸害别人了。”
白欣闻言忽然低头笑了笑,肩膀都怂动起来,冰语不解地看她。
她让陈冰语把耳朵靠过来,小声说:“要是他们也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说完眼睛看了一眼拿着麦的人,冰语会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坏啊我们!”
她们俩开始讲起了悄悄话,不知道聊到什么,莫名又笑得停不下来,两个人就算不怎么参与也不至于无聊冷场。
这期间只有坐在最中心,跟白欣搭过话的男生,总频繁往她们那边看。
008.【聚会2】“借个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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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歌唱累了的少年人也照样消停不下来,很快就要组织所有人一起玩真心话。白欣肯定不会参与这种游戏,陈冰语在她旁边离得远也没加入。
一开始还算正常,可是血气方刚的混球男高中生们喝点儿酒就脱了缰。
有些白欣眼熟的,平时看起来就很讨厌的男生,带头问一些下流问题。被提问的女孩子脸红得答不上来,不情不愿闷下一整杯啤酒,喝完之后脸都发苦。
周围人的起哄调笑声却更高,恶心低俗的话说得也更多,连冰语都反感地皱起了眉头,酒精上头的人却没有丝毫的收敛。
男高中生真是一群,要什么没什么,比废物更废物,嘴臭又爱犯贱,见到洞就想插的野蛮猴子啊。
白欣冷眼旁观,觉得没意思极了。她站起身溜出去透气,还顺了茶几上一枚火机。
她偶尔,很偶尔会在被妈妈训斥之后偷偷抽一支烟。
从小活在很严厉的控制下,她对身边一切事物的参与感都太少。不怎么说话,没什么朋友,也不惹是生非。在所有人眼里,她都应该是个过于安静冷漠的边缘人,循规蹈矩毫不起眼。
可十几年的驯养教育,无知无觉中激起的是悄然生长,已经成型的反叛欲望。
火苗如何燃烧扩大,这种欲望就如何愈加强烈。
白欣不是实际的乖乖女,却也不知道用什么途径来发泄满心的叛逆,只能笨拙地学习大人眼里所有青春期坏小孩的恶习。
她点燃了却不爱吸,咬破爆珠含了一口,尝到带点甜味的滤嘴,就把它夹在指尖等它自己燃尽。
这一过程通常不会超过八分钟。
可能孤僻的人最擅长找偏僻的地方。白欣爬到顶层,走廊外面是露天阳台,没上锁。她推开门躲了进去,走到阳台的栏杆前面站定,缓缓吐出口中的烟雾,随后就趴在上面看风景。
没什么好看的,一眼望去不过一排又一排富人区的高楼,挨家挨户的灯光照亮了半座城市。
除此之外就是多云阴沉的夜色,月亮缺失,漫天黑幕也找不到一颗星星。
临近深秋,吹起的晚风带着冷意,激起一胳膊鸡皮。
这样的天气站久了容易感冒,但白欣懒得去想。
她支着身子一动不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偶然被误入的人看进了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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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锐喝多了酒,放完水上来吹风,一进来就看见少女趴在栏杆上吞云吐雾。
烟雾飘渺中,深色衣服和昏暗朦胧的天空交融,干净利落的马尾被风扬起,露出的脖颈手臂堪比月白。明明是最清纯靓丽的模样,此刻却显得颓废。
他平时不爱抽烟,更不爱抽二手烟,可看着这幅画一样的景象,未经思考就已经掏出了烟盒。
他含着烟往栏杆那边走,又掏了掏身上,发现根本没带火。
于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凑近靠在白欣边上搭话。
“借个火吗?”
009.【聚会3】鬼迷了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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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耳力很好,阳台门拉开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只是晚风吹得她有些抑郁,懒得移动。
她不怕有同学撞见她抽烟,不如说她现在心情郁结,有些破罐子破摔,甚至希望有人发现真实的自己才好。
结果身后的是个陌生男人,阳台空着那么大地方,还摆了桌椅和太阳伞,可他还是直直往白欣这边走来,目的十分明确。
这人一过来就懒散地背靠栏杆,白欣才看清他的脸,就听到了那略显轻浮的四个字。
她皱了皱眉头直起身,男人说完话就又把烟叼回了嘴里,依旧没正形地倚着栏杆微微仰起头,斜过眼来看她。
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眼角深邃,眼尾微翘,带了点粉色,眯眼看人时显得更长,左边瞳孔正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穿着一套休闲款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扣子开了两颗,领口敞开,坠着一条像是口哨的意味不明的吊坠。头发剪得极短,没全立起来也没什么型,露出右耳打了一排三个耳骨钉。
白欣心里清楚遇到这种贸然搭讪的成年酒鬼应该立刻走开,却不知道为什么脚下没迈动步。
或许是男人还没有出言冒犯她,或许是稍微喝了些酒,或许是晚风吹得人不想动,或许是这一周以来的倒霉事让她逃避,又或许是内心有什么东西快要冲破牢笼。
她不知道,她没有离开,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盯着男人看。
他也不催,就这样与她对视,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水光,好似看谁都带了情。
或许只是因为这双眼睛。
白欣没有拿烟的手伸到裤兜里紧紧握住那枚塑料火机,握了几秒又松开,而后移开视线把烟含进嘴里。
鬼迷了心窍。
她又咬了咬爆珠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思绪转过,有别的什么却要破土而出。
男人还叼着烟侧头看她,白欣深深吸了一口,完全过肺。
她突然扭身凑前,用嘴里含着的烟的火,点燃了对面人嘴里的烟。快燃尽的女士香烟和一支正在被点燃的香烟的距离,是此刻他们两个唇与唇之间的距离。
烟丝燃烧,席锐猛得吸了一口,白欣适时抽离回身。
她把烟摁灭,吐出嘴里的烟雾。在对面人的视角里,那张青涩年轻的脸忽然雾化模糊,飘渺起来惹人遐想。
白欣握着手里的烟头转身就走,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雾中的少女就这样消散。
席锐觉得自己的酒一点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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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进了洗手间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最后一口的是最呛人的,她以前从来都不会吸。
她从斜挎书包里掏出漱口水——每天早上喝完牛奶妈妈才放她走,时间紧迫,她总带着一小瓶去到学校漱。
她接了两盖子认真漱了两遍,感觉没有烟臭了才停。然后低头看向电子手表,20:35,从她出来到现在,正好十分钟。
该回家了。
她回去包间捞人,拖着还在吃零食的陈冰语直接就要走。
冰语被她拉着,赶紧高声跟寿星道别:“表哥我们走了啊!”
被唤的人也站起身告别,白欣回头看了一眼,男生坐在最中间,好像有点儿眼熟。
不过她没工夫在意,这个点了,如果赶上她妈心情不好的话会很难交代。
她要先把陈冰语送回家,再考虑回去以后的说辞。
010.【逃】不如就跑。
陈冰语在旋转门前吹了五分钟的风,才见白欣缓缓推着车子从楼后面出来。
她平时上下学都有司机接送,出了校门就跟白欣分开,也就从来没多注意,这自行车后面居然连个坐垫都没有。
镂空的粗铁丝不知道有多硌人,陈冰语皱了皱眉,不太愿意上车。
白欣离开的时候,她拿错了她的杯子,喝了好几口酒,兴头上来,忘记自己酒精不耐受,过了一会儿就上脸又上头。
白欣不会放心她一个人回家,陈冰语也不好意思提太多要求,可她实在惦记屁股疼,内心几番纠结,咬着嘴唇脚步硬是没动。
白欣抬手看表,表情有些不耐。她看出陈冰语的抗拒,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车卡子一踩,十分利落地脱了身上的校服,卷吧卷吧垫在后座,垫好后瞥了一眼陈冰语,示意她赶紧上车。
陈冰语见好就收,立马喜笑颜开凑上去坐好。
好在小区离得近,载上她骑车最多也就十分钟。快到九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陈冰语在后面跟她闲聊几句,白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她心思还在回家怎么跟她妈交代上,没想出来。晚上起了凉风,骑车的时候更大,现在白欣上半身只有一件T恤,爬了满胳膊鸡皮疙瘩。
她没注意到身后什么时候沉默下来,不过只是空了片晌,又听见后边人叫她:“欣欣……”
“嗯?”
“……”
迟迟没听见声音,白欣略微疑惑回头,陈冰语垂着脑袋,没对上视线,少见的有些丧气。
白欣不是多体贴的人,见她不说就没追问,过了一会儿还是陈冰语忍不住开口:“欣欣。”
“下次,要是阿姨又打你,你就跑吧。”
白欣顿了顿,脚蹬着踏板差点踩空,骑车的速度降下来。
陈冰语的声音继续响着:“我小时候,那会儿咱俩还不认识,我妈有一回生了大气,抡起椅子追着我满屋子跑。我当时吓坏了,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就被抓到了,我立马拉开门冲出去,我妈果然没追上来。那天我在外面晃悠到太阳落山,肚子饿得不行才敢回家,结果回去之后我妈担心的不得了,气也早就消了,再也没打过我。”
那确实是很早以前了。
“总之嘛,”陈冰语呼出一口气,总算把憋了几天的话说出口,那股子丧气彻底消失,“不能还手就跑呗,你都长这么大了总不会被她逮住,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白欣捏着把的手握紧了又松,她听见陈冰语说这话,荒唐之间竟有些好笑。
“谁告诉你我被打了?”白欣问得好似不经意。
陈冰语没听出来一丁点不对劲,老老实实回答:“就周四嘛,晚二前班长跟我说的。”
“说起来我也是粗心,你受伤了我一下午压根没发现,要不是班长……”
话还没说完,白欣猛地一刹车,惯性带着人前倾,陈冰语脑袋磕在她后背,差点叫出声。她下意识搂住她的腰,还在抽条的细瘦身体,环住之后发现又单薄又冷。
“她怎么跟你说的?”白欣声音压得很低。
“啊?”冰语揉着脑袋,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白欣在问什么,“就,班长只是说你手腕肿了老高……我自己猜到是阿姨弄的,她和你又不熟,怎么可能知道你家的情况……”
“是啊,她和我又不熟,干什么非要管我的闲事。”
白欣的语气一如既往平淡,可听在陈冰语耳朵里,总觉得莫名又冷了几个度。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问:“欣欣,你生气了?”
“没,回吧。”
陈冰语看向马路对面,不知不觉已经到她小区门口了。
她下车看了看白欣的脸色,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妙:“欣欣,你别生气啊,班长也就好心,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跟她说话就是了。”
白欣笑了笑,陈冰语这话幼稚得有些可爱。
“你回吧,我要生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真的?”
“嗯。”
“那我也不和她说话了。”
“都行。”
白欣家教严,少有能和她出来的时候。这会儿冰语有些舍不得朋友,动作磨蹭,白欣以为她还有话说。
又起了一阵风,陈冰语穿着长袖套裙和小皮靴,还是被吹得打了一个寒颤。而白欣仍在冷风中静静地看着她,衣衫单薄,鼻子吹得通红也不在意。
陈冰语知道,白欣是一定会看着她安全回家才走的。
明明看上去那么冷淡。
她那点绞尽脑汁想要多留人一会儿的心思,马上被浓浓的暖意和些微泛酸的愧疚代替。
“你等等我,我给你拿个东西,”陈冰语说着话,顺手把垫在后座的校服抽走,似乎是怕白欣走掉,非要押个东西,“你等着我啊,我马上下来。”
没等白欣开口,人就一溜烟跑到对面了。
白欣无奈,抬手看了看时间,想着反正得掉头,不紧不慢地把车推到小区门口,跨上去坐着等。
等就等吧,干什么把衣服拿走。
白欣冷得搓了搓胳膊。
好在很快就见陈冰语抱着一团东西小跑过来,效率高得出奇。
她白皙的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献宝一样将怀里的衣服捧到白欣面前:“你校服我扔洗衣机了,明天自习带给你,你就先穿这个吧。”
白欣一看,一件比她那破校服厚好几倍的卫衣,衣服上印着满满的品牌logo,是陈冰语脑子一热买的。
白欣嫌弃地往后撤,陈冰语薅住她的头就把衣服套了上去。
“好啦,袖子你自己穿。”陈冰语乐呵呵地说。
衣服穿好,还带着刚才室内的暖意,白欣舒坦不少,赏了陈冰语一个笑脸:“行了,回吧。明天把衣服换回来。”
“嗯,那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好。”
“嗯……我说真的,要是你回去了情况不对就跑啊,直接来找我也行。”
白欣乐得:“知道了,你赶紧回我还能多保会儿命。”
于是陈冰语莫名深沉地看了她一眼,又哒哒哒跑回去了,三厘米的小坡跟在柏油路上成串儿响。
011.【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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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耳朵贴在家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听出来什么声音。她看表,刚好九点半,学校平时九点二十下晚自习,也不算特别晚。
她深呼一口气,插上钥匙开门,差点撞上门口正立着的高大背影。那人手叉腰垂着头,不久前应该动过怒,呼吸起伏很大,青筋泛起的小臂上有好几道指甲抠挖出来的道子。
是她爸,不明缘由地站在门口,把白欣挡得严严实实。
她开门的动静不算小,身前的男人却似毫无察觉,看都不看白欣一眼。
现在家里远没有她想象中平静。
男人是当她不存在,可白欣还得进门,她只好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爸,我回来了。”
男人稍微让了让,白欣进门换鞋。她抬头瞄了一下,爸爸的表情臭得少见。
这个父亲平时对女儿算是不错,不过生气的时候还是不理她比较好,白欣可不想被迁怒。
她换好鞋就要往房间躲,转身却见袁淑月穿着被扯到变形的睡衣,抱着膝盖蹲坐在沙发边的地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颇为狼狈。
白欣不好奇刚才家里发生过什么,小打小闹或者头破血流,在这个家里都是常有的事情。
她曾经也很困惑,一个家庭,二十年如一日的争吵暴力,如何不离散。可她的父母又确实从这个角度证实了他们“情比金坚”。
这样的疑惑让白欣感到割裂,她从没有一次理解到他们吵架的原因,充斥在脑内的只有两人因为互相了解,所以能够说出的最刺心、最恶毒的话。
久而久之她就不去想了。
可今天她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些不安,袁淑月少有狼狈的时候,她总是过分精干,效率至上,强势更多。
白欣不禁多看了妈妈一眼,这一眼被精准捕捉到,上一秒还些许脆弱的女人陡然犀利地盯上她,恶狠狠地瞪着白欣,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恨之入骨的仇人。
白欣一下子慌了神,逃似的回屋关上门。
门外好一会儿都是安静的,几分钟后,白欣听到拖鞋趿拉的声音,主卧的门被重重磕上。随即,又是一阵脚步,光脚踏在地上,咚咚的声音,更加急促用力地冲近同一个方向。
“我让你滚出去听不到吗!”
她只听清了这一句话,剩下全被高昂刺耳的尖叫和击打肉体的声音盖过。
打到后面也有听懂一些的,几个脏话,几句咒骂。
他们不知道谁在打谁,妈妈的叫声突然变大,就听不见男人的声音了。
白欣听着凄厉起来的尖叫声,心里一紧。可她想起刚才爸爸胳膊上的抓伤,总觉得妈妈不至于有事。
小时候无知无觉留下的阴影,让白欣比起担心妈妈,更担心自己被波及。
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发呆走神,耳朵却始终追着隔壁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尖叫声没有了。她在相对隔音的房间里就只能听见一点点说话声,来自妈妈,可能又是一些骂人的话,也可能是她冷静下来的絮叨。
白欣想着,终于要结束了。同时,那点说话声在一句粗哑的“闭嘴”后,像被截断一样很突兀地消失了。
不安又重新笼罩白欣,她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样激励的争吵,是可以如此干脆地终止的吗?袁淑月是那种让她闭嘴就不再开口的人吗?
简直像暂停一样。
白欣听不到一点声音了,她焦虑地抱着脑袋站起身,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拉开门出去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掩了脚步,挪到主卧门前探头看去,一瞬间她的瞳孔一缩——
她看到她的妈妈,五官被头发掩盖,脑袋深陷进床垫里,脖子被她父亲死死地掐住。
两双手交迭在一起,一双青筋暴起纹丝不动,一双拼命拉扯却无法抗衡。
白欣的视线顺着那条还带着抓伤的手臂上移。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神情,因为愤怒而胀红的脸,血丝密布的眼球震颤凸出,几乎要从眼眶中掉落下来,以及那周身渲染遍布的,明确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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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逃3】她在寂静的夜晚放肆奔跑,终于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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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猛地冲上去,身体比头脑更快行动,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撞开她爸。
男人居然被她撞到在地,白欣自己也差一点栽了跟头。
她立马站起身挡在妈妈面前,肾上腺素骤升使她有些耳鸣,脑袋也有些胀,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很快被她推倒的父亲又站了起来,他身上的杀意退去,怒气却一点没少。他一步一步走到白欣面前,像站了一面墙,堵得她呼吸不畅。
白欣低着头,不敢跟父亲对视,直到她耳边响起低沉厚重的声音:
“让开。”
白欣缓缓抬头,她看到父亲眼周嘴角又平添了几处淤青的脸,面色已接近冷淡,仿若山雨欲来的平静,压迫得她快要发抖。
她嘴巴张了张,想要说话,身后的人比她更快:“蠢货。”
不知道是在骂白欣还是骂她身前的男人。
袁淑月脖子上仍带着淡红色的掐痕,恢复得却很快,仰起头丝毫不服输,更加明确地挑衅:“白俞,你真敢杀我吗?你有这个本事?”
她突然笑出声,震得白欣一颤,笑完又高声大骂:“废物,活该你妈因为你早死!”
白欣听着这番话,脸上难掩震惊。男人早在母亲开口的时候就被激怒,青筋重现在额头,眉眼和嘴角都开始抽搐。
他就真的待在原地听完了这几句,忍着巨大的怒火,握了握拳,闭了闭眼,开口时却对着白欣:“你出去,爸爸妈妈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白欣愣在原地没动,妈妈也在身后重重地锤她背:“你滚开!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回你房间,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白欣少有思维如此混沌的时候,她像被定了身,呆呆地看着爸爸,僵持几秒吐出了两个字:
“不行。”
低低的,声线颤抖的。
出去吧,离开这里吧,他们都说不需要她了。
“不行,你不能,不能这样对妈。”
别说了,别说了,你做的够多了,接下来怎样都不关你的事了。
白俞又走上前几步,逼得更近,冰冷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别,别打妈妈。”
白欣不顾身后的捶打和谩骂,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越来越磕绊。她的大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地抖动,牙齿和牙床像在打架。
“不要……打了。”
啪——
喧闹亮堂的房间突然死一样寂静,白欣只能听到因耳膜刺痛而传入脑内的嗡鸣。她偏过头,左脸颊烫得灼烧眼睛,太过懵圈,不知道是这一巴掌打得她失聪,还是身后不怕死的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反应不过来,一切都太快,没等她认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就又重重地挨了一刮。
这一掌比上一掌重得多,她整个人直接被掼倒在地,肩膀狠狠磕到地上,骨头几乎要错位。
白俞已经被怒火控制,没给白欣一点点缓冲的机会,一把抓住白欣的头发,把人拽起来,拖着往外走。
白欣被掼得眼冒金星,分不清东南西北,头发忽然被扯住,疼得她大叫。她伸手去够钳着她的手,却是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身后有女人在追着喊。
白欣的身子只能直起来一半儿,半分力都使不上,一路被拖到客厅,感觉头皮都要被拽下来了,男人才终于松了手。她听见防盗门开的声音,而后被拉住胳膊拽起身,背上有人一推,她摔在了水泥地上。
砰!
门磕上的声音。
白欣捂着后脑勺,怔愣地看着自己家门口。
她摔得不轻,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一门之隔她还能听到父母重新闹起来的声音,但没人愿意给她开下门。
她上中学以后就没这样被收拾过了,模糊想起上一次被扔出家门,还是十岁左右。忘了什么事儿,也是关外边反省,从傍晚站到天全黑才放回去。
白欣忽然想起今天陈冰语跟她分开前说的话。
为什么不跑呢?
真是奇怪,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受了那么多罪,居然没有一次想过要逃。
她就像一只被老虎盯上的兔子,差别悬殊,太过恐惧,本能使她定在那里等死,从来没有考虑过逃出生天的可能。
直到此刻才像拨开云雾,獠牙和巨爪不过只是幻象。
不跑等什么。
白欣站起身,盯了那扇门许久,然后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不要再被禁锢束缚,她也不要争得头破血流,她听从内心,跑,离开这里,以此作为反抗的契机。
时间很晚了,说不定过一会儿她父母就打完架了,然后拉开门,看着她乖乖站在门外认错回家。
白欣一想到他们推开门时,眼前空无一人的错愕,就觉得身心都畅快。头皮、脸颊和肩膀的疼痛都被她放在了脑后。
她在寂静的夜晚放肆奔跑,终于第一次和自由相触。
013.【作画】现实章
“你知道,我妈打人一般不上手,她喜欢拿戒尺往骨头上敲,不费力却能非常疼。”
“像这样,”白欣握着一把随手拿的钢丝晾衣架,不轻不重地打在席锐的膝盖、手肘、脚踝、肋骨。每敲一下席锐就缩一下,可他手脚都被扎带绑着,想躲也躲不开。
“哪里更疼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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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时前。
下午六点,太阳落山,白欣下楼跑了两三趟,把晒在院子里的被褥拿回来。里面棉花都膨起来了,松软干燥,潮湿病气全被除去。
阴了两天总算放晴,今天是工作日但不用上班,白欣心情不错。
她回的时候没法带太多东西,出租房里的家具今天上午才全部寄回来,来来回回又忙碌了一整天,铺好了床,一切才算是万事大吉。
白欣抽了张纸窝到沙发上擤鼻子,感冒基本好全了,就是鼻炎难治。她揉揉红彤彤的鼻头,打开手机准备叫外卖。
搬家事多,这两天她病着,都没能好好休息过。家里要收拾,水电燃气费得交,还有欠了七年的取暖费,一大沓现金递出去,肉都感觉疼。
席锐发了烧,倒是好好地躺了两天。
连点了三天的粥铺,老板似乎记住了她,今天的粥格外满也格外烫。
白欣舀起来一勺往嘴里送,不防被从舌头烫到了嗓子眼,差点呛咳出来,但想到要收拾桌子又强行咽下去。
她捂着嘴皱眉,刚才闻起来还算鲜香的热粥突然没滋没味。
干了一天活,白欣早饿得失去了吹凉的耐心,拿起配粥的油饼,掰了几口全部塞进嘴里。
舌根处还有些肿痛,干涩的主食也难以下咽。她莫名一股气又偏偏要折磨自己,腮帮子鼓起用力地嚼完咽下去,也不在乎噎不噎。
巴掌大的饼子全部干咽下肚,空空的肠胃总算有东西可以消化,她却没比刚才舒服多少。
那碗粥终于不再冒热气,天逐渐冷了,食物晾凉其实很快。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润的口感让肉丝和皮蛋的腥味异常明显。
怎么就总是不能刚刚好。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白欣收拾了一下塑料餐盒,没吃完的通通倒进了餐桌桌脚下摆着的碗里。
这就是席锐今晚的饭。
她仍保留着工作时的习惯,很迅速地将桌子清理干净,又下楼扔了趟垃圾,现在家里干净得仿佛即将出售。
白欣很喜欢这样的状态,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她拉开厕所门。
——是席锐,他大概昨天傍晚退烧,今天中午被白欣引着从沙发转移到卫生间。她想着发了两天汗的人需要好好唰唰,厕所也要最后打扫,于是干活的时候就没太管他在里面干嘛。
毕竟他总不至于去喝马桶水。
可她没想到不久前刚差点被淹死过的人刚精神起来就去玩水。
准确地说是玩泡泡水。
她一进门就被漂浮着的泡泡撞了脸,发着彩光的泡沫触碰到鼻尖瞬时破碎,脆弱的美好只能留一刻。
白欣的眼睛险些被飞溅的泡沫迷到,她挥了挥手,视线越过半空中的小球,首先看到不知何时被接了半浴缸的泡沫水,地上杂乱无章扔着的塑料空瓶,地面又蔓延了一滩的脏水,最后才是盘腿坐在其中吐泡泡的席锐。
白欣大概能通过现场的信息拼凑出这里发生过什么。
席锐被关太久,无聊了想玩泡泡水,做了半浴缸洗浴用品和水的混合物,却无法吹出连续成型的泡泡。稍微失落一下,很快发现只要把沐浴露吃进嘴里吹就可以了。
白欣眼见着他又抹了一圈洗发水在嘴上。
她几步上前夺过他手里的瓶子,五百毫升的洗发水竟然已经见了底。她扭头看向昨天刚从超市买回来的新洗浴套装,袋子早已空空如也。她不信邪地打开洗手台下的柜子,三天前才用过的过期洗发水好好的摆着。
白欣几乎要被气笑了,回头一看席锐等着她一样,又冲她脸吐出一串泡泡然后傻兮兮地乐。
她单手捏紧他的下颌,席锐不太丰富的脸颊肉被挤出滑稽的形状,眼神仍亮晶晶的仿佛等待夸奖。
“你吞了?”白欣施力掰他嘴,“咽下去没有?”
席锐似乎听懂了,表情困惑地摇了摇头,嘴巴嘟起来,又吐出几颗泡泡。
问得多余,白欣抓着他的下巴拉到马桶边,一手掀开盖子一手捅他嗓子,在席锐吓得边呕边叫的时候把他的头摁到马桶中间,逼他吐了个干净。
席锐的脑袋埋在马桶池里,埋得太深,几缕头发垂下来沾上了混着呕吐物的脏水。白欣揪住他后颈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盖上盖子冲了水,抬高声量质问:“皮筋呢?”
席锐低头嗫嚅着不肯回答,脸皱得像受了大委屈,被盯害怕了才开口:“头,头疼。”
意思是头发绑太紧了,扯着头皮疼。
白欣鼻腔又发出一声哼笑,伸手怼到席锐面前,见他还不动干脆上脚踢。踢得他连连向后躲,身子挨到墙角了,被他藏在屁股下面的黑色发绳才露出来。
014.【作画2】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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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的视线在角落脏兮兮的席锐和地上湿透的发绳中间来回游移,思索间只觉得自己这两天命中犯水。
席锐明明害怕极了却仍然忍不住好奇,自以为很隐蔽地偷偷观察白欣。她没理,转身出去了,很快回来,还带几样东西:备皮刀、晾衣架和一把塑料扎带。
速度快到即使没锁厕所门,席锐也没能来得及爬出卫生间。才探出来的脑袋刚好被白欣一把揪住拽回去,她随手将衣架挂在毛巾杆上,当是听不见耳边尖锐的嚎叫,一直把人拖到镜子前,高度正好到席锐能看清楚自己的脸。
站在身后的白欣也看得很清楚。席锐无法站直的身体佝偻着,弯得极低的膝盖还在打颤,头被迫前倾距离镜子很近,于是那惊恐地瞪大了的双眼中,眼泪和血丝都格外明显。
白欣对他一向很好,她要他看着,自己如何满足他的好奇心,如何顺他的意。
第一刀落在额的中间,一路直直下去,席锐那张没被瘦弱和岁月影响半分的脸,此刻终于有了它应有的滑稽可笑。
失了智的人还会在意自己的容貌吗?白欣不知道。
只是看着骤然嚎啕大哭的席锐不由得走神,紧控着他后颈的手稍稍松了力,从未停止乱动的男人猛地一扭头竟挣脱了出来。同时锋利又没有润滑的刀面在他眼下拉出一道血痕。
弯曲的双腿支撑不住他的身体,席锐扑通一声跪趴在地上。
膝盖磕到地面的声音那么响,他却像暂时封闭了痛觉,匍匐的躯体很快换了个方向,维持着跪姿面朝白欣,蓄满泪水的眼睛乞求地仰望她,好不可怜。
席锐见白欣无所反应,急的人话都说出来了,双手合十地拜:“求求你了,对不起你了,对不起妈妈,对不起阿姨,对不起姐姐,姐姐放过我吧姐姐。”
这是席锐疯了以来,白欣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蹦出这么多话。
倒不是她不为所动,而是直到刚才都还在出神。这张脸,这双眼睛,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无一不把她打回从前。
从前白欣就觉得席锐张扬。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长相上的优势,所以总是急于把自己最靓丽的样貌展示出来。
他花在收拾打扮和身体管理上的时间永远比她多得多。长度始终一致的头发需要时常修剪,一周至少去三次健身房,每天早上冲完澡第一件事就是抹上泡沫刮胡须,有时候出门前要试好几套衣服让她选。
白欣并不反感他这样,但后来相处久了,偶尔还是会嘴上嫌弃,笑话他是只开了屏的孔雀。
那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自然界中的动物,总是雄性更加美丽强大,比如雄狮、麋鹿和多数禽鸟。因为他们需要尽可能去装饰自己,发挥所长讨好雌性,以此来提高求偶成功的概率。同时又要有绝对的权威,足够强悍的力量,才能让自己在求偶的竞争中获得胜利。”
白欣躺在床上,席锐透过镜子与她对视,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捏在打了一半的领带上,含情脉脉地盯着她吐字:“所以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会对着你开屏的孔雀,而我想要的,仅仅是靠这幅皮囊讨你欢心。”
015.【作画3】宝物 jizai2.co m
- 如今回想起这些话,首先出现在白欣脑中的,不是当时自己在他突如其来的攻势下,第一次有些躲闪的表情。而是这样的话他后来又对多少女孩子说过,还是在她之前就有?
不过她终于可以确定,席锐的爱美之心,从来不是为了谁,只是在满足他的自恋情结而已。
她近乎慈悲地俯下身,拇指轻轻抹去席锐眼角冒出来的血珠,仔仔细细地端详现在的他。
再好看的眼睛,哭得厉害了,也不过肿得像两颗圆滚崎岖的核桃。他现在胡茬布脸,颧骨凸起,人也脏得不像话,头顶还刚刚秃了一片,比起从前,相去甚远。
白欣爱怜般凝视着这样的席锐,右手仍放在他的脸上,席锐似乎被这样的温柔安抚到,泪水不再往外溢,侧脸也主动地贴近她的手。
于是白欣顺利拉起他,掉了个个儿,把他剩下的头发剃干净。
她真的很为他着想,不强行逼着他看,席锐看不到了,就不会觉得难过。更多免费好文尽在:po we nxue1 6.co m
剃完了头,白欣留席锐在原地,过去放了浴缸里的脏水,非常利落地把残留的泡沫冲洗干净,任他站在一旁新奇地来回抚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那么,”她带着安静下来的席锐坐在浴缸边上,拿出准备在旁的扎带,柔声地引诱,“乖孩子,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席锐歪头看着白欣,仿佛将她看做世界上唯一信任的救命稻草,用力点头:“知道。”
“这是为我好的东西。”
一如白欣带他走那天告诉的他的话。
就这样,席锐又一次心甘情愿地被白欣束缚起来,推到了浴缸里。她的神情和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借用手里的铁衣架,与席锐一起回忆从前。
回忆白欣自己,回忆他们俩过去的时光,回忆完母亲,又回忆父亲-
“我爸爸就不一样了,他打人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喜欢拽女人的头发,让她无法反抗还不得不看着他。”
白欣放下衣架,将手搭在席锐汗湿的额头上,轻声细语地絮叨,可俯视的眼神里,是同样的高高在上。
“他就那样拽着我,扇巴掌的手劲儿特别大,只扇同一边,然后拖着我在地上走。”
“哦对,不想听见声音,也会掐脖子。”
席锐的眼睛里又是流不尽的眼泪,浴缸里残存的水浸湿了他的衣服,滑得他直不起身,绑住的手脚使他挣扎不得。他看起来害怕极了,却又好像十分悲伤。同样的痛楚一下一下,在白欣漫不经心的讲述里,全部落实在席锐的身上。
“你很疼吗?”白欣停下动作望向席锐,“可这才哪儿跟哪儿,根本都算不上我这十几年学到的皮毛。”
“你知道吗?”她拽着席锐的衣领猛地将人拉近,乍然又变得严厉,“我爸妈已经死了七年了,我有时候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想起他们的时候却只能想到这些。”
此刻他们两人的距离极近,白欣压低了声量,鼻尖贴着他的耳边一字一句地开口:“所以时至今日,或许这些才是他们留给我的宝物。”
夜深了,席锐的嘴巴被塞得死死的,发不出丁点儿大的声响,白欣像在做实验,不一会儿就在他身上留下了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创伤。
她亲手在他身上作画,又亲手为他处理伤口。
席锐就这样轻易又被白欣安抚下来,她收拾好残局,喂他吃了冷饭,还是用过期的沐浴露给他洗澡。
清理干净后,她扔下一条毯子,把换完衣服又被绑起来席锐一个人留在厕所,然后回屋睡觉。
她今晚睡得很好。
016.【一眼】过去章
跑出小区几百米开外时,白欣脚踝一崴,差一点摔倒。被扔出家门自然不会有换鞋的机会,她跑得太用力,松动的拖鞋滑翻上去,卡住足心,袜子踩到路面,沾了一脚灰。
她不得不停下有些狼狈地弯腰整理,单脚站立加上气息不稳,朝着旁边歪了几下才站好。
白欣直起身后尴尬地朝四周看了看,好在已经很晚,没人正好路过瞧见她的窘态。
此时的风带了实打实的寒意,幸好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足够厚的卫衣,不至于冻坏。可是冷风终究吹灭了她刚刚燃起的激情,白欣惘然地走着,不知该去往何处,脸颊和肩膀也开始隐隐作痛。她仿佛短暂地陷入了虚无主义,再回神时已经到了熟悉明亮的外环街道上。
陈冰语住的小区十分高档,大门紧闭,巨大的花岗岩门墙看起来富丽堂皇。一路慢慢悠悠走过来,可能得有半小时,她找了个石球路障坐下,脚后跟发酸,肚子也饿了。
白欣的零用全放在书包里,她心下清楚自己身无分文,仍不死心地到处掏了掏,意外从陈冰语借她的卫衣兜里掏出了几十块现金。
还不少,应该是买什么东西找开的。
白欣从来没有觉得陈冰语这么可靠过。
她戴上兜帽朝隔壁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去,买了碗关东煮填饱肚子,热汤喝下去,身体也暖起来。能量的补充让她恢复了一些自信,她拉起帽子捂好侧脸,向店家借用电话,拨给陈冰语。
铃声响了很久,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
“喂?哪位?”
却不是陈冰语的声音。
这意料之外的一声,弄得白欣有些卡壳,她顿了顿才答:“阿姨好,我是白欣。”
“是小白啊,冰冰在洗澡,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这么晚了。
白欣看了眼手表,本来要说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喂?小白?”
“没什么事,就是一个笔记本好像落她那儿了,您回头告诉她一声儿,让她带去学校就行。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
“好的好的。”
电话挂断,白欣把手机递还给店员,顺着货架慢慢挑选,考虑要不要买点东西在便利店坐一晚。
思忖间有人正好进来,几步路几个男人走得歪七竖八,明显已经喝了不少,一进门竟大声嚷嚷着还要买酒。
白欣皱眉,打消念头,拿着手里的东西准备走人。
就结账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感觉这些人频频往这边看的眼神,黏稠得好像要粘在她身上。一个女孩儿这么晚独自在外边,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
白欣直视柜台,感到一阵反胃,刚刚交接了夜班的店员不太有精神地给她扫货,等待的时间被拖得无限长,终于能付款的时候,她瞟见了竖在收银台旁小货架上的大号裁纸刀。
-
白欣绕了圈路,从最西边儿的小门翻进了小区。就快到零点,她拎着塑料袋走到陈冰语家楼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十叁层的灯一个接一个全部熄灭。
她还是没去打扰她们。
这个点已经没有几户人家亮着灯了,白欣动了动仰到酸的脖子,找了张小区路边的长椅坐了下来。
椅子冰冰凉凉,她只坐了最边上一角,过了一会儿她把腿伸上来,环抱住身体蜷成一团,试图多留存些暖意。长椅旁路灯柔和昏黄的光打在身上,白欣仿佛一场独角戏的主角,弓着背埋着头孤零零地演绎某种无助的戏码。
隔一会儿她看一眼手表,秒针的转动似乎比往常慢了许多,时间被寒冷与深寂无限拉长。
她干脆停止这种无意义的动作,闭上眼假寐,感受着冷意从手脚逐渐席卷到全身,迷糊中几乎要入梦,却十分突兀地被驶来的轿车惊醒。
017.【一眼2】惊天动地,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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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滚在减速带上,白欣闻声抬起头,又很快用袖子捂住了眼睛。
车前灯直直照到她,哪怕一瞬也激得她眼眶冒出了泪。
白欣眼中一时挥不去强光照过的阴影,她眯眼看着那辆车缓缓开进来,被打扰的烦躁难掩地留在脸上,在轿车即将经过她的时候,不期与后座神色同样不耐烦的男人对上视线。
半秒钟似乎被拉得很长,就好像有谁的心脏倏地空了一下,周遭的一切也随之静止。
夜色把白欣衬得格外冷清,面容被暖光照得柔焦失真。雾中消散的少女再次出现,恰好在这一瞬被定格在眼中。
白欣没能想起这双熟悉又让人莫名让人心悸的眼睛,就已被匆匆略过,风迎面而来,她低下头,冷得无暇顾及只是路过的车辆,更加用力地抱紧自己。
徒留那人惊醒般不住地从车窗探身回看,白欣不知道,也就无从了解席锐在那一秒感受到的惊天动地一眼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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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过了十几分钟?白欣冷到有些哆嗦,头脑也变慢许多,隐约间又听到有汽车从反方向来。她没再理会,静静地等待随便谁从她身边经过,可引擎声正好停在她附近,同时一个人急促地下车朝她奔来。
“真的是你!”
白欣抬头,对上一张凑得极近的脸,一双眼里明晃晃的惊喜在对视的片刻变作担忧。
“你怎么受了伤,有人欺负你吗?”男人开朗到有些傻气的声音忽然低落,他问得忧心忡忡。
白欣愣了愣,盯着眼前人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谁。不久前见过的,只是此时换了套衣服,身上的配饰全部摘下,头发上还有未干的水汽,整个人显得年轻了许多。
他似乎是急着回家冲了个澡,散掉酒气专程来见她。
“还好吗,痛不痛?”
男人再次发问,白欣回神,迟钝地拉紧帽子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懊悔自己刚才莫名放下戒心,满脸的狼狈被看了个干干净净。
同一天遇到同一个人两次,都恰好在她丧气灰心的时候,白欣不知道是该觉得他俩投缘还是不巧。
席锐见白欣并没有答话的意思,径直走向旁边的长椅,坐在离她最近的一边,自顾自地盯着她看。
白欣低着头,仍觉得这视线直白得要将她烧穿,叫她忍不住想起刚才那些不怀好意的下流男人。
她不愿意和醉鬼纠缠,起身要走,迈开几步又被紧追。
“别走,”白欣没往后看,却知道那人还在盯着自己,“你又要消失了吗?”
她听不懂这没头没尾的话,席锐浑不在意地继续说:“我知道了,你是专门来到我身边的。”
他说得笃定,自她身后轻轻地触到她的手腕:“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不就是为我而来的吗。”
那只手在逐渐握紧,手的主人还在喋喋不休:“你是迷路了吗?要不要跟我回家?”
白欣忍无可忍地甩开他,回身猛地推了男人一把,席锐很轻易就被她推倒在长椅下。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微微一噎,说话声音稍微虚了几个调:“我不走等着被你骚扰吗?你喝多了吧。”
席锐撑起身,没回她的话,突然兀自笑出声来。
白欣皱眉,听他笑了好久才停。
他抬起胳膊靠着椅子,边收笑边冲她摆手:“对不起对不起,唐突了,我是喝多了酒,以为还在做梦。”
“那你笑什么?”白欣后退几步,没忍住问。
“我高兴啊,”席锐面上笑意不减,眼睛向下移,“我高兴我不是在做梦。”
白欣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看到自己被他牵过的手腕,像烫到一样迅速背到身后。
018.【一眼3】谈个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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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要说什么,司机已经停好车下来了,见到席锐坐在地上,一路小跑着过去把人扶起来。
席锐任由中年男人帮他拍灰,边整理边低声嘱托一些安排。两个人交谈着,但席锐眼睛始终在白欣身上。
现下四周寂静,只有他们叁个人还站着,白欣下意识将手伸进裤兜,握紧了里面的东西,一步一步慢慢移到监控完全能覆盖的空地上,警惕地观察他们。
“明天你休一天假,不用接我了,早点休息。”
席锐摆了摆手,两人之间隶属关系分明。司机先生应了一声,留下钥匙很快离开,没往白欣这儿看一眼。
司机走远后席锐又凑到白欣近前,他将手伸进衣服内兜掏了掏,从皮夹里取出名片递给她:“这次真的是我冒犯,我叫席锐,就住在后面七栋,有什么能让我赔罪的,你尽管开口。”
小小的卡片杵在她面前,白欣看着这个叫做“席锐”的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她心里想着七栋的位置,应该是在小区最里面,另外有个大门,双重安保的独栋区。
陈冰语是她见过家里最有钱的人,当年只抢到了这个小区的高层复式,那么一个住独栋别墅的人,深更半夜一直不停和她搭话,到底有什么企图。
没等她想清楚,手的主人就擅自抓起她的手腕,把卡片放到她手心,在白欣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松开。
席锐双手环抱搓了搓胳膊,问她:“你手好冷啊,站这么半天了,你不怕感冒吗?我们去车里说话吧……阿嚏!”
说完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喷嚏。虽然及时用袖子捂着口鼻,不至于太失风度,但抬起头时却明显愣了愣。
临近深秋,白欣记不清在夜间枯坐了多久,早已忘记手脚是在什么时候失去知觉的。
发丝仍未全干,穿得比她还单薄的席锐正在等她回答。她回头看了看那辆比外面温暖百倍,但环境密闭的私家车,内心动摇的同时,寒意发动攻击般再次席卷全身。
席锐看出她的犹豫,越过她径直过去开了副驾车门。
“放心啦,我现在开车属于醉驾,不会突然带你去哪个荒郊野岭的。”他开着自以为幽默的玩笑,微微弯下腰,胳膊比出一个“请”的动作,“车上有冰块,你的脸不处理一下,可能很久难好。”
闻言白欣下意识抚上自己红肿的左脸,神色逐渐阴沉下去。
连去便利店都要小心藏匿的伤口,早在一开始就被这个忽然闯进的男人看了个干净。
她不喜欢掩耳盗铃,司机走后就没再刻意遮掩,所有的疼痛几乎都在疲惫和寒冷中被麻痹,乍然被他提起,心中登时升起一股火。
但凡是个有点情商的人,都不会轻易去戳别人痛楚。
这个男人简直是在公然挑衅。
席锐倚在车前,脸上带着笑意,远远地看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认定她会过来。
白欣不觉间被他激将,她再一次用力握了握兜里的东西,嘴角微乎其微地弯了弯,缓步朝他走去。
“好啊,”她走到他的近前,推开他倚着门的肩膀,钻了进去,“谢谢。”
看着少女在自己车上面无表情正襟危坐的样子,席锐称心满意地为她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他先从车载冰箱里取出冰袋递给白欣,接着马不停蹄地埋头在扶手箱里翻找。
他似乎真的如他所说,想帮她处理伤口,找出便携医药箱时,眼睛都亮了亮。
白欣全程目睹着男人自顾自认真的体贴,神色晦暗不明,手中的冰袋也没有往脸上放。
男人举起药箱给她看时,白欣一直插在裤兜的右手才终于有所动作。
——刺啦。
空气被什么声音划破,她猛然侧身前倾,在席锐反应不及,恍然以为女孩要突然给自己一个吻时,一把细长的、如现下户外一般冰凉的金属物件接触到脖子。
少女的脸无限接近又残忍地停在眼前。
那是裁纸刀的刀片被推出来的声音。
席锐被刀片抵着的喉结迅速地滚动。他紧盯着女孩,视线未曾下移哪怕一瞬,身体加剧升温,心脏不受控地疯狂跳动。
“现在,”白欣没什么感情地在他耳边轻声咬字,眼睛在席锐微张的唇和颤动的瞳孔之间来回游移。全然没有感受到男人此刻无名的兴奋,只当他在害怕,“我们可以谈谈了。”
当然。
席锐嘴角逐渐开始上扬。
我们可以谈个恋爱了。
……
019.【博弈】“那么你赢了吗?” jiz ai18.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空气静默片刻。
白欣听得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肾上腺素飙升,后背开始发麻。她在这陌生的兴奋中竟切实体会到一种尽在掌握的主导感。
她的刀口对准不过才见过两面的男人,无论这个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都已被她牢牢压制。
白欣愿意给他一个机会,等他开口。
可在男人脸上笑容越扩越大的同时,白欣方才舒展的眉头开始一点一点收紧。
直觉让她的头脑飞速运转,身体却只来得及在对方欺身而来时迅速后退。
如果不是她撤得快,刀锋差一点就要划破他脖颈上的皮肤,两人的位置却也就此颠倒。
这个男人根本不要命。
“当然。”
白欣的后背紧密贴上副驾的座椅,握着刀的手被高高举在头顶,席锐不断地靠近,居高临下地压迫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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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和我谈什么?”
白欣左手中的冰块掉到车座间的缝隙中。
他的眼睛似乎燃着火,紧盯着她的唇,而白欣早已屏息到无法忍耐,在皮肤即将接触时率先扭头躲开。
男人的唇擦过她的耳尖,他倾身取走她的武器,随后便轻飘飘地放开了对她的禁锢。
白欣忽然不确定这个人刚才是不是想要吻她。
席锐俯身捡起冰袋,连同刚刚收缴的小刀一起递给她:“你把刀收好,冰块敷上去,我们就可以好好谈谈了。”
然后起身继续拿药。
白欣坐直身体平复着呼吸,看着认真鼓捣医药箱的席锐,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还是只有一个想法。
今天是遇上真疯子了。
她不由地问:“你不怕吗?”
席锐头都没抬:“你说刀吗?当然怕,深更半夜独自一人遇上歹徒,无论劫财劫色我都只有认栽的份啊。”
白欣哼了一声,不知道在嘲笑谁。
“但拿刀的是你,我知道你一定不会伤害我的。”
“你以为我不敢?”
“怎么可能?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啦,”他扭头看她,眼睛水亮真诚,“我是说你不会。”
白欣的刀还在手里,她低头看着它捏了捏:“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只是直觉。”
他说着,拿沾了碘伏的棉棒去碰白欣嘴角。
白欣下意识往后躲。
“别动。”
她又下意识停住。
席锐的动作非常轻,微微的刺痛传来,白欣终于发现嘴角也在不知道第几个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咬破了。
她盯着男人的眼睛,睫毛很长,眨眼时仿佛翅膀在扇动。
消过毒,席锐问她:“这是你第一次离家出走吗?”
白欣觉得这人说话是真的很不讨喜。
“又是你的直觉?”
“这倒不是,”他坐回去另外又抽了两支棉签,“你这么晚不回家,除了跟家里吵架还能因为什么。”
“我只是下来散散心,本来都要回去了,这不是遇见你了吗。”她说完就有些后悔,嘴比脑子快,光急着逞强否认,鬼话编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席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半夜散心,还散出来个巴掌,你跟鬼打架啦?”
“……”
她没想好怎么反驳,他就又开口:“像你这种刀子能抵到别人脖子上,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的性格,我想不到有什么人能伤害到你,伸手。”
白欣没动,席锐自己去牵,把裁纸刀从她握紧的右手中抽出放在一边。
“除非那个人你压根反抗不了,”他为她处理手心浅但密集的擦伤,即使动作同样轻柔,刺痛也比刚才更加明显,“这样的人,除了你的家长,还会有谁呢。”
白欣看着他的发旋,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这个人真挺讨厌的。”
席锐抬头:“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
“老生常谈了,毕竟家庭矛盾总是常有又不好解决。如果真叫我说对了,也希望你知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从小就擅长察言观色。”
他垂着头,手中忙碌,语气轻松,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白欣却无端觉得他有些落寞。
“好了,”他处理好后抬起头,眼底不见丝毫阴郁,“你还有哪里有伤吗?”
白欣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他半天。这样的直白的眼神多少有点不礼貌,但席锐大大方方地接受她的审视,耐心地等她回答。
白欣先在对视中移开眼,低下头说:“有,应该没破,可能青了。”
席锐立马又开始翻找跌打药。
没等把药水找出来,余光就瞧见话音落下的白欣开始脱衣服。
席锐一下子停了手上动作,很突兀地转过头去,今晚第一次看上去有些慌乱失稳,对着白欣的耳朵尖因为皮肤过白,在夜间车内灯光下也红得显眼。
卫衣里面是他们初见时穿的T恤,白欣睁眼就只能看见席锐后脑勺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一时没出声。
毕竟她也说不上来自己突然脱衣服的心态。只是莫名想要试探一下,又不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要试探什么。
可能是想知道这个男人会怎么做,想他做出自己预想的举动,想他露出一直伪装的丑陋,想自己能够有理由不失手地再一次把刀尖对向他。
想拒绝一切来自他人的善心与好意。
良久,她看见席锐侧脸咬肌绷紧,双腿不自觉地向她的方向移过来又移回去,看着十分纠结迟疑,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转身,但又很想看她。
于是她开口叫男人转过来。
他有些乖地慢慢把身子对向她,头埋得很低,似乎生怕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白欣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眼。
另一只闭着,看着像在对她挤眼。
“……”
两人同时意识到这一点,不约而同有些尴尬。
席锐板正身体干咳两声,问及她的伤处;白欣也赶忙背过身,避免自己不由自主恶语伤人。
她扒开衣服领口让他看看后肩,她看不到,问他伤得怎么样。
这回轮到他沉默。
白欣的黑色内衣肩带下,是从肩胛骨顶端延伸到后背仍未能完全看到全貌的青紫淤伤。中心红肿异常,留下一个泛黄的斑块,深色伤痕沿着其周遭的皮肤蔓延扩散,乍一眼甚至有些可怖。
这一切都被席锐收入眼中,瞬时他抛却了方才的窘迫,双眉紧锁,眼中情绪晦暗难懂,呼吸都比上一秒沉重。
白欣听不见回答,疑惑回头,正好对上他复杂的目光。
“看着很吓人吗?”她自以为了然他心中所想,故作轻松地询问,“毕竟跟鬼打架了啊。”
男人笑了一声。
而白欣则惊讶于自己居然也能和他开起玩笑了。
“那么你赢了吗?”席锐伸手小心地触摸她的淤青,感受指尖下的皮肤忽然的紧绷和细微的颤动。
白欣咬了咬嘴唇:“反正我没输。”
他发出和刚才一样短促的笑声:“那就好。”
020.【博弈2】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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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锐拿湿巾擦干净手,倒了一些跌打药在手上:“你再往下拉一拉,淤青挺大的,我帮你涂药。”
白欣背过手把领子往后背拽:“涂吧。”
席锐的手心热度明显,轻柔缓慢地在她的伤处打转。可是穿着T恤实在不方便,她感觉到药水已经快渗透领口那一小片布料,扒着衣服的指尖也总是不时与他的手掌接触。两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车内气温持续上升,难言的思绪随之疯涨。
白欣干脆脱了上衣抱在胸口,学生式的文胸柔软贴肤,白净的后背几乎一览无余,淤伤落在右边一角更加触目。
“就这样涂。”
她说。
白欣没有回头,却能察觉到男人在她动作之后的停顿。车窗的反光映照出他的轮廓,面容模糊无法辨别,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可随后接触到她后肩的仍是那双温热有力的手,专注地只在伤口处打转,细心地揉开边缘的瘀血,好让药水更好被吸收。
他沉默地给她上药,没像刚才一样开口闲聊,白欣忍耐着疼痛不肯发出一点声音。车内忽然变得过分安静,这样的安静在皮肤互相接触下折磨着双方。
终于结束,白欣背对他穿衣服,套到卫衣时,看到玻璃反光中,席锐已经擦了手坐回去,再次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她把衣服下摆拉好,抿了抿唇,转身向他道谢。
席锐回头看向她:“不用。”
一时无言。
白欣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继续呆在这里。
“对了,”席锐首先打破沉默,“我有一个礼物想要送给你。”
“什么?不用……”白欣正在考虑告别的说辞,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思路,下意识拒绝。
“你先看看再说,算我今天冒犯你的赔礼。”
话落,他下车去到后座,白欣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然看不到他的动作。
很快他就回来,带回一个法兰绒布袋。
“打开看看。”
白欣还要摆手,席锐直接把东西塞进她怀里。
她无奈地提起布袋,在他鼓励的眼神下打开。
是一把刀。
黑色磨砂的弹簧刀,表面布满精细的纹路,握起来很有重量。
她扭头望向席锐,席锐得意扬扬地看着她。
“按住这里,推它,”他手把手教她,刀片瞬时弹出,白欣条件反射地眨眼,“往后拉就能收起来了。”
“这儿是个锁,只要锁上就不会跳开,不用的时候也要记得推下来。”
“要试试吗?”
女孩儿的注意力很意外地被眼前的管制刀具吸引,她点点头,立马就要上手拿,却抓了个空。
她看了一眼男人突然举高的手,不解。
“这个刀尖很锋利的。”他说着,把刀拿回两人中间,用指尖轻轻地触摸刀锋。
至少在白欣眼里,他的动作的确算得上轻,可席锐的手指还是在移开的瞬间就冒出血珠。
“嘶……你看,还是很危险的,你用得时候要小心一点。”
说完他便把刀刃收回,递给白欣,抽了张纸巾包裹伤口,在还没放回去的药箱里找创口贴。
十分有分量的折刀压在白欣手心,她却忽然失去了打开它把玩的兴趣。
“为什么给我这个?”她当然会问。
“就是觉得你会喜欢。也很适合你。”
“你有没有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
“什么?”
“你不怕我把它用到你身上?”
“你不会。”
这样的对话过分熟悉,两个人都想到不久前的相持对峙。席锐笑出了声,白欣偏转了头。
“你也笑了是不是?”席锐用那根包得笨重滑稽的食指指她,抓住她嘴角的一丝上扬不放。
白欣瞪他一眼,扯过他手里撕了半天没贴上的创可贴,抓住他伸在面前乱晃的手,不甚粗鲁地替他包扎,席锐假模假式地喊疼。
“可我拿着它有什么用呢?”她低头又摸起刀柄的纹路。
“保护自己,在你没有遇到像我这样的人的时候。”
白欣顿了一会儿,还是把刀递还到他面前:“既然你觉得能伤害到我的只有我反抗不了的人,那么这把刀也就不可能用在他们身上。它对我还是没用。”
“我当然更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席锐将白欣递来的手连同刀一起握紧,缓慢但些许强硬地往回推,“但你拿着它,就能多一分底气,能让你想起自己是有力量反抗可能会伤害到你的一切,无论对方是谁。”
他说话时始终看着她的眼睛,白欣便在他的眼底看到自己。
最后白欣还是收下了这份礼物,也没有提出要走。她转身看着车外,继续把冰块敷在脸上,时不时把玩手上的折刀,时不时去听车外忽起的风砸在车窗上的声音。
席锐在另一边整理被翻得乱糟糟的药品杂物,很快也没了声音。
周遭重新被深夜的寂静渲染,白欣回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波动不安的内心缓缓归于平静。
“其实……我也不算是离家出走。”被扔出家门了而已。
白欣犹豫许久,尝试着开口,一时间却没有听见回应。
她回头,男人已经侧着脑袋抱臂睡熟了。
她自嘲一笑,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随后靠回座椅,继续看着窗外发散思维。
现在或许是离开这里找个地下室躲到明天早上的最好时机。
可是空调开着,车内暖和得叫人惫懒,白欣受到这份舒坦的蛊惑,被缚住手脚,走不动了。
手表上时间已经快到凌晨3点。
都这个时候了,还会发生什么呢?
白欣决定坐着再熬叁小时,天快亮了就离开。
021.【不见】
半梦半醒间,白欣伸了个懒腰,翻身侧卧,身下仿佛深陷在柔软的云层中,舒适异常。
迷迷糊糊中刚想再会周公,脑中有根弦忽然绷紧,猛地睁开双眼。
她强压着倦意起身,肩膀上搭着的毛毯随之滑落。空间内光线昏暗,白欣眯了眯眼,隐约辨认出自己还在昨天男人的那辆车上。
只是不知如何去了后座,椅背放平脚凳伸出,远比前排宽敞,倒叫她睡了个好觉。
白欣跪直身子扭着脑袋四处看,身旁亦或是驾驶位都空无一人。她去拉车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中控按钮多而密集,她盲试几下,开启了冰箱和星空顶;她又挨个去按扶手上的按钮,窗帘升起,窗户下降,她刚被照进来日光晃得眯上了眼睛,就吸了一大口早晨最清冽的冷风。
……
手表显示:7:48
她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
眼下的情况跟白欣计划里完全不一样。她想要趁没人先离开这里,下车的办法遍寻无果,最后只能把头伸出车外,去探门外的把手。
“你在干嘛?”
声音自后传来,白欣动作一僵,下意识收回身体,却好巧不巧磕到脑袋。
“没事吧?”席锐拉开另一边车门,膝盖撑在座位上,关切地问她。
“没事,”白欣一手捂着头,一手制止席锐更加靠近,“我怎么会在这里。”
席锐端着手上的东西坐进来,轻轻点一下前座上某个按钮,小桌板缓缓放平。他把东西放在上面,而后才去关车门。
白欣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发现后座的开关在车门上方靠近车顶的边缘处。
白欣此刻忽然有了一瞬的仇富心理。
“你睡着了,”席锐慢条斯理地摆放着保温袋里的东西,“我把你抱到后座的,稍微能舒服点。”
“其实我家所有房间的床垫都非常舒服,但我害怕你醒来会生气,所以没自作主张把你抱回去。”
白欣的冷笑从鼻子里哼出:“那我真谢谢你。”
“不客气,”席锐仿佛感知不到白欣的阴阳怪气,“我就估摸着你快醒了,所以上楼拿早餐去的。阿姨做了好多,挑你喜欢的吃一点。”
食物都摆出来了,锡纸包起来的叁明治,油纸裹着的蔬菜蛋饼,多层保鲜盒里垒起来的煎饺生煎烧麦,几个和醋碟儿一样大的清口小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糯米饭。
满满当当,挤得小小的桌面再无半点空余,动作大一点就要撒的到处是了。
白欣看着眼前丰盛拥挤的早餐,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席锐不甚满意:“车里确实不好吃饭,你还是跟我回家吧,想吃什么家里都能做。”
白欣又摇了摇头:“我要回家了。”
席锐表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这么早就回?反正你在外头没受伤又没受冻,让他们多担心一会儿不好吗?”
“不是这个……”
“你还想再被他们扔出家门吗?”
“……”
“席先生,”白欣叹了口气,用最正式的方式称呼他,“我很感激你昨天帮了我,但很明显昨晚我们两个精神状态都不稳定。我可以不介意你酒醉搭讪,你也不用把我在情绪化时说过的话当成回事。”
说完,她按照席锐刚才的样子,顺利打开了自己这边的车门下车。
席锐急得要去拉她的衣角,白欣回头时,男人已经以一个稍显狼狈的姿势趴在座位上了。
他在最后请求她告诉自己她的名字。
白欣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两个人已经没有再见面的必要,名字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席锐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他察觉到少女一觉醒来后急转直下的态度。她不只是在拒绝告知自己她的名字,更是想要断绝未来所有可能跟他有关的联系。
白欣还是走了。
席锐凝望着白欣的背影,目送她走向十二栋,握着筷子的手用力捏紧,两只筷子被生生折断飞出去,不知道落到哪里。
他牙关咬紧,默念她刚走进去的单元楼,嘴角浮出笑意,眼中再无丝毫方才的澄澈水光。
022.【黑暗】
-
“谁啊?大清早的。”
陈冰语家的房子装修时就加强了隔音,家里人都在睡,房间离门口最近的陈冰语先被吵醒。
门打开,赫然站着一位白欣。
“欣欣!”看清来人,陈冰语瞌睡都打消五分,“你妈终于让你来找我啦?”
白欣瘪了瘪嘴,一如既往话少,当她的面儿开始脱上衣。
“哎,别,你干嘛,光天化日的。”
“把我校服拿出来,”白欣把手中卫衣递出去,“干了吧?你的衣服自己洗一下,我在家用洗衣机都得跟我妈报备。”
陈冰语点了点头,接过衣服,说:“但你就穿校服会不会冷,大早上的,我看预报又要降温。”
“我快点回就行。”
白欣站在门口稍等了会儿,陈冰语很快拿着她的校服外套回来,递给她之前问:“你不能在我家玩儿会儿再走吗?”
“可以,”白欣抽过衣服,穿好了去摁电梯,“回去我就死。”
陈冰语倚在门边不舍地看她。
“我们在学校一直都能见。”白欣哄她。
“那不一样嘛。”
“对了,你卫衣兜里有几十块钱,我花了点。”
“哦,那你拿上吧,太零的我自己装容易丢。”
“嗯。”白欣迈进电梯。
“拜拜,你路上小心,回家给我打电话,下午早点来学校,别忘了啊!”
随着电梯下降的数字越来越小,冰语的叮嘱也越来越大声,白欣毫不留恋就走了,像来时一样雷厉风行。
从后门出了小区,白欣把刻意放下来挡着脸颊的头发扎好。
所幸陈冰语没有注意她脚上的拖鞋。
-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的同时,白欣听到家中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急切地传来。
门开,母女两人呆站在原地,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白欣先有动作。她侧了侧身体,从妈妈旁边挤进去,直奔房间关上门,把女人反应过来后高声质问的几句“你去哪儿了”抛在脑后。
很快她又抱着浴巾出来,跟追到她门口的袁淑月撞个正着。她仍当没看见般绕过她,目不斜视地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
虽然后半夜算是平安度过,但在外待了一晚,她还是觉得浑身脏兮兮的。
热水当头浇下,白欣第一次在洗澡时感觉到刺痛。她抬手去揉被用力扯拽过的头皮,后肩的钝痛又让她没法很好的使力。
于是她洗得比往常慢上许多,门口被花洒的声音盖过的谩骂和质问逐渐远去,她关了水,挤了两泵洗发水往头上搓。
她尽可能轻地去按摩脆弱的头皮,把泡沫慢慢往发尾顺,好彻底洗净留了多年的长发。妈妈刺耳的声音在稍远些的方位陡然响起,白欣条件反射地打了个激灵,而后才听出她是在给爸爸打电话。
回来之前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但潜意识的恐惧依旧难以消除。
“你女儿已经回来了,你现在人在哪里,你找一晚上到底找那儿去了?”
“出差?你有什么差可出!让你滚的时候你死乞白赖待在家里,让你做点什么你说走就走了。白俞你当我家是宾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喂?喂?!白俞你……”
花洒重新开启,白欣已经无意再听,她把水阀调到正中间,就着凉水去冲头上的泡沫。不明缘由的,她总觉得水温越热,浑身就会越痛。
家里重新归于平静,白欣麻木地清洗自己的身体。
忽然,白欣在水声中隐约听到几下十分有力的敲门声。
一开始本来没当回事,直到袁淑月跑去开门,她确定被敲响的是自己家。
听声音来的似乎是男性,还不止一个,这实在很不寻常。白俞刚刚挂了电话,不可能是她爸;袁淑月把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除了逢年过节,家里甚少有客人上访。
白欣内心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关闭水阀,一步一步小心地走到浴室门口,去听外面几人的交谈。
她只听清一句:“我们需要见到她本人。”
下一刻袁淑月握住了门把手。
白欣脑中警铃大作,她只来得及抽走挂在毛巾架上的浴巾,随后便赤身裸体地死死抵住卫生间的门。
从小家里就不让锁门,所有房间包括厕所的钥匙都被她妈收手中,试图去锁只会换来一顿体罚。
现在家里突然来了两个陌生男人,白欣万分后悔这个从小被迫养成的习惯,让她连争取几秒钟围好浴巾的机会都没有。
门已经被她妈亲手扭开了,袁淑月一时没推动,停顿了一下,更加用力。
白欣感受着身后的撞击,胡乱地把浴巾往身上裹,惊慌中死活没法包住后背。
她听到男人刚硬的询问声:“这是什么房间?里面还有别人吗?是谁在顶门?”
袁淑月不予回答。
其中一人似乎误以为情况紧急,便也帮着推门。白欣不承其力,门被撞开一条大缝,她瞪大了眼睛,眼看着一条黑色的胳膊伸进来,宛如魔鬼般抓住了她的手腕。
……
023.【体面】
——这就是白欣被两位警察拽出厕所的始末。
浴室外骤降的气温让白欣的大脑宕机,她凭借本能单手将浴巾按在胸口,它自然地随着重力垂落,将将遮住她的叁个重点部位。
可如果有人恰好站在白欣身后,就能清晰地看光她的屁股。
恍惚中她看见两个男人有些尴尬地转开了脸,粗犷洪亮的声音命令她穿好衣服。
但白欣此刻听不懂任何指令。
一切发生地太过突然也太过荒唐,她反应不及,甚至没有实感。
袁淑月是不是进到了她的房间?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沙发上的?身上的睡衣是谁给她披上的?浴巾又是什么时候系好的?为什么身上又湿又冷又黏?
面前站着的两个男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说话声音这么大又这么凶,为什么她只能看见对方的制服却看不见他们的脸呢?
袁淑月为什么在泡茶?
“一整晚你都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现在城里乱得很?”
“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有多担心你?”
“失踪报案要24小时,不是你妈着急,我们根本不会出警。”
“你运气好所以平安回来了,万一遇到坏人你一个女孩子会被怎么样你想不到吗?”
警察先生的声音滚石一般连续不断地砸在白欣耳边,可无论他们说了什么,她都像傻了一样,没有反应,以一种难堪的姿态,麻木地接受二人的审讯。
可人既然已经回来了,案子还是要结的。
年长些的警官要求白欣站起来,袁淑月放下手中的茶具将她搀起。“咔嚓”一声响后,底裤都还未穿的白欣被录入年轻警官手里拿着的相机,他们的工作也算到此结束。
警局工作繁忙,两位立马要走,袁淑月挽留他们喝杯茶,被拒绝,只好边送边连声道谢。
双脚刚迈出门,走在后面的年轻警官不由回头多看了两眼仍在发呆的少女。被母亲拽起身后,她就一直保持着僵硬的站姿,长相清丽却目光涣散,看上去无端有些孤立可怜。
于是他没忍住开口:“有空带姑娘看看心理医生吧,这个年纪的孩子压力都大,家长也应该理解支持。”
从开门待客起一直礼数周全、举止得体的母亲转瞬之间变了脸色,年轻的警官几乎以为自己看错,只听对方道了一句:“谢谢您的关心,我女儿绝对没有那方面的问题。”
紧接着房门就被不轻不重地在他面前合上。
他摇了摇头,跟在师父后面走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这家人。
-
警察先生们被好声好气地送出了门,袁淑月换了张脸,一如往常睥睨地抱着双臂走回来,在单人沙发上落座,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她眼里仿佛根本没有白欣,舒舒坦坦地喝了茶,叹了口气,才想起来面前杵了老半天的人。
袁淑月摆了摆手,示意挡了阳光的白欣让一让:“累了吧,不喝口水吗?在外奔波了一天,该渴了吧。坐下。”
听着妈妈熟悉的,颐指气使、不近人情的声音,失了魂魄的白欣终于回神,有了些反应。
她俯身端起一杯茶——专门沏给两位警察的那两杯之一,失焦的视线对准了杯中漂浮着的一片茶叶。
她湿漉漉的头发仍在滴水,一部分黏在脸上,一部分成绺成绺散在背后,将身上仅仅披着的一件睡衣浸透。
袁淑月看着白欣狼狈的样子,竟然没忍住嘲笑:“瞧瞧你,一晚上不知道去了哪里,变成这个德行。”
袁淑月放下茶杯,向后倚靠到沙发上,手撑着头,翘起二郎腿,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你装什么哑巴,回来的时候不是还跟我很厉害吗?怎么人家问你什么都不说?你的教养到哪里去了?你这么想别人把你当成神经病啊,让别人都知道你妈有个精神出问题的女儿,你就高兴了?”
白欣盯着茶杯,似乎根本没在听。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是谁教你离家出走的?我最近工作忙,疏忽了对你的管教是吗,你都在和些什么人相处,居然敢这样忤逆我。”
白欣盯着茶杯,将食指伸进杯中,若有所思。
“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你跟那个陈冰语交往,你的心思如果能放在学习上,我也不至于这么没脸。教育局干部的女儿连一本都要考不上了,你有什么脸在这儿站着?你还敢回来,怎么不死外面啊,我报警的时候都做好准备要给你收尸了。”
天气渐凉,茶水很快凉到温热,白欣食指伸进去许久都没有感觉。
袁淑月见她一直走神,不满地用力拍了拍沙发扶手,白欣闻声一震,终于将视线慢慢从茶杯移到母亲脸上。
白欣在升入高中后突然抽条,身体也随之日复一日迅速地发育。袁淑月看着自己裹着浴巾,身材高挑的女儿,发觉自己似乎已经看不到从前那个,始终按照她的规划生长,只能依赖她听她话的弱小无助的小孩子了。
少女在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成人,袁淑月眼中没由来地产生厌恶,她蹙了蹙眉,不客气地继续开口:
“你一个女孩儿,半夜不回家在外面瞎转,你不怕被强奸吗?你有点廉耻心吗?真该让警察仔仔细细地给你好好检查一……”
妈妈的话戛然而止。
白欣手中的茶尽数泼到妈妈的脸上。
这一杯凉到温热、茶香浓酽,本当献给将白欣尊严扫地的警察先生的茶。
024.【对峙】
-
妈妈长大了嘴巴,眼睫和刘海被浇得湿透,唯一一片细细的茶叶直立在她的眉间。
墙上挂着的钟表在两人之间画下分界线,家里忽然之间只剩秒针在走的声音。
一秒,两秒。
白欣的手仍维持着扣转茶杯的姿势,她读着自己的心跳,面前的女人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的表情被白欣尽收眼底。
白欣嘴角上扬起来。
——啪!
“你是疯了吗?!”袁淑月从沙发上惊坐而起。
巴掌扇过来,白欣畅快得大笑。
随后是一个又一个巴掌,一下又一下让她后退得越来越远的捶打推搡。
袁淑月湿着她的脸面,不顾形象地打骂着白欣,甚至平时不轻易说出口的脏话也让她气急败坏地倒了出来。可是说不清此刻是白欣的笑声更高昂,还是袁淑月的尖叫更刺耳。
说不清楚她们两个谁更像疯子。
单方面的殴打中,白欣松松散散披着的睡衣滑落在地,唯一蔽体的浴巾也摇摇欲坠。
她的后背挨到墙,身躯退无可退。
推搡捶打的那双手转而去扯白欣的头发。
白欣忽然能够清晰地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如何被拽着被迫蓄起的长发,提溜起来转个方向,继续承受着拳打脚踢。
她在又一个巴掌要落在脸上时停止了笑声,将母亲挥在半空的手臂牢牢抓住。
她只是用了几分力,妈妈的手就不能再前进分毫。
她用另一只手将袁淑月的手从自己头上一点一点移下来,毫不在乎自己被生揪下来多少头发。
妈妈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她并不熟悉的震惊。
白欣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张脸,试图从她那双与自己像极了的眼睛里,看出任何一点除了厌恶以外的情绪。
没有。没有一星半点。
不过幸好,妈妈眼底的白欣自己也满是憎恶 。
白欣控着力道,强硬地拉开她们之间的距离,使力一推,袁淑月踉跄几步,险些磕到茶几角。
白欣指着自己问:“妈,妈妈,你看看我。你想要检查什么呢?”
袁淑月胡乱出了通气,此刻已经气喘吁吁,仍用那副看仇人的眼神盯着白欣。
“你自己来看好不好?”白欣在妈妈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率先动作。
她亲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浴巾,任由其垂落在地。
她的妈妈在一个上午不知道被她吓了多少跳。
“你看,你仔仔细细地检查。”
阳光从外洒满整个客厅,白欣的胴体暴露其中,低楼层的窗外随时随刻会有人路过。
袁淑月顾不上听她说话,嘴里重复大喊着“疯了”、“疯子”,一边慌乱地捡起地上的睡衣去遮挡女儿的裸体,一边紧张地瞟着窗外。
“你看啊,你查啊!”白欣抗拒着母亲的遮掩,抬高了音量试图让她张开耳朵。
“你女儿,没有被强奸,没有被玷污,更没有地方叫她去破廉耻。”白欣一字一句地吐字,“她的身上,除了你们打她时候留下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妈,”白欣伸手扣住母亲的双肩,强迫她抬头看自己,“您满意了吗?”
那件睡衣还是披回到了白欣身上。
袁淑月拽着她的衣领,防着白欣再做什么破天荒的举动,自己的背却已经驼了下去,站在对面比白欣矮了好一截。
大闹了一场,两个人一起喘着气,头发也都湿了,形容狼狈得同样。
“……我今天算是怕了你。”
袁淑月低着头,很低地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但白欣还是清楚地听到了。
白欣又笑了,忽视袁淑月的躲闪,伸手取下一直黏在母亲眉间的茶叶,为她拨了拨贴在脸上的发丝,而后凑到她耳边说:“妈,您也累了吧,不喝口水,歇一歇吗?无论您今天出不出门,我都建议您好好地去洗个热水澡。您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在您洗澡的时候放任何男人进家里来的。”
白欣说完便不再多看她一眼,捡起地上的浴巾,再次越过袁淑月,径直进到厕所,取上换下来的衣服往房间走。
回屋关门前,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仍站在客厅中央的母亲提醒道:“对了妈妈,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个样子去学校,让老师们猜测您作为教育局干部,却虐待孩子,有损您形象的话,我下午一定按时到校。”
袁淑月闻言倏地抬头,牙关咬得死紧,怨毒的眼神仿佛要把白欣射穿般盯过来。
白欣第一次对自己的恐惧脱敏,不卑不亢地看回去,继续说:“不然就得麻烦您帮我请了晚自习的假,让我好好地养养伤。”
说完白欣关上了门,换了衣服戴上耳塞躺下,再不理会屋外的一切。
025.【宠物店】现实章 yu zhaiwu.as ia
日落时分,驾驶座车窗大开,白欣坐在里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刚从超市买回来的两大袋东西,一包是席锐昨天浪费掉所以重买的洗漱用品,一包是超市货架上随便拿的各种廉价酒水。
她思索着,如果自己现在就打开一瓶喝掉,待会儿是把车停在路边,在晚高峰晕乎乎走上几公里回家,还是赌一把醉驾不被抓。
两个风险白欣都不觉得自己能冒得起。
她抖了抖烟盒,把最后一根从盒子里抽出来,点火的时候手抖个不停,怎么都点不燃。风从车窗吹进来,吹偏了火苗,白欣被烫到,疼得松了手,火机和烟一起掉到了车座底。
她的烦躁终于到达极点,双手狠狠拍在方向盘上,在鸣笛声响起的同时发疯大叫。
而后把头埋下去闭上眼睛。
买完东西开车回来的路上,袁淑婷打来电话,开口便是焦急的质问。
怎么不回微信?
什么时候离开的北京?
为什么辞职这么久了不告诉她?
现在人在哪里?
一连串问题冒出来,白欣怔了怔,只听懂了最后一个,回答说在古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问了句她更回答不上来的:
“你有没有去看过你妈?”
白欣说不出话,袁淑婷也就懂了。
这么多年来,袁淑婷工作再忙,依旧年年给她姐扫墓,白欣一次都没跟她回来过。更多免费好文尽在:yushu wu.liv e
小姨很担心白欣,问她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要不要她想办法请假回去陪陪她。
白欣拒绝过了。
可袁淑婷是真的很想自己姐姐。
白欣头痛欲裂,家里放着席锐这个定时炸弹,现在连小姨都随时可能会上门。
幸好袁淑婷工作足够多,电话没打多久就被那边的声音打断,一阵闷闷的杂音过后才又听清她说话。
小姨说最近有个重要的项目,年前结尾,到时候回来陪白欣和姐姐一起过年。她还叮嘱白欣不要乱跑,辞职了就先好好休息,钱不够了就跟她要。
电话匆匆挂了,随即白欣手机出现提示音,银行卡到账一万块。
她把手机随意扔在副驾,开始抽烟,一直到现在。
因为袁淑婷的电话,白欣久违地想起妈妈。她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将茶水浇到妈妈的脸上,那是她胆子最大的一次。
那一天妈妈暴跳如雷,家里鸡飞狗跳,此后相见便是水火不容无一宁日。
白欣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真是蠢透了。
早知道她用不了多久就会死,何必跟她置气,让让她不好吗?
说不定不会死了呢。
车窗虽然开着,风却总往里面吹,车内早已烟雾缭绕,白欣不知道在路边停了多久。
她下车去扔烟灰,最近的垃圾桶在马路对面。
扔完抬头,她的注意力被隔壁不远处的一家店面吸引。
或者说是被店外摆着的笼子吸引。
这是一家不小的宠物商店,门口的两个大笼子里,分别是两窝不同品种的幼犬。一窝毛茸茸黄澄澄的,正压在一起取暖睡觉;一窝黑白色眼睛亮亮的,叁两散开,盯着路过的人时不时尖声细气地叫。
白欣不禁走近,盯着笼子看。
她想到席锐。
即使到今天这个地步,仍不断纠缠烦扰她,给她添麻烦的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席锐。
天色已经暗了,席锐在家中饿了大半天,人还在厕所里绑着。
不知道他尿裤子没有。
要出门,所以专门没给他喂水。
刚才在超市为什么不买些成人纸尿裤,以防万一呢。
她想象席锐被关在笼子里的样子。
席锐没有在医院时候乖了,她教给他的东西那么快就忘了吗?
白欣的手攀上边牧幼犬所在的笼子。
他不听话了,为什么。
带他回来真的是对的吗。
他疯成这个样子,从前的那些事不可能从他嘴里给出一个答案了。
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白欣的手指伸进笼子上的孔洞,死死钳住。
说白了一切都是他的错。
笼内一只小奶狗半睁着眼,歪着头疑惑地盯着白欣看。
对,都怪他,不是他很多事情都不会走到今天。
怪他突然出现,怪他多管闲事,怪他给了她希望又以那么可笑的方式打破个粉碎。
妈妈死了是他的错,自己活成这样是他的错,逼得她不得不绑架他也是他的错。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小奶狗的舌头轻轻舔上白欣的手。
“您好,有什么能帮到您吗?”
白欣松开了手。
白欣的思绪彻底被打断。
白欣扭头看去,穿着工作服笑容很甜的女生在跟她搭话。
026.【笼子】
“您喜欢小狗狗吗?我们这边多品种的幼犬都有出售。”
“不用。”
“店内还有其他品种,猫猫狗狗小兔子小仓鼠都有,你可以进店看看。”
“不用……”
“没关系,您在这儿站了很久了,一定很喜欢小动物吧,新店开业,进来看看吧。”
白欣的拒绝派不上用场,她不知道怎么就进了店里。
宠物店内环境整洁干净,商品种类繁多但摆放得井井有条,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从深处些的地方传来。
“门店除了出售宠物和宠物用品,还有给猫猫狗狗洗澡的服务。”
“也有一些成年或者非品种猫狗可以酌情低价出售或者领养的。”
“我们作为实体店,售后也是非常有保障的,任何产品您都可以放心购买 。”
或许正因此时无人光顾,店员小姐卖力地向白欣介绍,直到被引到各种小狗的笼位前,白欣都没机会插嘴。
眼看这架势,不买一条是回不去了,白欣急中生智扯谎:“真的不用,我家已经有宠物了。”
理由太过蹩脚,她完全忘记可以直接说自己不想要。
“是吗?您家孩子是什么品种啊,多大了?在吃什么粮?您从前就有养宠经验吗?”店员笑眯眯的,耐心十足。
白欣一噎,扯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圆。她站在两排狗笼中间,低下头眼睛瞟着一只冲她叫得最欢的比格,磕磕绊绊地编:“是狗,刚带回家几天,第一次养,没什么经验……”
“您是新手啊,养小狗有很多注意事项的,比如体检驱虫疫苗啊,出门牵绳啊,什么东西不能吃啊;还有刚到新家要先隔离,年纪小的话不能立刻洗澡;包括很多狗狗肠胃弱,过度粮要选好,幼年也期要把握好对狗狗的教育训练,以后才不会乱拉乱尿……”
店员小姐实在温柔体贴,说什么白欣都连连点头,即使自己其实丝毫不懂。
直到去柜台结账,捏着不短的账单小票,白欣仍像来时一样迷迷糊糊。
她扫完码,抱着一大包快比她脸高的冻干、零食、罐头、玩具以及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宠物用品走出商店,才想起来自己用不着这些。
店员将她送处门外,笑容远比迎接她时更明媚。见白欣在门口站定不走,善解人意地问她还有什么需要。
白欣再次盯着门口的笼子看。
她犹豫片刻,鼓起勇气:“笼子,有吗?”
这么多东西都买了,她一不做二不休,无论如何要给席锐一个家。
“当然是有的,您需要多大的呢?”
白欣抬头看天,回想了一下席锐的体型,破罐子破摔地指着边牧问:“比这个大两倍的有吗?”
店员顿了顿,像在思考:“那么大啊……你家养的还是大型犬呢。”
白欣硬着头皮答:“是。”
“也是有的,”店员又露出了她甜美的微笑,白欣松了口气,“不过店里没有现货,您可以加我一个微信,从我们的家的网店挑选订购。”
“最结实的就行。”
她又回到店里,和店员小姐一起研究了半天狗笼定制,当天下单,叁天后就能送货上门。
坐回车里,白欣无端有些脸热兴奋,但手总算不再抖。
后座并排的塑料袋变成了叁个。
……
027.【训狗】失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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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欣一口气把叁包东西提回家,关上门,没理会手上勒出来的红痕,先去厕所看席锐。
席锐背对她坐在铺上毯子的浴缸里,绑着的手并在一起扣墙皮玩儿。
白欣开门的瞬间他就转过了头,嘴里塞着布还贴了胶带,一见是她又什么都不记得一样傻傻地把眼睛笑没。
白欣当做没看到,捉住他乱动的双手,去看席锐的腿间。
居然没湿。
她今天心情不好,没处撒的气像打在棉花上,化不掉散不去。
所以即便席锐今天没捣乱,她还是赏了他一巴掌。
席锐委委屈屈地受了一耳光,不再冲她笑了。
白欣解开他身上的束缚,摸了两下光头算是安抚:“起来尿尿吧。”
席锐慢吞吞地从浴缸里爬出来,腿脚有些软,快要摔倒的时候白欣接了一把,被他赌气地甩开。
白欣没跟他计较这些小事,只盯着他上厕所。
席锐在马桶跟前站定,首先脱了裤子。
白欣忽略他顺序的错误。
席锐去扶马桶盖,扶起来马桶盖又去扶马桶圈。
白欣一脚踹上他的屁股。
席锐一下摔到马桶旁边,裤子褪到膝弯,眼睛瞪大,满脸惊恐地看向白欣。
“你怎么尿的,啊?这是马桶还是便池啊?教了你多少遍坐在马桶上尿尿,你才病了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白欣蹲下身,拽住他的领子,破口大骂。
“你敢现在尿出来试试?尿几滴自己喝几滴!”
席锐早已热泪满眶,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努力憋着抽泣和尿意,浑身又开始发抖。
“要我教你几遍?还有多少东西要我从头教你?昨天一个人在里面怎么上厕所的?是不是就这样背着我偷偷站着尿?你知不知道你脏得要死啊?你溅得到处都是了让谁收拾啊?你自己能收拾吗?”
白欣说一句就打一下席锐的脑袋,光头除了好摸敲起来也非常好听。
席锐的眼泪鼻涕又糊了满脸,他控制不住嗓子里发出的哼唧,他不觉得有多疼,但心里特别特别难受。
他倔强地含糊着开口:“对,对,对不起。我,我收拾,你,你再教我。”
可怜的席锐直到今天都还没接受身份的变化,他们不是私聘护工和患者的关系了,而是绑架犯和被害人。
他以为他虚心认错,白欣就不会放弃他,会一直对他好。
他不知道白欣从来没吃过这套。
白欣笑了笑,提住他的脖子往马桶边缘按。经过前一天晚上粗鲁的催吐,席锐害怕极了眼前的东西,拼了命地缩头却是徒劳无功。
“你收拾?你收拾啊!你拿什么收拾,上面是不是全部都是你溅出来的脏东西?舔,你不是收拾吗?给我舔干净,舔啊!”
席锐被白欣的阴晴不定吓个半死,再也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他那没用的脑袋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被带到这里后发生的一切,为什么曾经唯一愿意关怀他、对他好的人,会变成现在这幅可怖的模样。
但他实在喜欢白欣,也只信任白欣,他固然想不通,却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有错。
他在几乎无尽的伤感里放肆发泄,又终于在极度恐惧中不争气地失禁。
澄黄的液体渐渐蔓延了一地,白欣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松了手,任由席锐像棉花一样瘫软身体倒下去,在自己的排泄物中无地自容。
她起身脱掉外衣挂在门外,随意抓了抓头发,拢在一起扎得精干,看着又像变了个人。
028.【训狗2】定点
“好了,你要哭到什么时候?”白欣拍了拍席锐泪眼婆娑的脸,腔调柔和了不少,“做错事就要受罚,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席锐眨巴着眼睛,用力点头。
“行,别窝着了。把裤子脱了扔盆里,自己站起来把喷头打开,我给你冲干净。”
白欣起身利落地指挥,席锐无比听话,生怕自己动作慢下。
做自己本职工作的岁月里,屎、尿、血、呕吐物、男人女人的生殖器官,白欣见得多了,习以为常,也就不觉得恶心。
她用花洒的最大水压冲洗席锐的下体,他光着屁股,站得直直的,双手捏着自己的上衣衣摆,一动不敢动。
“多大人了还尿裤子呢?”白欣满怀恶意地笑话他,说得席锐恨不得把头埋进墙砖里。
他是感到疼了,还是觉得丢脸呢?又开始哭个没完。
白欣眉头轻轻一皱,啧了一声,席锐就不哭出声了。
所有的污浊晦气都随着干净的水流被冲走,白欣关上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脸色比刚进门时开朗许多。
“好了,你重新尿吧,现在会了吗?”
席锐点了点头,走回去把马桶圈扶下来坐上去。
可他已经尿不出来了。
他也不敢起。
头上顶着白欣迫人的目光,席锐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偷偷在心中催促膀胱,好半天才挤出几滴,大大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呢?”白欣目睹全程,却是还没完。
席锐困惑地抬头,不知所措,白欣没有丝毫要提醒他的意思。
他急得眼睛四下乱转,努力搜寻着不够用的大脑里残留的信息。
他看到身旁的厕纸,脑子开了光一样恍然大悟。
他扯了两格,细细迭好后去擦自己的尿道口,擦完当下扔到马桶里。
“不错。”
头顶传来的声音让他信心倍增,他在白欣愈发满意的注视下,站起身,做了个抽裤子的动作,然后去探冲水按钮。
“嗯?”
按下去前,一声从鼻腔发出来的质疑让他条件反射地停下了动作。
席锐仔仔细细地想了想,迟疑地盖上马桶盖子,紧盯着白欣的表情,见她神色未变,才终于按下冲水。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不知有多久没有听到过白欣这样直白的夸奖,席锐感动得差点又要落泪,他委委屈屈哼哼唧唧地凑上去,伸开双臂想要拥抱白欣,被她轻飘飘地无情推开。
“不行,今天开始我们要立一些规矩,很多东西我也会重新教你,以后不会有抱抱了知道吗?”
白欣边说话边朝门口走,把那一大袋宠物用品提进厕所,开始翻找。席锐双手局促地扯着自己上衣下摆,眼巴巴盯着她看。
她掏出了一条牵引绳和一个项圈。
购物袋里大部分东西都是店员推荐给她,她点头之后装进去的,唯独这个项圈是她亲自挑选的。
“这款项圈的材质是软硬适中的牛皮,半p链的设计会在牵绳时自动收紧,防止狗狗爆冲。”
不至于勒死席锐,也不会让他太舒服。
“这条牵引绳将近两米,非常方便腰牵,同时也给狗狗更多自由嗅闻的空间。”
恰好可以很好地控制席锐在家中的活动范围。
店员介绍得非常详细,她夸白欣眼光很好,只是更推荐她买套胸背代替,近几年的流行,不伤狗。
白欣嘴上说下次吧,心里想又不是真给狗戴的,至于伤不伤席锐,谁又有所谓呢。
绳子扣在毛巾杆上,项圈由她亲手系在席锐脖子。虽然没有得到期待已久的拥抱,但近距离的接触还是让他很满足。
甫一系好白欣就撤开身子,好好地端详了一会带着项圈的席锐,说:“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宠物狗了。”
029.【训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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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锐感觉脖子有些痒,正歪着脑袋乱摸,闻言看向白欣,表情不解。
疑惑的模样落在白欣眼里,竟有些和那条在笼中歪头看她的小犬重合。
他状似思考,用他仅有的全部认知反驳:“我不是狗。”
白欣冲他笑了笑,似乎觉得他这话才是荒唐:“你看,你又不听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就是狗,关你的地方你还记得吧,那就是对狗不好的地方。我把你救出来了,所以我就是你的主人,以后我负责养你,你更要懂得感恩。”
席锐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既然他认同了新身份,白欣就要开始讲规矩了。
她嫌席锐吵,告诉他狗是不会讲话的,让他以后不要随便开口说话,有事情就汪汪叫。
他继续思考,又问:“那我为什么会说话?”
白欣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忘了?刚开始你也是不会的,是我教得好。”
席锐豁然顿悟,更觉得眼前的女人无比伟大。
话说了半天,席锐早饿了,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他学东西向来很快,指了指嘴巴,又指了指腹部,立马狗叫了两声。
白欣最后一点郁结的心绪终于也都散去。她这些日子第一次感到真正的舒心,毫不吝啬地表扬了席锐,摸了摸他的狗脸,起身到厨房准备饭去了。
她自己吃过了,没特意做什么,只是把新买的不锈钢狗碗洗了洗,切了点冰箱里的黄瓜放进去,然后拆了包狗粮往里倒。
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原因贵得要死,宠物店店员说现在动物粮的营养价值很高,白欣想着不能浪费,反正是因为他才买了这些,理应给他吃。
一碗水和一碗狗饭端到席锐面前,他蹲在墙边不确定地看了她好几眼。白欣站在面前俯视着他,无声地施压。
他只好低下头乖乖吃了。
饿得狠了,坚硬无盐的干粮也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他一点一点基本全部吃完了。
白欣怀疑他其实什么都吃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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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往常般收拾好了一切,白欣开了只小瓶白酒回到房间,只留了台灯,坐上床窝进被子里,开始搜索关于狗的科普视频。
现代人养宠似乎真的很复杂,狗的类型是真的多,训狗真的是很麻烦。
幸好她养的不是真的狗。
有些方式方法或许对狗不好,对人却是好用得出奇。
白欣越看越困,在酒精作用下,很快睡着了。
……
019.【抛弃】回归过去章again
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阳光随着云层浮移,忽明忽暗地印在侧卧的少女脸上,晃得她皱了皱眉,睁开了眼。
惺忪地看见了天光,少女猛然惊坐,叁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往外冲。
昨天折腾来折腾去,白欣作息全乱了,忘记上闹钟,一下睡过了头。
早读的时间都快过了,等她去到学校未必能赶上第一节课。
刚拉开门,白欣便愣在原地。
餐厅里,袁淑月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她自若的样子几乎让白欣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个梦。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就低下继续用餐,咽下一勺汤才缓缓开口:“不用急,今天的假我也给你请了,过来吃饭。”
白欣的内心忽然无比忐忑,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身上穿着匆忙套好的校服,一边领子立了起来。
刚坐下下巴就被对面的女人抬了起来,她下意识低顺了眉眼,任由袁淑月仔仔细细地端详。
就像白欣说的,她的妈妈是个体面人,她不愿自己教育孩子的细节被外人知晓,所以几乎从来不会打她的脸。
半晌,袁淑月帮她整理好衣领,明知故问:“你伤养得怎么样?”
白欣答得不怎么样。
她来不及照镜子就夺门而出,逼问之下,话说得磕磕绊绊、嘟嘟囔囔。
袁淑月叹了口气,喊了她一声:“欣欣……”
白欣的心又是一紧。
女人开始表演:“妈妈什么时候无缘无故打过你吗?”
“这个社会,从小家到大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妈妈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你现在比我们那个时候幸运太多。”
“妈妈为了你好,所以对你严格,妈妈只是希望你能成才,你现在或许不理解妈妈,但未来会感谢妈妈的。”
“这些年妈妈对你有过缺衣少食吗?所有好的学习环境、好的老师、好的资源妈妈什么时候不努力给你争取?”
“妈妈是不想你走太多弯路。”
白欣的心被她妈越说越沉越说越冰。
“爸爸的错你不能怪在妈妈头上你知道吗?
“把你脸打肿的是爸爸,把你关出门外的是爸爸,你怎么能尽欺负我呢?”
“我错了。”白欣终于听不下去。
“是吗?”
袁淑月的语气仍没变回平时白欣熟悉的样子,轻飘飘的落不着实,仿佛下刻就要变换风雨。
“你错哪儿了?”
“……”
白欣的头埋得不能再低,身下的座椅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刑具,折磨得她只想逃跑却又无处可躲。
“欣欣,你还是没有认识到你的错误在哪里。”又是一声叹气,“但是有错我们就要改正,你接受吗?”
白欣点点头。
她等着接下来的惩罚,思绪发散去想自己受到过最严重的体罚是什么,在什么时候,什么原因。
一时之间万千思绪涌现,却竟然无法给脑中杂乱无章的阴影排序。
妈妈的目光如炬,看了畏畏缩缩跟鹌鹑似的白欣好一会儿,很突兀地转了话题:“我们有多少年没回过家了?”
白欣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我们的家,你小时候跟着我来文城念书,连自己在哪儿出生的都忘了吗?”
哦,她想起来了。
白欣的户籍在潇市,本省省会。一开始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姥爷不苟言笑,似乎从小就不待见她,小舅舅爱逗人玩,总把她惹哭,小姨只有放假才会回来,妈妈很早就醉心于工作,爸爸比现在更沉默寡言。
总归没什么太温情的记忆。
她在文城的年月已经比老家要长了,想不起也难怪,只是疑惑袁淑月为什么要提起这个。
很快袁淑月给了她答案:“妈妈要调到省教育厅工作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文城虽然只是个小城,潇市却是实实在在的二线城市,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比这地界好得多。白欣试图回想自己幼时生活过的城市,太过模糊,就算记得,过去这么多年也应该早都不一样了。
“你不和妈妈一样高兴吗?”袁淑月看着木讷得仿佛任人摆布的女孩微微一笑,俯身握住她规规矩矩摆在餐桌上的双手,惊得白欣回神儿向她看去,“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破落地方,回到我们的家。”
袁淑月的眼睛里闪着白欣看不懂的光:“潇中的教育资源是全省最好的,高校录取率也最高,如果妈妈把你送进去,你也不愁没有好大学上了。”
白欣怔怔地看着妈妈的眼睛,说不出话。
她没由来的感到恐慌,从睡醒到现在或许不过才十几分钟,脑子仍像一团浆糊。
她们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袁淑月有些渗人的笑容逐渐消退,直到白欣的眼眶因为长时间没眨过而蓄起泪水。
袁淑月松开手,坐好又重新拿起餐具,嗤笑了声,话锋一转:“但是凭什么呢?”
“我一直用心培养你,让你上最好的学校读最好的班,你的成绩呢?你的态度呢?顶撞我就是你对我的回报?”袁淑月总算不再拿腔作调,回归她本来的刻薄,“所以欣欣,妈妈是不会带你回家的。妈妈培养过你,但妈妈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失败,你的成绩从上学期开始下滑,到现在已经完全不能看了,妈妈已经不要求你向小姨看齐,考个北大,但好歹不能连个211都上不了吧。”
她将汤匙重重往碗中一掷,双手抱肘靠上椅背,冷着脸继续道:“所以妈妈决定放弃了,妈妈的工作总算有了调整,回到省会工作机会更多也更忙,但我不会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了。”
“你昨天不是很厉害吗?你可以继续厉害,等你成年,我不会管你了,你做好自生自灭的准备。”
“这就是妈妈给你的惩罚。”
“今天上午你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住校吧。”
……
020.【王晗钰】还不快滚。
住宿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得多,或许是袁淑月亲临的缘故。
临近中午就领了校牌分到床位,八人寝拥挤狭窄,白欣却很满意,误打误撞地跟她妈也算想到一块去了。
袁淑月以为把白欣“抛弃”在这里是对她的惩戒,白欣并不难理解,她妈崇尚优绩主义,放弃了对她这个唯一女儿的精英教育,怎么不算她觉得最重的处罚呢?
只是在家的时候白欣仍是半真半假诚惶诚恐地哀求了袁淑月许久。这种熟悉的依赖感满足了强势的母亲,最后她同意只要白欣听话不再犯错,她允许白欣晚上回家住,以及有空了或许会回来看看她,
这倒也算意外之喜。
白欣在妈妈离开学校后就一直很开心,收拾完东西正好放学,她先大部分学生一步打了热气腾腾刚出锅的饭菜,吃饱了回到宿舍。
然后她看到了她并不太想看到的人。
任好,她们班的老好人班长,是白欣的舍友之一,就在她下铺。
别的宿舍成员都是另一个班的,其他宿舍全部满了,空出来的这两个床位给了她们俩。
班长依旧很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见到她来十分开心,仿佛她们是什么关系十分要好的朋友,即使白欣并不热络。
躺在硬硬的板床上,白欣盯着距离极近的天花板并没有睡着。
下午进教室,陈冰语向来是喜欢踩点来上课的,又恰好前两堂课都拖堂,直到活动时间她才好好和白欣说上了话。
白欣粗略地讲了讲,对自己夜半被扔出家门,以及她和母亲激烈的争吵的事只字未提。
知道白欣妈妈不久就会离开,冰语简直比白欣本人还要高兴。
“你妈真要调走?那天高皇帝远的,她不就再也管不了你了?”
“我说了,我刚办了住校,行李都放过去了。”
“那也没事啊,你周末总要回家的,只要他们不回来,你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白欣想了想,不确定道:“应该吧。”
“什么应该不应该啊,”陈冰语往前倾身,兴奋得眼睛又瞪大了一点,“正好,外环街那边新开的店好多你都没去过,这周末我就带你去玩儿。”
白欣无奈,可她也确实有些刚刚得到自由的恍惚与期待。
还待她们说些什么,随着“呲啦”一声响,忽然被打断。
两人同时朝声源看去,一个身材高挑的高马尾女孩儿路过白欣的课桌,腰胯磕在桌角,桌子发生了一段不小的位移,看来是撞得不轻。
白欣刚想询问两句,那女孩回头看见是她,却像躲瘟神似的急忙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仿佛感觉不到疼。
任好正拿着一张表走进门,女孩走得那样急,除了躲白欣,似乎也是专门为了迎班长,她两步上前去接那张薄薄的纸,嘴上说:“班长我来帮你。”话音落下却隐约有些颤抖发虚。
看来并不是不疼。
白欣正觉奇怪,又听到陈冰语嗤笑出声,更是莫名,问:“她怎么了?”
女孩名叫王晗钰,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似乎还参加了不少社团,高二才分到一个班,白欣不热衷于社交,开学仅一个多月,两人的交集并不多。
但同样短短一个半月,陈冰语就已经十分不喜欢她,她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翻了个白眼:“能怎么了,见到咱俩心虚呗。”
白欣仍旧一头雾水,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就和同班同学交恶了。
陈冰语看白欣疑惑的表情,像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稍微坐直了身子惊讶地看着她:“这你都忘了?运动会之前,她来选人,非要给咱们报项目,你当时发了好大火呢。”
到这儿白欣才算有了些印象,似乎真有这么个事儿。
课间陈冰语来找她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偏偏那天她经期到了,肚子痛到直不起身,一整天都在强撑着上课,下课铃一响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一下。
陈冰语给她接了热水,坐在她旁边哄她喝,往常咋咋唬唬的女孩儿说话都比平时轻。
王晗钰就是在这档口撞上来的。
出于白欣不了解也不关心的原因,陈冰语和王晗钰从开学认识到现在,一直不太对付。
王晗钰前一天就在组织女同学填运动会的报名表,大部分项目都已经报完,就剩下几项长跑的名额了。
班里没有体育特长生,这种累死累活的项目没人报再正常不过。
按理说王晗钰一个文艺委员不应该管这个,但她似乎就是比较助人为乐,喜欢到处揽活,体委也乐得轻松。
一般表填到这儿就可以交回给班主任,他来指定参赛人选或者考虑弃权都可以。
但陈冰语不喜欢她,王晗钰未见得就看得惯陈冰语。
彼时陈冰语就坐在趴着休息的白欣旁边,王晗钰拿着报名表,甩着马尾背脊挺直地走了过来,用几乎是通知的口吻要求陈冰语报名一千五和八百。
陈冰语简直莫名其妙,她当然拒绝,王晗钰却根本不以为然。
“咱们班女生少,每个人至少得报一项,你不主动报我只能这样填,我自己也报了接力呢。”王晗钰越过白欣俯身拍了拍陈冰语的肩膀,笑容满面却不及眼底,“事关集体荣誉,咱们都别太自私,你初中不是田径队的吗?我记得你中考体育满分来着,相信你一定能跑出一个好成绩,给班级争光。”
说完她就低头,随手在面前课桌的笔袋里掏了支笔,当着陈冰语的面立马就要签上她的名字。
陈冰语被她存心找堵阴阳怪气搞得火大,忙站起身去制止王晗钰的动作,也就是稍微还顾及点儿白欣,不然她简直想撞开人出去给她两个耳光。
白欣就在这个时候不堪其扰地坐了起来。
她平时就一副冷冰冰难接近的模样,此时此刻因为疼痛,一张脸更是臭得可怕。
四下忽然安静许多。
白向周围巡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王晗钰身上,起身逼近。
王晗钰下意识后退。
白欣问:“你手上拿着什么?”
王晗钰没明白她在说什么,表情懵懂又有些发怵,话说得不太连贯:“我、我在登记运动会名单……”
“我问你手上拿着什么。”白欣打断,干脆不看她,低头去翻自己的笔袋,发现小姨送她的钢笔果然不在里面。
白欣皱了皱眉,站起来后,小腹坠痛更加剧烈,她烦躁到了极致,脾气上来,一把夺过王晗钰手里握着的笔,笔尖因为方才和陈冰语的争执,弄得有些分叉,笔帽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白欣又冷冷地盯了王晗钰一会儿,盯得人手都僵硬地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而后才当着所有人的面,离开座位走向后排。
眼见白欣离后墙角落越来越近,零散几个看热闹的人都要以为她去拿笤帚过来揍人的时候,白欣的手轻轻往前一掷,钢笔准确地落在了垃圾桶里。
扔完垃圾,她走回来,肩膀挤开还呆愣在原地的王晗钰,回到座位趴下继续休息。
王晗钰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陈冰语顺势坐回白欣身边,仰头托腮挑衅地看了不知所措又羞又恼的女孩一眼,嘴巴张合无声地做着口型:还不快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