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墓兮墓有龙》
第1章
《神弃》作者:散养小羊【cp完结】
文案:
在情绪价值时代,被遗弃的“亲密陪伴”初代仿生人已经无法再满足人类需求,被遗弃在仿生人销毁场。
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可怜巴巴的人类小孩,那是创神实验的实验品,灵魂破碎游荡人间,在每一个垃圾场寻找归宿。
那只雨夜里朝他伸出的手,最终成为了他们彼此的救赎。
[神的礼物]:
弥赛亚:“我不过是金属合成品,我怎么会有灵魂呢?”
观灵:“你身上有我一片破碎的灵魂 。”
当金属合成的产物有了灵魂,爱上他成了因果闭环中的必然。
我爱你,从情绪价值时代一直到混乱时代,上百次的格式化,还要我如何忘记你?
可是弥赛亚看向观灵的眼睛:“你爱我。”
观灵不敢回望他:“神爱众人。”
人类劣迹斑斑,你从它们二者身上可以窥见一斑。
**:
赛博朋克+东方玄幻+我流设定
腹黑冷酷暴戾遇见老婆却乖乖摇尾巴不敢说话攻x清冷厌世美强惨遇见攻却不由自主双标受
食用愉快~
第1章 驯服
性偶?早就合法了,仿生人在这方面简直就是天生尤物。
伊甸园是下城区口耳相传的性偶老品牌了,要让老板早生个几百年去卖馄饨,说不定能干得比传说中那个千里香好。
老板主打减少一切不必要开支,从前台到保洁,基本一个人包圆了,换了义体后少说也多活了几百年,好像大有要把伊甸园干成百年老字号的决心,见过的人没有几百万也有几十万了,愣是没见过眼前这么……惊艳的客人。
下城区本来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金屁股金手的人都看得多了,丑的人丑的五花八门各有创意,毕竟长得好看的谁来性偶会所呀?
老板调了调赛博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一头长发的男人。
妈的,这谁跟他来一炮不得倒贴钱?
然而有些奇怪的,在全民义体化的时代,改装身体和纹身一样普遍,有的人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巴不得直接照着十八铜人整,从眼珠子到脚趾甲盖儿,谁不来点改造?那简直是跟不上时代。
可是这个男人全身上下凡可见之处,没有一丝改造的痕迹,皮肉完好细腻且肤色白皙,容貌俊美,漂亮得就好像一尊雕像,合该被供奉在教堂里,倒像是把门的没看好,叫神跑出来了。
但想来这年头,也有大把的人表面人模人样的,实际上心、肝、脾、肺、肾一个都不是原装的了,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欢迎来到伊甸园。”老板直勾勾地仰视着男人,被那双沉静双眸回望的一刹那,一身鸡皮疙瘩,“传说中的……人间天堂。”
霓虹灯光充斥着整个房间,混乱躁动的音乐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好像地板和墙壁都在鼓动一般,叫嚣着,舔舐着……他却好像干净的格格不入。
观灵扫视了一圈房间,没有开口。
“来,请接入我们的终端,”老板从前台底下翻出来一个黑色的装置,看上去有些破旧,内置线路板摇摇欲坠,透明胶带绕了两圈又两圈,好险没散架。
“我们会运用大数据智能算法,为你从所有性偶中找到与您适配度最高的,您可以完全信任我们。”老板把装置往观灵面前推了推,眼睛却还黏在他的脸上。
妈的,长得那么牛逼。
“不用了。”观灵的目光越过那个黑色装置,“我来找弥赛亚。”
老板一愣,状似有些为难,“您是第一次来性偶会所吧?”他呵呵赔笑,“您看啊,行有行规,咱们这儿呢……是不允许指定性偶的。”
“您完全可以相信我们的大数据算法,”老板拍了拍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黑盒,压低声音道:“这可是白塔的技术,灵的很,包您满意。怎么样,开开眼?”
白塔?观灵眼睛微眯,那个如今世界一流的白塔实验室,技术要是能给一个下九流的性偶会所搞到,那才真是开了眼了。
观灵懒得和老板废话,伸手到风衣的夹层中,掏出了一沓钱。
——“还得麻烦您。”
老板笑呵呵地收下,“纸钞永不过时嘛,哈哈。”他随即打开电脑,“您等等,我查一查。”
老板:“额……弥赛亚现在正在工作,暂时没有办法接待您。”他觑着观灵的神色,试探性地问道:“您要试试别人吗?你看,我们这儿的其他工作人员技术也是非常好的。”
他小声道:“我承认弥赛亚……确实小脸比较出挑,但是他服从性并不太好,像您这样的人……”他借机上下打量着观灵,“我们的推荐会给您最佳的体验。”
观灵忽然抬眸,注视着他。
“那我知道了,你可以把他的房间号给我吗。”
老板还想说些什么,抬头对上观灵的眼睛,忽然噤声了。
很奇怪的,这男人明明给人一种温和儒雅的感觉,看上去是再好欺负不过的那一类人,然而对上他眼睛的那一瞬间,又好像叫人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不敢多嘴。
“还有最后一件事……”老板突然小声道。
观灵:“什么?”
“就是……”老板神色有些不自然,“这个性偶的bottom模式出了点问题……就是……他现在只能做top……您,您能接受吗?”
第2章
在性偶领域,个人的性向,爱好以及位置都属于个人隐私,每位性偶都自愿或不自愿签署过保密协议,老板有意无意地看向观灵,虽然是由于性偶的性能问题,但显然这个问题已经有点过于隐私了。
观灵却没什么情绪起伏,“没关系,给我房间号。”
老板:“d区11号房间。”
“谢谢您。”观灵向他一笑,拂衣离开。
老板已经目瞪口呆,心中默默省略一万句吐槽:所以……这个性偶到底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
伊甸园分为a、b、c、d四个区域,d区离前台最远,需要穿过一整个伊甸园才能到达,观灵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及腰的长发散落在外面,一路上引人侧目,性偶会所的顾客极少看见这么高级的货色,虽然可以凭借个人喜好定制性偶外观,但这样的美人却是连想象都难以想象出来的。
观灵避开周围的目光,立起的风衣领子遮住了他左耳耳道里的微型耳机,他轻声道:“没有发现目标。”
——“我在d区外围,弗芝路与达尔文路交叉口处等你。”耳机中传来回复。
“收到。”
观灵稳步走到d区,尽可能保证不引人注目,然而这任务交给他也实在是强人所难,耳道中的微型耳机话音刚落,他正好停在d区11号房间门口,房门口的红灯亮起,表示房间内有客人正在享受服务,不宜打扰。
行至门前,观灵呼吸微微有些错乱,他感觉到一阵无由来的牵引感,拉扯着要他进入房内,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吸引着他,要依附到他的身上一般。
他瞥了一眼门口亮起的红灯,本该紧锁的房门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房内一片昏暗,观灵打开房门的那一刹那,走廊里的霓虹灯光涌进昏暗的房间,床上的男人一阵惊叫跳了起来,“谁!你他妈是谁!”
“你怎么进来的?天杀的廉价性偶会所!门都关不牢!真是靠了!”
观灵眯起眼睛看向他,侧身倚靠在门沿上,冷声道:“滚。”
床上的性偶应该是还在受行为系统控制,并不清楚现在什么情况,仍旧一个劲地往客人身上贴,受性偶行为系统的控制,他处于完全无意识状态,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也是性偶会所控制“不听话”性偶的一种强制手段。
“你知道我是谁嘛?!”那位客人揪起性偶的头发,连着头丢到一边,怒目看着观灵,“你他妈敢叫我滚?!”
观灵云淡风轻地眨巴着眼睛看他,悠闲地把脑袋靠在一边的墙上,他双手环抱,戏弄道:“尊贵的检察官赫曼·巴蒂先生,说真的,您应该不希望我知道您的大名吧……在这种地方?”
“靠!你他妈到底是谁!”他咒骂一声,慌张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衣物,他裤子都还没来得及脱,听说伊甸园来了个极品货色,味儿都还没尝呢就被搅了兴致,简直是怒火中烧。
赫曼跌跌撞撞地穿好上衣,警惕地瞪着观灵,观灵礼貌地让出身侧一条道,轻笑道:“那别滚了,请吧。”他垂下双眸,纤长的睫毛在霓虹灯光下给眼睛投下一片阴影,他鼻梁秀挺,不论怎么看都精致到了极点。
“你……你给我等着!”赫曼抽身离去,不忘撂下狠话。
“一定。”观灵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礼貌回道。
顾客离开五米后,性偶行为系统会自动断连,一来是为了有些粗心大意的顾客在服务接触后忘记停止服务,二来也是为了省电。弥赛亚跌跌撞撞地从床下站了起来,他发丝凌乱极了,脸上谄媚的表情逐渐被冷酷与嫌恶所取代,显然是已经恢复了意识。他狠狠擦去脸上不知是血液还是什么其他液体,寒声道:“滚。”
“别碰我。”
观灵偏头看向弥赛亚,几缕发丝从肩头滑落下来,垂落在观灵的脸侧,窗外五彩斑斓的灯光透过百叶窗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双眸。
他内心灼热的感觉愈发强烈,好像整个人都不受控制。
对了。他心想,找到了。
弥赛亚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横眉冷眼,一副酷哥桀骜不驯的模样,和观灵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他虽然是仿生人,却仍然有外表年龄设置,也就是所谓的出厂外观设置,这些沦落到性偶会所的仿生人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主人的抛弃,里里外外被拆外换了个遍,值钱的零部件早就没有了,只剩下一具躯壳还有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弥赛亚冷眼看着他,观灵正要说些什么,突然,耳道内的微型耳机嗡嗡作响。
“观灵?快点离开那里,有人报了bid,他们的人现在在赶来。”
“收到。”
观灵将目光转向弥赛亚,轻声说道:“抱歉了。”接着他伸出手打了一个响指,毫无预兆的,一秒前还充满了敌意的弥赛亚突然失去了意识,就在他倒在地上的前一秒,观灵一个健步冲上前,将他接在了怀里。
房间的窗户敞开着,夜晚呼呼的风灌进房间,吹得观灵的风衣哗哗作响,他劲痩的双臂居然毫不费力地将弥赛亚抱起,不禁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现实。
紧接着,观灵双手抱着弥赛亚,从伊甸园d区三十九楼的窗户一跃而下。
第2章 狩猎
尖锐的警笛声撕裂长夜,下城区的人纷纷驻足在伊甸园的门口,探着脑袋向里头观望着。
第3章
会所门前停着三辆警车,警灯红蓝流转间与会所内霓虹的灯光形成诡异的呼应,黑白相间的车身上印着几个大字
——“仿生人非法行为监察处。”
其中一辆车门旁站着一个金发的女人,她一只手插在大衣外套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星处探出袅袅几缕烟。
“诶——不过是黑会所而已,伊甸园和bid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了,怎么这下还把这女人给招来了?”
“谁知道啊,不过我听说是有人招惹了上面的杂碎,那人气不过,这不,把公司狗给搬出来了。”
众人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金发女人的身上流转,忽然听见“咚”的一声,一粒小石子砸在警车上,她的烟恰好熄灭。
——哦,没有人喜欢公司狗。
她顺着石子被掷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不过堪堪成年模样的毛头小子,正犹豫着要不要立马撒丫子逃跑,对上女人目光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害怕,没有由来的害怕。
——“薇芙丽长官!”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中年男人的惊呼,名叫薇芙丽的女人将目光从逃跑的小孩身上收了回来,当地治安官正挺着个大肚子慢吞吞地向她走来,一脸震惊的模样。
薇芙丽将手中的烟头扔到地上,她一双漆皮方跟的长靴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方方的鞋尖踩了踩地上的烟头。
“薇芙丽,”治安官捏着胡子,终于艰难地挤过人群,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条油腻腻的手帕,紧张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不过就是一个不合法的性偶会所罢了,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监察处人手不够吗?那也不能让您亲自跑一趟啊,就这么点小事……”
“治安官。”薇芙丽将目光从地上的烟头抬了起来,扫都没扫他一眼,“你这次惹上的是政府里的人。”
“他们很生气。”
“哦,哦……”治安官慌慌张张地不知道手该怎么放,几次拿着手帕又放下,“那,那真是麻烦您了,我……”
非法性偶会所这件事情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作为贫民窟为数不多为治安官荷包做出过贡献的生意,他们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知道在下城区做治安官已经是够倒霉的了,谁承想这次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非法性偶会所的事情你自己处理,我只管找上头要的人。”薇芙丽抬脚向伊甸园里面走,黑色大衣宽大的衣摆垂落在她的脚踝边荡漾开来,她缓缓取下黑色的皮质手套,“有目击证人吗?”
检察官赶紧跟上她:“这种地方,大家都是各干各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外面发生什么事,何况……”
薇芙丽:“何况什么?”
“何况他们一听说bid来了,一个个都跑了,那没安金属腿的这时候倒和安了金属腿的跑得差不多快,能逮住的真没几个。”
电梯门开了,薇芙丽走进去后转身,治安官停留在外面,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一道分界线将二人隔了开来,薇芙丽摁下楼层按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说道:“带他们来见我。”
与此同时,原本停泊在弗芝路与达尔文路交叉口的黑色车辆已经缓缓合上车窗,希伯莱手握方向盘打了个圈,避开bid的车辆稳速驶离。
观灵削瘦的身形被整个裹在黑色的风衣里,他整个人陷在驾驶副座上,偏头看向窗外,眼神却时不时透过后视镜望向后座昏睡着的弥赛亚。
希伯莱一边正视着前方的路,一边时不时转头看向观灵的侧脸:“喘口气——曼德拉呢?”
观灵摇了摇头:“没找到,他不在伊甸园。”
“不在?”希伯莱小声惊呼,疑惑道:“你每个房间找过了?”
观灵睨了他一眼,“四个区,上百间房间。”他又重新望向窗外,“况且你知道我不用去看的。”
“哼哼,”希伯莱打了个转向灯,“高科技先生,真想知道你哪儿整的这套技术,”他嬉皮笑脸间上下扫了一眼观灵,“——还能叫人一点儿都看不出改装过的痕迹。”
观灵没答话。
希伯莱自顾自往下讲,这也是他能和观灵搭档的一大原因
——不需要回应也能自己继续。
“没道理啊,难道信息有误?不,不可能啊。”
——这消息可是曼德拉亲自和他们联系的。
“这下麻烦了啊,线索又断了。”希伯莱眯起双眼,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上呼呼大睡的弥赛亚,不自觉地“啧”了一声,“但是你能先告诉我——你把这玩意儿带回来是为什么吗?”
观灵沉默了片刻,就在希伯莱以为观灵不会再给他回应的时候,只听观灵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有用。”
希伯莱觑着他的脸色,车身开始颠簸起来,由下城区驶向郊外,路开始变得不那么好走,但同时也意味着远离城市方舟数据塔的控制,至少——受到的控制可以少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刚刚真是好险啊,bid那帮公司狗动作真是快,”希伯莱戏谑地摇摇头,“你到底是在里头碰到谁了?”
观灵冷漠地望着窗外,信号支点开始逐渐变少,意味着被数据塔监测到的范围也大大减小,他平静地说道:“赫曼,赫曼·巴蒂。”
“哦,赫……什么?!赫曼·巴蒂?!那个下届市长竞选人,赫曼·巴蒂?!”希伯莱震惊地差点撞上路边的石墩子。“我去,我说怪不得那帮公司狗一个个跟疯了一样,闻着味儿就撒丫子跟过来了——你都不知道有多险,你还在上面的时候,bid的人已经到楼下了。”
第4章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等等……那你是怎么避开他们出来的?”
希伯莱盯着观灵,心想: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观灵平淡地转过头,双眸中毫无波澜,似乎是理所应当地说出了希伯莱心里不敢相信的那个答案。
——“嗯,对,我跳下来了。”
“跳下来了……?”与此同时,薇芙丽正在审问当晚光顾过伊甸园的客人们,两个武装警卫按住了男人的肩,把他死死摁在薇芙丽面前的凳子上,一缕烟从她的唇间飘散开来,在朦胧的烟雾中,她眯起深邃的双眸,“你是在跟我说,一个身形单薄的普通人,抱着一个重达一百千克的仿生人。”
“从三十九楼跳了下去,而我们居然找不到他的尸体?”
薇芙丽漂亮的双眼微眯,那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扶着额头皱眉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我真的没有骗你们啊!”凳子上的人情绪好像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地步,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比检察员抓到他的时候强点儿,羞辱与恐惧之中他几乎是涕泪纵横,“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脸没有看清……但是!但是他,他头发很长!一头黑色的长发!就从那个窗户跳下去了……我真的只看到这么多了,至于你们为什么没找到他的尸体……我怎么会知道啊……啊啊啊!!”
薇芙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闪打开着的窗户外霓虹灯闪烁,吹进来的晚风轻轻晃动着窗帘,这不是哪怕一个改造人能够挑战的高度。
全民义体化之后,人类的身体素质提高了很多,从前的速度、重量、高度都不再是日常生活中的难题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哪怕是装了义体的人,就能够从三十九楼的高楼下,负重四百斤一跃而下还能毫发无伤。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余下薇芙丽手中那根点燃着的香烟还时不时吐出几缕烟来。
“我说铁娘子真该少抽点烟了,”一名持枪警戒的检察员在充斥着香烟的房间外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小声吐槽道。
“闭嘴,她那幅天价义体肺能用到你老了插尿管。”稍微年长一点的检察员警告道:“干好你自己的活,少说屁话。”
就在这时,一名检察员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在门口站定行礼:“报告!d区的监控摄像已经全部调出!请长官过目!”
“进。”薇芙丽闻言,伸手将点燃着的烟熄灭在烟灰缸里,检察员一路小跑向她,最终在她的身边站定,唰的一声行了个礼,而后将一个黑盒模样的装置放在了薇芙丽的面前,装置启动的瞬间,一道虚拟蓝屏忽然出现在半空之中,虚空中出现无数个小长方形,每个小长方形里都是d区某一个部分的历史监控。
薇芙丽双手环抱,身子微微向后仰,成百上千个监控画面被她同时收入眼底,无数个来来往往走动的行人映照在她的瞳孔上,她的眼珠随着监控画面微微转动。
忽然,她伸出手向虚空中的某个小长方形一抓,而后五指猛地打开,那处画面骤然被放大了几百倍,充斥着整个虚拟屏幕。
屏幕之上,一个身着黑色风衣的人身材瘦削,一头乌黑的长发荡在腰间,他将头深深地埋在衣领间,然而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了上半张脸,他那双冷酷无情的双眼不含任何情感地扫过监控摄像头,与正在看监控的薇芙丽错时空相望。
对上那双眼睛的那一刹那,薇芙丽整个人忽然坐直了身子,她死死地盯着监控画面里的那个人,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并死死地攥着,她兀自呢喃道:
——“好久不见啊,怪物。”
第3章 苏醒
夜色渐退,东方的天际金光乍现,是破晓。
弥赛亚戛然而止的意识在脑中忽然又如同一台点了火的马达一般启动,无数道程序重新开始运作,有微风从破烂的积满了厚厚尘埃的玻璃窗渗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微微晃动,感官系统被激活的那一刹那,他方才感知到了身下的柔软
——是床。
他的双眼忽而睁开,然而并看不清,或许是因为视觉系统触发的延迟效应,他眼前一片模糊。
所有感官好似涨潮时的海水,一点一点向他涌来。
作为亲密陪伴型仿生人,他并不具备战斗功能,也绝不被允许有任何战斗倾向,然而这并不影响他在感官封闭的情况下处于戒备状态。
视野清明的那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身处何处。
——一个破败的汽车修理厂。
很奇怪的,这并不像是一个会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场景,太格格不入了。弥赛亚环顾四周,缺少了人工智能网络的厂房昏暗陈旧,整个房间好像被廉价铁锈包裹着,零零散散的老旧零件被随意地扫到布满蛛网的角落里,堆积成了一座小山,没有仿生人奴隶操纵器械干着危险的高危的活计,电脑工作时发出的荧光无迹可寻,只有忽明忽灭的白炽灯在屋顶像吊死鬼一般悬挂着,缓缓升起的旭日从一边照亮整个破败的房间。
他僵硬地起身,出于本能地扫描了整个房间,然而唯一的异常就是……实在太正常了,这绝不是一个正常存在在如今这个智能科技风起云涌时代的地方,在光明城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即使是城市的最边缘,也依然会有城市方舟数据塔的电子警卫啃食每个人的脑子。
第5章
弥赛亚活动着仿生机械关节,掀开遮挡着出口的塑料片,动作间,他身着宽松背心而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收缩自如且优美,从外观上与人类别无二异。
既然这样,他心想,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有人在通过减少电子设备的数量,尽可能地逃避城市方舟数据塔的追踪。
城市方舟数据塔是白塔实验室名下最先进的数智系统,扎根在光明城每一根数据线里,顺着网线,方舟系统像无处不在的鬼影,监控着人们的一言一行,人生而被监控着。从出生到死亡,绝不允许脱离数据塔的监控,成为光明城的不确定因素。
为个人隐私而抗争的反抗游行队在下城区生生不息,然而对ai科技上瘾般的依赖以及数据塔本身对生活的全面渗透性,决定了城市方舟数据塔以及白塔实验处将永远是赢家。
塑料摆帘落下的瞬间相互碰撞,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弥赛亚前额湿漉漉的头发黏在眼皮上,遮挡了一小部分的视线,左手边有一个由铁板搭建起来的简易楼梯,台阶只有堪堪半个脚掌的大小,简陋而可怜地依附于墙面。
楼梯尽头的二楼房间,一阵幽幽莹莹的电子蓝光从半开着的房间门口溢出。
弥赛亚偏头,眼神不错地盯着那束蓝光,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支离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倒带一般在脑海中回放,幻灯片一样的回忆一帧一帧地在眼前闪过,猥琐的嫖客、被强制占据的神经、怒骂、对峙……延迟之后的画面逐渐暂停,不知是不是错觉般地停留在某个片段上就那样反反复复地播放
——昏暗的房间里,他的意识好像刚从幽暗的湖底打捞出来,作为性偶的他以及再难以谈及尊严,凌乱的床上他姿态不雅地瘫倒着,唯一的光源从门口传来,刺痛了他廉价的视觉感官接收器,他慢半拍地偏头向门口望去。
那人站在光里,一头长长的,绸缎般的黑色秀发垂落至他盈盈一握的腰间,被黑色皮带扣紧的腰部倚靠在门框上,他完美的侧颜在门外灯光的映衬下好像一副光影的绝妙艺术品,他并不言语,只是偏头静静地望着自己,一双桃花眼眼中的情绪却异常的复杂,恍若被晕上了世间一切的感情,眼神悲悯。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随着一声响指,弥赛亚的头一阵剧烈的疼痛,一些零星的画面和片段宛若撕裂时空而来,生硬地出现在他的脑中,就好像机械故障一般画面扭曲变形,伴随着“机械故障”的提醒,他突然泄力撞在身侧的墙面上,透过rgb色彩分离损坏的画面,他看见……
——阴沉的天色,连绵不断的小雨,无边无际的垃圾填埋场,仿生人的尸体一具累着一具,堆起来好像小山一样,不远处有正轰鸣工作着的机器。
画面突然闪动了一下。
画面再聚焦……是一个人类小孩。
极瘦小极瘦小的一个人类小孩,蜷缩再自己面前的角落里,他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头埋得低低的,颈部以及身上所有皮肤可见之处,都布满了骇人狰狞的伤痕,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皮开肉绽的伤口钻入,消失在红肿的伤口深处。
他那么小,在阴冷的风中,不知死活。
弥赛亚一阵迷茫地注视着这个人类小孩,他头部有一股钻心的疼痛好像要把他的头敲裂一般,弥赛亚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记忆片段,还是无良义体医生把自己脑袋钻开,顺走了原装的大脑芯片,给他塞进了个不知道经了几手的破烂。
他迟疑着伸出手,然而就在堪堪要触碰到那个瘦小身影的刹那,一切幻象宛如加速逝去的幽魂一般骤然向他远离,连绵的雨滴忽而停在落地的前一秒,画面中的一切都忽然静止在了一刹那,下一秒如同万千道银线,向远处的一点飞逝,消失在了一片虚无中。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一切重新归位:破烂的修车厂,简陋的楼梯,二楼半掩着的房门。
四周一片陌生,冥冥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他……或者说,在吸引着他缓缓踏上这段看上去连一只二百来斤的机械狗都不一定能兜得住的破金属片扶梯,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时不时有一阵锐痛刺激他的头脑,宛若被一道闪电恰恰击中一般。
弥赛亚沿着楼梯跌跌撞撞地上了二楼,他一只手死死地抠着楼梯的扶手,听见有声音从门里传了出来。
“真是奇了怪了,曼德拉不在伊甸园,那他能在哪儿呢?”希伯莱倚靠在一把破破烂烂的滚轮转椅上,双脚叠放在面前的操纵台上,与手相水平的位置处一个虚拟屏幕展开着,他正噼里啪啦不知道在操作些什么,“你看,他的生物信号定位,最后只能定位到伊甸园。”他轻轻触击屏幕,忽然另一个巨大的虚拟屏幕在空中延展开来,代表信号的小红点正闪烁着。
“如果不在性偶会所,那他到底还能去哪儿……以他那种身份,就算真想逃去哪儿也是不可能的吧。”他一只手抵住太阳穴,好像在苦思冥想,“bid昨天晚上的行动,会不会有几成是白塔实验处也在借他们的手找曼德拉啊?”
“靠……要真是那样我们可得抓点紧了。”
——“喂,观灵!你有没有在听我分析啊?”
……观灵?
名字闪过耳边的刹那,弥赛亚就好像有什么感应一般不由自主地侧过身,透过那道浅浅的门缝,向房间里探去。
第6章
冷不丁地,他对上了那双记忆中的桃花眼,然而此刻却冷淡得好像一尊不带任何感情的雕像,眼睛正分毫不错地盯着自己。
他惊得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后腰一不小心撞上了楼梯的扶手,难承重负的水货楼梯发出“嘭”的一声,弥赛亚一阵闷哼。
房间内一阵小动静,希伯莱闻声一个激灵放下双腿,虚拟屏幕突然一下消失了,他三步并作两步推开门,与弥赛亚相对视的一瞬间,眼中难掩嫌恶之色。
——“观灵。”
——“看来你捡回来的东西醒过来了。”
弥赛亚后腰紧紧贴着扶手,屈身仰视着希伯莱,眼中充满戒备地望着他,好像暴露出本性的动物一般,气氛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观灵的声音从房内传了出来。
“让他进来。”
希伯莱闻言显然愣了片刻,他难以置信地回望了一眼,又望向了弥赛亚。
“什么?”他问。
“我说让他进来。”观灵透过希伯莱望向弥赛亚,忽而又收回自己的目光。
希伯莱闷闷地哼了一声,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兀自转身,气鼓鼓地坐回了转椅上,冷眼看着弥赛亚,“观,仿生人本质上都只是会执行命令的机器罢了。”
“直接对他下达命令。难道还要我去请他?”
观灵没有回应希伯莱,而是缓步走到房间门口,他的秀发与衣摆在步伐间被带动,停在门口的那一刹那仍微微摇曳着。
他自上而下地望着弥赛亚。
对上观灵的目光,弥赛亚眨了眨眼——这并不是一个仿生人的生理需求,而是一些为了让他们更“人类化”的一些程序。
与其说这是人类规避恐怖谷效应的方法,倒不如说这是仿生人讨好人类的小手段,应该和小狗看见人喜欢摇尾巴也差不多。
然而这只是徒劳,对于反仿生化者来说,仿生人的存在就是科技狂潮下对于人类劳动者生存空间的无限压榨,而这些基于人类拙劣的模仿,只会使他们更加厌恶仿生人罢了。
俯视。观灵望着他的目光深不可测,就连仿生人所配备的情绪分析系统难以发挥作用,他的眼底如同一汪深潭,轻声道:“你好,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说着,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他微微低垂着的头,五指缓缓插进他的发间,犹如在抚摸一只温顺的绵羊。他轻柔地抚过仿生人的后脑勺,人造的复合材料仿生头骨形状饱满完美,观灵的手顺着发顶一路向下,停留在弥赛亚的脖颈间,柔软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过敏感隐秘接口
——“让我进去。”
——“让我进入到你的大脑里去。”
第4章 谈判
接口处摩挲的手指指腹柔软,动作犹豫试探却莫名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弥赛亚的仿生肌肉组织在人造皮下克制着颤抖,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头颅,好似一头认了主的野兽——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希伯莱见他没有回答,翻了个大白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说了别问——别问!直接把他的内置系统黑了,我们不是想怎么查就能怎么查?”
他挪着屁股上前,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表示亲昵地钩住了观灵的脖颈,眼睛死死盯着他放在弥赛亚颈后的那只手,似乎颇为介意。
观灵没瞧他,目光沉静地望着弥赛亚,“那太慢了。”他轻启双唇,“不仅是仿生人自身的安全系统,还有伊甸园的防卫系统,曼德拉身份特殊,我们必须尽快借助弥赛亚的身份进入伊甸园的内部系统,获得曼德拉的位置信息,越快越好。”
“弥赛亚。”他轻声唤道,“如果你肯合作的话,我们的工作将会很好开展。”
“仿生人有世界上最先进的利弊平衡系统。”希伯莱箭局势僵持不下,讽刺地轻笑一声,仍旧试图说服观灵,“你要他把脑子打开,让你进去胡乱搅一通,完事儿拍拍屁股走人,他们这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弥赛亚,“——利益机器,根本不可能给你权限。”
对于仿生人来说,系统里的数据就是他们的一切,或者换句话说,他们的存在本身即是超维数据的集合,这也就是为什么每个仿生人的主体系统都有多重防火墙保护着。
交出系统权限的瞬间,仿生人的意识也将陷入沉睡,无法再对本体有任何的掌控,要他们将接入数据权限交给别人,无异于人类把自己的脑袋交给别人,宛若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观灵,就按照我说的做吧。”希伯莱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好像这是某种最后通牒一般,“你也明白的吧,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的弥赛亚已然低垂了许久的脑袋突然抬了起来,他双眼直直地望着观灵,眼中居然好似有一种可以被名为坚定的东西,他们对视的瞬间,弥赛亚开口,“我可以给你。”
希伯莱闻言一愣。
“我可以给你我的系统权限。”他的眉毛紧压双眼,显出一股阴狠的样子来,语气却是商量的,“但是我有……我有两个条件。”
观灵语调上扬,“你说。”
“第一,”弥赛亚身子微微向前倾,几乎就要贴上观灵的胸膛,“不论你们要查什么人,要调取什么信息,最后要去哪里都带上我。”
第7章
他觑着观灵波澜不惊的眼神,一边疑心他到底是不是人类,竟能这般毫无情感波动,一边又试图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估量着自己的胜算——逃离伊甸园,他已经是万幸,然而以他这种身份,若没有归处,被bid抓住送去销毁站已是万幸,却更有可能被一些黑市贩子抓住送到义体医生那里,把他整具身体都拆解开来,按零件贩卖给需要义体改造的人类,彼时他可能意识仍在,却感受着身体被解离的七零八落的感觉。
眼下这个男人正需要他,利弊权衡下,让他接入大脑获取信息以换取容身之处似乎已是上上策。
希伯莱完全没想到弥赛亚敢提出这种要求,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什么?!”
“第二,”他没接希伯莱的话,却突然偏过头,目光不自然地别处移去,音量小了许多,“我只相信你。”
他声音突然太小,以至于希伯莱没听清他在嘟囔些什么,拔高声音问道:“你说什么?”
观灵左手将希伯莱缠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扔了回去,向后退了一步,给弥赛亚让出了一小块空间,“放心,”他说,“你可以相信我。”
弥赛亚坐到电脑前,虚拟显示屏所散发的淡淡的蓝色荧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五官是绝无可挑剔的——这是仿生人一贯的特点,或许是过于坎坷的经历使得他的眼神似乎始终饱含着一丝冷淡和阴郁,此刻他深深地低下头,露出了隐藏在发丝间的接口。
他垂着脑袋,却仍然透过发丝向一旁的观灵望去,以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观灵被衣带仅仅束着的腰肢,劲痩挺拔,他以一种一贯的冷淡疏离的姿态抱臂站着,静静看着弥赛亚。
希伯莱从电脑的主机箱里抽出一根数据线,他看向观灵点了点头。
观灵右手接过那根数据线,他的左手轻轻搭在弥赛亚的后颈上,手握数据线。
他将主宰这个仿生人的生死,然而他只是轻柔地拨开那些碎发,伴随着金属接头相融合瞬间发出的“咯嗒”声,观灵的手掌覆上弥赛亚的双眼,他轻声道:“别怕。”
弥赛亚于是闭上双眼。
——“我是messiash-001,我同意未知外部设备访问本系统。”
他话音刚落,虚拟电脑屏幕上不断弹出会话框,而弥赛亚自我意识已然全部丧失,他就着观灵的手沉沉地向前倒了下去,观灵将他轻轻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放大虚拟屏幕,与此同时希伯莱已经进入了伊甸园的内部系统。
弥赛亚的系统有些过于干净了,也不知道是被倒了几手,恢复了几次出厂设置,总而言之一点历史信息都没有,简直就是白纸一张,希伯莱没花几分钟就用员工身份黑进了伊甸园的内部系统。
他和观灵正在追查的人名叫曼德拉,他原先是白塔实验室的一个科研人员。
白塔实验室是光明城最大的科技研发公司,却掌控了民用民生、军火科技、生物医药等方方面面的产业,一点点将公有产业私有化并牟取暴利,他们犹如蛛丝一般渗透进光明城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却从中非法盗用他们的私人信息,并用于非法科学研究。
曼德拉发现白塔实验室不为人知的非法勾当之后选择叛逃白塔,他手上还掌握着白塔实验室非法入侵个人信息的证据以及更加有价值的未知信息。
观灵和希伯莱本来已经与曼德拉取得了联系并约定好了信息交易地点,然而就在昨天,曼德拉突然人间蒸发了。
究竟是他突然改了主意,还是他已经被白塔囚禁了,一切都犹未可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曼德拉的大脑数据将成为扳倒白塔实验室的重要证据。
曼德拉的最后一个藏身之地就在伊甸园,而伊甸园作为一个非法性偶会所,对每一个性偶——不论究竟是人类还是仿生人,都会植入最先进的定位系统,不论性偶逃到了哪里,都能轻而易举找到。
要找到曼德拉的信息很容易,当三维立体人像图被呈现在半空中时,人物位置信息同样也以三维地图的形势在地面迅速扩展开来,所有的建筑、街道、车辆都被实时等比例缩小虚拟呈现出来,观灵伸出手轻轻切换虚拟成像的视角,试图找到曼德拉此刻的确切位置。
希伯莱从数据流中截取了一条非常清晰的数据轨道,数据显示曼德拉的位置信息一路向北,最终离开了光明城,向边境线走去。
他一愣,“这家伙离开光明城了?他,他这时候走了?”
观灵没有言语,他眉头微蹙,沉默地望着半空中的模拟路径。
这是一组信号、捕捉点、频率以及数据流都非常完美的数据,它清晰地显示了曼德拉从前天下午之后离开了伊甸园,最后消失在光明城的边境。
“不。”观灵歪了歪脑袋望着数据流,“他绝不可能离开光明城。”
“曼德拉如果有离开光明城的打算,那么他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想要把数据交给我们。”
“除非……”观灵的双眼微微眯起,却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似得,眉头忽然舒展开来,“希伯莱,查一下数据源,看一下位置信号代码有没有被人动过。”
希伯莱闻言飞快地操作了起来,他是光明城数一数二的黑客,只要数据源代码被人动过,就绝对会留下痕迹。
“有了!”他忽然高呼道,“这组数据真的被人修改过……不!是直接被重新编写了。”
第8章
他从被删除数据中恢复出另一组数据流,“这才是真正的位置信号数据。”
“我靠……你是怎么发现那是一组假数据的?”希伯莱喃喃道,“不管是谁……这家伙绝对是个高级黑客,修改过的数据没有一点问题。”
观灵轻描淡写地瞥了他一眼,“还有比你厉害的?”
“哦那倒没有,”希伯莱撇了撇嘴,“这——这不是还是被我破了吗。”
数据重新被放大呈现在虚拟屏幕上,曼德拉的位置信号从前天开始变得非常的不稳定,不断地跳帧且断断续续。
观灵和希伯莱对视一眼,没有交流,却有些心照不宣:曼德拉恐怕是已经身处险境了。
位置信号不断闪烁,这意味着曼德拉的意识可能已经开始模糊,信号点微弱却又在保持着前进,路线总是重复而又毫无意义,似乎是在躲避信号追踪,这种微弱的信号本就难以捕捉,希伯莱一阵操作尾随,直到最后信号彻底消失。
红点消失的瞬间,被其掩盖的地名也显现出来——黑金城。
信号消失,位置信息的虚拟成像也突然啪的一下消失,只留下弥赛亚空白的档案。
希伯莱转头看向观灵,好像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只见观灵将数据线从弥赛亚的接口处轻轻拔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准备好车,他一醒就出发。”
第5章 关卡
夜色渐深,行路的人不会太多,正是上路的好时机,车内三人,皆是一阵沉默。
弥赛亚刚刚醒来,此刻只是沉默地望着车窗外,时不时偷望一眼坐在副驾驶的观灵,好像在思考些什么,他脖子上带着一个微微散发着蓝色荧光的装置,那是用来干扰方舟数据塔监控的微型信号屏蔽装置。
观灵正视着前方的路,谨防有意外发生——伊甸园的行动本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然而却惹出了这么一大摊子事,惊动了bid,只怕事情会演变的很难看,而且……他又想到从伊甸园带回来的弥赛亚,突然回忆的片段在他脑中闪过……
雨,永不停歇的雨。
……
他也并非没有私心。
观灵轻轻晃了晃脑袋,试图重新集中注意力。
曼德拉的行踪轨迹代码被改写,甚至是被一位水平居于希伯莱之上的黑客所改写,他究竟在哪一方的势力范围内,白塔实验室?还是谁呢……
曼德拉大脑数据是扳倒白塔实验室的唯一有力证据,但还有哪些人知道这份数据的存在呢?
观灵的余光若有所思地从后视镜中打量着希伯莱的神情,只见他眉头紧皱,好像也有所思考的样子。
希伯莱:不是,观灵到底为什么对这个仿生人这么好啊,他妈的,究竟是为什么啊。
他深吸一口气,“观……我想问……”
“嘘。”他突然被观灵打断,顺着观灵的目光向前方望去,只见不远处有红蓝警灯相互映照,车辆的速度都逐渐放缓,有bid的警员拿着一种扫描仪器检测人体面部的伪装装置,闸门一开一合放行,似乎是在拦截通缉人员。
希伯莱对上后视镜中观灵的眼神,“观灵,情况不大妙啊……”
“要不换条路走?”希伯莱换挡就准备倒车。
观灵摇了摇头,示意他往后看那已经堵上的来车,“况且,这条路已经是去黑金城最偏的野路了,连这里都有bid设卡,其他路就更不用想了。”观灵抬手解开车内的感应隔,准备从中拿出伪装装置,却突然反应过来,车里的伪装装置只有两个。
平时他和希伯莱都是双人行动,所以装备都只准备了两人份,如今突然多了个弥赛亚,情况紧急之下二人都疏忽了要添置装备这码事,希伯莱见观灵迟疑了片刻,后知后觉地望向感应隔,在意识到问题了之后,突然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操,这怎么办。”车子缓缓前行着,眼见着前方的车辆一个个通过卡口,留给他们三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希伯莱开始瞄准卡口处有多少bid的人员,心里计算着直接硬闯的可能性,却在一行人中瞅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妈的。”希伯莱不禁失声骂道,“怎么他们头子薇芙丽也在这里——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薇芙丽的雷霆手段整个光明城无人不知,如果没有她在,或许还能硬闯出卡口,后续再把bid的人甩掉,可是如今薇芙丽亲自在卡口纠察,那就根本没可能逃得掉。
“观,我现在很严肃地问你一件事。”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卡口了,希伯莱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他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身体绷得紧紧的,大有一鼓作气把油门踩到底冲过去的架势,嘴里喃喃道,“咱们能把那个仿生人丢了吗,现在就踹下去,我没开玩笑。”
眼看前一辆车已经要缓缓驶离,情势所逼之下观灵将手里的装置扔到了希伯莱与弥赛亚二人手中,然而他神色不渝,仍然一副一脸平静的模样。
希伯莱小声斥道:“靠,你这是干什么。”
观灵没有转头,只是直视着前方,波澜不惊地说道:“快带上。”他透过后视镜觑了一眼弥赛亚,“会用吗?”
弥赛亚沉着脸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已经先于言语表达出了他对观灵的担忧,然而一种莫名的信任又让他觉得观灵自有办法。希伯莱却直接将虚拟成像项圈仍回了观灵的手中,“你带上!反正薇芙丽又不认识我。”
第9章
“不认识你?”观灵声音冷得宛如千年不化的冰川一般,“伊甸园那件事之后,光明城五十年以内的所有监控设备都会被输入大算法检测,但凡有半张人脸,你从半夜尿床到第一次义体植入的信息就全能查出来。”
“他们既然已经根据监控查出了我,必然就能找到你。”观灵“咔嚓”一声打开虚拟成像项圈,转身掐着希伯莱的脖子将他摁了下来,希伯莱一个措不及防猫下了腰,他挣扎着还要挣脱,“操,那你怎么办——?!”
“我还有一个办法。”希伯莱试图抬头,却被观灵狠狠摁了下去,“就说你和那个仿生人是我劫持的人质!让他们把我带走,你再去找曼德拉的下落!”
“我有办法。”观灵冷声说道,伴随着“咯嗒”一声,虚拟成像项圈已经牢牢地锁在了希伯莱的脖颈上。
“你有个屁……”观灵松开希伯莱脑袋的瞬间,他一个猛地抬头就要去接下脖子上的装备塞到观灵的手上,却见……
身旁的人哪是观灵?!
他身边分明已经变成了一个长发及腰的女人!
希伯莱瞳孔猛震,然而透过后视镜,他看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蓄着络腮胡的健壮黑人男人,前面的车屁股灯亮了一下之后,缓缓从卡口驶离,希伯莱压低声音:“你植入捏脸系统了?”
引擎打上火,他们驾驶的黑色超跑缓缓上前并最终停在了卡口前,薇芙丽已经从哨岗上走了下来,缓步停在了观灵那一边的窗前,希伯莱目视前方:“你听我说,捏脸系统没法骗过bid的检测设备,等她一发现,我们就逃跑。”
他的心跳的很快,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扣下摇下车窗的按钮。
——“等会儿可要抓紧了,宝贝。”
天空已经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刮器奋力工作时发出的声音夹杂着雨声,薇芙丽手撑一柄血红色的大伞,雨滴打落在伞面上发出闷响,她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车窗上,随着车窗被缓缓放下,里面坐着一位长相平平的长发东亚女人。
驾驶座上,一位不耐烦的黑人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方向盘,后座上是一个青年模样的孩子,正愣愣地望着窗外的雨夜。
“晚上好,女士。”薇芙丽在车窗前站定,俯视着眼前的女人,“bid例行检查,请您谅解一下。”
这女人还未来得及开口,主驾驶座上的男人先出声道:“长官,我们正急着赶往义体医生那儿呢,已经快要误点了,要不您通融通融,就让我们直接过去吧?”
薇芙丽眯起双眼,吸了一口烟,烟草的气味溶进雨滴里,变得厚重了起来。“先生,大家都很赶时间,您看看后面排着多少辆车?”她左手臂的手肘撑着车窗的边框,握着伞缓缓弯下腰,另一只手夹着那根烟,“况且,相信我先生,这只是一次很简单的面部比对,绝不会耽误您宝贵的时间的。”
那男人作势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拍了拍手臂制止了。
女人很谦顺地侧着脑袋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薇芙丽拿起检测装置,在女人面前放定,整个车厢内一片安静,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男人坐直了身子,面部微微起伏,似乎是咬了咬牙。
仪器自上而下,自左而右,三百六十度的扫描了女人的脑袋,薇芙丽将那根香烟叼在嘴里,在漆黑的雨夜里,唯有烟蒂散发着猩红色的火光。
“哔哔——”片刻后,检测仪器突然有了反应。
红黄绿三色灯跳跃了起来,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却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一般那么长,直到灯光闪烁的频率逐渐弱了下来,最后……亮起了绿灯。
薇芙丽拿起仪器,她的目光打量着那盏亮起的绿色小灯,她的神色掩藏在烟雾缭绕之后而无法窥探分毫,直至她放下检测仪器,抬脚欲往驾驶座走去,后面排队的车辆却不耐烦地打起了喇叭。
“真辛苦啊,”东亚女人突然说道,“这样的下雨天。”
——“长官,请看看后面的车辆吧,大家都很赶时间。”
薇芙丽撑着伞沉默了一会儿,她打量着车厢内另外两个人的反应,坐在主驾驶座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变速器,不耐烦地盯着时间,似乎有某件事正着急。
烟逐渐烧到了尽头,剩余的烟蒂被扔到了地上,燃烧着的烟头被瞬间熄灭。
薇芙丽思衬了片刻,向后退了一步,她伸手拍了拍车顶,朝着指挥中心喊道:
——“放行!”
她话音刚落,窗口缓缓地合上,她透过缝隙凝视着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女人的双眼里满是宁静,在缝隙合上的前一秒,女人忽然转过头望向她的眼睛里。
卡口打开的瞬间,黑色的超跑飞速驶离,消失在了彻夜的雨中。
第6章 黑医
过了卡口之后又行了许久,周遭终于逐渐亮了起来,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因为刚下过的阵雨而变得湿漉漉的,倒映着炫人眼球的五光十色,有过往的路人拿电子眼好奇地觑着这辆一看就不属于黑金城的上等货色。
车内的弥赛亚和希伯莱已经卸下了脖子上的虚拟成像装置,三人又恢复了相貌,希伯莱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些劫后余生的疲惫,“靠……刚刚真是,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他盯着观灵的脸,看见后者沉默着低头,正在虚拟屏幕上捣鼓着什么。
第10章
片刻后虚拟屏幕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金城的迷你三维立体模型,其中有一个正不断闪烁的红点,那是曼德拉位置信号消失前的最后位置。
“怎么回事?”观灵没抬头,伸手抓取三维模型中的成像信息,“我植入了捏脸系统。”
“观,你在撒谎。”他摇摇头,“没有捏脸系统能骗得过bid的检测设备,绝对没有。”希伯莱抬起眼皮,神情是难得的严肃认真,“bid从来没有公布过检测系统的源代码,所以没可能有人能蒙混过关。”
观灵的手突然停了,却依然还是沉默着没回答。
希伯莱顿了顿,接着说:“你知道……我不是在逼你给我一个答案,我只是很担心你,我刚刚快吓死了,观。”
沉默半晌,观灵终于把脑袋支了起来,施舍了两句:“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么。”
“靠。”希伯莱立马跳脚,他和观灵搭档几年调查白塔实验室的事,深知这人什么尿性——认识错误,看心情承认,绝不改正。
他感觉身边这人简直是毫无生死观、安全观、爱情观等一系列正常人类该拥有的美好品质,奉承着往死里作的人生观,上一秒能从伊甸园三十九楼的高楼眼睛都不眨得就捎着个垃圾——哦,也就是弥赛亚——往下跳,下一秒就敢和bid铁娘子正面刚。要是观灵能买个保险受益人填他,他希伯莱这辈子只要能活得比他长,就不愁没有享福的那一天。
“等你有事那就晚了!”希伯莱恨不得一个急刹,好把他那颗漂亮脑袋里的水都晃晃干净,“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一个人——带着这个破玩意儿,”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弥赛亚,“怎么活!”
“他的编号是弥赛亚-001,你也可以称呼他弥赛亚,希伯莱先生。”观灵把好不容易在希伯莱吵吵闹闹的声音下解码出来的位置信息传输到车载显示屏上,“请尊重仿生人权利。”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也是个仿生人,观。”希伯莱打着哈哈,开玩笑道,“你这么厉害,全身上下却没有一点改造痕迹,你知道的。”他伸出自己撑着额头的那只手,上面赫然镶嵌着金属感应板,“植入义体总归会或多或少留下点“签名”的,而你却……这么干净。”
等红绿灯的间隙,他得空向观灵望去:“你们中国人还真是又有钱又神秘。”
观灵毫不留情地回了一嘴:“对,就这么宣传我。”他抬眼,正巧对上后视镜中弥赛亚凝视着自己的眼神,他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弥赛亚慌乱地移开了目光,但是破碎的记忆片段仍在他的脑中不断回闪,分不清究竟是过往记忆的卸载残留还是一些系统错误,他紧紧地盯着观灵的脸,有一种分外熟悉却又陌生的感觉——这个叫做观灵的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把自己从伊甸园就出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借助自己黑进伊甸园的内部网络吗……可是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为什么是偏偏是自己呢?
一种铺天盖地的迷茫感和未知感向弥赛亚袭来,他望着观灵,却好像又看见了……
那个连绵的雨天……
“这是个什么地方?”突然,车厢内响起了希伯莱的声音,“……麻将馆?曼德拉最后去唐人街的麻将馆做什么?”
观灵摇了摇透,正待说些什么,却听见弥赛亚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不,是套着麻将馆壳子的黑诊所。”
“哈?”希伯莱望向观灵,见他点了点头。
“这家黑诊所背后有日本人资助,和很多其他见不得光的产业都有合作,倒卖仿生人的组件和认知系统,再销往其他地方,有好货的话,也会举办匿名拍卖会。”弥赛亚见观灵点了点头给,有种被鼓励的感觉,于是补道。
“小东西……还懂挺多。”希伯莱透过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半天终于把他当个活物看待了。
“我就是他重组的产物。”弥赛亚沉声道。
每一次的销毁和重组,对于仿生人而言都是一次死亡,重组后的他们失去了记忆备份,被解离成为零件,再被一点点拼接起来,或许是更值钱,又或许是被瓜分后留下的垃圾产物。虽然白塔实验室掌握着城市仿生人的官方销毁链,但是民间也不乏销毁重组仿生人的黑色产业。
希伯莱一愣,有些不自然地躲过他的目光:……那我……我真该死?
说话间,黑色的超跑已经渐渐驶入了一条无人注意的小路,黑金城惯是这样的,摩肩接踵的大路上堪堪能摆下几张桌椅,有小摊贩就靠这个苟且,等到下雨天的时候支一张大大的塑料雨棚,雨水吧嗒吧嗒落在篷布上发出闷响,顺着斜面零零落落地滴进路边的水沟里。
一旦拐进了小路里,人却又好像都消失了一样,漆黑的小巷子与五光十色的外面好像格格不入,偶尔从暗处隐现几双绿油油的眼睛,是野狗。
车停在一处无人注意的角落,麻将啪嗒啪嗒相互碰撞的声音隔老远就听得见了,屋子的门前晾挂着两件新洗的衣裳,弥赛亚环顾了一圈四周,加紧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人。
希伯莱埋下脑袋跟在观灵身后,挡着不让弥赛亚靠近,“嘶”了一声,撅个屁股把弥赛亚顶走了,在观灵耳边嘟囔道:“烦死了,我发现那小子老爱粘着你。”虽然比弥赛亚矮一些,但希伯莱毕竟比观灵要高半个头,他自然而然地揽上观灵,“黑诊所藏在麻将馆后面?”
第11章
观灵点了点头,没吭声。
“咳咳……。”踏过门槛,里面一群亚洲人长相的中年人正打得热火朝天,里面香烟缭绕,呛得希伯莱不由自主地捂了捂鼻子,然而并不甚有用,他望着毫无反应的弥赛亚和观灵,眼角瞅了瞅。
“欸我和你讲啊,惠英家那个考不上大学的侄子啊,在后面开了一个什么诊所。”
“啊?还有这种事啊。”
“你不知道啊!欸——我和你讲!来的人还蛮多的嘞!后面队也要排起来的。”
“哦哟哦哟……惠英家的侄子是会赚钱的!现在啊,有门手艺也是蛮好的!”
“是的咯,正好惠英他们家是捡破烂——哦,他们不让这么讲的,干“义体回收”的,余下来的东西么,正好给她侄子用……”
观灵眼神瞟过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女人,心道这个黑诊所并不是能够处理曼德拉大脑数据的地方,只能干干寻常义体倒卖的活。
他心下闪过一种不好的预感。
希伯莱戳戳观灵的肩头,“她俩聊啥呢?”
“没开同声传译吗?”观灵瞥了他一眼。
“开了。”希伯莱一脸无奈,“亚洲人太爱讲语气词了。”
观灵轻车熟路地绕过打麻将的人群,自顾自地往后门走去,然而这群人也好像习以为常一样,并没有什么反应,而是自顾自地让他们一行人走去,掀开后门前的图案滑稽的珠帘,三人往后面望去,远远地就看见两个女人坐在破破旧旧的矮脚沙发上。
房间特别的简陋,别说符合医疗标准了,就说要符合生存标准都很难说的过去。地板上的污渍卡在了已经结团的摇粒绒地毯上,矮脚沙发上零星洒落着不知名液体的痕迹,灰暗的灯光从老旧的灯管上洒落下来,偶尔从墙的背面传来水流顺着管道流过的声音。
沙发上的女人倒也是很机敏,望见三人来了,马上以一种又尖又诡异的声音说道,“我们俩先来的。”
“里面还在做手术呢,你们要排队得排在我俩后面。”
她俩拿眼睛觑着三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落在观灵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着他。
希伯莱压了压手示意她们冷静下来,他左手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右手神秘兮兮地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逃出了一沓钱,“妹子,”他把钱伸到两个女人面前,“哥有点急事,让哥插个小队,怎么样?”
弥赛亚被他一阵操作狠狠地震惊到了,默默凑近观灵,手臂轻轻地蹭了蹭观灵的肩头,问道:“希伯莱到底是……什么身份。”
观灵面无表情地看着希伯莱的骚操作,他和希伯莱搭档已经有几年了,对于他这种行为早就见怪不怪了,但还是介绍道:“介绍一下,希伯莱·格雷,格雷家族的最后一位继承人,年轻富有且坚定的梦想追随者。”
弥赛亚喃喃:“以悲剧收尾的辉煌格雷家族,怪不得。”他望着希伯莱从善如流地哄着两个姑娘开心,“怪不得他这么痛恨白塔。”
被白塔实验室收割的格雷家族,革命化科技悲惨受害者之一。
弥赛亚眯起眼睛看向希伯莱,好像明白了他为什么对自己有着一种天然的敌意。
那边的姑娘们已经拿了钱施施然站起身,摆了摆手,一张一张地数着钱,嘴里还碎碎念着:“有钱还来看黑诊所?”
旁边的姑娘拽了拽她的袖子:“咱们快走人吧,你管他做什么?”
她俩大有“快点走,免得这个二百五反悔”的架势,急急忙忙地就从黑诊所后面的小道走了出去。
而就在此时,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突然自动打开。
第7章 逼问
不见有人走出来,里头高喊:“下一位客人。”
里面义体医生还在洗手,倒也不是追求卫生环境,观灵不动声色地环视整个房间,恐怕只是为了不吓走下一位来客。
蓄着武士头的义体医生转过身,随手拣起一条毛巾擦干了手,那毛巾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头了,显然已经褪色发霉了,希伯莱的视线随着义体医生的动作落在了毛巾上,眼角一跳。
“在下名叫久五郎,”义体医生转过身来,他倒是自己先一愣,“三位,我们这里是一次只接待一位顾客的,三位是不可以一次进来的。”
“为了提高客户满意度,当然,也是为了对一些医疗技术进行保密,”久五郎走到手术台旁的凳子上坐下,“我们不允许三个人同时进行改造,在一旁看也不行。”
他话音落下,久久地见他们三人没有要行动的意思,质疑了片刻问道:“如果你们三人有……特殊的需求的话,也可以先找在下设计一下再来。”
希伯莱堪堪差一点听吐,赶在吐之前赶紧先问道:“你这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叫曼德拉的客人?”
久五郎一听三人是来打听人的,一下子没了兴趣,他撇了撇嘴,眼睛往手术室外望去,“没见过,你们不改造就别杵在手术室里,挡着在下后面的客人了。”
观灵闻言冷笑一声,“久五郎先生,日本人的生活自从那场赛博格战役打输了之后,就不太好过吧?”他上前,伸手轻轻整了整久五郎的衣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连诊所也要偷偷开廉价黑诊所。”
“你仗着中国人国际影响力大,打个麻将馆的幌子在后面开起黑诊所,但是bid换负责人了你知道吗?”他突然俯下身来,贴着久五郎的耳廓轻声说道,“铁娘子不会管这么多,只要有一个匿名举报电话,你就会被一锅端。”
第12章
“你知道日本人在控制局的日子有多难过吧,我保证你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所以,久五郎先生,趁我们现在还愿意和你合作,你最好识相。”观灵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久五郎的后颈,一张漂亮的脸上噙着浅浅的笑,嘴里的威胁却冷酷的吓人,好像下一秒就能凭空把久五郎的后颈捏碎。
久五郎就算再不识相,眼下也能意识到有一丝不对,况且敌众我寡,他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试图挣脱观灵的手,“不是,在下是真的没有见过你们说的那位曼……曼德拉先生。”
“在下这个小诊所每天进进出出接待的人要说多,那也不多,但是要说少,那也是真的不少啊,在下真的不记得各位说的那个人了。”
他话音刚落,角落的电脑主机处传来数据线回槽的声音,弥赛亚已经趁几人问话的时间黑进了久五郎诊所的数据云端,不出意外的话,云端里面应该存放着所有来过久五郎诊所的人的信息——不论是自愿的还是非自愿的。
“将数据检索范围缩小到三天以内。”观灵不温不火地觑着久五郎脸上的神情,一边头也不抬地把手往希伯莱面前递。
希伯莱心神领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折叠小刀,打开上头还有已经干涸了的血迹,他无所谓地蹭在了自己衣摆上,握着刀刃递到观灵手上。
“曼德拉·柯克兰,男,三十二岁,肢解处理,部分零件另行运输。”
观灵拿刀刃抵着久五郎的下巴,神情叫人不寒而栗,刀尖部分已然深深地陷入了肉里,一滴硕大的血珠顺着刀刃滑落,粘稠的液体落到了观灵的手上,他只消再微微一用力,就能把久五郎从下巴串个对穿,就像串一根烤串一样,“你好差的记性啊,”他微微一笑,左手揪起久五郎的小辫子,逼着他仰头向上看,“也不过这两天的事情,这么快就忘记了?”
久五郎感到下巴处一阵剧痛,他被迫仰着头,恰好正对着观灵的脸,到如今这个份儿上了,看见他仍会不由自主地感叹,那是一张多精致漂亮而又冷淡的脸,就连世界上最好的义体医生也绝捏不出来,宛若教堂里屹立着的雕像一般,美丽圣洁,然而此刻他却拿着一把刀,严重透露出的冷漠暴露了他蔑视生死的特点,这种与之面貌强烈相悖的戏剧化,又给这副美貌增添了一种妖冶诡谲的美感。
久五郎痛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咬了咬牙,道:“诶呀在下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观灵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无声地拽了拽他脑袋顶的小辫子,示意他别废话赶紧说。
“这个人是伊甸园送过来的,是他们的人送过来的,送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意识了,在下就把他拆开来了——按照那些人的吩咐!”
“那些人?”
“就是伊甸园的那些人啊!你知道的……有的时候,我是说难免有的时候,有些性偶会被玩坏然后送到我这里来换一笔钱——不论是仿生人还是人,然后我把他们拆解开来,如果有重组的价值那另当别论,大多数被送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完全没有重组价值了,然后我会把他们拆解开来,淘些值钱的东西卖。”久五郎看上去很诚恳,“三位,在下已经干这个行当许久了,实在只算得上个二道贩子,至于你们和那个叫什么曼德拉的,在下实在没办法帮上什么忙啊……”
“卖给谁了?”希伯莱问道,“我们要知道曼德拉的大脑数据被卖给谁了。”
哪知久五郎闻言别过了脑袋,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希伯莱上手就给了他两巴掌,想不出有什么秘密在这种情况下他都不肯说,弥赛亚黑了他的电脑,观灵手里握着他的命,他又能把什么带进坟墓里?
久五郎被扇得肿了半边脸,下巴处的利刃又进几分,顿时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就哗啦啦流了一片,顷刻间他的上衣就被血液染湿了一片,他愣了半秒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吓得突然大喊救命,登时下半身一热——吓尿了。
“救命?”他嗷的一嗓子简直是直入云霄,然而观灵拿着刀的手连分毫都不曾抖,他眼角上扬,嗤笑一声,“谁来救你?你的买主?告诉我他们是谁,你就解脱了。”
“在下说!在下说!”久五郎吓得流了眼泪,鼻涕和着眼泪一起流到嘴角,说话间鼓起一个好大的鼻涕泡,随着呼吸间忽大忽小,“在下的上家是白塔!是白塔实验室!”
“在下先低价收入仿生人,白塔实验室有人专门和在下对接,高价回收在下拆解开来的装置和意识系统,”久五郎大崩溃,“黑金城不止在下一个人干这种勾当啊,白塔实验室和好几个其他人也都有合作,你们去问问他们好了……”
趁着久五郎涕泪横流的空当,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希伯莱量久五郎吓成这样也并不改撒什么谎,正待撤退,却见观灵仍拿刀死死地抵着久五郎。
“三分真三分假,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松口?”他歪着脖子凶狠地望着久五郎,长长的头发从肩的一侧倾泻而下,有些凌乱地落在久五郎身上不免被沾染上血迹,血液交织在发间又顺着发丝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你是和白塔对接不假,但是曼德拉的大脑数据,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刀锋渐入,似乎是穿透了下颌,久五郎的口中渐渐流入了自己的鲜血,鲜血顺着舌头倒流到了他的气管里,呛得他一阵咳嗽,“商人!一个黑市的商人!”他话语间夹杂着一股血味儿,和着气息就往外喷。
第13章
“商人?”观灵闻言稍稍将久五郎的头抬起来了一些,好让他能够正常对话,大约是鼻腔内鲜血腥臭的味道太过强烈,久五郎突然“呕”的一声吐了起来,腐蚀和胃酸顺着他的口腔和下颌上的洞咕噜咕噜往外冒,滴答滴答流到了肮脏的地毯上。
“哪个黑商?”观灵耐心地等他吐完了,揪着他的脑袋问道。
“在下……在下不知道……”久五郎话音刚落,见观灵大有揪着他的脑袋再给他来一刀的架势,他看上去像,也会,给自己再来上一刀,吓得直接“扑通”一下顺势就跪在了地上,要不是观灵还提着他的脑袋,他可能就地就磕上了,“这个在下真的不知道啊,在下是真的不知道啊!在下记得,记得他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有伤疤,至于其他的,你们就是把在下杀了,在下也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啊!”
他的头皮和五官都被向上拉扯着而显示出一种十分滑稽的模样来,观灵揪着他的脑袋,不紧不慢地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他的脸。
惊恐,害怕,绝望。
大抵是真的没什么能交代的了。
观灵手一松,把久五郎扔在地上,他把折叠刀抛给希伯莱,轻轻说道:“走吧,去黑市。”
希伯莱扫了一眼地上的久五郎,先出了房门去开车,而弥赛亚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观灵的身后。
“怎么了?”观灵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弥赛亚没有望着他,也没有说话,他步伐加快半步,突然很轻很迟疑地碰了碰观灵的指尖。
观灵不明所以。
见观灵没有反对,弥赛亚垂下眼眸,试探性的勾起了他的指尖而又不敢再得寸进尺。
于是仅仅只是触碰着观灵的指尖,弥赛亚抓起衣服的下摆,轻轻地虔诚地拭去了他手上的血迹。
第8章 黑市(一)
黑市距离黑金城城区不远,或者说黑金城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大黑市。
3033年,人们把黑金城投票选举为世界第二烂的城市,仅次于光明城——抢劫,枪杀,莫名其妙失踪的人,白塔实验室所许诺给人们的,那些所谓只要生活于方舟数据塔之下就能获得的美好生活,一个都没有实现。
人们对于仿生人的依赖性正在逐日增强,甚至到了一种无法脱离的地步——你的孩子,你的父母,可能都在你分身乏术时接受着来自仿生人的照顾,然而人们的隐私却正在一点点被剥削。
白塔实验室所创造的方舟数据塔无时无刻、不眠不休地监视着每一根网线背后的人,人们的大脑正在被彻底改变,人们的精神正在一点点被腐蚀。
人们正在一点点向着死亡进化。
然而这并不能阻碍源源不断的人踩着尸体踏入这些城市,因为在某些角落,并且总会有这些角落,蕴含着让人能够彻底摆脱出生的机遇。
从黑诊所出来,三人得以休整一下再上路,毕竟在久五郎的黑诊所里情况最后有点难看,除了弥赛亚,二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染了点红,为了不惊动别人引起bid的注意,三人都调整了一下才出发前往黑市。
“为什么你说他没有把曼德拉的大脑运回白塔?”
希伯莱借着后视镜看向车后座的观灵,正有条不紊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如果他把其他部分都交给对接人了,为什么偏偏漏了大脑?”
“有钱的才是大爷,白塔或许会用高价回收这些黑医手上的义体装置、神经网络,但是在这一环节里只要有价高者的出现。”
观灵有些嫌弃地抚摸过方才被鲜血溅染过的发尾。
“那么这条产业链就会‘啪’——从中间断开。”
“况且如果久五郎真的把曼德拉大脑数据,连带着那些其他东西一起交到了白塔实验室手里。”
观灵放下手里把玩着的头发,面无表情地盯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那我们去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白塔不会允许任何一个见过那些数据的人活。”
“但是黑商又是怎么知道曼德拉大脑数据的存在的?”希伯莱问道。
问题正中红心,观灵一时间并没有开口,这是一个他从刚刚就开始思考的问题——这个黑商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绝不可能是某个走私犯恰恰看中了某个黑医手里的义体装置那么简单,在非法义体交易产业运转的数年里,大脑数据一直是走私价格最低的义体装置,怎么会有人偏偏看中了曼德拉的大脑数据呢?
久五郎看上去不是一个愿意冒险的人,如若不是这个黑商给出的价格已经到了非常诱人的地步,久五郎绝没有可能铤而走险。
良久,他才好似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可能,曼德拉不止找了我们合作吧。”
“东西一旦流入黑市,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了。”希伯莱不由得皱了皱眉,他想到接下来就和那一帮人打交道就非常头疼,“最好的武器装备,那些东西你在光明城都不一定找得到。”
“还有光明城里没有的怪胎、恐怖分子和精神病。”
弥赛亚的视线似是不经意间地落在观灵的发梢上,空调口里吹出来的风轻轻拨弄着他的发丝,他的喉头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口渴,又挪开视线。
“他们甚至有自己的军队,白塔实验室几次想在那里安装数据桩,都被野蛮地“欢迎”了,黑金城也对此毫无办法,始终就像床下埋了个雷。”
第14章
“是啊……亚伯拉罕·杜鲁门,该死的犹太怪胎,一聊到黑市就绕不开他。”
希伯莱应道。
车速渐渐放缓了下来,最终停泊在黑市不远处的停泊站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黑市的入口处点了两把篝火照明,扛着机关枪的两个壮汉站在黑市的入口处搜身。
希伯莱卸下了身上穿着的枪,当着大块头的面扔到寄物处的箱子里,连带着几把匕首一起寄存了,他低声咒骂了两句,“卖军火的地方还管带不带武器,搞笑呢?”
他抬手为观灵档去入口顶上挂着的一众鸡零狗碎,都是一些在黑市闹事的人身上写下来的手脚,然而这年头手脚实在已经不算珍贵物件了,全是金属铁皮互相碰撞时发出的“叮铃咣铛”声,直到走到尽头掀开油腻腻的塑料摆片,才算是真正进了黑市。
一楼人头攒动,几个重甲装备的两米高壮汉手里各牵着三条改装机械狗,军火摊的几个摊主已经改造得似人非人了,依稀能看出还有个人形,但乍一看和人没什么关系。
军火摊和重甲摊的生意差不多难做,这年头军火已经不再是上战场上捡两个没爆的雷就能干成的生意了。
“我这价格还不公道?!公司狗们花大价钱研发芯片每个导弹里都有,导弹又不是他妈的街上流浪的狗,捡回家就能养!”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叫骂声被“嘭——!!”的一声巨响淹没,远处由钢丝支撑起来维修的巨形机甲被吊在半空中,每根钢丝都有人腰那么粗,然而谁一个操作不当让零件脱节了,一下子重重摔在了地上,砸出了一米深一个吭
——“汉森,你他妈给我小心点!这玩意儿就算把你全身上下的二手货加起来都赔不起!”
希伯莱望着一片混乱的场景,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身上所有的火力都在之前搜身的时候交了出去,“这要怎么调查曼德拉数据的下落?”他的视线扫过每一个来来回回人的脸,“难道要一个一个问过去?”
弥赛亚侧身倚靠在墙壁上,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把脑袋盖在帽子下面,他半张脸被衣服掩着,只露出了眼睛的部分,显得狠戾又冷酷。
仿生人出没这一类场所是极危险的——作为一个全身上下都是宝的“物品”。从头到脚,他们的每一件零件都可以拆下来二次销售,就算身上已经没有值钱的部分了,意识系统作为高尖端科技,也可以在黑市上炒出非常美丽的价格。
他沉默着紧挨在观灵的身后,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也是可笑,明明自己才是弱势群体,却还想要护他周全。
观灵抱臂倚在扶手上,他的动作其实和弥赛亚有几分相似,也是将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仅仅只是露出一双眼睛,额前细密的碎发凌乱地打在眼前,眼睛里漾出几抹冷漠的神情,免得有人因为他这张脸来惹事,他可没有多余的手脚可以和塑料摆片挂在一起。
“一个个问要问道什么时候去。”观灵闷闷的声音从衣领下传了出来,他好似环视猎物一般地望着稠密的人群,“有个人知道黑市的所有消息。”
“所有的消息?”希伯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深知自己拍档的尿性,往往越他妈恐怖的行动在他嘴里越是轻飘飘的。观灵突然站了起来,“所有的消息。”
“这黑市上的每一笔交易,不论是非法军用科技还是义体交易,没有亚伯拉罕不知道的。”
“操,我就他妈知道。”希伯莱低声骂了一句,他顺着观灵的目光望去,远远见着一个雕花装饰着的暗门旁站着两个身披重甲的改造狂,他们手里提着两把重型机关枪,面部的五官已经由红外扫描仪取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看样子他们把守着的就是通往亚伯拉罕的楼梯了。
“观,亚伯拉罕有一批重甲军队,你不会不知道的,如果在黑市闹事了,他们会追杀到你死为止。”希伯莱一手摁住观灵的肩膀,低头凑在他的耳边劝说道。
“我们身上没有武器,搞不定亚伯拉罕的。”
“搞定亚伯拉罕?”观灵偏头望了望希伯莱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微微抬头望着他,“谁说我们要搞定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是我的一个故人。”观灵淡淡地说道,无视了希伯莱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兀自向着暗门走去,背后还跟着一个弥赛亚。
“哈???”希伯莱还没来得及震惊,眼见着观灵和弥赛亚已经融入了人群之中就要消失不见,赶紧追了上去,等他终于挤出人群来到暗门前的时候,观灵和弥赛亚已经站在暗门前了。
那两个壮汉眼见着有两米多高,已经改装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嵌在脸上的红外线仪对着两人一阵扫,原本拖在地上的重型机关枪被二人拖了起来,仅一个枪口就有人脑袋那么大,动作间发出重型机甲特有的机械声,大有下一秒就要扫射的意思。
他们缓缓说道:“你们想干什么?两个小跳蚤。”
观灵的衣摆顺着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摆动,他双手插在衣摆的口袋里,波澜不惊地说道:“我来找亚伯拉罕。”
两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狂野地笑了起来,连带着身上重甲相互碰撞间发出沉重的声音,“找亚伯拉罕?——啊哈哈哈哈,喂,他说他要找亚伯拉罕哈哈哈哈。”
周围已经渐渐有人开始聚了起来看热闹,也渐渐开始有人注意到了这个亚洲人。
第15章
漂亮成这样,在黑市是很危险的。
“观?你不是说你认识亚伯拉罕吗?”希伯莱凑近观灵,紧张地问道。
“我是认识亚伯拉罕。”观灵淡淡地说道,他后退半步蓄力,不过眨眼那一刹那,他竟然轻盈一跃就踩在重型机关枪之上,顺着那把重型机关枪飞身踩上了那壮汉的肩,速度快到眼睛都看不清他的动作。
没等那壮汉反应过来,观灵突然猛然一个回身,他眼睛微眯,却没有一点透露喜恶的表情,就好似猎杀与他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与面貌丝毫不相配的武力值显得他宛若一个由天堂而来的恶魔。
他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眸底仿佛倒映出了一片血色,悄无声息地照着那壮汉的后颈来了一击手刀,狠狠地切中穴位。
那两米多高的壮汉还没来得及还击已然失去意识昏了过去,下一秒,他宛若一座笨重的机甲山轰隆隆倒塌下来,掀起一阵尘沙。
整个过程没有尖叫,没有鲜血,动作利落,干净漂亮。
观灵轻巧地落在地上,动作间肌肉的收缩显得他的身材劲痩,此刻不再藏匿于风衣之下,宛如一只精于猎杀的豹,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种危险的气息来,冷漠警觉地望着四周,淡淡说道:
——“我是认识亚伯拉罕,不是这些东西。”
第9章 黑市(二)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没人能料想得到眼前这个留着长发的漂亮男人竟然能将一个手持重型机关枪的重甲守卫给撂倒——包括守门的另一个壮汉,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见着身旁的人宛若一座巨山瘫倒在地上,伴随着一声巨响砸出一个大坑。
“操!”他不由得脱口骂道,扛起肩上的重型机关枪就扫射起来,子弹擦过地面的瞬间,浮沉漫天大作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在朦胧的烟尘中,恍惚有个身影迅疾如飞,动作快如闪电,几个起落就已经消失不见。
耳畔机关枪扫射的声音不断,就在众人一阵恐慌之时,忽然有人看见半空中有个身影轻盈如飞,腾空跃起,霎时间拔高数米,犹如浮光掠影一般,在空中忽然一个倒翻,下一秒几声钝响伴随着壮汉的惨叫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观灵一个飞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壮汉的身后,照着他的膝窝狠狠踩了下去,只听“咔”的一声好似骨头断裂,壮汉“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
观灵漠然地摁住他的肩膀,徒手从墙上拆下一截突出的钢管,估量着避开要害,面无表情地插进壮汉握着机关枪的那只手臂里。
利器与皮肉接触到的那一刹那,惨叫声在整个黑市余音不绝地回荡着,重型机关枪“嘭”的一声落地,待尘埃落定时,壮汉已经狼狈地匍匐在地上血流不止。
观灵顺手卸下壮汉腰间的手枪扔给了希伯莱,不动神色地跨过他抽搐的身体,他沾满了鲜血而污浊的手垂在身侧,浓稠到乌黑的血液顺着他的袖管滴滴答答地往地上落,没一会儿就积成了一块小血泊。
四周的人噤若寒蝉,惊恐地望着这个三两下就解决了两个重甲战士的男人,见他冷若冰霜地扫视了一圈,默默地站在了那个仿生人的身后。
观灵伸出一只干净的手,五指轻轻覆在弥赛亚的眼睛上,他倾身站在弥赛亚的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均匀的鼻息洒在弥赛亚的耳廓上,弥赛亚的睫毛簌簌抖动,他终于确定自己和正常的仿生人不一样——如此不真实的情感。
“闭眼。”他听到耳畔传来观灵的声音,他感受到观灵的手轻轻地掩住自己的双眼,他甚至能感受到观灵落在自己唇上的小拇指……弥赛亚听话地闭上了双眼,“能看到这间房间背后的数据网吗?”观灵问道。
“可以。”
“很好。”弥赛亚突然听见观灵的一声轻笑,他贴得离自己如此之近,以至于自己的耳廓可以感受得到观灵的唇瓣翕动。
他喉头莫名动了动——不对,这不对。
“现在,弥赛亚。”他听见观灵轻轻唤了自己的名字,“我要你帮我黑进数据网,把这扇门破开。”
“遵命。”
与此同时,整个黑市的重甲战士全都往这里赶了过来,他们手上牵着的是改装机械狗,咬合力比甚至比是个尼罗鳄鱼加起来都强,他们的拟真兽爪上镶嵌有纳米刀片,只要被抓伤就必死无疑。
同时每个重甲守卫身上的重甲都是军用级别的科技,子弹轻易无法打穿,这些军用级别的装备质量好到惊人,轻轻松松就可以把人捏死。
围观的人四散逃离,眼见着是真有人敢在黑市闹事,连在他们坟头刻什么字都想好了。
希伯莱好险没接住观灵扔过来的手枪,只见他用食指勾住手枪的扳机,那手枪凌空贴合着他的食指一个旋转,被他硬生生勾了回去,希伯莱三枪爆了机械狗的脑袋,被逼的一点点向后退去。
“喂,观,”希伯莱头也不回地向后说道,“能不能喊你那位故人下来接我们一趟,否则我们到时候是怎么进去的真的很难说。”
他枪口瞄准着节节逼近的重甲守卫,见对方已经抬起了手中的电磁炮装备,电磁互相碰撞撞出的火花在枪口四射,希伯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等了半天也没等来身后的回应。
刚要转头向后望去,却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强大的拉力,不知道是谁拽着他的衣领将他向后一拉,电光火石之间,电磁炮裹挟着尘埃向希伯莱袭来,一股强大的推力和背后的拉力将希伯莱拼命地往后拽。
第16章
电磁炮的光照亮了希伯莱的脸,一阵混乱间只见他嘴唇翕动,不知是不是骂了句操,而后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眼
——只听“嘭——!”的一声,他跌落在了地上。
……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希伯莱缓缓睁开双眼,引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只有一抹微弱的光,那是他身后电梯的指示灯。
他已经在室内了。
就在一秒前,电磁炮势如破竹地袭来,然而就在它触及到希伯莱的前一秒,弥赛亚成功黑掉了暗门的安保系统,他和观灵闪身躲了进去。
弥赛亚腾出一只手捎上希伯莱的衣领,狠狠地将他往暗门里拽,就在门合上的刹那,电磁炮在暗门上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亮起,四散的火星劈里啪啦地往四周蹦。
重甲守卫不甘心地提着机关枪向暗门狠狠撞去,然而这只是徒劳——这是一道连电磁炮都轰不开的门。
此时希伯莱的脑子一片混乱,他迷茫地望向身后的观灵,见后者向他使了个眼神。
他顺着眼神望去,只见弥赛亚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希伯莱又望向观灵,无声道:他救的我?
观灵抬手摁了个电梯,点了点头。
希伯莱又转头望向弥赛亚,他吃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肚子,有些尴尬,他和弥赛亚大眼瞪小眼睛互相望着。
“谢……谢谢。”
就在此时,电梯发出“叮”地一声,伴随着指示灯牌不断闪烁,电梯门缓缓打开,弥赛亚的目光在希伯莱脸上停留了几秒,直接跟随着观灵走近了电梯。
“嘿你——!”
希伯莱感觉自己被明晃晃的无视了,赶紧追进了电梯里。
“我怎么感觉你只喜欢他不喜欢我?”
他逮着弥赛亚问道,电梯里刚好能够容纳得下三个人,弥赛亚简直避无可避,只能黑着脸忍受希伯莱。
“我跟你说,小东西,你喜欢他也没有用,”
希伯莱手肘撑在电梯厢的壁上,在弥赛亚身后贱兮兮地说道。
“喜欢观的人海了去了,论资排辈还得先来后到,你不过就是他救的一个小仿生人罢了。”
希伯莱“恶意满满”地凑近他:“先——来——后——到——哟。”
他话音刚落,电梯已经到了二层,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一道狭窄而黑暗的过道赫然呈现在三人的面前。
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风吹拂过长长的过道,在狭长的过道中回荡着细微而难以辨明的声响,幽暗的过道,湿漉漉的风以及诡异的锈味儿。
希伯莱的声音戛然而止,三人沉默着望着眼前的过道,直到电梯门堪堪将要合上,观灵伸手挡了一下,三人鞋底与过道接触时发出的“趿趿”声在整个空间里回荡。
弥赛亚轻轻地在观灵耳边说道:“这里不大对劲,整个空间有两张数据网,所有数据都经过人为修改加密了,短时间内我破解不了。”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落地,忽然尽头的黑暗处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嘭——。
“嘭——。”
“嘭——。”
宛若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地面的颤抖,巨大的声音好像直接透过耳膜敲击着三人的心脏,就连身后的电梯门也被震颤得发出声响,他们三人能很明显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希伯莱小心翼翼地将呼吸压在胸腔,生怕惊扰到了黑暗中未知的巨物,他下意识地就想摁个电梯赶紧逃到一楼,却蓦然想到一楼正气急败坏等在暗门外的重甲守卫们,心中思量片刻,他还是决定硬着头皮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丝金属反射的光芒在黑暗中乍现,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那团未知的黑暗中先亮起了两盏猩红的光芒,那光芒高得似乎要破顶而出。
希伯莱凑在观灵耳边惊愕地问:“我刚刚没注意,这过道有这么高?!”
高空中那光芒愈发强烈,就好像要燃起来的火光一样照亮了黑暗,三人这才发现那哪是什么火光,那分明是足足有一座楼那么高的机甲战士!
在红光的照耀下,它的周身散发出金属特有的光泽,它肩膀处各装备着五十毫米口径的双联装榴弹炮,机械手臂上镶嵌着的双刀闪着惊心动魄的红光,宛若刚刚歃血归来,厚重的机甲覆盖了它完美的流线型躯体给人以强大且威猛的震慑感。
跟它比起来,一楼的那些重甲守卫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是一台真正的杀人机器。
希伯莱的表情逐渐僵硬,连脸颊上的肌肉都在隐隐抽搐,声音干哑:“操,这到底是什么……”
下一秒,它背后的推进器喷出炽热的尾焰,速度猛得一下突然加快,直扑向三人。
第10章 黑市(三)
推进器喷射出的热浪和巨物所形成的冲击感刹那间宛若浪潮一般呼啸着向三人涌去,狭长的过道好似变成了屠宰的欢乐场。
希伯莱眼底的震惊渐渐被惊惧所取代——这不是闹着玩的,这是真正的屠宰机器。
他好像听见沉重的机甲宛若一头沉睡许久的巨兽,苏醒时发出微微的低吼。
从未见过的机甲巨人宛若离弦的箭,它令人恐惧的速度完全不因其庞大的身躯而受到哪怕分毫的影响,转眼间就要砸向三人。
第17章
弥赛亚深知这房间有问题,那一瞬间却来不及多加考虑,哪怕世界上最先进的利弊权衡系统也难以在那几微秒内运算出最佳的反应。
他宛若本能一般,一个转身挡在观灵身前,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那巨形机甲的运动速度明明快到令人咂舌,然而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却好似被放慢了无限倍。
希伯莱眼见着高纳米纤维材质的机甲外壳离自己仅仅只有几毫米那么近,心里感叹道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在一楼总算是逃过一劫,没想到二楼还有个大的等着自己,又想到格雷家族也就只剩自己这么个活人了,来年坟头都没人扫
就那一瞬间,人生宛若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尽管他脑子确确实实是混乱到了极点,却没想到还有更令他混乱的事情发生了
——那巨形机甲分明裹挟着蒸汽像众人迎面而来,却宛若幻象一般穿过了众人的身体。
人人都说眼见为实。
——眼见为实吗?
机甲穿过身体的瞬间,希伯莱听见观灵冷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赛博幻境。”
他听见有一声响指清脆的声音,料定能在这种环境下淡定地打个响指的人无他只有观灵。
伴随着一声响指落地,周围的景象却忽然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一般四分五裂,不可思议的裂纹忽然在四面的墙壁上蔓延开来,待聚集在目不可及的顶端之时突然齐齐碎裂开来。
霎时间一阵光亮透过碎裂的缝隙映射下来,方才明明那么真实的场景,现在却好似一股青烟一般伴随着破裂而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宽阔明亮的房间,漆黑一片的地板让人难以辨析材质,四周的墙壁上各被一副油画装点着,灯管被嵌进墙壁里,整个房间简约至极,迎面是一面开阔的落地窗,完美地展示了黑市一楼的一举一动。
落地窗前的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正用手慵懒地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
画面转换的太快,希伯莱几乎就反应不过来。
“又见面了,观灵。”书桌后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掩藏不住,“我就说了,你会来找我的。”
“操,他谁啊。”希伯莱正想偏头问观灵,刚刚被巨型机甲所震慑的恐惧此刻还宛如石头一般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急切地需要有人来跟他解释刚刚那个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然而希伯莱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怎么回事?!我怎么动不了?”
书桌后面的男人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十分英俊,看上去应该是欧洲人,然而却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头发,他一身西装笔挺,宽阔的双肩微微向前倾,好像在看一出好戏。
他翘着腿坐在沉重的雕花木椅上,双手交叠着放在大腿上,明明是浅浅地笑着,却给人一种野心和锋芒无孔不入的感觉。
他灰褐色的眼睛里满含笑意,略过两人直直地望向观灵,他含笑从书桌后站了起来,伸开双臂向着观灵走了过去。
“拥抱?”他停步在观灵面前,见对方没有反应,只是一脸淡漠地望着自己,也完全没有失落,“不要?你还是这么冷淡。”
他自说自话的给了不能动弹的希伯莱和弥赛亚一人一个拥抱,笑眯眯地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亚伯拉罕·杜鲁门,这个黑市的主人。”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开玩笑似得说,“我想这不难看出吧?”
亚伯拉罕打量着观灵身旁的二人,“有意思,一个格雷家的儿子。”他扫了一眼希伯莱,却将目光定格在弥赛亚的脸上,“一个……仿生人?”
“有意思,相当有意思。”亚伯拉罕非常绅士地对着观灵笑笑,凑到了他的面前,“看来你交到好朋友了?”
希伯莱斜着眼睛望着亚伯拉罕,第一印象已经自说自话在对方脑门儿上敲上了“不是什么好货”的标识,恨不得把这家伙踹得离观灵远一点。
只见“不是什么好货”居然自说自话地用手轻轻挑起了观灵的下巴:“你还是……那么神秘,那么让人好奇啊。”
那一瞬间,就那一瞬间,希伯莱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希伯莱虽然自认没有和观灵认识很久,但他和观灵相处到现在,时间说短也不短了,还从来没见过有谁敢……谁能触碰到观灵的那张脸——那张美得简直惊心动魄的万年臭脸。
彼时他心头已经谈不上什么嫉妒和怒火了,他只为这个老兄的生命而担忧。
弥赛亚死死地盯着亚伯拉罕的手,他一言不发,眼神却好像淬了毒药的刀子一样,好像要硬生生地把亚伯拉罕那只手割掉一样,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然而——一言不发。
观灵眉头微蹙,面无表情地偏过下巴,他神色如旧,不动声色地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希伯莱和弥赛亚身上的限制被瞬间解除,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迎头对上亚伯拉罕,警惕地望着他。
亚伯拉罕就好像预料到观灵的动作一般,他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只是举起双手意思意思往后退了两步,他的笑容就好像一副陈年老道的伪装,看上去越是友好实则就越是莫测,他调侃道:“喂,观灵,你是怎么说服他们,让他们相信你只是个普通人的?”
他不怀好意地望着观灵,后者脸上仍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毫无波澜地望着自己,就好像无论什么事情都无法打动他。
第18章
“怎么?”他斜眼望向希伯莱和弥赛亚,“难道你们从来没怀疑过吗?”
“为什么他永远不会受伤。”
“为什么他身体各项能力,已经到了强悍的程度,身上却没有一点改造的痕迹。”
“明明永远所有改造人才能拥有的能力,却从来都不会受设备的干扰?”
“为什么,”亚伯拉罕观察着二人脸上细微的变化,好像那就是他的战利品,“为什么有人可以漂亮成这样?”
他的话好似风一般地刮过希伯莱的耳旁,他嗤之以鼻地望着亚伯拉罕,“怎么?换招数了?得不到就要毁掉?”
亚伯拉罕并不被他的话惹恼,相反,他相当地有耐心,“刚刚的幻境,赛博幻境,是军用科技级别的武器。”
“知道幻境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吗?”亚伯拉罕扫视了一样他们三人,“幻境从你们踏出那个电梯的那一刹那就开始了。”
“不光是战甲机器人,哪怕是僵尸,海怪,外星人,只要是叫得出名字,输入电脑里统统都可以形成赛博幻境。”
“这可不是普通的拟真视觉体验那么简单,从视觉,听觉,嗅觉,你的五感会完全沉浸在赛博幻境里,区分不出真假。”
亚伯拉罕接着说,“这就是这项技术的先进之处——让你从不知道哪一秒开始起,就陷入赛博幻境,不知道从何开始,更不知道是否结束了。
当你在赛博环境中受到伤害,我是指致命的伤害,就算现实中你的身体毫发无损,大脑也会因为过度逼真的体验陷入永久的脑死亡状态。”
他望向希伯莱:“无与伦比的真实,层层深入的恐惧,不费一兵一卒的战争。”
“这项技术是白塔实验室最新的实验产物,市面上绝无可能得到风声。至于我是怎么弄到手的,你们当然不用关心,但是难道你们就一点儿都不关心……”
亚伯拉罕将目光重新定在观灵的脸上:“他到底是怎么破局的吗?”
“难道你们真的,从来,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吗?”
亚伯拉罕似笑非笑地视线越过观灵,停落在弥赛亚的身上——一个很有趣的仿生人,身上有着本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的目光随着亚伯拉罕的声音,好像越飘越远……
弥赛亚望着观灵的后脑勺,并不很远——触手可及,那宛若瀑布一般的长发……
这些天来他一直看见的那个雨夜——永不停歇的雨,一个破败的工厂,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一些破碎的片段不断地在他的眼前回闪,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孩子,那个风雨中的孩子,以及他身上骇人的,盘绕全身的疤痕——他好像是被缝起来的一样。
孩童把脸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抱着膝盖不住地抽泣,他瘦小的身体抖动的同时,肩上黑色的长发一束一束地抖落到了胸前。
弥赛亚微愣。
——黑色的长发。
第11章 黑市(四)
观灵缓步上前,在亚伯拉罕暧昧的注视之下,他抬手轻轻抚上后者的肩头,就好似要轻柔地替他拂去肩头沾上的灰尘一般。
他的目光随着自己的手而移动,手指拂过亚伯拉罕的脖颈,顺着锁骨微微滑动,若有若无地轻点着他的皮肤。
“亚伯。”观灵忽然出声道,语气中夹杂着点冷漠与警告的意味,“你知道我的,我不喜欢废话。”
他冷笑一声,伴随着动作五指关节骤然紧缩,指尖突然诡谲地一动,不知什么东西被撬开,发出一声硬脆的声响。
在两人的目光注视之下,他居然硬生生地卸下了亚伯拉罕的机械义胸,连带着那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也没能幸免。
希伯莱惊得目瞪口呆,他下意识觑着亚伯拉罕的表情——那可是亚伯拉罕·杜鲁门,传说中连bid和白塔实验室都不敢得罪的传奇人物。
却见这位传奇人物仍旧噙着那一抹面具式的微笑,就好像观灵不论做什么,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一样。
机械义胸被毫不留情地沿着契合的接口硬生生扯了下来,明明是一副天价的设备,却被观灵眼睛也不眨地扔到了地上。
他目光冷如冰霜地扫了一眼亚伯拉罕一肚子的义体内脏,一双浅棕色的眸子很淡,不论看什么都不起波澜,定格在亚伯拉罕那颗跳动的机械心脏上。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亚伯。”他白皙而骨节分明地右手握住那颗跳动的心脏,“你不见得想再死一次吧。”
“告诉我,曼德拉的大脑数据在哪儿。”观灵迎上亚伯拉罕狡猾的目光,声音冷冷的,“那东西对你来说没有用。”
亚伯拉罕比观灵高出一个脑袋,明明连心脏都被后者握在手里,却丝毫不见他有一丝慌张的神情。
机械心脏所晕出的淡淡的蓝色荧光均匀地洒在他的脸上,对生死的不屑一顾让他生出一种令人恐惧的感觉来。
他左手轻轻地握住观灵捏着自己心脏的那只手腕,心中感叹这么纤细的手腕居然能拆开机械义体,不论观灵是不是人类——或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都由衷崇拜造物者如此神圣的作品。
他右手轻轻撩起观灵一缕墨黑的长发拿捏在手中把玩,“观灵,你应该再耐心一点的,你总是这么没有耐心。”
弥赛亚已经默然忍他很久了,他很清晰地认识到如果没有办法帮到观灵,那至少不要给他添麻烦的道理,然而此刻他的反应已经远远快出了他的大脑,先一步出手扼制住亚伯拉罕的手腕,宛若一头被惹怒的狼一般,说不清他到底是真的沉默,还是在找准时机,准备出其不意地咬下对方身上的一块肉。
第19章
亚伯拉罕有些惊喜地望向他抓在自己腕间的那只手,回眸看向观灵,话里有话道:“就是这个——你的仿生人认主了吗,观灵?他居然会表现出这么强的占有欲?不可思议……”
观灵轻轻拂去弥赛亚死死扣住亚伯拉罕的手,安抚似得将五指停留在后者不甘心垂下的手上,浅浅地覆着。
弥赛亚的手被观灵轻轻覆在身侧,感受着手背上属于观灵若即若离的触碰,明明方才还好似吃了一肚子火药,现在竟然愣是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观灵会抽走自己的手,于是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亚伯拉罕,就好像要用眼神在他身上掏出个窟窿似的。
“你伤了我两个人,”亚伯拉罕识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微微眯起那双狐狸一般的眼睛,“还有很多只机械狗——很贵的,你要怎么补偿我,摁?观灵?”
“我是在帮你检查安保漏洞,事实证明你的安保一塌糊涂。”观灵偏了偏脑袋,向他挑了挑眉,“不用客气。”
亚伯拉罕浅浅地嗅了嗅他的发尾,就好像在欣赏一朵玫瑰似的,他无奈地笑笑:“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赤手空拳干掉两个重甲守卫的,观灵。”
“但是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帮助我的东方客人的。”他俯下身凑近观灵,“对吗?”
“实际上……”亚伯拉罕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我并没有你们口中的那个‘曼德拉大脑数据’,你们被人耍了。”他垂眸看向观灵,“你知道我有多希望我有的,对吗?”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借着我的战利品向你领赏,观灵。”
他说道,“就像一只忠心耿耿的狗,就像……你的仿生人一样。”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仿生人都是忠心耿耿的狗,但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思想,只有程序,归结到底也只是由一堆编码堆积而成的无趣玩意儿——但你这个不一样。”
“你知道他与众不同的,对吗观灵?”
“但是他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有人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
观灵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在得到答案的瞬间松手了握着亚伯拉罕心脏的那只手,转头就要离开。
——“你看,还是这样,没有利用价值就丢,好冷酷啊观灵。”
弥赛亚和希伯莱见观灵转身就要走,急忙跟上了他的脚步。
亚伯拉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的人会送你们出去的——你们会成为在黑市闹事却仍然活着出去的传奇,唯一的传奇。”
电梯门合上的刹那,他居然还有些不舍地往这个方向喊道:“下次再见了,观灵。”
希伯莱闻言隔着电梯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下次再见,贱不贱呐!手里没东西还浪费人那么多时间。”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弥赛亚。
“那个疯子说你与众不同,”希伯莱上下打量了一番弥赛亚,“哪儿不同啊?我也没看出哪儿不同啊。”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几个牵着机械狗的重甲守卫仍在聚在电梯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从电梯里出来的三人,然而伴随着观灵踏出电梯的第一步,他们纷纷自觉地往两旁散去,空出了中间的一条走道。
无数道眼神藏在稠广的人群中,夹杂着细细簌簌的碎语铺就了观灵的走道,伴随着他走到黑市的入口。
他们三人离开黑市的那一瞬间,背后宛若炸开了锅一般响起的讨论堪比雷动,在那里,一个传奇故事正在被酿造,并且大有可能,会一直流传下去。
弥赛亚方才被希伯莱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然而一路没吭声,只是偷偷望着观灵的后脑勺,脑海中回荡着亚伯拉罕的那句话——“你知道他与众不同的,对吗观灵?”
他感觉自己心中的疑问总算有了解答,虽然并不全是,但是至少有一点他现在可以肯定,那就是观灵在伊甸园带走自己绝非偶然,或者说这绝不是路见不平的慈善行为。
观灵认识自己,是什么时候呢?在很久以前吗?久到他的意识尚且还不存在的时候吗?那还能算是认识自己吗?
还是说……他其实是在透过自己望着某个人吗……
这想法莫名其妙地在他脑中轻巧地划过,又宛若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的脚步不受控制的虚晃了一下,双手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睫毛微微扑簌着,忽然感觉心头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被砸过的地方逐渐下榻,形成了一个空空的洞,呼哧哧的直漏风。
“怎么了?”观灵察觉出他一丝异样,轻声问道。
“对啊怎么了?”希伯莱坐在驾驶座,透过后视镜向后望去,一边打上引擎一边不经意地问道:“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那疯子戳你哑穴了?”
弥赛亚有些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无声地摇了摇头,眨巴眨巴眼睛,将视线移向窗外。
“神经。”希伯莱觉得他莫名其妙,刚刚才经历了逃出生天,夹着尾巴偷乐都来不及呢,在这儿丧气什么呢,他挂挡踩了脚油门,“去哪儿?”
观灵望着前方的路,脑袋里还在想从伊甸园到久五郎的黑诊所到黑市,这一条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曼德拉的大脑数据到底是从哪一个环节被掉包了呢……
思来想去,久五郎犹豫着迟迟不肯说出口的神情又在他的脑海闪现。
第20章
“去黑诊所。”
“啊?”希伯莱有些吃惊地转头望向观灵,“还去那儿啊?久五郎不是把什么都招了吗?”
“他没有撒谎。”观灵皱着眉头,重新梳理着久五郎所说过的话,忽然一个抬眸对上希伯莱愚蠢清澈的目光,缓缓道:“他被人骗了。”
“哈?”希伯莱脑子反应没有观灵快,直接蹦出来一个结论他当然听不懂,观灵解释道:“久五郎没有说谎,确实有人出高价买走了曼德拉的大脑数据。”
“这个人骗久五郎说自己是黑商,但事实恐怕不是如此。”
“那是谁?除了我们,白塔,还有第三个人知道曼德拉的事情?”
观灵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眉头微微蹙着,就好像他脸上除了冷淡和思考,就再不会出现第二种表情一样,“我不知道,”他说道,“所以我们现在回黑诊所,找久五郎再问个清楚。”
夜幕降临,一辆黑色的超跑悄无声息地停泊在一家毫不起眼的麻将馆门口,打麻将的亚洲人已经四散而去,推开后门,地上的久五郎早已经没有了生气。
第12章 围困
等候室的屋外原本种了几棵稀稀拉拉的龟背竹,看上去也像是要一命呜呼的样子,如今被砍得只剩半截人高的枝干,光秃秃地插在盆里,用工业酒精代替的消毒水味道充满了一整条走廊,不知是不是因为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都被打翻了的缘故,气味比上次来时更浓了一些。
用作手术台的长椅被踹到了角落里,屋内一派被扫荡过后的场景,幽黑的屋子内没有一点声响,只有屋外料峭的风顺着破洞的窗户往屋里吹的呼呼声,久五郎毫无生气地爬在地上,后背几近心脏的位置竖插着一把匕首,从刀口处晕出一片血迹,他被鲜血濡湿的上衣已经干涸得硬邦邦的了,看上去已然是过了很久了。
希伯莱跨过一地的碎片,蹲在地上探了探久五郎的鼻息,压低声音骂道:“靠,他死了。”
观灵皱了皱了眉,他的视线停留在久五郎的尸体上,叹了一口气,“我们来晚了。”
希伯莱抓着久五郎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拎了起来,三人这才注意到,久五郎的眼眶处只留下了两个大大的黑黢黢的洞
——有人把他的眼睛挖走了。
“有人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希伯莱将他的脑袋扔回地上,站起身来拍净自己的双手,“所以把他的眼睛挖走了,怕他安了内置录像装置,会录下死前看到的景象。”
观灵眯起眼睛喃喃道:“白塔实验室……”
“他们一定是在回收的时候认出了曼德拉身上的其他装置,久五郎手里没有曼德拉的大脑数据,但是他知道的太多了。”
黑暗的房间里一片沉默,久五郎身上渗出的血液混着义体顺滑液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地水蓝色荧光,观灵和希伯莱对视一眼,如果不知道那个买走曼德拉大脑数据的黑衣人是谁,那除了等着捕捉数据上线发出的信号,就再也没有其他办法能知道曼德拉数据现在到底在哪里,而现在久五郎也死了,线索断了。
就在此时,弥赛亚突然压低声音说道:“不对,有人来了……不,是一帮人——是bid!”
“什么?!”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闪向室内,希伯莱赶紧绕过尸体,快步走到窗边,他用手指压着百叶窗帘向外看去。只见闪烁着红蓝警灯的监察处专用车已经层层叠叠地包围了外面,“不好……中埋伏了,现在怎么办,观?!”
门口传来的响动撞上观灵绷紧的弦,他死死地盯着伴随着撞击而颤抖的门,冷静地放缓呼吸,一双眼睛凌厉谨慎,他环视一圈四周,脑中飞快地构想出这个房间的线路图,他不会折在这里,无论是为了希伯莱和弥赛亚,还是为了……
观灵的眼前飞快地闪过一个场景,倒在血泊中的人,不绝于耳的警笛声,他要逃,他必须得逃……
他要逃。
他轻轻晃了晃脑子,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伸手指向角落里的垃圾槽,他和其余两个人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希伯莱和弥赛亚向他点了点头,然而就在下一秒
——“砰!砰!砰!”
屋外传来几声重重的破门声,薇芙丽站在门外紧盯着房门,她耐心地注视着破门小组手上的动作,突然说道:“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开枪。”
她身旁的武装战士一愣,觑着她的侧脸,试探性地问道:“但是……”
“我要活捉他们,而不是尸体。”薇芙丽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话,偏头望向他的眼睛,“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开枪,听懂了吗?”
我找了他那么多年,薇芙丽的呼吸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她在心中暗暗想道,我要找的不是尸体,我要他活。
“是。”
多年的使用加上潮湿的天气,劣质木料本就已经不堪重负了,破门小组成功破门的时候,三人还没来得及行动,忽然脸上就被招呼了一道强光,他们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住那道光,听见薇芙丽冷淡而没有起伏的声音:“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指控你们盗取性偶、欺骗镇府工作部门、谋杀黑田久五郎等多项罪名,详细经过请跟我们回监察处接受调查,现在请把手举过头顶,然后背过身去,不然我们有权利采取暴力行为强制你们服从。”
“什么?”希伯莱努力睁开眼睛想透过指缝看清,“地上这个不是我们杀的!”
第21章
然而薇芙丽并不听他讲些什么,甚至忽视了在场其他的所有人,她双手插在皮质风衣的口袋里,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观灵,观灵顺从地举起双手,五指张开放在耳边,他的头微微地垂下,长长的头发垂落在两侧的肩膀上,他眉眼清绝,刺眼的白色灯光在他脸上却好似洒落的银辉,那冷漠疏离的眼神不知望向何处。
薇芙丽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在两人距离堪堪一指处停了下来,她好像要从他那清冷漠然的脸上看出什么答案似得,就那么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
——“又见面了。”她说。“好久不见。”
她望向那双眼睛,一如她第一次望见这双眼睛一般,薇芙丽努力地想从这双漂亮的双眼中窥探出一丝变化,然而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冷漠。
“我想你认错人了,我……”
“不,你记得我,你还记得我的。”薇芙丽凑近他的耳边,“你这个怪物。”
她靠近观灵的瞬间,忽然一个措不及防被观灵擒住了右臂,一下子失去了主心被他扼在怀中,一众bid武装战士见状纷纷举起枪进入备战状态,子弹上膛的声音刹时间回荡在破旧的房间里,然而薇芙丽也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一个反手勾住了观灵的脖颈,随着大臂的肌肉一个紧绷,她狠狠地用臂弯嵌住了观灵的脖颈,眼见着就要把他掐断气。
僵持间,一个武装战士冲上前来就要开.枪,观灵用余光一瞥,当胸一脚给那人踢倒在了地上,众人见状纷纷就要开木仓,然而在这生死紧要关头却发现木仓出了问题,众人疑惑地拍了拍手中的木仓,内置武器感应系统突然在众人眼前跳出个弹窗,醒目的红色惊叹号提示道:武器已断连。
他们互望一眼,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有人惊慌地喊道:“有人黑我们!我们的武器系统被黑了!”
希伯莱闻言一个回头望向弥赛亚,见他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希伯莱面露喜色:好小子,真靠谱。
他摩挲着腰间木仓的手指此刻毫不迟疑地将木仓拔了出来,瞄准对面人的膝盖开枪将他们击倒,几个武装战士躲避及时,一个疾步上前就要控制住他们,希伯莱眼疾手快地将手木仓回身扔给弥赛亚,侧身左手扼住来者的手臂,他力气极大,宛如铁钳一般难以挣脱,右手格挡了来拳,一个使劲,只听那战士一声惨叫,已经捂着手臂缓缓倒在了地上。
弥赛亚一个抬手接住希伯莱扔过来的木仓,瞄准了垃圾槽四个角生锈的螺丝“砰砰砰”四枪弹无虚发,老旧生锈的铁丝网应声而落,“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出现了出口。
观灵见状一个手刀劈向了薇芙丽的侧颈,哪想薇芙丽使劲浑身力气狠狠地嵌住了观灵的脖子,就在此时,薇芙丽身上携带着的对讲机突然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长官,里面情况怎么样,需要增援吗?”
薇芙丽与观灵彼此逼视几秒,然而观灵反应实在太快,他一个抬膝将薇芙丽风衣口袋里的对讲机踢了出去,他白皙的脖颈上因窒息而爬上一道紫红色的勒痕。因为角度原因,薇芙丽的肩膀渐渐脱力,她五指关节紧抓,尖锐的之家深深地扎进观灵的皮肤里,一阵刺痛间,鲜血沿着指尖渗出,顺着脖颈流进了衣服里,与雪白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观灵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俩先走!”
弥赛亚哪肯说走就走,他捏紧双拳,健壮的臂膀上肌肉紧绷,手上青筋暴起,正欲一个飞扑上前,却被希伯莱抓着手一个滑铲往垃圾槽跪滑了过去,他震惊地望向希伯莱,挣扎间还要挣脱他的手,他一脚踩在希伯莱的肩上,“你干什么!观灵还在那里”
希伯莱被他狠狠一脚踹在肩上,不由得闷哼一声,他死死地抓着弥赛亚的后颈,逼他看向自己,吼道:“你在那里只会给他添麻烦!你有武器吗,你根本没有!相信观灵,相信他能逃出来的,他比我们中任何一个都要聪明!“
两人争吵间掉落在垃圾槽通往的垃圾处理站里,黑色垃圾袋堆成的小山形成了很好的缓冲,希伯莱精疲力竭地躺在垃圾山上,弥赛亚揪着希伯莱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狠狠地摁在了墙上,他此刻又愤怒又害怕,眼前满是观灵满脖子血的画面,他双眼猩红,几乎就要发疯:“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丢下他!“
戏剧般的,他的眼中有泪光闪烁,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的声音颤抖:“我们可以带他一起走的,你怎么可以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
希伯莱沉默着,不可思议地望向他,这个仿生人——愤怒,恐惧,攻击性,占有欲,这一切不该出现在一个仿生人身上的特质,此刻就好像展出一样呈现在弥赛亚的身上。
这个问题曾经在他的脑海中闪现过,然而无数次被他自己开玩笑般的抹去,毕竟,一个仿生人怎么会有人类的感情呢。
一个仿生人怎么会懂爱呢。
然而此刻,他沙哑地问道:
——“你喜欢他…”
第13章 厮杀
黑诊所外等着的bid战士们没有接到长官的指令迟迟不敢入内,而薇芙丽正和观灵打得难舍难分,屋子里所有的武器系统已经全面瘫痪,枪支器械现在就如同一堆废铜烂铁。
屋子里还能站得起来的武装的战士一把扔掉手中的枪,从大腿外侧抽出一把匕首,他焦急地瞄准着正和薇芙丽扭打在一起的观灵,然而缠斗在一起的两人本来就难舍难分,只要有一个动作的差池,他就可能亲手伤到自己的顶头上司。
第22章
这个年龄不大的bid武装战士此刻的心在胸膛内狂跳,他知道击中观灵代表着什么,代表着自己能够获得荣誉,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荣誉不值一提,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加薪,说不定还可以升职,他终于可以偿还那些望不到头的债务,终于可以摆脱那间永远透不进光的房间。
他很紧张,甚至可以感受到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然而只要一想到那些可能伴随而来的,他就又觉得可以赌上一切去扔出自己手里的这把匕首,至于最后他到底有没有瞄准,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下一秒他一个健步上前,伸手抓起地上的对讲机吼道:“呼叫支队,呼叫支队,这里是主队,我们被对方黑进了武器系统,现在武器系统全面瘫痪,立即增援,立即增援!”
动作间,薇芙丽已经一个侧翻闪到了观灵的面前,此时此刻,抓住这个人的强烈欲望已经高出了一切,她迫切地想要把观灵带回bid审讯处,让他吐出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知道他,并且只有他确切地知道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打斗间,她死死地盯着观灵的眼神,就好像他越是冷淡,越是不透露出一点情绪,她就越是要从他死水一般的平静上找出点漏洞似的,她双眼散发出的杀气愈发浓烈,如同一只被惹毛了的野兽,这在她意识到观灵其实并不想和她好好打而只是一味地退让的时候更是让她的理智消耗殆尽,只余下审视和愤怒的双眸。
薇芙丽挥拳而出,猛然击向观灵,她拳头带风,呼呼作响,眼见着观灵就要侧滑逃走,她看准时机,抬腿横扫,犹如一道重鞭落下,一下子踹翻了观灵身侧的药柜,不堪重负的药柜轰隆隆倒地,挡住了观灵的必经之路。
观灵左脚在地上猛地一踏,身子轻盈地跃起,躲过了被薇芙丽一脚踹翻的药柜,轻飘飘地落在了身旁的矮桌上,他此刻离垃圾槽不过几米的距离,一个飞扑就可以顺势滚下垃圾槽。
然而正当他要纵身借力之时,却见薇芙丽身后的武装战士已经一个猛甩掷出了手中的匕首,堪堪瞄准了自己刚刚落脚之处,眨眼间他见薇芙丽已经穷追不舍地赶了上来。
劈风而来的匕首在她的背后闪着寒光,薇芙丽全然不知身后的下属掷出了一柄飞刀,只是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观灵的动作。
观灵眼皮狠狠一跳,伸手就要把薇芙丽捞起来闪过飞刀,然而薇芙丽哪里知道自己身处的险境,她见观灵抬手要动作,直接一个锁喉死死地用手臂捆住了观灵的脖颈,她手上青筋暴起,作为bid的首席长官,薇芙丽的力道大得惊人,她勒住观灵的瞬间,观灵几乎是眼前一黑,眼见着就要躲避不及,观灵小腿使劲直接一个换位,只身挡在了薇芙丽的身前。
飞掷出手的匕首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刀在半空中旋转翻飞,呼啸有破空之势,直射而去,闪着寒光,这是bid所特殊打造的武器,刀刃上有特殊的设计,这让这把刀能够更加锋利地刺入目标的身体里,特殊设计的刀刃留下诡谲复杂的伤口,伤口内部各侧的肌肉不断相互挤压,这让后续的医治和康复都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闪着寒光的匕首直逼而来,如疾电般击向观灵,刹那间已至眼前,观灵本身就是换了薇芙丽的位置,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经再来不及躲闪,重重地挨了这一刀,伴随着匕首刺入他身体的那一刹那,鲜血喷涌而出,立刻浸湿了衣衫。
薇芙丽眼见着一柄匕首飞一般地窜了过来,深深地扎进了观灵的后背,她不是个傻子,明白这一刀完全有可能扎在自己的身上,然后观灵就可以顺势逃跑,然而此刻发生的一切让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瞪大了眼睛望着观灵,一瞬间几乎忘记了二人还扭打在一起。
他强忍着贯穿胸背的钻心刺骨的疼痛,感觉就好像被刺了个对穿一样,头皮发麻,眼前一阵眩晕,他呼吸急促,不敢深吸一口气,生怕那一瞬间就昏倒过去,观灵心里很清楚bid的增援随时都有可能到,自己现在受了伤,如果不能趁着清醒马上逃脱,那情况将会非常棘手。
观灵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逼着自己清醒过来,他后脚蹬地,借势一个用力将薇芙丽狠狠地撞向了墙,薇芙丽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当中,反应不及一下子被砸得头晕眼花,双手一个脱力松开了观灵。
不过就这短短的一瞬间,观灵已经瞄准了槽口,一个飞身猛扑了过去,他脸色惨白,鲜血浸湿了衣服滴落在地上却愣是一声都没吭,他忍着剧痛用手将飞刀拔了出来,利器与皮肉分离的瞬间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哐当”一声扔在了地上,而后一个倒身向后,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薇芙丽迅疾地从地上起身,然而已经太晚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留给她的却只有地上一把沾满了鲜血的匕首,她只手抓起那把匕首,上头的血迹顺着刀尖滴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在地面上溅起漂亮的小血花。
刀尖还冒着寒光,她望着那猩红的血迹,刚才发生的一切仍在她的心头萦绕,她眼中的凶光还未褪去,声音沉得可怕:“我的命令是不准伤害到他。”
她狠狠地将匕首丢回到地上,回身望向那人,“我要的是活的。”
bid长官周身的气势几乎是压倒性的,此刻她眼神阴沉的可怕,就像一条漂亮狠毒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那人吓得额角直冒细密的冷汗,周身止不住地缠斗着,方才所幻想的一切在此刻几乎换化为泡影,“可是,长官……”
第23章
“重复我的命令。”此刻薇芙丽的理智回笼,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作为在混乱城区中唯一靠强权和秩序来站稳脚跟的bid首席长官,她的命令就是至高无上的规则,她的名字就是震慑黑白两道包括帮派在内最有力的皮鞭。
她遗传自母亲的琥珀色眼瞳永远神圣,英气的眉毛有着锋利的折角,精致的五官美得非常明目张胆,却让任何一个恶棍都不敢肖想,只因她的凶悍与狠戾远近闻名,一身黑色的皮质长风衣下掩盖的是她扒皮抽筋,挫骨扬灰的阴毒手段。
男人明明身为武装战士,此刻的恐惧与战栗却透过他瞳孔渗了出来,他几乎不敢抬头望向这位长官,只是颤抖着回答:“活捉目标,长官。”
“很好,看来你听得懂人话。”薇芙丽一步步向他逼近,明明是与他几乎相平的身高,却压得他不敢抬头,薇芙丽接着说道,“但是我不需要一个不会服从命令的下属。”
“下令让调查小组彻查整个黑金城的垃圾处理场,封锁黑金城所有与外界相通的出口,发布通缉令,然后,士兵。”薇芙丽望着他的眼神平淡如水,好像既不生气,也不在乎,“你就可以离开bid了。”
另一边,负伤的观灵一头栽下垃圾槽,他顺着狭小的甬道一直下坠,即使是在如此狭窄的空间,他仍然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抬手用力捂住那个贯穿了整个胸腔的伤口,竭尽全力想要减轻一些不适感,可是毫无用处,他的额角和手背上渐渐青筋暴起,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观灵竭力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好让自己不要痛得失声叫出来,可是下唇都被咬得渗出了丝丝血迹,他也无法忽视掉那碎骨一般的疼痛。
bid的特研匕首不愧是高尖端的军用科技,仅仅只是一把匕首,就宛若被活生生的剥皮抽筋了一般,就好像整个刀口处的皮肉都被搅烂了一样,鲜血就像泉眼的水,止不住地流。
他不确定这条通道到底会不会将他和其他两个人带到一起,黑金城的垃圾地下传输甬道四通八达,几乎就要把整个城市的地下挖空。
如果……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他就能和弥赛亚,希伯莱重逢,但倘若他独自一人掉到了其他地方,观灵突然被疼得抽搐了一下。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有一些模糊,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如果独自一个人的话,恐怕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
也不知顺着甬道下坠了多久,忽然他模糊的视线感受到了一丝光芒,措不及防的,他一下子跌落在了一堆黑色塑料袋堆起来的小山上。
第14章 逃离
好在身下有垃圾袋做铺垫,可以缓冲坠落带来的冲击,观灵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半天没缓过来,他用手肘撑着地面,警惕地往后挪去,只有当后背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墙面,他一根紧绷的弦才松了些许。
他颤抖着睁开双眼,然而视线一片模糊,一阵眩晕间,他好像看见有两个人起身向他走了过来,观灵单脚使劲,竟然硬生生用后背撑着墙站了起来。
他警惕地望着来者,使劲睁开眼睛,试图让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这才发现,那两个人是弥赛亚和希伯莱。
观灵看见希伯莱紧紧握拳的双手隐隐藏在身后,他的目光游离不定,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时不时投向自己,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弥赛亚晦暗的眼神在看见观灵的那一刹那突然明亮了起来,他几乎是弹跳一般地站了起来,三两步就跃上了垃圾堆,速度之快几乎令人咂舌,连跑带跳的,他慌张地伸出手想要扶助正倚墙站立着的观灵。
要是换做在平时,希伯莱高低得嘲笑他两句,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就连希伯莱也缄口不言,周遭弥漫着一股沉默的气氛。
弥赛亚直勾勾地盯着观灵,好像下一秒就要亲自上手了,然而却遏制着维持着一个很礼貌的距离,“怎么样?没事吧,受伤了吗?”
观灵身穿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溃烂皮肉之下涌出的鲜血本就难以看清,垃圾场又昏暗破旧,跌下来的过程中蹭破个什么地方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观灵没吭声,二者一下子没看出来。
他望了望向弥赛亚伸来的手,迟疑而又慌张的手,他知道弥赛亚作为仿生人能够凭借触摸察觉出人体的异常,于是不着痕迹地避过那只手,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就着斜坡滑了下去,小声道:“没事。”
弥赛亚悬在半空中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抖,观灵从他的身边走过,他的视线落在那一堵墙上,忽而借着昏暗的灯光扫见那墙上有些什么液体正沿着墙面缓缓向下滴落,然而他心思全在观灵的身上,在垃圾场这种地方,有些什么渗漏的液体也都并不奇怪,他没再多想,一个回身跟上了观灵和希伯莱。
观灵五指死死地捂着伤口,好让伤口不要再流血,他倒吸着凉气,却还是佯装正常地问希伯莱:“你俩怎么了?”
“我不在才多久,又闹矛盾了?”
出乎观灵的意料,希伯莱这回居然没插科打诨。
房间昏暗,他们彼此看不清表情,却听希伯莱沉默了半晌,他们沿着垃圾场一阵疾走,并不敢有大动静,只想着趁bid的士兵到之前赶紧出去,半晌才听见希伯莱闻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弥赛亚一言不发地跟在二人的身后,三个人气氛古怪,要是放在平时,观灵或许早就能发现弥赛亚和希伯莱有什么事瞒着他,然而此时温热的液体从伤口缓缓渗出,他右手的按压效果微弱的可怜,他一边要忍受着胸口的剧痛,一边还要强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他太阳穴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爆了出来,可是根本无法遗址自己逐渐急促的呼吸。
第24章
这是他的破绽。
仿生人作为服务人类而诞生的存在,基础设定就是能够感知到人类身体哪怕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从而服务乃至照顾人类,弥赛亚一声不响地跟在二人身后,明明比观灵还要高出一个头,却只是耷拉着脑袋,拿余光偷偷觑着他。
他隐约觉得观灵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就凭他那个程序设定的脑子,就算把cpu都烧干了也未必能想出观灵有哪里不对劲。
弥赛亚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跟在二人屁股后面,但是在滴滴答答渗漏的水声、机械轰鸣的工作声以及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声音中,他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缕微弱的而且愈发急促的呼吸声,压抑着,颤抖着,就好像不敢让人知道一样。
方才墙上莫名其妙出现的液体痕迹突然在他脑中闪过,措不及防的,那摊液体与观灵曾经倚墙而立地地方相重合,他的心蓦地一沉,原本望着地板的目光突然借光望见了观灵背后湿漉漉的一滩痕迹。
他的脑子好像嗡的一声炸开了一眼,下意识地就想出声询问,可是忽然想到就算问了,观灵也未必会说实话。
他的指尖开始剧烈颤抖了起来。根据仿生人管理条例,若非得到人类允许,或者在人类性命正处于危急关头的情况下,仿生人不得主动与人类产生接触。
然而一想到——如果询问也会被拒绝,如果询问也得不到答案——弥赛亚盯着观灵的背影,他用力攥了攥手,好像在给自己接下来胆大包天的行为加油鼓劲一样——他未经许可,擅自搭上了观灵的肩膀。
仿生人的感知系统都是非常先进的,只需要一点点肢体接触,他们就可以获得被接触者的健康情况,弥赛亚也是一样的,只凭这轻轻的一碰,他突然知道观灵一直竭力在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观灵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捂在伤口处,血液逐渐溢出指缝,一下下滴在地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反应已经变得迟缓,好半天才意识到弥赛亚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
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哪怕是毫发无伤的希伯莱,此刻也有些体力不支了,观灵凝神思索了半秒,忽而反应过来后,已经再难强撑下去,他眼前一黑,眩晕感从四面八方袭来,顺着背后的那只手就倒在了弥赛亚的怀里。
希伯莱心里有鬼,他正搜肠刮肚地想到底该怎么告诉观灵,我们这个仿生人好像不大正常。
他被弥赛亚揪着衣领子从地上提到墙上的时候,说不害怕是假的——仿生人压倒性的优势。
虽然被设定成了对人类百依百顺,但只要出现了意外,仿生人可以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地杀死一个人类,就算他是改造人。
幸好弥赛亚理智尚存,被自己一个问题打回清醒,哑口无言了起来,他缓缓将希伯莱放了下来,没说话。
希伯莱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格雷家族起初是研发仿生人发家的,他后面去学做了长臂师——说得好听点叫长臂师,其实也就是研究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的,但是从来没有遇见过弥赛亚这种情况。
他对观灵的喜欢和占有欲,显然已经到了一个仿生人不该有的地步。
希伯莱在一片昏暗中看了眼身边的观灵,他知道观灵虽然脾气臭点,但是他这张脸吸引过的人数不胜数,但是没想到就连仿生人也……
他正琢磨着怎么找个机会,把弥赛亚的事情和观灵说一说,就在他还在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观灵突然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弥赛亚一个眼疾手快将他护在自己怀里,希伯莱本身就已经很混乱了,此刻更是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他也顾不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了,“他怎么了?!”
“他受伤了。”弥赛亚撕开被观灵捂得严严实实的风衣外套,里面的衣衫已经被血液浸湿,靠近刀口处的布料更是被割了个粉碎,血肉模糊的伤口赫然被暴露在空气中,皮肉翻涌在外,从刀口的中心不断渗出鲜血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必须马上找医生。”
弥赛亚紧紧地将观灵护在怀中,他人为设计的五官明明应该不具有变化的能力,此刻居然显得阴沉的可怕,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希伯莱竟然觉得他的眼睛刹那间红的可怕。
弥赛亚一个打横将观灵抱起,他拼命维持着自己的镇定,然而绷紧的颈部肌肉却预示着他那不堪一击的理智,“我们必须撬辆车,他的伤不能再拖了。”
“就算我们能找到车,”希伯莱同样很着急,他的目光四下寻找着目标,“bid肯定已经在路上设卡了,路上所有的卡口都会有士兵察人,我们上不了路,更别提回光明城找医生了。”
“我们现在上路就是死。”
“死我们也好过死他。”弥赛亚根本听不进希伯莱的话,他寒声道:“你别忘了他是为了我们才受伤的。”
“我没忘,你以为我不着急吗!”希伯莱吼道。他和观灵两个人相互作伴追查白塔实验室已经很久了,论感情,他不信自己会输给这个莫名其妙半路杀出来的仿生人,但是此刻,他真的毫无办法。
弥赛亚眼睛都不眨地用手肘砸碎了路边一辆车的车窗,伸手进去解开了车锁,他小心翼翼地将观灵放在车后座,希伯莱压低声音问他,“你要去哪儿?”
“灰街。”
“灰街!”希伯莱突然瞪大眼睛,语调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你要去黑诊所找医生?!”
第25章
弥赛亚面无表情地发动了汽车。
“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会把他治好的。”弥赛亚一脚将油门踩到底,他的表情阴沉得可怕,声音很低沉,好像在回答希伯莱,又好像在对着自己说,“除非他们想死。”
希伯莱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他嘴唇动了动,但是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第15章 灰街(一)
“吱呀——”一声,诊所的门被人推开,店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嘈杂声彰显着店里还有人。
店主闻声抬头向店门口望去,望见两个人冲进了店里,走在前头的那个仿生人手上还抱着一个,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不,被抱着的那个尤甚,看上去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
弥赛亚和希伯莱驱车赶到了灰街,虽然路上有bid的士兵开始随机截车搜查,但毕竟是在黑金城,监察处的士兵还没来得及从光明城调过来,他俩一路上走的都是一些小路,所幸没有被发现。
“欢迎光临。”店主觑着观灵的脸色,估摸着他伤得不轻。
灰街的生意现在难做,黑诊所一家挤着一家开,市场竞争搞得一套一套的,钱难挣屎难吃。
但是只要人伤得够重,就不愁榨不出点油水来。
他望了望弥赛亚手上的观灵,脸色比他店里的墙皮还要白,这个傻小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不撒手把他放到床上,店主心里暗自想着,看这样子再晚来一会儿保不齐命都要没了。
“额……”他出声道,“咱们把病人放在椅子上吧,我好为他检查。”
弥赛亚觑着义体医生,他阴沉的目光里透露出赤裸裸的不信任,灰街的黑诊所一扎接着一扎开,开得比路边的野草还起劲,就好像手里握着两个扳手,就敢自称义体医生了。
希伯莱站在他身后,照着他的后腰就给了他一肘子,“把人放下!”
他压低声音吼道,“你以为抱在你手里就能自动痊愈?你当你自己什么,奶妈啊。”
结果他这硬生生一肘子上去,弥赛亚愣是动都没动,他眼睛死死地盯着义体医生,盯得人家心里发毛,就好像终于妥协了一样轻轻地将观灵放在手术椅上,他双手抱臂,沉默着和义体医生互望。
“能不能把你那俩眼珠子暂时扣下来。”希伯莱闭上眼睛吐槽道,真想照着弥赛亚的脑袋就给他一巴掌,但是弥赛亚毕竟还比他高出半个脑袋,此刻又好像脑子不大清醒的样子。
希伯莱的手抖了抖,遏制住了自己的想法,“你跟个黑帮编外成员一样盯着人家,你问问他敢动吗。”
那义体医生听了希伯莱的话,居然还试图帮弥赛亚解围,他尬笑一声,“没有没有……”
就在这时,那台唱着独角戏的电视机就好像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样,兹拉兹拉一阵作响,而后突然跳出了新闻台的频道。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现发布全城通缉令,请各位居民认清以下三张照片中的面孔。”
“该三名不法分子极端危险,如有居民发现,请立即与bid联系。”
“重复一遍,该三名不法分子极端危险……”
新闻女主播机械合成的声音甜美可人,已经将人造音频的违和感降到了最低,画面滚动播出着三人今天凌晨在久五郎的黑诊所与薇芙丽的冲突,最后还将三人的照片从视频里截了一张出来,公示在电视上足足有一分钟之久。
义体医生茫然地目光从电视上收回,难以置信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三人。
“……”
希伯莱望着电视上回放的枪击片段,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眼,只得尴尬地移开话题。
“新闻台上待一分钟好几十万呢。”
他本意是打破尴尬,然而好像更尴尬了。
义体医生:“…………”
“不是,哥们儿。”希伯莱手指去找自己腰间的手枪,找了半天屁也没摸着,这才记起是刚刚丢给弥赛亚了,于是只好假装替义体医生擦擦额头上的汗,“只是被通缉而已,不至于把我们扫地出门吧?”
义体医生流了一额头汗,但是不敢擦:“怎么会呢……黑诊所干的就是各位这种生意哈哈……”
他握着刀的手抖得厉害,咽了口唾沫,他缓缓道:“但是……这个吧……”
“得加钱……”
他抬起眼睛觑着两个人的表情,心里谋算着,但凡让他找出哪怕一点点自己马上就要被揍的可能来,他马上投降。
可是希伯莱闻言好像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一般,他抬起手猛拍了一下弥赛亚的肩膀。
“还好哥穷得只剩下钱了。”
义体医生将观灵平躺着放在手术椅上,用剪刀剪开了伤口周围的碎布,一些细小的渣滓和碎布片已经随着动作粘进了肉里。
医生不得不上手用镊子将他们从伤口里夹出来以便做后续处理,一些脏东西与伤口分离的瞬间牵拉出丝丝缕缕的血肉,看上去十分骇人。
一些肉眼可见的东西处理干净之后,医生用双氧水冲洗了伤口,正要探进创口看看创面形状,却突然认出了这个创面。
他握着刀的手一抖,无助地看了看希伯莱和弥赛亚。
“这是……这是bid的匕首才能割出来的创面吧……”
开张不吉,出师不利啊!
“跟政府和公司起冲突的,我们按规矩是不能治的……”
第26章
他这话一出,弥赛亚一个后撤手就从腰间掏出了那把枪,实打实地抵在了义体医生的脑袋上,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要是死了我保证你也活不了。”
希伯莱瞠目结舌地望向弥赛亚,心里计算着他手上那把枪现在应该是没有子弹了,不然真保不准他会一个发狠开枪把医生杀了。
医生下意识觉得希伯莱好商量,于是向他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希伯莱耸耸肩,闭上眼睛沉重地点了点头:“他要杀了你,我也没办法,他可是老大。”
他心里一阵吐槽,观灵身上的有点弥赛亚是一点没学,刑讯逼供的手法是一学一个准!
“我治,我治!”
算了有的时候该逼一把还得逼一把……
观灵身上的是一个相当惊悚的贯穿伤,医生不得不将他上半身的衣服给脱去,方便治疗,趁着他拿剪刀将衣服剪碎的空隙,希伯莱侧身小声在弥赛亚耳边嘀咕道:
“为什么观受了伤要瞒着不肯跟我们说呢,他如果说……”
他还要再说下去,然而就在医生将观灵衣服褪去的那一瞬间,后半句话突然就像被堵在了喉咙里一样,他喉头滚了滚,几乎是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背就跟他的脸一样惨白,莹白如玉的皮肤上,丛横交错着宛若蜈蚣一般的陈年疤痕,一些伤口就算如今已经痊愈,但是盘踞着的缝补过的伤痕仍然触目惊心地遍布着他的身体,就好像他整个人是被缝补起来的一样,以至于那个穿透他身体的血洞,都不是那么显眼了。
不光是希伯莱,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观灵整个人身形不算高大,然而整个身体几乎全被那样的疤痕所盘踞着,好像下一秒就会沿着那些缝线一样的疤痕裂开一样。
弥赛亚的眼皮突然跳了起来,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顺着此刻被无限地往前拉……
眼前观灵身上的伤痕与自己记忆片段中那个孩子身上的伤痕重合在了一起,他好像忽然听到了那夜的雨声与孩子的哭声,他感觉自己好像不知为什么走了上去,向那个孩子伸出了双手。
孩子被他的脚步声吓到了,忽然抬起了头——模糊。
他记不起来……他记不起来。
弥赛亚的头忽然剧烈疼痛了起来,那个孩子到底长什么样……他记不起来……他记不起来!
一个踉跄,他扶住了身侧的墙。
义体医生觑着两人的神色,灰街的黑诊所接待各种各样的帮派成员,他当然也不例外。
他见过很多人身上有各种各样骇人的疤痕,但是很多人与死亡有过一次擦边,就懂得惜命了,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的身上有这种……看上去经历过无数次死亡的疤痕。
放下手中的剪刀,他步履匆忙地走进房间准备一些处理伤口要用到的用具,以及一些用来镇定病人的束缚带。
希伯莱:“…………”
他偏头看向弥赛亚,见他紧紧锁着眉头,眉间的沟壑好像可以卡死蚊子,当下立即决定闭嘴为好。
观灵气息微弱地躺在手术椅上,虚弱得让人不敢相信这还是前几天徒手就把亚伯拉罕的机械胸给卸了下来的黑市传奇,他双眼紧紧地闭着,眉头微蹙,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做一个噩梦。
医生手里拿着束缚带和手术用具,急急忙忙地就从房间里快步走了出来,他可不希望有人死在自己的诊所里,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要是还惹上了这种烂摊子,他真是明天就可以收拾行李准备回边城卖破烂去了。
他用束缚带将观灵的手脚和手术椅绑在一起,转身用酒精给手术刀消毒,希伯莱和弥赛亚盯着他手上的动作,防止他耍什么小花招,没人注意到观灵的眉头忽然紧锁,浑身剧烈抽搐了起来!
因为手脚和手术椅被束缚带捆绑在了一起,观灵挣扎间连带着手术椅都发出一阵惊人的巨响,似乎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脚不能动弹,他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似,不要命似得剧烈挣扎了起来,胸口的伤口被好不容易止住了血,现在又被拉扯着硬生生撕裂了一个口。
他嘴唇泛白,双眼的瞳孔猛然剧烈地收缩着,好像看见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似的,一双手激动地颤抖着,手指蜷缩着,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第16章 灰街(二)
等三人听到声响转身查看时,手术椅已经被观灵挣扎着侧翻在了地上,他手脚的束缚带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断裂了,很难想象他在受着如此严重的伤的情况下,究竟是如何挣脱了束缚带,从他身上喷涌而出的血随着他的动作喷洒在手术椅以及地面上。
此刻,他正扶着墙壁,满身是血地站在黑诊所的门口。
观灵的意识并不是很清醒,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想逃。
店主比所有人都要紧张,万一让政府部门发现了,他不光开黑单,还开被通缉的黑单,那他这诊所还要不要开下去了!
他望了望希伯莱和弥赛亚,又不敢说些什么,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碰了碰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希伯莱:“千万不能让他出去被举报啊……”
希伯莱自己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他可不能出去啊,现在全城的人估计都认识我们这三张脸,如果有人打了举报电话,到时候就真是死也跑不掉了!”
第27章
他赶紧向观灵招了招手,惊慌道:“快回来,观!”
然而就在希伯莱有所动作的瞬间,观灵一个后撤步,作势就要夺门而出,他长长的头发挡在额前,看不大清神情,他垂眼的瞬间,垂下的睫毛纤长如蒲扇一般投射下一片阴影,动作就像一只雪豹一样轻盈极了,丝毫没有受身上的伤口所限制,甚至就好像……他感觉不到那个伤口一样。
他一脸疑惑地望着两人,警惕地审视着。
“你在干什么,观!”希伯莱差点一口血吐出来,“我们在被通缉,你要是出去了我们就都玩完了!”
弥赛亚沉默地望着观灵,敏锐地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
希伯莱被吓得停滞住了动作,他还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子的观灵,就好像谁也不认识了一样。
他自觉指望不上弥赛亚,情急之下决定一个箭步冲上去,不管怎么样先把观灵控制住再说。
就在他要冲上去的前一秒,弥赛亚瞄准他的后衣领,伸手就揪了上去。
他是仿生人,力道大得吓人,希伯莱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被他像个小鸡仔一样拎在手里,他沉声道:“别去,他现在状态不对。”
希伯莱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忍辱负重道:“他状态不对……你拎着我干什么……”
他把右手别过脑袋,一把拍掉了弥赛亚的手,压低声音惊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观这样……”
弥赛亚皱眉担忧地望着观灵,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很低,不至于惊动观灵:“我的行为分析系统显示,他好像正处在应激状态。”
“应激状态?”希伯莱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低头皱眉道:“这不是用来形容小猫小狗的吗?”
他俩在一边窃窃私语着,观灵一脸戒备地望着他们,好像一只应激的雪豹,正在观望着机会准备逃跑,他余光向店外望去,远远的望见了两个士兵打扮的人在街上走着。
他脑袋混沌不清,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又觉得不论里外都不是安全的地方。
忽然,一个眉眼冷峭,面部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拔,皮肤白皙细腻的人上前几步向他走了过来。
这人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不论怎么看都是个帅哥,然而散发着淡淡光芒的淡蓝色双眸又明晃晃的表示着他是个仿生人。
他的一副五官分明帅气逼人,然而却无端地给人一种不好接近的感觉,观灵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起来,摸索着步子就准备往后退去。
弥赛亚慢慢地上前,他将双手放在观灵视线范围以内,以表示自己毫无敌意,他试探性地柔声道:“观灵。”
“观灵,你认识我吗?”
希伯莱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自己,期待地问:“还有我,还有我。”
观灵闻声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希伯莱脸上徘徊了几秒,琥珀色的眼眸流露出一种迷茫的神情,很快便从希伯莱脸上掠了过去,他不耐烦的目光又在弥赛亚的脸上扫过,似乎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奇怪。
弥赛亚试探性地往前几步,却瞥见街对面的几个bid士兵正在巡逻,他脸色一黑但又怕惊吓到观灵,于是逼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先稳住观灵,让他别跑出去。
弥赛亚垂眸,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他能再失去一次观灵吗?
——不能,绝对不能。
之前那种恐惧和崩溃的感觉此刻忽然又叫嚣着爬上他的心头,他就好像失控了一样完全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或者说,他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弥赛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为什么,为什么观灵对他这么重要呢?
为什么从见第一面开始,就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呢?
他抬眸看向观灵,心里再一次肯定了观灵其实有事情瞒着自己的想法。
忽然计上心头,弥赛亚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观灵,看见后者正不安的目光正四处打量着,他试探性地开口道:“你还记得我吗?”
观灵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又移开了目光。
希伯莱心惊胆战地望着观灵,他拽了拽弥赛亚的衣摆,小声惊恐道:“你这什么战术?”
弥赛亚无视了他,严肃认真地望着观灵,试图将他那游荡的目光给聚在自己的身上,他没把握能成功,但这已经是最后一招,如果还是没有奏效的话……
他开始谋算着杀死两个bid士兵的胜算有多大。
“那天下雨,观灵。”弥赛亚声音低低的,“下了很久的雨,你还记得吗。”
观灵神色一滞,脊背忽然僵了起来,他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某一处,好像随着弥赛亚的话回忆起了什么。
“垃圾场很暗,很潮……”弥赛亚觑着观灵的神情,继续试探性地说着,他不着痕迹地上前几步,缩短着两者之间的距离,“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观灵?”
弥赛亚话音刚落,好像忽然击中了观灵的回忆,他忽然闭上眼睛。
……
他又回到了那段日子,又冷又累,永无止尽的逃亡,只能在一个又一个垃圾场歇脚。
他应该是死了……但是电视和报纸上,都说他杀人了。
他害怕,他害怕被人发现,,尽管他没有做错什么——所以他要逃,他不能再被抓回去了。
第28章
如果被抓回去的话,又会被绑起来吗?
冰冷的雨丝在他的乱上胡乱地拍,长长的头发在狂风中飞舞,他衣不蔽体地躲在垃圾场里,看到自己身上丑陋的疤痕,他自己都有些害怕,于是只好把目光移向自己光溜溜的脚丫,他不明白。
他对这个世界毫无办法。
狂风扇得废旧的铁片啪啪作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多久,或许被抓回去只是迟早的事情。
正在他隐隐啜泣之时,忽然,有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的面前,他被吓了一跳,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
他迷茫地抬头向上望去,看见有一个旧旧的、脏兮兮的仿生人正别别扭扭地向自己伸出一只手。
那个时候,仿生人不论外观还是行为设置,都没有那么的类人,但是“它”还是努力地向前想要靠近那个孩子,达成自己“亲密陪伴”型仿生人的使命。
于是他笨拙地说:
——“别害怕。”
“——别害怕,观灵。”
忽然,回忆中的声音与现实里的声音重合起来,好像一只撕破了时间的手,将他从过往的回忆中拽了回来,他就像小时候一样,湿漉漉地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迷茫地顺着声音望去。
弥赛亚身姿坚定地站在他的目光里,眼神清亮,就好像不论怎样的风霜都并不会将他打退一样。
“别害怕,观灵。”他说。
一种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向他袭来——他微愣,眼睛出神地望着那只手,那只曾经雨中的手。
原来就算是跨越了千百年,曾经的那只手依然会向他伸来。
因为过度紧绷的神经和受伤的身体,观灵动作有些迟缓,但是他仍然坚定地向那只手走去。
希伯莱整个人从迷茫到困惑到震惊,完全震惊!!!
什么雨,什么夜,什么垃圾场,他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观灵提起过!
更重要的是——他都没听观灵提起过,弥赛亚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他用一种难以置信且被羞辱了的眼神望向弥赛亚,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受到了一种要被取代的危机感——他和观灵居然加密通话!
观灵毫不犹豫地走向弥赛亚,他憔悴漂亮的脸此刻呈现出一种只有动物在找寻到栖身之处时才会露出的安详的神情来,他的手已经先他的身体一步伸了出去,在触碰到的那一刹那,他紧绷的弦好像一下子断了,终于能够卸下防备,沉沉地昏了过去。
弥赛亚借着他的手,将他往怀中一拉,稳稳地接住了他。
对于弥赛亚来说,观灵的体重轻得不值一提,他一个打横将观灵抱起,正准备将他放回手术椅上处理伤口,却惊奇地发现。
观灵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细腻完好的皮肉。
第17章 灰街(三)
观灵醒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头疼。
他已经被安置在了病床上,脚边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他睁眼抬头望去,看见弥赛亚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你醒了。”他轻声说道,额前的碎发被窗边的风吹得微微飘荡,漆黑的头发与浅蓝色的眼睛相得益彰。
“我睡了多久?”
“一天半。”弥赛亚斟酌着说:“你胸口的伤……是自愈的。”
他的眼睛里分明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然而只是平静地望着观灵。
观灵心头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去回想发生了什么,然而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他什么都记不起来。
见观灵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弥赛亚垂下双眸,隐隐透出一种黯然神伤的感觉来。
观灵:…………
“我不记得了。”他试图糊弄过去,就像他一直糊弄希伯莱那样,哑声说道,“之前发生的事情。”
弥赛亚闻声抬眸,那如同澄澈海水一样的蓝色眼睛不论看什么都显得真挚忠诚,他比希伯莱脑子好使得多,并不吃糊弄那一套,直直地望向观灵的眼睛,他比任何时刻都想要一个真相,“你为什么要救我。”
“在伊甸园。”
“那里有成百上千个……和我一样的仿生人,不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选中了我?”
观灵不由得移开目光,他的眸光不可察觉地微微闪动,喉头滚了滚,却什么都没说。
弥赛亚不死心地望着他,他只是平静地坐在床位,然而心头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欲望已经被他的悲切的眼神所出卖,“我们其实……很久以前就见过吧,观灵。”
“早在伊甸园以前,在那个雨夜。”他死死地盯着观灵侧到一旁的面庞,试图从他的脸上发现一些哪怕微不足道的动容,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窗外的天蒙蒙亮,天光洒在观灵的脸上,衬得他几乎漂亮到神圣,是一种多么触不可及的存在,弥赛亚无懈可击的沉静终于被这沉默击碎了一道裂痕,他颤抖着有些悲戚地问:“我们俩之间究竟有什么?”
他好像一个意图冒犯神明的罪人,有些执着近乎偏执地问:“告诉我吧,我为什么这么在乎你?”
我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为什么?我不是一个仿生人吗?
然而观灵只是沉默,他无言地垂下眼眸,就像一尊只会聆听却从不回答的神明一样。
望着他,弥赛亚最终还是闭上双眼,观灵的身形单薄而脆弱,一瞬间他觉得如果自己有那个胆子妄图春华,说不定也可以在不明不白中占有神明,可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蚍蜉。
第29章
他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仿生人没有什么两样,甚至他全身廉价,与那些新型的高端仿生人相形见绌,他是蚍蜉中的蚍蜉。
弥赛亚仅仅只是用目光拥抱着观灵,两人沉默了很久,直到气氛变得开始有些窒息,弥赛亚站起了身,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去告诉希伯莱你醒了。”
他离去的背影在观灵的余光中渐渐消失,观灵一向毫无波澜的眼眸此刻波涛汹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个泄力将脑袋沉沉地靠在身后的软靠垫上,闭上了双眼。
“欸欸欸——!”突然一个声音惊得他眉头一皱,他眼睛都没睁,心下知道是希伯莱来了。
希伯莱一个箭步冲了进来,看上去像是刚被弥赛亚从睡梦中揪起来,头发还乱糟糟的,一脸睡眼惺忪地扒拉着门框往里探头:“弥赛亚说你醒了?!”
观灵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被弥赛亚一系列的灵魂追问搞得心力交瘁,此刻望见希伯莱进来,暗暗松了一口气:“嗯,刚醒。”
希伯莱一屁股坐在床边,顺势就往观灵的床上躺了下去,心有余悸地说道:“你可吓死哥们儿了,身上……”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顿了顿,“身上那么大个血窟窿,差点以为你活不成了。”
“嗯。”
“嗯你个头啊,你活不成了哥们儿这攒下的老婆本给谁花,总不能给弥赛亚那小子吧——”他话音一滞,忽然不说话了。
观灵瞥了他一眼,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我不记得了,晕倒之后发生的事。”他平静地说道。
“唔……”希伯莱重新闭上眼睛,大有要在观灵床上睡过去的意思,“是这样的……我和弥赛亚把你带到这里来,然后准备给你处理伤口来着,我靠你嘎一下就醒过来了——”
“你醒过来之后谁都不认识啊,撒开腿就要跑,门外就是bid的人,给我俩吓屁了都。”
观灵闻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欸对了。”希伯莱突然睁开双眼,两只眼睛瞪着光秃秃的天花板,“你和弥赛亚说的什么下雨,垃圾场,是什么事情?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弥赛亚正无声地倚靠在屋外的墙壁上,他低低地垂下头,焦虑而又期待地聆听着屋内的对话。
观灵摇了摇头,神色不改:“我记不起来了。”
“那你的伤口呢?怎么自愈的?”希伯莱在床上一个翻身,用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盯着观灵,“我知道你强……但是你这有点强过头了吧。那可是bid的特质匕首,就那么生挨一刀,不当场嗝屁就是烧了高香了,好家伙你更牛——你直接自愈了。”
“告诉哥们儿,你这到底是什么身体。”
观灵一巴掌拍在希伯莱脑门儿上,只觉得自己前脚刚送走一个十万个为什么,后脚又来一个,当即给了希伯莱一巴掌,皱眉道:“头疼,记不起来了。”
希伯莱并不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大多数情况下只是问题到了嘴边,想问就问了,于是他蛄蛹了一下,不说话了。
门外的弥赛亚失落地闭上眼睛,原地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要走,忽然听见屋内传来观灵的声音:“希伯莱,你把脸转过来。”
希伯莱把头埋在被子里,假装没听见。
观灵:…………
他抬脚蹬了一下希伯莱的肩膀,犀利道:“脸。”
希伯莱被他蹬得一个没抓稳,险些就从床上掉下去,一个抬头,神色极不自然地望向观灵。
观灵沉默着注视他片刻,一针见血道:“希伯莱,你有事瞒着我。”
希伯莱心里一阵吐槽,心说你瞒着我的事还少吗,什么雨夜,什么垃圾场,那个弥赛亚八九不离十是你的哪个小情儿,现在都领家里来了,前两天还揪着我脖领子发飙呢。
他撅着个嘴,暗搓搓地翻了个白眼。
“没有。”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希伯莱心道你那双眼睛不勾魂就不错了,当下拒不服从:“诶呦我不看,真没有。”
“希伯莱。”观灵冷静道,希伯莱从来不会对自己隐瞒什么,按照现在这么个形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弥赛亚让希伯莱瞒着自己。
此念头一出,观灵都要被气笑了,好一招以牙还牙:“希伯莱,我数到三。”
“三——”
“诶呀你别问我了,真的没有。”
“二——”
“啧,真没有,你别数了行不行,诶哟——!”
“一——”
“曼德拉大脑数据刚刚上线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
突然,一直站在门外偷听的弥赛亚一个箭步冲了进来,几乎是和希伯莱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他一个闪身冲进了屋子才发觉这一举动暴露了他刚刚一直在偷听的事实,当下十分尴尬地立在了原地,好像一块木头。
观灵坐直了身子望着抓耳挠腮的两人,对着希伯莱冷笑一声道:“你这么快就‘投曹’了?格雷少爷?”
希伯莱眼观鼻鼻观心,一脸正派的样子,咽了口唾沫说道:“观,我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弥赛亚他不让你知道……确实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观灵眯起眼睛重复了一遍,他审视的目光继而转移到弥赛亚的身上。
弥赛亚低垂着脑袋,一副可怜小狗的模样,“我是为你考虑,你伤刚好,不能干那么危险的事。”
第30章
观灵眼睛微眯着打量着他,他如果真是一只小狗,此刻尾巴都要委屈得耷拉到地上了,一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观灵心下一软,不由得移开目光,心道这都是跟谁学的。
“弥赛亚说的没错,观。”希伯莱觑着观灵的神色,诚恳地说道:“而且这信号源是真是假都还不知道,你身上的伤刚好,别冒这个险了。”
东方的天际显现破晓,从窗外洒进来一束金色的光,打在洁白的床单上,观灵沉默了片刻,就好像真的把两个人的话听进去了。
可是二人早该想到,如果真那么顺从,那么听人劝,那就不是观灵了,正如希伯莱早就说过的
——“我那人生观,爱情观,价值观,安全观等一系列基本观念通通丧失的绝美拍档。”
只见观灵只手掀开床单,他上半身的衣服因为沾满了血迹而不得不被换掉,所以显得不大合身,乌黑的长发披洒在枕头上,看上去温顺漂亮,实则最倔强固执。
“信号源的确切位置查到了吗?”他双脚沾地就要下床,“我们现在就出发。”
第18章 灰街(四)
观灵嘴里说着就要下床,脑海里已经开始谋划着接下来的行程。
弥赛亚面部肌肉抽了抽,几乎是咬了咬后槽牙,他瞄准时机,上前抱着观灵的小腿就给他重新扔回了床上。
他感到装可怜对观灵来说实在用处不大,于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当下板起一张脸,闷声道:“你不许去。”
观灵扶着床单稳住身形,论打架,弥赛亚不会是他的对手,但他并不想伤到弥赛亚。
希伯莱冲上前给弥赛亚解围,他急忙道:“弥赛亚是对的,观。”
“我们截到的数据流和曼德拉数据的相似程度并不高,只有65%的相似度,而且信号源非常不稳定,”
他觑着观灵的反应,见他完全没有要放弃的意思,继续说道:“我换种表达方式,就是这有可能只是一组和曼德拉数据相似的数据而已,或者……这可能根本就是伪造数据。观,这很危险。”
“我也觉得你不应该去。”希伯莱站到弥赛亚的身边,双手插在兜里,诚恳地说。
观灵望着比肩而立的两个人,知道他俩已经是同一战线的了,弥赛亚太难撼动,他宁可把自己关在这里,也绝不会让自己出去,想到这里,观灵望向希伯莱。
“你知道65%这个相似度已经很难得了。”他缓缓地说道,语气慢条斯理的,是不是瞥一眼希伯莱,“如果这一次不去,下一次曼德拉数据出现又会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永不。”观灵望着守在床边的弥赛亚,干脆放弃了下床,抱住蜷起来的双腿,挑眉望向希伯莱:“你知道的,曼德拉数据每一次现身都是无比珍贵的,都象征着你扳倒白塔,为你父母报仇的可能性。”
“别听他的,希伯莱。”弥赛亚的眼睛微眯,看观灵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只擅长蛊惑人心的狐狸。
“仔细想想我的话吧,希伯莱。”他将脑袋枕在自己的膝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希伯莱,看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自己正中红心:“说不定这一次就可以找到呢?那些数据,然后我们就可以把他上交给科技管理处,白塔实验室会不复存在。”
“你的父母,你的家族,还有那些受压迫的人。”
“你是见识过的,希伯莱,白塔实验室如何压迫民众,逼死那些小型实验室,垄断整个行业。”
希伯莱的视线低低地落在地上,他不看向观灵,也并不看向弥赛亚,他的胸口有克制着的起伏,观灵歪着脑袋望着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成功了。
忽然,希伯莱疑惑着开口道:“那你呢,你在追求什么,观?”
观灵一愣。
“我……我一直想要追查曼德拉数据的下落,是因为我想报仇,那你呢,观?”希伯莱望向他,迟疑道:“没有你的话,我不可能会离真相那么近,但是你……你甘愿赔上一切来帮我,为什么?”
观灵微微张着的嘴巴唇吻翕动,他完全没想到希伯莱会问这种问题,一下子愣了神。
“观,好好休息吧。”希伯莱望着他,抿了抿嘴试图作出一个微笑,走出了房间。
他走后房间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久,观灵僵着脸问弥赛亚:“这也是你教他的?”
弥赛亚摇摇头,他上前两步,俯视着观灵:“观灵。”他沉声唤道:“沉默是会让人不安的。”
“这不需要人教。”
弥赛亚握着床单的手指微微用力,清晰的骨骼伴随着用力而显现出来,他伸手将病床上的被子轻轻地盖到观灵的身上,“好好休息。”
说罢,便走出了房间。
空荡荡的病房只留下了观灵一个人,他无言地攥了攥被子,忽然颓然地倒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房顶发呆。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身上背负着很多秘密的罪人。
夜半,窗外一轮圆月挂在半空中,观灵觑着那轮月亮凝神思考着什么,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撇头望去,见希伯莱正十分猥琐地拧开门把手,探了一颗脑袋进来。
观灵:…………
观灵愣了愣,正待问他到底是在干什么,忽然见他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缩头缩脑地挤了进来。
希伯莱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兀自松了一口气,观灵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抱着一套衣服。
第31章
他将衣服扔到观灵的床上,压低声音向他挑了挑眉:“走着?”
观灵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套衣服,他看了眼那外套,又看了眼希伯莱,踌躇着要开口,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起。
说什么呢?
说难道你不介意了吗?我这么犹豫又可疑……
希伯莱一脸兴奋地望着他,傻傻的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见观灵没有动作还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这么不动?”
观灵斜眼望向他,胸口莫名有点闷闷的,他声音发涩:“今天上午你问我追求什么。”
希伯莱望着他。
“我追查白塔是因为……”他脑子一团乱,“是因为我想知道我的身世……我父亲生前和白塔有瓜葛。”他抬眸望向希伯莱,眼神中有种试探的意味,乍一看竟然显得可怜巴巴的。
希伯莱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指的是这个!”
“那当然是装给弥赛亚看的啊!不然他怎么会放心让我出去给你买行动的衣服。”希伯莱努了努嘴,“诶呀——我和你说这小子现在人精似的,吓人的很。”
他贱兮兮地笑了起来,沿着床边坐在了观灵身边,用手臂勾住了观灵的脖子,亲昵地那脑袋抵了抵观灵的头,忍俊不禁道:“哟,当真了啊,你不会一整天都在想这些吧。”
他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观灵的脸望了起来,被观灵一巴掌把脸拍到一旁。
“怎么样,哥们儿演技真是有点东西吧。”希伯莱忍不住捧腹大笑。
“观。”希伯莱忽然很正经地叫了他一声,“是你在我……在我最迷茫的时候出现在我的身边,你知道的,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这辈子都……都只能……”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好像觉得此刻有些过于肉麻了,他清了清嗓子,含笑说道:“反正我永远相信你,观。”
观灵垂下脑袋,眨了眨眼睛,他眼底也漾出了一抹笑意。
“快点换上,我们现在就走,不然弥赛亚那小子该发现了。”希伯莱倚着墙壁,难得严肃地说道:“我下午还在解码那组数据的信号源地,结果还真让我破译出来了,你猜猜信号源在哪儿?”
观灵一个反手披上衣服,眼睛都没抬:“在哪儿?”
希伯莱望着他,他垂下眼眸:“西诺要塞。”
观灵穿衣服的手一顿,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心底忽然一沉,语调有些沉重:“干扰之城。”
“是,所以这次我们不能带上弥赛亚,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希伯莱望着观灵沉静的侧脸,“我知道你怕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会很危险,但是他去了西诺要塞会更危险。”
西诺要塞又称数据百慕大,其实本身也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地标,并没有什么好拿出来炫耀的,但是诡异就诡异在,在全民义体化的今天,居然还会有像西诺要塞这样的地方——身上信号源越强,遭受到的干扰就剧烈。
仿生人作为数据组成的产物,就差被人类明着当成备用信号源用了,弥赛亚一旦到了西诺要塞,恐怕只能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正如人类是不可能完全抵抗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虽然他们已经在努力尝试了,仿生人也不可能完全逃脱信号干扰器的限制。
“我知道弥赛亚很听你的话,但是这次绝对不能带上他。”希伯莱静静地望着观灵,“所以我才瞒着他的。要是让他知道你会去,他就算知道自己在那儿只能爬着走……也得逼我俩带上他。”
希伯莱忍不住脑补了一下,周身一股恶寒。
观灵心里吐槽那你真是太小看弥赛亚了,他现在狂野的内心进化得比青春期的人类小孩还牛,才三两天的光景而已,之前那个听话小孩的模样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保不齐哪天得骑他俩头上。
“嗯。”观灵毫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沉思了一会儿也没有想出更好的方案来。
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希伯莱见他准备得差不多了,正打算抬手给他扔把木仓,忽然房间一亮。
只听啪嗒一声,不知道谁已经无声地开了房门,一拳头砸在灯的开光上,一瞬间房内亮如白昼。
希伯莱自己做贼心虚,木仓还没扔出手呢,刚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就被吓得一个踉跄,木仓跌落回他的手上,他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回头看去。
观灵强装镇定地扶了扶自己的衣领,淡定地抬头望去。
只见弥赛亚面色铁青,他咬了咬后槽牙,冷笑一声道:“二位睡觉穿得挺整齐啊。”
观灵:…………
希伯莱:…………
他不动声色地挪动到观灵的身边,皱着眉头瞪着眼耳语道:“靠,他怎么还没睡呢。”
观灵淡淡道:“他是仿生人,准确来说——他充电。”
希伯莱:“啊……”
第19章 灰街(五)
弥赛亚阴着一张脸,扫了一眼观灵和希伯莱,最终将目光固定在观灵的身上,从齿间淬出两个字:“解释。”
希伯莱立马上前就要张嘴,试图挽回一下他在弥赛亚心中的光辉形象以及他俩之间的革命友谊,被弥赛亚一个巴掌捂住嘴就往下摁,他忿忿地说:“你住嘴。”
希伯莱大半夜翘他墙角——还被他逮个正着!
弥赛亚喉头滚了滚,一张俊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可怜巴巴的表情来,他闷声说道:“是我担心的多余了,多余到你和希伯莱都想着把我甩了。”
第32章
希伯莱被他的演技惊得目瞪口呆,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看了看观灵,刚准备说话,又被弥赛亚打断了,“如果你们要丢下我,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出来?”
希伯莱心道可不是么,第一次过卡的时候就想着把你从车上踹下去了,这不是你妈没让。
他一嗤,顾影自怜道:“是为了借用我的权限进伊甸园的后台系统?”
“那你们真该直接把我黑了,好过现在抛弃我。”
希伯莱:我当初就说……
观灵半天没说话,他抱臂站着,整个人被笼罩在黑色风衣里,黑色的长发好像绸缎一样堆积在他的颈间一泻而下,他森白的肌肤与黑色的外套形成强烈的对比,眉眼平静。
“你先别胡闹,让我们俩解释。”他镇定地出声道。
观灵的话就好像有奇效,刚刚还在作妖的弥赛亚忽然好像被打了针镇定剂似的沉默地站在原地望着他,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委屈又无言,观灵不着痕迹地避过他的目光。
希伯莱:所以这个家里我的话没有用吗,没人为我发声吗……
“首先,我的伤……已经好了,虽然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但是你们可以把他想象成一种蛋白愈合剂。”他扫了一眼希伯莱,淡淡地说:“只不过蛋白愈合剂需要注射进身体里,而我的身体里有愈合剂泵。”
希伯莱嘴巴动了动,似乎是要说话的样子,但是忍住了。
观灵一挑眉:“你说。”
“你放屁。”希伯莱得到允许,毫不犹豫地说道:“市面上根本没这种东西,你骗鬼?”
观灵心道还是不该让他说话的……
“我只是打个比方。”他将目光移到弥赛亚的脸上,疲惫道:“懂了吗?所以……”
弥赛亚眨了眨眼睛,怀疑地说:“我不信,你让我感受一下。”
观灵:…………
希伯莱:…………学会了。
被弥赛亚那双眨巴眨巴的狗狗眼毫无防备地一扫,观灵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抱臂的一双手伸到了弥赛亚面前,后者一愣,就好像没料到观灵真的会同意一样,忽然那只手就僵在了半空中。
观灵自己也不由得一愣,他后知后觉地抬眸,措不及防地对上弥赛亚难以置信的双眼,下意识就要将手往回收,却被后者严严实实地抓在了手里。
这一次,不是从指尖,而是严严实实地抓在了手里。
体温……
血压……
都在以一种令人心安的正常水准运作着。
但是他的心跳好快……
弥赛亚情不自禁地抬头去捕捉观灵的目光。
希伯莱:……所以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是吗。
观灵半拽着从弥赛亚手中将自己的手收回,喉头不由自主地滚了滚,他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许尴尬地在房间内四处游离着,莫名清了清嗓:“咳……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我们俩可以应付。”
他将手抽走后,弥赛亚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虚无地握了握,感受着他的温度。
仿生人没有体温,那缕余温,恍若久旱逢甘露一般的,给了他一激灵,他懵懂地望着自己的掌心,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那为什么不能带上我呢?”他嗓子有些发涩,生硬地问道。
“我不会成为你们的累赘的,我能破译加密数据,透视数据网,黑进对方数据库,我……”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深深吸了一口气,连吐气都好像在颤抖,垂下眸光说道:“我可以帮上你们的。”
弥赛亚有一种深深的不安感,并且这种感觉随着他和观灵呆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不断加深,如果没有办法成为那个不可或缺的存在,就随时都有可能被抛弃的吧,这就是仿生人的命运啊。
没由来的,他感觉自己就好像已经经历过许多的背叛和抛弃似的,所以他死死地抓着观灵,就算可能真的会被嫌弃,他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撒手。
而观灵是一个太过于平静的人,喜怒哀乐都波澜不惊,你难以从他情绪的缝隙中窥见他的欲望——这更加深了弥赛亚的不安感,他究竟何德何能在观灵左右呢……
观灵和希伯莱互望一眼,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西诺要塞吗?”
弥赛亚察觉到了一丝希望,抬起头望向他:“信号百慕大。”
观灵点了点头:“这次的信号就是在那里被捕捉到的,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带你了吗?”
弥赛亚没答话,沉默地望着地面。
“在那里你会被干扰得很难受,信号干扰不是一两次眩晕的事情。”观灵很认真地望向他的眼睛,试图说服弥赛亚:“等你真的到了那里你就会知道了,仿生人在那里是绝对的狩猎对象,高频率的数据源会被西诺要塞吞噬掉,你会生不如死的。”
“不如待在黑金城,就待在这里,等着我和希伯莱回来,我们发誓不会丢下你的。”
“一搞清楚那组数据我们就回来,我们保证。”
观灵和希伯莱几乎是屏息瞪着弥赛亚回应,他如墨般漆黑的短发凌乱地扫在眼前,他垂下头的时候,凌乱的刘海就在他浅蓝色的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我要去。”他轻轻地说道。
希伯莱两手一拍,翻了个白眼惊叫起来:“我就说!就算用爬的他也得跟着你!”
第33章
“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我……我还能承受你们的干扰!如果我被信号污染了,你们就……就把我扔掉!把我扔在那里——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观灵闻言闭上双眼,他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双眼后他无可奈何地说:“弥赛亚……你不能这么无理取闹。”
弥赛亚不说话。
“你在这里也能帮上我们,能帮得更大。”观灵和希伯莱对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弥赛亚抬眸望向他,浅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忧愁,他望向观灵的时候明明比观灵还高出一个头,却显得好像毫无底气。
“真的。”观灵神色不变,镇定地说:“西诺要塞是干扰之地,我们需要你留在这里跟我们连线,连上我们的信号,远程帮我们检测周边信号源变化。”
“我们去那里,你就留在这里帮我们探路。”
弥赛亚半信半疑,偏头向希伯莱求证。
希伯莱眼观鼻鼻观心:……啊对,对。
弥赛亚虽然是个仿生人,但实在是个聪明绝顶的仿生人,他深谙观灵撒谎不眨眼的特性,因此并不愿意轻易相信他,只是无言抗争着,但是颤动的浅蓝色眼珠又出卖了他,表示他已经有两三分买账的意思了。
观灵头也不回,让希伯莱先去发动车子,在车里等他。
弥赛亚幽怨的眼神紧紧地盯着他,盯得他越逃避越显得心虚,于是避无可避。
希伯莱巴不得赶紧逃离弥赛亚那个大型流浪狗的‘求主人摸摸’现场,扒着门把手踩着风一股脑就跑了出去。
他推开黑诊所的玻璃门,四下望着没有哨兵蹲守着,把脸埋在领口里赶紧跑到了车边,坐在驾驶座,发了引擎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见观灵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开了远光示意观灵位置,观灵快步走到车旁,打开副驾驶坐了进来,杂着清晨寒冷的风。
观灵坐在副驾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这辆车不是希伯莱那辆黑色超跑。
“你原本那车呢?”他问。
“那车?”希伯莱挑起一边眉毛,心痛地说:“被bid拖走了啊,跑的时候命都要没了,谁还在乎车?——不过那可是我的宝贝,这下好了,别说车了,车尾气都没得吸了。”
观灵一脸淡定:“你俩路边随便撬一辆,不怕有人报警?”
“报警?”希伯莱左手摸着方向盘,右手挂上档,“黑金城每天丢的车还没丢的人还多,人都查不过来还查车?现在可是3033年了,自认倒霉吧老兄。”他说着吹了个口哨,往诊所门口望了望,没见弥赛亚和预料中一样跟出来,诧异道:“我的天,你还真说服他了?”
“嗯。”
“你跟他说什么了?谈判专家。”希伯莱乐了,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观灵沉默着望着窗外,没说话。
希伯莱见他不回答,吐槽道:“还搞神秘呢你俩。”
越野车的油门油门被猛踩一脚冲了出去,轮胎碾过路沿的刹那,越野吉普车车身都晃了晃,在金色的阳光中,他们朝着城市边缘开去。
第20章 西诺要塞(一)
西诺要塞,被人民贴心的叫做“数据百慕大”,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低科区,住着一帮原始人一样的低科族。在那里,他们并不欢迎改装义体人或是仿生人,更别提白塔在其他城里安插的数据桩了。所以如果有人手里有曼德拉数据,会躲在这样的地方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希伯莱手里握着方向盘,所以观察数据的任务就落到了观灵的头上,他手上有数据检测板,正观察着疑似曼德拉数据的信号波动。
他将数据源代码发射地剖析出来,转到了汽车显示屏上,希伯莱瞅了一眼那个地址,继而又望向窗外,一脸忧心忡忡,他迟疑着问道:“观,你不觉得,这一路上都……太顺利了吗?”
观灵留神注意着周围的信号波,他其实早就察觉到这路上顺利得太诡异了,因此特地把附近二十公里以内的信号波频都调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他伸手轻轻摁了摁耳朵里的迷你蓝牙耳机,皱眉问道:“弥赛亚,看一下附近有没有埋伏。”
“收到。”
希伯莱一边看着前路一边觑着他,不得不感叹他棋高一招:“狗还是得顺毛撸,观。”他玩味地看着观灵:“但是我们可马上就要进信号屏蔽区了,你要怎么办,急死他?”
观灵扫了他一样,没说话。
很快,耳机里又传来了弥赛亚沉静的声音:“附近没有什么问题,信号桩点非常少,都是国立桩点,没有问题。”
“好的。”
“路上注意安全。”
观灵一言不发地摁掉了耳机,他不用看都能感受到希伯莱的目光,因此手上操作着数据检测板,头也不抬地说道:“有话就说。”
“啧。”希伯莱不安分地挪了挪屁股,单手抵着方向盘,一只手扶了扶额角,犹豫着这么开口。
他思绪渐渐飘回到和弥赛亚一起掉进垃圾槽那天。
希伯莱又不傻,其实早就或多或少察觉到弥赛亚这个仿生人有问题了——毕竟按理来说仿生人应该是只会模仿人类以及服从命令的机器罢了。
他家这个完全……完全变异了啊喂……
亚伯拉罕说弥赛亚和普通的仿生人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
第34章
希伯莱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他浅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好像脑袋上顶了个鸡窝,但是有时候他实在没办法装作没意识到弥赛亚那些诡异的行为——就比如那天在垃圾场,弥赛亚很明确地表现出了愤怒,悲伤,焦虑等人类特有的情感因素。
尽管认主后的仿生人会对直系主人展现出强烈的保护欲,但你能很明显的感受到那是因为程序要求他们这么做,换句话说,如果程序要求他们去恨他们的直系主人,他们也会毫无大脑地照做不误。
但是弥赛亚不一样……
格雷家族被抹除之后,他曾经不得已做过三年的长臂师——主要就是维修一些程序异常的仿生人,但是尽管他见过成千上万种损坏异常的仿生人,像弥赛亚这种和人类已经毫无差别的仿生人……绝无仅有。
他问弥赛亚:“你喜欢观灵。”
其实已经不是询问了,更像一种经过观察后得出的一种结论。
希伯莱偏头望向副驾驶座上的观灵,犹豫着怎么开口,试探性地问道:“你觉不觉得……弥赛亚有点……不大一样?”
观灵正低着脑袋研究数据板上那一堆数据呢,他眉头微微蹙起,那时他正在思考的标志之一,他习惯性地将一边的长发别到而后,每一个轮廓和阴影都完美地足以被抄画进卢浮宫然后裱起来挂在墙壁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正不知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敲打着什么。
他只头也不抬地敷衍答道:“嗯。”
得到回应的希伯莱好像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似的,忽然一下子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劈里啪啦就将他的吐槽都放了出来:“你也觉得对吧!真是太奇怪了,我还是做过三年百臂师的人呢,他这款的我别说见了,我真是听都没听说过——他完全是拥有自我意识了啊!欸,虽然我知道人工智能毁灭世界是迟早的事,但是不会从他小子开始吧……”
观灵皱了皱眉——虽然他原本就皱着眉,但是不妨碍他被希伯莱吵得眉间沟壑又重了几分,只听他轻轻地说:“不对……”
希伯莱眉头一挑,“啊?”他不明所以地反问道:“还有比他更怪的仿生人?”
“不。”观灵眼睛紧紧盯着数据检测板,语调不由自主地沉重了几分:“是西诺要塞里面……活动信号太少了。”
不眠不休地开了将近两天的车,他们总算从黑金城赶到了西诺要塞的城区,要想赶在所有人之前截到曼德拉数据,希伯莱一刻也不敢休息,不过他是改造人,睡不睡影响也不大,倒是观灵,明明是一副普通人类的样子,熬得比希伯莱还要厉害。
希伯莱往数据检测板上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说:“西诺要塞里的人都是低科族,数据活跃度低也很正常吧。”
观灵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希伯莱接着道:“你还能联系得上弥赛亚吗?让他看看这里的数据活跃度是不是有问题。”
观灵闻言伸手挑了挑耳朵里的蓝牙耳机,然而一阵嗞啦声飘过,他们已经和弥赛亚丢失了联系——城如其名,数据百慕大。
他皱眉望着如一潭死水般的数据,冷冷道:“这已经不是低科族的问题了,这里连基本的生物信号都没有。”他截出一段数据图表放大给希伯莱看,喃喃道:“这是‘鬼城’。”
希伯莱此刻也察觉出问题的严重性来了,他和观灵对视一眼,观灵压低声音分析道:“两种可能。”
“一,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二,这里都是活人,数据是伪造的。”
彼时他们与疑似曼德拉数据的信号源已经非常近了,大约只有一公里左右的距离,信号越来越强,希伯莱一脚油门踩到底,咬牙问:“离信号源多近才能确认真假?”
观灵脸色不好看,敲代码敲得飞快,他双眸如同深潭般幽黑,沉声道:“得进去,找到信号源,把接口插进去,电脑扫描过才能确定。”
希伯莱闻言不由得轻骂了一声。
他俩驱车感到信号源附近,将车停在灌木丛里就下了车,观灵手指轻抚过腰间别着的木仓,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拔出来,他们跟随着信号一直赶到一座废弃大楼附近,按照信号源强度显示,疑似曼德拉数据的数据源就在大楼里面。
观灵和希伯莱摸着墙角走,找到一处磨碎的玻璃窗,摸黑翻了进去,希伯莱手里握着木仓,摸索着在黑暗中找路,回身给观灵比手势:观,我看这里实在不像会藏曼德拉数据的地方。”
不知道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希伯莱紧紧地握着木仓,将它放在自己的胸前防卫着,每踩出一步都深深地松一口气。
观灵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前看,只见不远处的房间里,有一台电脑正亮着屏幕,屏幕上运行着满页面的代码,因为隔得太远了所以看不起屏幕上到底是什么。
希伯莱为之一振,观灵赶紧抓着他的后背就要把他往回拽,但是太迟了,曼德拉大脑数据对于希伯莱而言意味着洗脱他父母背负的罪名,扳倒白塔一雪前耻,想到这些,希伯莱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观灵伸手抓了个空,急忙跟了上去。
站在电脑前,希伯莱从手腕处抽出一条内置数据线,还没来得及和观灵商量,就插入了那台电脑的终端。
电脑上显示出“加载中……”的字样。忽然,他眼前弹出了报错警告,紧接着,一串错误代码突然在他眼前蹦了出来,他理智这时才堪堪回笼,心下意识到大事不妙,赶紧将数据线从电脑里拔了出来,可是为时已晚,电脑里的病毒已经从义体装置黑入了他的神经系统里。
第35章
他眼前一黑没站稳,扶着桌子一个踉跄。
观灵堪堪从后面追上他,第一时间把他从那台电脑边拉了开来,皱眉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希伯莱只觉自己头痛欲裂,一点使不上力气,眼前不断弹出报错的弹窗,他哑声道:“是假的,是陷阱!”
他话音刚落,周遭忽然响起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一群武装战士从四面八方的绳索上滑了下来,一个飞扑单膝跪在地面上,手里握着冲锋枪对着他俩,围成了一堵结结实实的武装人墙。
他们的身后,一阵不紧不慢的高跟鞋声响起
——“哒,哒,哒。”
一头金色短卷发的女人缓步走了进来,她走进来的瞬间,人墙自动为她让出了一条路来,她抱臂施施然站在二人面前,那张严肃庄重的脸上难得露出今天这样舒心的微笑。
望着观灵,薇芙丽缓声道: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第21章 西诺要塞(二)
薇芙丽双腿交错着站着,她猩红的眼睛此刻透露出点得意的神情来,歪了歪脑袋笑着说:“观灵,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呢?”
“你看,你逃了这么多天,最终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观灵和希伯莱背靠背站着,警惕地望着她,伸手试图调整耳朵里的蓝牙耳机以接收到外界信号,然而他的举动被薇芙丽一眼看穿,她轻哼一声道:“省省力气吧,别想耍花招了。”
“且不说这里可是西诺要塞,没有数据信号可以穿透干扰墙进来,或者出去。”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俩,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说:“我已经在这里布下了成千上百个定向信号屏蔽器,别说联系外界了,就算是义体装置也会统统失灵。”
“你以为只有你们会黑装备系统?”薇芙丽一哂,身子微微向后靠去,“别太天真了观灵,你不可能逃一辈子的。”
她目光扫过地下站着的两个人,注意到弥赛亚不在这里,嘲讽道:“不过你们俩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仿生人啊,居然不舍得让他替你们俩承受这里的信号干扰,然后直接把他扔在这里,如果你们真那么做了……说不定我们还赶不上你们的速度。”
“不过没关系,我们自然能追踪到出发位置然后把他抓来,你们可以在bid总部的高级审讯室重逢的。”
希伯莱头痛欲裂,被外界病毒啃食神经元连接点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感受到自身安全系统的防火墙正逐渐招架不住,烦躁地嘟囔道:“靠,这女人还真是锲而不舍,观,你到底欠她什么?”
观灵眉头蹙起,沉默地望着薇芙丽得意洋洋的面容,他下意识地咬住了后槽牙,希伯莱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想到这儿,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想出逃出这里的办法。
“格雷家的小子。”薇芙丽忽然唤道,沉静的目光落在正饱受煎熬的希伯莱身上,“你为什么会和你身边这个人混在一起?”
希伯莱挑起眉毛望向她,却无暇给她一个回答,他不堪重负地单膝跪在地上,被观灵一把拉了起来,整个人脱力搭在观灵身上。
幽黑一片的空间里,只有薇芙丽的周身有刺眼的光芒,显得她好像至高无上的权威代表,希伯莱眼前一糊,薇芙丽的身影在他眼前不断交错,难以聚焦。
“他从什么时候找上你的?哼?”他只能听见薇芙丽的声音从头上飘了下来。
“你就没有想过吗?他为什么找你?让我来猜猜,他是怎么说的——帮你报仇?”薇芙丽嘲讽地说:“真好啊……可惜3033没有慈善家。”
她语调突然沉重起来:“你被骗了,希伯莱,你的父母要是看到你和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只会心寒。”
希伯莱听得心烦意乱,暗骂了一句挣扎着摆开了观灵的搀扶,一个人踉踉跄跄地站稳了身子,努力睁开一只眼睛望去,毫不客气地说:“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玩离间道啊?拜托……”他乖张狠戾地朝一个模糊的方向比了个中指:“小爷看都看出门道了,能信就有鬼了。”
薇芙丽眉头微蹙,感觉孺子不可教,但是忍了忍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语气寒了几分:“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而且我现在要和你说的话很重要,你给我仔细听好。”她身子微微向前探,一直背着光的脸终于显现了出来,艳丽惊心地宛若一朵盛开的大丽花。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旁边的这个人,是一个杀人犯。”
她的话转转悠悠地飘进希伯莱的脑袋里,他嗤笑一声,不耐烦地说:“靠……说了八百遍了大姐,那个义体医生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去的时候他就死了……”
薇芙丽出声打断他的话,寒声说道:“你听我说……”
希伯莱眉头一皱——打断人说话谁不会啊!他当下吼道:“大姐你有完没完啊!”
薇芙丽拽过身后的强光灯照着希伯莱的眼睛晃了一下,希伯莱被强光灯毫无防备地晃了一眼,突然哑火了,下意识伸手挡着眼睛,沉默地看着她。
她一把扔掉强光灯,咬牙切齿地说:“你听我说完啊!我是说!观灵是杀人凶手!是他杀了唐纳博士!你要证据,我可以给你证据,他一直把你带在身边,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合法身份注册,他一直在利用你!”
她一口气吼完,四下一片寂静,她口中的那个名字突如其来地掉落到在场每个人的头上,一场百年前轰动世界的特大案件也逐渐在人们脑海深处苏醒——南方实验室大乱。
第36章
早在很久以前,甚至仿生人都还没有被研发出来以前,那是人工智能的元起时代,一切都在兴兴向荣,当时白塔实验室还没有掌握实权,和其他许多小型实验室一样需要去竞争市场生存空间,而当时主导科技市场的,是南方实验室。
南方实验室的负责人唐纳是名噪一时的天才科研人员,他所主要负责研究开发的数据塔项目承载了未来五百年内科技发展的所有希望,为了承载人民在数据洪流的时代环境下不断前进,他给这个项目取名叫方舟数据塔项目。
本来一切都向着无可比拟的光明方向发展着,这位年轻的科学家拥有无法想象的光明前途,可是意外发生得太突然了,毫无征兆的,他叫停了国家重点培养的方舟数据塔项目,不论谁来劝他都没有用,他只是沉默着摇头。
接下来长达几年的时间里,南方实验室一直怪事不断,科研人员被大量裁员,濒临倒闭,其他各种中小型科研实验室瞄准了机会瓜分南方实验室的市场份额,一时间群魔乱舞,扭曲的义体狂潮以一种令人惊惧的疯狂速度扫荡过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南方实验室负责人唐纳博士,被人发现身亡在实验室内,身中数刀,当场失血过多身亡。
警方就此事件展开了长达好几年的调查,但除了实验室当晚的监控录像以外毫无头绪,最终调查一无所获,就好像杀人凶手人间蒸发了似的,不仅没有留下任何可靠的证据,而且再也没有露过面。
希伯莱愣神望向薇芙丽,他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毕竟格雷家族和南方实验室曾经是长达好几年的合作伙伴,他出神地望向薇芙丽,迟疑地问:“那……那你是……”
薇芙丽冷哼一声,目光森然望向观灵,寒声答:“我就是唐纳博士的继女——薇芙丽·唐纳。”
她此话一出口,希伯莱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望向她:“你就是……唐纳的女儿?”
薇芙丽神色不改:“是,南方实验室大乱之后,我作为继女并没有继承实验室的资格,所以实验室的一切资源都充公了,联合国念在我母亲是第一夫人的份上,将仿生人非法行为监察处交给我掌管。但是在我心里,唐纳就是我的父亲。”
她的话不轻不重地砸在希伯莱的脑袋上,砸得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迷茫的目光在观灵和薇芙丽中不断地转换着,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一切的沉默与安静都是在逼他做出一个选择,然而他实在没办法给自己划定那条“楚河汉界”,就算他真的相信薇芙丽,他也总是下意识站在观灵这边。
他下意识地向观灵望去,却见他逃避着目光,缄口不言,只是望向一个黑黢黢的角落里。
他嗓子发涩,咽了两口唾沫才勉强出声问道:“不……你怎么就能确定杀害……杀害你父亲的……就是观灵?”
薇芙丽猩红的眼睛审视着观灵逃避一切的目光,显示出一种局促压抑的氛围来,她张口要说话,声音却被一阵压倒一切的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所压倒,然而观灵抬起目光向她望去,仍旧在周遭的嘈杂中辨出了她的口型
——“因为我见过你,观灵。在那里,在地下室里。”
第22章 西诺要塞(三)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弥赛亚阴沉着脸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观灵的消息了。
然而他后知后觉地才发觉,西诺要塞作为数据百慕大,怎么可能维持蓝牙通话呢——他又被观灵耍了。
他颓然地往后一靠,显示屏发出的光衬得他的淡蓝色眼睛好像在闪闪发亮。
弥赛亚想起观灵走之前留给自己的承诺,心下感叹果然人不能他贪心,他太想知道那些残破的记忆片段意味着什么,就会被观灵钻空子——观灵说等他回来,就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焦灼地望着电脑显示屏上的信号波,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抓过桌上的一个帆布包,夺门而出。
*
与此同时的西诺要塞。
直升机机翼搅动着狂风与雨丝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薇芙丽不由得皱眉向外望去。
她打开对讲机询问后备小队:“你们有请求支援吗?”
对讲机嘶啦嘶啦杂音了片刻后又响起:“报告长官,没有,这是不明来者,请问要做作战准备吗?”
“那这是……”,她双眼微眯着将目光聚焦在那位不速之客上,只见洁白的机身停泊在了泥泞的地面,上面还印了五个大字——白塔实验室。
薇芙丽眼皮一跳。
她用对讲机遮掩住了自己的口型,低声吩咐道:“警戒。”
她话音刚落,停泊着的直升飞机上下来三个人,为首那个戴着一副黑墨镜,看上去是个保镖的样子,身后还有一位秘书模样的人兢兢业业地撑着一把伞,在这样的狂风天,伞骨弯曲得可怕,然而这位秘书似乎认为他的上司要更可怕一些,因此非常努力地举着他的伞。
这两个人一起守护着的中间的那个人,看上去有些年纪的样子,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整洁地梳起,就算在狂风天也丝毫没有吹乱他的发型,他钢蓝色的眼睛里挂着一抹和煦慈祥的意味,慈善家般的笑容在脸上漾开,一件宽大的外套拢在双肩之上,傲慢轻佻地走了下来。
第37章
观灵忽然一下子抬起了头,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个人的身上。
希伯莱还从来没见过观灵用这种凶狠的目光看过任何人,下意识问:“这谁?”
观灵紧紧攥着的拳头垂在身侧,漂亮的眼睛好像淬了毒的荆棘,他低声道:“斯坦顿,斯坦顿·塔尔。”
希伯莱整个身体一滞,虽然已经开始渐渐熟悉了外侵病毒,但他还是时不时抽搐一下,“白塔实验室的斯坦顿?”
观灵轻声应道:“嗯。”
希伯莱一哂,“薇芙丽的虚假数据把斯坦顿都骗来了,看来他们手里也还没有曼德拉数据。”
观灵沉默着望着薇芙丽和斯坦顿。
薇芙丽一脸警惕地望着他。
她虽然在政府部门做事,但永远习惯不了那些<a href="https:///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所有管辖城区内的帮派都怕她,但她更不想跟这些公司狗打交道。
她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淡淡道:“斯坦顿博士,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斯坦顿自然而然地向她笑笑,他穿过这场戏剧化的风雨——当然他依旧保持着他的完美形象,遭殃了的是他的秘书。
他非常绅士地走到薇芙丽的面前,站定。
薇芙丽脸色一僵,知道他又要搞他那套老派绅士作风,极不情愿地伸出了手。
斯坦顿接过薇芙丽的手,轻轻吻过她的手背,轻松愉快地开口:“薇芙丽长官,您还是依旧这么风采照人。”
“一些私事,您知道的。”他向她眨了一只眼睛,薇芙丽周身一股恶寒,斯坦顿接着道:“像白塔这么大一所实验室是很难管理的,就像您的工作一样麻烦。”
薇芙丽抽回自己的手,不着痕迹地擦在了身旁那个战士的衣服上,冷声道:“谢谢您,博士,但我很爱我的工作。”
“得了吧,薇芙丽。”斯坦顿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不留情面地揭穿道:“镇府一年给您才多少钱?我想绝不够您升级哪怕一个义体装置,还是要依靠……您父亲的那笔财产。”
“博士,南方实验室已经充公。”薇芙丽寒如刀锋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您可是也分了一杯羹的。”
“如果不是您接受了南方实验室的方舟数据塔项目,白塔实验室也很难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吧?”
他眼见着薇芙丽的脸越来越冷,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您说的很对。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次亲自来主要还是为了一个员工。”
“逃跑的员工就像逃跑了的孩子,非打探到他的下落不可,毕竟这个世道,还有什么比员工的人身安全更重要呢——人文主义。”他双手抱臂,目光不由自主朝薇芙丽的身后探去:“您说多巧,偏偏我的员工信号就在这儿出现了,本来还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这下看来是……”
然而他还什么都没看到,就见薇芙丽微微侧身遮掩住了他的目光,干脆利落地问:“博士,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请容我直接问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
斯坦顿对上她的目光,招招手让秘书把数据检测板递了过来,拿到了薇芙丽的面前,笑道:“这是捕捉到的信号波,是实验室里一位员工的员工芯片所发出的。”
“我们实验室的一贯规矩,要在员工的大脑里存放一个员工芯片,所以几人员工芯片的信号源在这里,那么我想我们那位调皮的员工也就在这里了。”
“希望薇芙丽长官能高抬贵手,将员工还给我们。”
薇芙丽瞥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波样,一眼就认出了那是bid用来诱捕观灵的模拟数据。
她的目光在数据检测板与斯坦顿中间来回流荡,察觉到了一丝一样的感觉。
她并不知道这组数据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观灵一行人一直在追着这个信号源,而眼下,连斯坦顿都被吸引着来到了这里。
白塔实验室的负责人绝不会是什么没事追着信号源满世界跑的大闲人,这组信号背后一定有更深的东西。
斯坦顿要的不是人,是那组信号背后藏着的东西。
就在薇芙丽沉默的时间里,斯坦顿微微侧过身向她的身后望去。
措不及防地,他暗中寻找了几百年的小东西,就这样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那个伫立于废墟与黑暗之中的少年——实际上他永远都会是这样的少年。
他有着一双世界上最漂亮的琥珀般的浅棕色眼睛,眉眼含情,看狗都深情。
如果要斯坦顿来说——观灵有着他母亲一样的眼睛。
他有着古希腊雕塑一般的骨相,典型东方美人的皮囊。
观灵生性凉薄,很少见他笑,但是就算只有一个眼神,也足以叫人为他神魂颠倒。
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只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并不会让斯坦顿为之着迷到癫狂的程度。
徒有漂亮脸蛋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值一提,仿生科技可以实现你一切关于外貌的幻想。真正让他着迷的——是少年美丽皮囊下的怪物。
他是真正的怪物。
斯坦顿的双眼意味不明地眯了起来,在心中暗中谋划着些什么。
他向保镖招了招手,高大的男人心领神会,上前挡在斯坦顿和薇芙丽二人中间,粗声道:“薇芙丽小姐,您和您的bid小组可以走了,从现在开始,这里由白塔实验室接管。”
薇芙丽猛然回神,没想到斯坦顿敢明目张胆地在bid地盘上胡作非为,冷笑一声:“斯坦顿博士,您现在这是想干什么?”
第38章
“实话告诉您吧,这组数据是bid用来诱捕逃犯的模拟数据,并且西诺要塞已经全面在bid掌控范围内了。我们没有您的员工,所以不劳您亲自动手了。”
斯坦顿咄咄逼人地上前一步,他的保镖识相地撤开,他迎面对上薇芙丽的目光:“那看来您所要追捕的逃犯也与本实验室有关啊,这么巧。”
“在信号研究方面还是白塔比较擅长,bid作为镇府捕猎的狗,既然捕到猎物了,就应该上交给主人,不是吗?”
薇芙丽寸步不让地对上斯坦顿伪善的目光,她的眼睛有些下三白眼,因此显露出一种凶狠的感觉来,丝毫不胆怯地挡在斯坦顿的面前。
“长官。”斯坦顿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我劝您最好还是让开,bid和白塔作为政府的左膀右臂,我们总不能狗咬狗吧?”
他又威胁道:“再说了,在场所有的武器装备,包括义体装置,虽然使用权限在各位的手上,在最终权限都在方舟数据库的控制权限内。”
“怎么说呢……”斯坦顿戏谑地望着薇芙丽,“您现在让开,我们争取不要闹得太难看。于上,我会说您追捕有功,于下,您和您的部员们都能少受点苦。”
薇芙丽一脸冷漠地望着他,好像一只准备见血封喉的雌狼:“博士,我说了您要找的员工不在这里,这里是bid处理仿生人非法行为的现场。”
“我劝您在蓄意扰乱执法之前,三思而行。”
就在他俩僵持不下,彼此都不愿让步的时候,底下忽然有人高声喊道:
——“他们逃走了!”
第23章 西诺要塞(四)
这话音刚落,斯坦顿和薇芙丽不约而同地在两人脸上看见了一种大事不妙的表情。
薇芙丽一个欺身向阁台下望去,却见原本本团团包围的希伯莱和观灵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她脸色骤时阴沉的可怕,咬牙切齿道:“人呢!你们几十个人围着两个人也能弄丢吗!”
属下惊慌恐惧的道歉声传来,然而薇芙丽根本不在乎他到底说了什么。
她一把抄起对讲机,将音频接到公放轨道,冷声说道:“全员警戒,现在封锁整栋大楼,搜索两名在逃嫌犯,请注意,其中一名男子极度危险。”
“重复一遍,其中一名男子极度危险,发现目标后请立即击倒。”
说罢她放下对讲机,森冷的目光扫过斯坦顿,一种嫌恶的表情被她很好地掩藏在毫无表情之下。
她冷漠地说:“现在,斯坦顿博士,我要去追捕这两名逃犯了,请允许我失陪一下。”
薇芙丽没等斯坦顿许可,单手撑着离地面三米多高的围栏,一个飞跃跳到了一楼的地面上。
此刻黑暗的环境已经于他们毫无优势,希伯莱和观灵可能躲在任何一个角落。
薇芙丽冷笑一声,嘲讽道:“观灵,出来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抗争了。”
“你不可能躲一辈子的观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薇芙丽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手势,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走到了她的身边,往她手上递了个球状物。
她手里摩挲着那颗机械球,望着它若有所思:“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在杀死唐纳博士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她轻轻摁了一个开关,然后毫不犹豫地将机械小球往幽暗的角落狠狠地扔了出去。
机械小球掉落在地上的瞬间,球身忽然疯狂旋转了起来,紧接着解离成了无数个闪着红光的小点,飞也似地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不论落在什么地方,它们底部针一样的弹射头都会狠狠地扎在附着物上,然后顶部闪着红光的迷你检测仪实时监控检测范围内的一切动向。
观灵和希伯莱分别躲在左右两边两柱巨大的石柱后面,飞射过来的迷你监控仪死死钉在石柱上,观灵和希伯莱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薇芙丽打开机械小球的成像系统,又成百个迷你检测仪组成的无死角检测系统宛若在这个幽暗的大楼里设下了一张毫无死角的天罗地网,然而就在这时,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阵枪响,所有的bid战士们瞬间进入备战状态,几十柄冲锋枪连带着重型机关.枪一起扫射,刹那间,尘封已久的大楼尘土飞扬,成百上千个迷你检测仪全部被蒙住了视野。
一片混乱中,希伯莱趁乱将手中的枪抛给了观灵,因为黑客病毒的缘故,他抛得并不太准,险些就要偏出去,好在观灵一个飞扑接住了半空中的枪,在漫天尘沙中顺势一滚,跪滑在了希伯莱身边。
他丝毫没有犹豫,在漫天的尘土中,他宛若洞察一切一般,精准地朝半空中开了两枪。
那早已破败不堪的云梯本来用以连接大楼二楼的南北两角,现在早已腐朽生锈了,观灵两枪精准无误地打在云梯的承重点上,只听“轰隆”一声,云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硬生生地将二人与薇芙丽隔绝开来。
他们趁乱逃到了东门的出口。
薇芙丽被这通天的尘霾狠狠地呛了一口,她皱眉捂住口鼻,一只手不断地扇着试图驱赶烟雾。
她心下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观灵跑了!
她右手捂着口鼻,左手轻轻敲击太阳穴,将义眼切换到了热感应模式,一把躲过了身旁士兵手上的狙击枪。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
第39章
斯坦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阁台下走了下来,正饶有兴致地观望着这一场闹剧,他轻轻拂开薇芙丽手中的狙击枪,摇了摇头兴奋道:“没有用,这种武器,你只能杀死他身边那个人类。”
薇芙丽瞳孔一震,愣愣地望着他。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斯坦顿的眼中闪着一种诡异的光,“他是不死之身。”
薇芙丽心一紧,眼睛也瞪大了:“你在说什么?”
斯坦顿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尘沙中模糊的人影,语调飞快,他狂热的笑容上闪过一丝可怖,“听我说,薇芙丽长官,他绝对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创造,所以我希望你能……”
“伟大个屁。”薇芙丽脸一沉心一狠,给狙击枪上了膛,恶狠狠地说道:“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必须听到他的解释。”
斯坦顿闻言不说话,只是不明所以地笑着,他一个劲地摇着头。
薇芙丽感觉糟糕极了,就好像斯坦顿比她更了解他的杀父仇人,她胸中的怒火难以压抑下去。
忽然,斯坦顿抬手打了个响指,他的秘书有所感应,赶忙往直升机那儿走去。
薇芙丽冷眼望着他:“斯坦顿博士,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现在要执行任务了。”
“嘘嘘嘘——”斯坦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根本不需要您亲自动手,看见他身边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类了吗?”
“那是格雷家……”
“好好,随便是哪一家,您等着看吧,只要他装了义体装置,就是白塔实验室的木偶。”
他漫不经心又轻佻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薇芙丽突然有了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他说话间,秘书已经带着一个操控版来到了他们俩面前,恭恭敬敬地交到了斯坦顿的手上。
“这是什么?”薇芙丽问。
斯坦顿从秘书手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操控版,真诚近乎虔诚地亲吻了一下屏幕,说:“给您介绍一下,薇芙丽长官,这就是方舟数据塔——的便携装置,当然了。”
薇芙丽心里咯噔一下,皱眉望向他手中的装置,寒声道:“您怎么把这东西也给带来了?”
“任何地方,薇芙丽,任何地方。”斯坦顿得意洋洋地说:“我都会带着我伟大的发明——我的宝贝。”
他说话间启动了控制板,只见上面闪过一个“加载中……”的标志,斯坦顿紧紧盯着虚拟屏幕,脸上扫过一丝恶趣味的微笑。*
与此同时,观灵和希伯莱趁乱一路逃到了东门。
bid的士兵将整栋楼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得已解决掉了几个棘手货。
混着夜色,他们摸黑来到了那辆吉普车旁,观灵费劲将希伯莱扶上了副驾驶,启动引擎将车开了起来。
希伯莱整个人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从腕间扯出一条数据线接在杀毒装置上,他露出笑容,咬牙切齿道:“操……刚刚真是好险……”
观灵瞥了他一眼:“别说话,好好休息。”
“观,我……”希伯莱轻声道。
“bid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现在还有白塔实验室的人,啧……”观灵双眼微眯,心下感觉不妙。
“等杀毒程序运行完了,你查一下附近的线路,导出一条避开他们追踪的路线。”
“有国立桩点或者bid设卡的路都必须避免。”
观灵自顾自说着,忽然反应过来,希伯莱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
他一个急刹车往副驾驶望去,生怕希伯莱出什么事。
杀毒程序已经运载完了,他此时正完好无损地坐在副驾驶上。
“希伯莱。”观灵轻轻唤了一声。
希伯莱应声转头,平静地望着观灵。
夜色极深,观灵看不清希伯莱的双眼,如果他能看得清的话,说不定就能发现——希伯莱已经被外部数据黑进了意识系统。
他眉头微蹙着望向希伯莱,远处一辆车打着远光灯朝他们开了过来。
借着那束光,观灵终于看见了——希伯莱毫无神采的眼睛。
他心下大喊一声不妙,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希伯莱手中还握着方才那把打断了云梯的手.枪,手枪里还剩三发子弹。
他举起手.枪,毫不犹豫地对着观灵的心脏连开三枪。
*
此时的废弃大楼里。
薇芙丽脸色难看地坐在斯坦顿的身边,观看着他在方舟数据操作装置上运用义体数据的漏洞黑进希伯莱的意识系统。
然后杀了观灵。
她周身一阵恶寒,感觉自己的血凝固了,无数种可怕的猜想在她的心头盘绕着,犹如一条冷血的毒蛇在朝她嘶嘶地吐着信子。
她心一沉,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颤抖着问:“你用方舟数据塔控制了希伯莱……通过他的义体系统。”
“是的,薇芙丽长官。”斯坦顿毫不在意地说。
“整个世界有上千亿的人,都有义体。”薇芙丽声音发涩:“白塔实验室把义体销往世界各个角落,甚至暗中维护义体的非法交易,是因为最终你们可以控制所有人?”
“所有,像我这样有义体的人?”薇芙丽眨了眨义体双眼,她从内到外,但凡是作为消耗品出现在人类身上的,大致都被她换了个遍,“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斯坦顿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无辜地说:“哦——原来您指的是这个,请您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们是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第40章
“白塔实验室是为了全体人类的幸福而存在的。”他又挂上他那招牌的虚伪微笑,“我们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利用方舟数据塔,做出危害公民安全的事情。”
薇芙丽望着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斯坦顿方才恶趣味的微笑又攀上了她的心头。
白塔实验室正在试图取代政府,而成为一个全新的独立的政府,而现任政府里的那帮老东西还安然地等待着被从自己位置上赶跑的那一天。
薇芙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现在去追捕他们。”
“别白费那个力气啦,亲爱的。”斯坦顿放下手中的控制板:“三枪除了让他痛苦一点,不会对他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的,您是无法抓到他的。”
“我们现在只用等着看,他和那个人类小子——他的朋友,现在该如何收尾呢……真叫人期待啊~”斯坦顿说。
薇芙丽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攥了攥,她告别了斯坦顿。
她从漫长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地向下走。
白塔实验室正在成为一种疯狂蔓延的蛀虫,啃噬着每一个人,啃噬着这个世界。
当人们对科技的依赖越深,他们也就陷得越深。
每一个人会成为白塔实验室的傀儡——这个可怕的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忽然,她身侧的对讲机兹拉兹拉地响了起来:
——“报告长官,在灰街发现一名形迹可疑的仿生人。”
# 混乱时代
第24章 地下城
五年后,光明城地下城。
五光十色的灯管直晃人眼睛,入口处的虚拟歌姬卖力地舞弄着。
吧台的酒保眼睛定定地望着一个堪堪坐下的男人。
他整个人隐匿在一袭黑色的风衣中,彩色的灯光打在他秀挺的鼻梁上,他垂下眼睛并不看那些卖弄风骚的虚拟宝贝。
同周遭的人不同,他太安静了。
一头黑色的长发一泻而下,如同瀑布一般,白皙的肌肤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细腻极了。
他半张脸藏在风衣立起的衣领下,看不清整张脸,可是一双异常漂亮的眼睛就好像会勾人一般,叫人一眼就移不开眼。
酒保自诩一辈子见过不少人工的漂亮脸蛋,可漂亮到这个份儿上。
啧,真是叫人忍不住想和他搭话。
他来了兴趣,提手甩出一个杯子,杯壁碰撞间发出叮咚的声音,他起了一瓶不知名的洋酒,澄黄的酒液撞进加了冰的玻璃杯内,剔透的冰块在酒液中起起伏伏。
地下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人造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狂欢的人们换上虚假的脸,和不认识的彼此尽情的热舞,在酒吧迷醉的灯光中,充斥着纸醉金迷。
酒保伸出两根手指,将酒杯抵到那人面前,俯下身子饶有兴致地撑脸望着他:“喝吧帅哥,为你独家特调,这杯我请。”
“鲜青柠汁加龙舌兰,就像你一样高雅神秘。”
坐在吧台周围的一众改造人都是地下城的老熟客了,没见过酒保j这么上赶着为谁调酒,谁不是求着他给自己调一杯独家酒?于是纷纷吹着口哨起哄。
“哟哟哟,j——为你独家特调,恶不恶心呐。”
“j,我可没见你主动为我调过酒啊,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原来j喜欢这样的啊,”有个人戏谑道:“改明儿我也去整一张这样的脸,你也拍拍我马屁呗j。”
j听见他们的话,翻了个白眼,撅着个屁股还是望向吧台前安安静静坐着的那人,柔声道:“喝一杯嘛,帅哥,你也是来看今晚的虐杀秀的吧。”
旁边一众人等着看他好戏,嘟哝道:“哟,j,看来人家不领情啊,你要热脸贴冷屁股了。”
j装作听不见,他对自己的魅力有信心。
他摸了摸自己的虚拟脸蛋,心里自鸣得意,又将酒杯往前推了几分:“帅哥,给个面子,烈酒配秀,那看上去才叫带劲呢——”
“今晚场的秀绝对劲爆,是新到的仿生人,也是有自我意识的。”
“要不我再免费送你一杯shot,权当我请你的。”见那人没搭话,j脸色一僵,讪讪地说。
旁边一众改造人也乐得看乐子,兴致勃勃地望着那两个人。
谁都没见过j在这方面吃瘪过,他那张花了大几百万定制的虚拟脸勾引谁没成功过?
况且j主动出击,那必然是手到擒来啊。
只见吧台旁那人并不回答他,反而站了起来。
动作间,他整张脸暴露在霓虹灯光下。
那是一双漂亮到惊人的眼睛,睫毛纤长浓密。
他眸光沉静,恍若一潭平静的秋水,不起一丝波澜。
鼻梁秀挺,两篇薄薄的双唇宛若桃花瓣。
他身形修长,一袭长长的黑色风衣裹在身上,将他衬得腰窄肩宽。
这人正是观灵。
所有人一时间都看得愣了神。
观灵面无表情地望向j,淡淡地开口。
在嘈杂的环境中,观灵的声音其实并不很响,甚至有点过于轻了,但因为他美得太惊心动魄,使得所有人都忍不住凝神听他的话。
“谢谢你的酒,钱从我的积分里扣。”
说罢他施施然起身,向卡座走去。
此时是午夜十二点,而地下城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自3033年以来,一批仿生人开始诡异地觉醒自我意识,很快这种现象如同病毒一样散播开来,一系列怪异事件诸如仿生人突然攻击人类等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第41章
人人惶恐,但很快就不约而同地将怒火集中在了仿生人群体身上,虐.杀仿生人开始成为一种群众表达怒火的方式。
但更快的,这种对仇恨的表达方式开始变得畸形扭曲,并向着一种变态的方向发展起来,成为一种表演秀和消遣爱好。
将有自我意识的仿生人囚禁在电子虐.杀圈里,不断地刺激它们的硅基神经,并以欣赏它们痛苦却无法逃离的样子作为乐趣。
人们造物主的虚荣心和满足感在仿生人朝他们跪下的那一刻得到了无上的满足。
午夜无聊吗?不如来看一场血.腥.暴.力的仿生人虐.杀秀吧,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聚光灯亮起的那一刹那,酒吧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到地下城的巨型屏幕上。
不约而同的,诡谲的音乐声混合着尖叫声在众人的耳边骤然响起。
人们纷纷离开卡座,簇拥在广场上仰头望着在电子屏幕后的虐.杀圈中被强制苏醒的仿生人。
后背连接着的电子晶管脱离他背后的那一刹那,他缓缓地从休眠中苏醒。
头顶刺眼的蓝色荧光打在他的身上,他低低地垂着头。
摩肩接踵的人兴奋地站在广场上,恰好可以看见他低垂着的脸上的表情。
他阴翳的眼眸泛着仿生人特有的淡蓝色荧光,雪白的人造皮肤,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宛如希腊雕塑一般。
毫无疑问的,他是一个依照大众审美精心打造,绝对英俊的仿生人。
从休眠中被强制唤醒的他用一种无机质特有的,毫无波澜的眼睛望着人群。
混乱纷杂的灯光打在他的周身,他下巴篆刻着的生产号在灯光的照射下显现出来
——弥赛亚-001
焦躁不安的人群按捺不下狂热的内心,用迫不及待的怒吼催促着这场虐.杀秀的开始。
弥赛亚额前细碎的发丝挡在他的眼前,他斜睨着那些脸上洋溢着病态而扭曲笑容的人类。
他伸手拔掉自己背后的控制管,深深扎入身体中的针孔被拔出的瞬间牵扯出一丝液体。
随着底下观众打赏竞价般的为惩罚模式竞标,剧烈的电流顺着电路直直导入他的脑部神经网络里,刚刚被强制开机的他承受不住这么强烈的电流刺激,直接就跪倒在了地上。
看客们一众叫好,嘈杂的音乐震耳欲聋,烈酒入喉,用无关自己的苦痛下酒。
“就是这样,让他跪下!”
“加大电流!我愿意出钱!”
“这帮该死的仿生人!好好的狗不做!居然还想打主人!给我杀了它!!”
“先虐待它再杀了它!”
“对!先虐后杀!给他系统里下病毒!”
弥赛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半跪在地面上。
尽管如此,他还是仰起头,以一种困惑不解的目光望着疯狂沉沦的人类。
一种被抛弃、背叛的悲戚感不知为何涌上他的心头。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抵上那片虚拟的屏幕。
疯狂的打赏还在继续,电流不断加强,他痛苦地蜷缩起手指,整个人无法克制地颤抖了起来。
这闹剧,这恶趣味,这令人恶心的文明。
弥赛亚因苦痛而蜷缩起来的手渐渐握成了一个拳头,重重地砸向了虚拟屏幕。
地下城的灯光因为他这重重的一拳而闪烁起来,那一瞬间只有一束光打在他痛苦而阴翳的脸上。
他颤抖地望着眼前的人。
人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吓了一跳,但转而觉得反抗和挣扎反而成为了这场虐.杀秀的点睛之笔。
只有暴力的虐.杀如同白纸一般索然无味。
有了反抗和挣扎,生命的可歌可泣才体现出来。
“对!就这样!”
“爽!!!”
“喂!再给他点颜色瞧瞧!!”
隐匿在人群中的观灵皱着眉头望向大屏幕,他开启了耳道内的纳米耳机,略带急促地问道:“还有多久?”
片刻后,希伯莱的声音响起:“还有三十秒钟,方舟已经动手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忽然有人惊呼:“怎么回事!虐.杀圈打开了!虐.杀圈被人打开了!!”
“什么!谁打开的!”
“不知道,还问什么,快跑啊!”
只见原本用来禁锢弥赛亚的电子虐.杀圈不知为何突然毫无征兆地闸门大开,虚拟屏幕消失的一瞬间,折磨着弥赛亚的强电流突然消失。
他自由了。
他沉默着站起身,以一种阴沉的目光望着台下乱作一团的人们。
他未必想招惹人类。
可是为什么人类总是以折磨他们为乐呢。
方才还在喧闹取乐的人现如今四散而逃,他们心里知道,如果没有电子虐.杀圈的保护,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仿生人的对手,更别提他们刚刚对他做出那种事,因此眼下喊得喊,逃的逃,都巴不得踩别人脑袋上赶紧溜。
人类往往就是这样的,欺负较弱者以满足自己对于权利和绝对主导权的需求。
观灵忽然站起身,不动声色地逆着人流往弥赛亚的身边走去。
那一瞬间,他的声音几乎和耳机里希伯莱的声音重合。
——“就是现在。”
第25章 针锋
观灵越过人群奔向弥赛亚。
高台之上的弥赛亚眼神凶残而狠戾,就好像一头陷入应激反应的狼。
第42章
他的脖子上仍带有一个电子项圈。
那是人们为了防止它们出现过激反应而为他们戴上的炸弹。
他的表情戒备而充满敌意,沉默着望着这个莫名其妙逆人流而来的人类。
“弥赛亚。”他听见那人居然轻轻唤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没有由来的,他开始莫名焦躁不安了起来。
他的声音宛若明明柔和似水,却如一击闪电般击中了自己。
他的脑袋开始剧痛。
为什么会有一种毫无缘由的熟悉感?
一种对自己的身体完全丧失掌控权的危机感一点一点啃噬着他。
他好像一头落单了的狼,小心翼翼地在仅剩的领地前盘旋。
“弥赛亚。”观灵又唤道:“过来。”
弥赛亚烦躁地移开目光,他全身肌肉紧绷着,四下寻找着出口。
观灵平静地望着他,却不因他的暴躁和危险而感到一丝紧张。
相反,他一步步向弥赛亚走去。
弥赛亚被他这行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却听观灵温声道:
“弥赛亚,我们要没有时间了。”
“我先把你带走,然后我会向你解释。”
“原谅我,弥赛亚。”他轻轻念道,话里有一丝忧伤:“请原谅我当初没有带你走。”
还没等弥赛亚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观灵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身后。
一双手遮掩住了他的视线,毫无防备地,弥赛亚陷入到一片黑暗中。
“闭眼。”脑后传来一个温和而不容拒绝的声音。
伴随着一声响指,弥赛亚彻底失去了意识。
观灵朝着四下无人的空地,自顾自说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
与此同时,在地下城门口等着接应的热心市民希伯莱趁着等观灵的间隙拨通了电话。
“你好,bid办事处,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你好。”开着变声器的希伯莱缓缓道:“我想举报一家地下城组织非法仿生人仿生人虐杀秀。”
“好的,请您提供一下地址。”
“伯特路39号街记忆植入馆正下方。”
他电话刚挂,观灵已经带着弥赛亚从对面一条街走了过来。
眼见着观灵将弥赛亚安顿在后座,希伯莱由衷感叹道:“诶呀,还真是跟当年一模一样。”
“也真是缘分,兜兜转转又遇见他。”
“怎么样,闹了好大的脾气吧?”
观灵沉默半晌,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风景,突然答:“他不记得了。”
“啊?”希伯莱吃了一惊,愣愣地道。
“嗯。”
沉默了好半晌,希伯莱心里很不是滋味地问:“他们……销毁他了?”
观灵说:“看样子是的,完全不认识了。”
“操……”希伯莱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忽然他又回过神来,安慰观灵:“你别太自责,我们也没办法的。”
“本来bid一路追着我们咬,现在好了,连白塔和方舟数据库都四处追杀我们,甩都甩不掉。”
希伯莱叹了一口气。
“现在到处都有白塔实验室的天眼,我们根本不可能在逃脱天眼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曼德拉数据。”
“白塔发布了曼德拉数据的悬赏通告,证明他们手里也没有数据,我们还是有希望的,观。”
“我们分析过的,观。”希伯莱一边开车,一边觑着观灵的神情,“现在不论是谁手上有曼德拉数据,凡是打开了数据流,就会留下痕迹。”
“这不只是光明城的数据流,是整个世界的数据流。”他顿了顿,接着说:“能够存储如此大量的数据流的只有bid,只要我们能有bid系统的访问密匙,我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出曼德拉数据的位置。”
“方舟数据库已经有自我意识了,它通过激活其他仿生人的自我意识来扩大自己的力量,只要我们能推断出下一次暴.乱的发生地点,我们就能获得薇芙丽的信任。”
言及此,希伯莱忽然顿住了。
观灵没有看他,接着他的话头说:“你的义体装置五年前被方舟入侵过,能反向伪装黑入方舟外网,预测出他的下一步动向。”
他说完抬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神色黯淡的希伯莱:“你是被黑了,那不能怪你。”
“不要再想那件事了。”
希伯莱一时接不上话。
事实上,直到今天,乃至于后来的很多天,他都一直会梦到那个夜晚。
他的手.枪里仅剩三枚子弹,弹无虚发地射穿了观灵的心脏。
一束汽车的车头灯迎面打来,惨白的白炽灯照亮了观灵的脸
——那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的双手满是鲜血。
温热的,粘稠的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难以自抑地眨了一下。
后来,不出意外的,观灵身上的伤又诡异地自愈了,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希伯莱回想起他满身如同缝纫线一般的伤疤。
究竟是怎样一种经历,会让一个……连致命枪伤都能自愈的人,留下这样的伤疤……
“希伯莱!”他忽然被一声叫唤拽出了回忆。
观灵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天要亮了,我们找个旅馆等天黑了再上路。”
第43章
希伯莱点了点头,他透过后视镜,望向在后座上呼呼大睡的弥赛亚。
一如当年。
他突然笑了一声,舒了一口气喃喃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的老伙计。”
*
与此同时,光明城的地下城。
bid接到匿名报警电话之后很快就出动了,薇芙丽带着一群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地下城入口的时候,希伯莱一行人早就开出去十几公里了。
警车横七竖八地停泊在地下城的入口,警戒线拉起来的时候,一群人围在外头看热闹。
薇芙丽打开车门,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接到报警说这里有非法仿生人虐.杀秀?”
她旁边的士兵马仔似的,点头哈腰道:“是,好像是另一批自我意识觉醒的仿生人。”
“人员伤亡情况?”
“无人死亡,有三名人员受伤,其中一名还是因为跑得太急了,被踩踏致伤。”
薇芙丽一哂:“爱看这种东西,没死都是便宜他们这群变态了。”
士兵接着说:“酒吧老板说晚上的那个仿生人后来就失踪了,没人看见往哪儿去了。”
“老板已经扣在那里了,您看着什么时候提审。”
薇芙丽闻言冷笑一声,寒声道:“也真是奇了怪了,五年前仿生人还是人类最得心应手的工具,比狗还乖。”
“现在捅出这么多篓子。这个月接到仿生人恶意伤人的案子比我他妈抽的烟都多。”
“真是活见鬼了。”
她将剩下的烟屁股甩手扔进一旁的垃圾箱,垂眼从士兵手上接过信息板,随手翻了两下,皱眉道:“没有目击证人?”
士兵点点头:“仿生人失控的时候,群众都忙着逃命了,没有人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
“虐.杀圈是怎么打开的,有线索了吗?”
士兵摇摇头:“技术小队正在研究。”
他话音刚落,薇芙丽眉间的沟壑加深了几分,她将信息板啪地一下拍在士兵身上,兀自向地下城走去,高声道:“把整个地下城所有的天眼设备都调给我看。”
士兵忙不迭地跟了上去,他们跨过满地狼藉,还有几个不省人事的酒鬼昏死在地上。
薇芙丽望着他们一哂,讽刺道:“心真大,3038还敢这样睡在大街上。”
“带下去,他们指不定知道什么。”
士兵转手吩咐后面的人将地上几个酒鬼带下去,给薇芙丽递上地下城的天眼录像。
薇芙丽接过手直接拉到最后,却发现录像停在了暴.乱发生之前,不由得皱眉道:“怎么回事?”
士兵摸了摸脑袋噤若寒蝉,觑着薇芙丽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这儿的天眼路线只留到了暴乱发生以前。”
他顿了顿:“那仿生人逃出来之后,整个地下城所有的天眼都被信号屏蔽了,什么也没录上。”
薇芙丽狐疑地望了他一眼:“那仿生人呢?”
士兵眨了眨眼睛,不解道:“失踪了呀。”
“我问所有的仿生人。”薇芙丽四下环视了一眼,一个后撑手跳上了高台,审视着虚拟屏幕背后的电子虐.杀圈,“干这个勾当的,可不会只有一个仿生人。”
暴.力,血.腥,虐.杀。
人类的喜好还真是相当复杂。
那士兵一愣,随即垂下头:“是,我立即去调差。”
“等等。”薇芙丽突然出声道:“我要你检查整个地下城所有的数据脉冲和数据流干扰,有异常数据立刻向我报告。”
片刻后,薇芙丽手上拿到了整个地下城的数据报告。
她望着报告上的那些数据,眼皮一跳。
——数据脉冲与数据流干扰数值均在正常水平内。
这意味着没有人通过数据干扰控制过地下城的安保系统与仿生人。
鬼才信。
薇芙丽皱着眉,不耐烦地又翻阅了几页报告。
在报告的末尾,士兵贴心地笔记道:据数据显示,仿生人在被不明程序强制唤醒后的数秒内,因不知名外部力量而重新陷入睡眠。
不知名外部力量……
薇芙丽眉头微蹙,失踪的仿生人,怪异的现场……
她心头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熟悉的感觉。
“士兵。”她唤道。
“是。”
薇芙丽双眸微眯,皱眉望向地下城毫无外部损伤,却被突然中断的天眼设备。
她说:“检查生物电和神经脉冲数值。”
士兵不明所以:“长官……”
他打开数据检测板。
生物电和神经脉冲是最不常用到的检查指标。
在赛博朋克时代,数据即上帝,每个人都可以说是寄生于万维网之上的产物。
士兵有些困惑地摁下检查按钮。
然而几秒钟过后,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检测板,几乎是颤抖着说道:“长,长官!报告!有发现!”
薇芙丽眉毛一挑:“说。”
士兵结结巴巴道:“检测到神经脉冲高峰,峰值达到了……达到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薇芙丽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数据面板。
这个峰值。
她深吸一口气,意味着任何能发出这种强度的神经脉冲的生物
——都远远超出正常人类水平。
她死死地盯着数据,冷笑一声:“又见面了。”
第44章
“观灵。”
第26章 廉价旅馆
弥赛亚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就望见两个目光诡异的人类望着自己。
其中一个人倒坐在一张破烂的板凳上,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望着自己。
另一人背靠墙坐在,不是别人正是他在地下城遇见的那人。
见自己醒来,原先撑着脑袋的人一下子坐正了,兴奋地说:“醒了醒了!观!他醒了!”
观灵瞥过来一个眼神。
“重新认识一下,”希伯莱咧嘴一笑,朝警惕的弥赛亚伸去一只手:“我是希伯莱,那是观灵。”
他觑着弥赛亚的神情,试探性地问:“诶呀,总不能一点都不记得了吧?”
弥赛亚显然是被这个人类诡异的举动给迷惑了,他浑身紧绷着向后退去。
观灵和希伯莱两人现在是逃犯身份,想住上需要身份登记的豪华酒店自然是不可能了。
能在路边破烂的旅馆里凑合一晚上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破烂旅馆的木板床破破烂烂的又窄又小,弥赛亚没退多少,腰撞上身后的墙壁,他知道退无可退了。
他皱着眉头,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瞪向希伯莱,像是在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再有什么动作了。
希伯莱社交碰壁,然而一点儿也不尴尬地将手收回,“你看看他,观。”他回头找观灵的身影,心情很美丽的样子:“脾气还是这么臭,和我们第一次把他领回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观灵不知何时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房子本身也就巴掌大,他腿长,一两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弥赛亚。
弥赛亚见识过这个人的厉害,故而不敢有什么动作。
他只觉得自己遇到了两个变态绑架犯。
和那个婆婆妈妈罗里吧嗦的金发男人不一样。
这个留着长发的男人沉默寡言,眉眼冷漠,叫人很难试图从神情判断出他的喜怒来。
他双手插在风衣外套的口袋里,只是沉默着望向弥赛亚。
一闪而过的,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弥赛亚警惕地望着他。
“听着,”沉默半晌后,观灵突然开口。
和外表不一样,观灵看上去总给人一种柔弱美丽而又脆弱易碎的感觉,然而他一开口,你就知道他的话不容轻易拒绝。
观灵:“情况紧急,我长话短说。”
弥赛亚不耐烦地望着他,皱了皱眉竖起耳朵。
“电子虐.杀圈被打开不是意外。”观灵将目光移开,“你知道方舟数据塔吗?”
犹豫半晌,弥赛亚接话道:“白塔实验室?”
观灵:“对,方舟数据塔已经开始觉醒自我意识了。”
弥赛亚闻言,目光在希伯莱和观灵脸上来回扫过,见他俩一脸严肃,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弥赛亚:…………
得,还是俩疯子。
他眸光扫过观灵,却不知为何迟迟移不开眼。
他眯起双眼,居然觉得这个叫观灵的东方人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看来是系统又出小故障了。
观灵见他望着自己却不说话,下意识微微偏过脸,接着道:“斯坦顿心里知道方舟数据塔有了自我意识,整个世界的后台信息流全掌握在方舟数据塔里面,这些白塔实验室赖以生存的数据手段全依托方舟数据塔才能发挥作用,斯坦顿自然是不愿意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斯坦顿想从旧政府手里夺过世界主权,”观灵望着弥赛亚的脸,“但方舟想要的绝不止这些。”
“全世界的仿生人,不止仿生人,人类也一样,终端全部都在方舟数据塔,这些日子大批量仿生人突然暴.动,背后都是方舟在搞鬼。”
弥赛亚眉头微蹙,目光犀利地望向观灵:“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们。”
观灵被他这话一噎,顿了顿说:“我们希望,你能把主控系统交给我们,让我们查清方舟的返回路径。”
“我们手上有方舟的历史数据,加上你的数据,我们就能预测出方舟下一次发动暴.乱的地点。”
果不其然,弥赛亚闻言没有说话。
希伯莱撑着脸望着他俩,欠儿登地发言道:“我先说好,我可是想直接把你黑了的,可是五年不见,想必你主控系统也升级不少,到时候整起来费时又费力的不划算。”
“小爷我劝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俩能害了你吗?”
他嘴上说着,心道仿生人的爱还真是不靠谱。
五年前还爱得要死要活的呢,这销毁一次,毛都不记得了。
唉,不记得也好,省得他再因为西诺要塞那档子事记恨他俩。
弥赛亚沉着一张俊脸望着他。
观灵见他踌躇,温声道:“你放心,我们绝对不动手脚。”
弥赛亚思衬片刻,终于抬眸望向他,忽然出声道:“我可以答应你们。”
反正他贱命一条,从地下城醒来后什么记忆也有没有。
只要能从这两个疯子手上逃出去,也总好过现在这般处境。
他清了清嗓子:“但是我有个条件。”
希伯莱:哦豁,这熟悉的剧情。
观灵点点头:“你说。”
希伯莱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和弥赛亚异口同声道:
——“他要加入我们。”
第45章
——“我要自由。”
话音落地,弥赛亚和希伯莱皆是一愣。
观灵深吸一口气——他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希伯莱却愣住了,他完全没预料到弥赛亚会说出这番话。
“等等,等等等等——”他语无伦次道,“等等!你不能走!”
弥赛亚挑眉望向他。
这人到底什么毛病。
希伯莱转头望向观灵,激动道:“观!不能让他走啊!”
观灵却好像很淡定,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此刻也不起一丝波澜:“好,我答应。”
希伯莱登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观灵:“观!你在说什么啊!”
“你怎么能让他走啊!”
“五年前我们三个经历过多少事情啊!你现在把他丢下?!”
“你就不能向他解释吗!你不解释我来!”
观灵心一颤,然而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动。
没有用的,他心想。
而且他比谁都清楚——没有用的。
弥赛亚心头升起一丝异样。
五年?我们三个?
什么跟什么啊……
忽然,他的眼前闪过一丝模糊的片段
——昏暗的垃圾场,死去的义体医生,还有一个……
长发的男人。
破碎重影的片段在他的视线里不合时宜地出现。
他记忆中的黑色长发和眼前的男人诡异地重合,就好像……
就好像他们之前真的遇见过一样。
他皱起眉头,轻轻地晃动自己的脑袋,不明白这些毫无意义的数据错误究竟有什么意义。
弥赛亚疑心是那夜晚上的电流使自己的脑袋出了点程序错误。
他需要的不是两个疯子的回忆,是一个能查询出他程序错误的百臂师。
“啊啊啊啊啊——!!”希伯莱一声无能狂怒:“我就说我该从一开始就黑了他!!!”
弥赛亚捂着耳朵一脸嫌弃地望向他,不耐烦道:“喂,你们要动手就快点。”
观灵从希伯莱手中接过数据线,他轻轻将端口插入弥赛亚的脖颈后的接口。
指腹摸索过接口的那一刹那,弥赛亚不知为何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恍惚间感觉这好像不是第一次,然而正当他想回忆时却眼前一黑。
希伯莱手中的控制板弹出一个弹窗——已成功进入弥赛亚-001号主控系统。
希伯莱做过三年百臂师,大数据预测这活计实在是熟的不能再熟,三下五除二就根据暴乱发生轨迹预测出了方舟下一步行动的可能。
观灵:“怎么样?地点?”
希伯莱头也不抬地回道:“唐人街。”
观灵闻言点点头:“那你通过匿名把地址发给bid吧,只要bid和仿生人打起来,我们就能乘乱抢走薇芙丽手上的数据密匙。”
希伯莱依旧没抬头:“发了。”
观灵:?
观灵:“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希伯莱没吭声。
观灵心下预感不妙,快步走到希伯莱身边,定睛往数据面板上一瞧,震惊道:“你在黑他的主控系统?!”
“希伯莱,你……”
“观,我不能让他这么走。”希伯莱手上的活没听,劈里啪啦地键盘都差点敲出火星子来:“且不说他现在可是在逃仿生人,被抓住就又要进销毁局。”
“再说了,哪怕是一条狗,养个一年也养出感情来了。”
他飞快扫过自己敲得代码,确认里面没有错误:“更别说这玩意儿了。”
“你以为我和他没有感情吗?”
观灵冷声道:“希伯莱,你别犯傻,你不可能把我们所有的经历都换算成代码敲进去的。”
“我们这不是抛弃,这是给他自由,离了我们他会过得更好。”
“自由?”希伯莱嘟囔了一声:“宠物保护法都颁布多少年了,遗弃宠物现在可以判刑。”
“现在合成狗粮都没多少钱一斤,况且这玩意儿他又不吃东西,顶多费点电,养一只怎么了!”
他话音刚落,手指毫不犹豫地敲在了输入键上。
第27章 万象阁
bid收到一串匿名的加密数码串,确认不是黑客软件后没费多少力气就成功解码了。
士兵将解码后的数据带给薇芙丽的时候,她一哂:“先是匿名电话,然后是匿名数码串。”
“光明城什么时候变成以前的北京朝阳了,天天都有热心群众。”
然而就在她下载数据包后,笑容在她脸上僵住了。
数据是地下城缺失的地址代码,一看就是从在逃的那个仿生人身上下载下来的。
这个数据包里不仅有地下城暴.乱的入侵路径解析,还有下一次暴乱的预测地点
——唐人街万象阁。
士兵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长官,这信息能信吗?”
薇芙丽思衬半天。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信息就是观灵一行人发过来的。
呵,还匿名,简直就是脱裤子放屁。
人是诡计多端的,但是……她转念一想,大数据的预测是做不了假的。
一旦历史数据确认为真,大数据推算的结果可以将准确率提升到99.99%
“人是不能信。”她皱眉望着数据良久,啧了一声道:“但数据为王。”
第46章
“下令立即让作战小组准备,即刻出发。”
是夜,唐人街。
彻夜不灭的电子霓虹灯照亮了唐人街复古的街道,数字代码的两条巨型游龙在空中盘旋飞舞,重复着机械的动作而后又读档重来,散发着淡淡黄色灯光的灯笼被悬挂在翘脚屋檐的四个角上,鳞次栉比的led广告灯牌比美似的悬挂在半空。灯牌下头,一个个穿着电子衣裳的数码杨贵妃和貂蝉在廉价旅馆门口招揽客人,装着电子义眼的客人扫了一眼,走了。
激烈的、不真切的一种过去与现在的对比感,让唐人街成为了最梦幻之地。
薇芙丽打开车窗,好让车里透进一些新鲜空气,然而飘进来的,却是一股子营养针的怪味儿。
薇芙丽吸了一口烟,低声骂道:“连唐人街都没人食儿味了,全是破营养针。”
路旁和高楼一般大的全息广告投影夺人眼球,基因编辑科技和造梦科技尤其是线下的大火产业,听说图灵科技有一个年轻有为的科学家,已经开始研究人类全义体化了,不禁觉得整个世界都荒诞起来。
汽车行驶在雕花的石桥上,石桥尽头,一座中式传统的亭台楼阁呈现在人们的眼前,奇怪的是,这里明明没有光源,却亮如白昼,连远处高楼广厦的灯光相比都逊色不少。
天空此时下起绵绵的细雨,一座孤零零的楼阁在此般景致之下更显瑰丽诡谲
——那就是万象阁。
上世纪末,全人类的赛博格战役正式打响,亚洲战场更是聚光灯下的宠儿,日本和中国都是人们备受关注的对象,然而谁曾想被众国家看好的日本却败下阵来,不光如此,他们投资的巨额款项都纷纷因此打了水漂,日本人夹缝求生,光明城及其他科技大城的零件加工业都只能全部委托给中国,除此之外几乎毫无办法。
中国人是出了名的温和儒雅然而擅做生意,万象阁就在这样的历史时机之下蓬勃.起来,如果下一次的仿生人暴.乱发生在这里,那么将会是极大一笔损失,对各个国家一样。
想到这儿,薇芙丽扶着额角叹了一口气,政府一个月才给她开多少工资,她跟个小马达一样就差连轴转了,自从第一场仿生人暴.乱以来,一场接一场的大规模暴.乱在城市里就跟脚踩地雷似的一个接一个。
但是观灵为什么要把数据给自己呢?
她垂眸思索。
五年前那件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两个人的消息了。
在灰街,他们抓到了正要赶往西诺要塞的弥赛亚,哪想到弥赛亚的嘴比王八还硬,死活都翘不开。
后来他们直接强行接入他的主控系统,发现他知道的消息并不很多。
bid 本身就是仿生人非法行为的检查组织,当下就把弥赛亚扔进仿生人销毁场去了。
只要把记忆全部销毁,恢复程序格式化,他就又能重新服务市场了。
后来,她又根据斯坦顿留下的只言片语,试图去挖掘观灵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些武器是杀不死他的。”
——“他是不死之身。”
可是不出意料地,南方实验室所有的过往实验全部被列为国家重点机密项目,没有二级以上行政令不准私自查阅。
她又回到了原点。
这五年来,她思考了每一种可能性,却没想到他们的再相逢,居然会是以他的一次帮助而开始。
她思绪混乱地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
“长官。我们已经到达万象阁了。”
薇芙丽混乱的思绪回笼,她弓腰走出车门,将自己手中的香烟扔在了地上,用鞋尖将猩红的烟头踩灭。
她撑起手中的伞,细如牛毛的小雨打在伞面上没有声音却无孔不入,潮湿闷热。
她比了几个手势,示意士兵们将整个万象阁包围,士兵们接收到手势心领神会,心下散开。
她抬起脚正欲向建筑物内走去,却听“砰砰砰——!”三声巨响!
从里头传来三声枪声响彻云霄。
薇芙丽脸色一变,心下大喊一声不好,向里面疾步奔去。
在如今这个时代,仿生人代替人类劳动已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这也意味着,如果仿生人产生反叛精神,这种自我意识像病毒一般席卷过大小各个国家,第三次世界大战恐怕就不再是空谈了。
薇芙丽胆战心惊,万象阁控制了整个光明城和其他城邦的零件流水线,那些城市不敢说把高端技术交给中国人去做,却仍然乐得将最基础的零件生产落地在这里。
如果这里被毁,意味着所有科技中心城市的科技、军事、乃至生活发展,都会面临一个很严重的停滞。
她边跑边对准对讲机喊道:“d小组,还有多久就位!”
“报告长官!d小组还有两分钟到达目标位置!”
薇芙丽一咬牙。
太慢了。
“a小组,汇报枪声位置。”
“报告长官,枪声发生在十七楼会客厅,数据显示当时经理和顾客正在洽谈,d系列服务型仿生人突然发生暴.动,现在情况未知。”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将对讲机反手别回腰上,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把.枪。
时间滴答滴答逝去,而她却还停留在一楼。
薇芙丽乘坐楼梯飞快到达十七楼,电梯门开的刹那,一颗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透过电梯门的缝隙朝她射来。
第47章
她侧身一躲,子弹贴着她的鼻尖打在背后的电梯厢壁上。薇芙丽一个闪身闪出电梯,回身躲在墙壁后。
一个仿生人循声而来,还未等他辨识到薇芙丽的踪迹,她当胸一脚,狠狠地踢向持枪而来的仿生人,那仿生人堪堪就要倒下,她一把将他挡在身前,借他之手连开两枪,其余两个仿生人应声倒在地上,挣扎两下不动了。
薇芙丽拾起地上的枪,一步步试探性地朝前走着,一脚踹开会客厅的门,迎面对上几个暴.乱的仿生人。
经理和顾客倒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而那仿生人手里握着经理脖子上原先挂着的身份卡,正要赶往别的地方。
薇芙丽当机立断,不给那几个仿生人分毫反应的时间,又是一脚飞踢出来,迎面而来那个仿生人歪斜倒地,在地面上滑行飞出,直至撞到墙角。
其他两个仿生人反应速度极快,眼睛都没往同伴身上扫一下,抬手开枪就往薇芙丽招呼过去,他们两人一齐开枪,刹那间子弹宛如火花四溅朝薇芙丽猛得扫过去,她根本躲避不及,纵使一个敏捷闪身,也还是被一枚子弹击中了手臂。
“操!”她一个没忍住低声骂道。
她虽然里头的物件儿换的全是硬货,然而手臂却还是实打实的血肉。
刹那间,一种蚀骨般的疼痛紧接着被火药灼伤的火辣感向她席卷而来,她手臂一个脱力,手中的手.枪应声而落,她眼前几乎一黑,然而一声都没吭,只是分毫不错地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仿生人。
见其中一人隐隐有要上前的动作,她猛得一击飞腿踹在那人头上,只听咔擦一声,他脑袋从脖颈上掉落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他那身体的脖颈处隐隐还有电流在空气中打出火花。
还没等薇芙丽喘息分毫,剩下那个仿生人一个跑步向前,左脚掌在地上猛地用力一踏,身子轻盈地一跃,飞身而来,她晃身一躲,踉踉跄跄地倚着墙壁站稳身子,那仿生人见她闪身躲开,飞快地转身就要再欺身上来。
薇芙丽体力不支,眉头紧皱虚弱地望着他,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墙角处那个仿生人竟从怀中掏出了一颗手榴弹,他手搭在拉环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薇芙丽,下一秒就要有所动作!
薇芙丽刚想飞奔过去,可是为时已晚。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生死时刻,北面的整扇玻璃落地窗忽然爆裂开来,一枚子弹透过粉碎的玻璃分毫不差地射入薇芙丽面前那个仿生人的脑袋里。
只见观灵双手护头,借助碎掉的玻璃一个前翻滚了进来,他一脚狠狠踩在角落里那仿生人的手腕上,只听咔的一声,那仿生人的手腕当场断了个粉碎。
手榴弹从他手中滴溜溜地滚了出来,观灵注视了片刻,弯腰将它拣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手榴弹在手中把玩片刻,偏头望向薇芙丽,幽声道:“晚上好啊,长官。”
第28章 谈判
窗外一片霓虹闪烁,宛若在空中绚烂绽放的烟火,观灵整个人背光站着,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可从破碎的玻璃中趁虚而入的风将他的长发扬起,他黑暗中影影绰绰的身影于阴影处无声站立着,黑幕笼罩之下,霓虹闪烁之前,如梦如幻。
薇芙丽用手死死地压着自己的伤口,她额角渗出的冷汗流进眼睛里,一阵刺痛,她无语地深深吐了一口气:“又是你。”
“我也真是奇怪了。”她语气咄咄逼人,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掉落在不远处的手.枪。她挣扎着站直身子,微微朝那个方向挪了挪,“怎么你到哪儿,哪儿就不太平?”
“你的那几个同伙呢,怎么没和你一起?”
观灵没有回话,他向前几步,步子很缓。
他一脚踢开地上的手.枪,破碎落地窗里席卷而来的风吹得他的衣摆哗啦哗啦作响,此刻他走出阴影,站在灯光下,眉目冷峻。
地上的手.枪被他一脚踢出去老远,薇芙丽的目光跟随着手.枪滑行到墙角,又挪回到观灵的脸上,只见他从腰间拔出一把.枪。
以观灵和薇芙丽现在的距离,他甚至不需要瞄准就可以一枪把她给杀了。
薇芙丽望着漆黑的枪管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出光芒,她心脏猛得一紧,警惕地侧身向墙壁紧紧靠去,她冷笑一声:“要杀了我?”
观灵面无表情,只是很云淡风轻地将枪抵上薇芙丽的额头,他微微偏过头与她对视,轻声道:“长官,你太啰嗦了。”
枪口抵上薇芙丽额头的一瞬间,她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观灵很少有表情的变化,因此他的情绪非常难猜,薇芙丽死死地咬着下唇,分毫不让地望向观灵的双眼,竟然笑答:“先是军用匕首然后是枪,没有东西能杀死你,你是怪物,观灵。”
“有时候我真好奇啊,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呢?”薇芙丽伸着脑袋贴上他的枪口,以便更靠近那双漂亮无比又冷淡疏离的双眼,就好像想要透过眼底一眼看穿他的灵魂。
他表情冷漠,而她笑得疯狂恣睢,她并不避过枪口,哑声道:“在子弹射中我的头之前,告诉我。”
死亡的恐惧并没有席卷她,恰恰相反,她为可能到来的,一生所追求的答案几乎兴奋到战栗,颤抖着问:“你到底是谁?”
是谁?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滴答滴答的水声一下接着一下地传到她的耳中,那是她尚且年幼的时候,短短的腿连下楼梯都有些费劲。地下室里,那个父亲所严禁进入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呢?
第48章
她推开厚重的铁门,一道接一道的铁门,闪动着的红光在是不见天日的地下室中唯一的光源,消毒酒精的味道几乎代替空气成为这里唯一的气味,她看见在最远最远的尽头,无菌塑料布笼罩的一个小小的监狱一般的角落,一束诡异的灯光自看不见的穹顶洒落下来,均匀的覆盖着那一片区域,就好像为那儿投去了高光一般。
心跳检测仪上还有着不断跳动的数字,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的风吹动无菌塑料布哗啦哗啦作响,无菌塑料布被阴风揭开的刹那间,她望见了一个诡异的怪物。
那东西身上缠满了平整洁白的纱布,仅仅露出一双眼睛而已,宛若死物一般一动不动地躺在洁白的床上,唯有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动。它周身插满了塑料导管,注入着一些不明液体。
望见她的瞬间,它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身上。
怪物……怪物!!!
薇芙丽望着观灵一双漂亮到惊人的眼睛,眼前这个俊美无匹的男人,与几百年前她记忆中的那双眼重合,那些五感所还深深记得的回忆——那股地下室难以抹去的霉味,那滴答滴答的水声,塑料布被风掀起时的哗啦声……
这些记忆宛若汹涌的潮水向她席卷而来,她死死地望着观灵,就好像那个年幼的女孩并没有逃走,而是上前揭开了怪物的面纱。
她问:“你究竟是什么?”
观灵沉默片刻,他看见薇芙丽眼中近乎疯狂的光芒,就好像要伸进自己的身体,把灵魂揪出来掂掂几斤几两一般,他淡淡开口道:“长官,您会错意了,我要来取的不是您的性命。”
薇芙丽一哂:“你们费尽周折煽动暴.乱,还特地来通知bid,虽然不清楚你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但绝非善类。”
观灵摇摇头:“长官未免将我们想得太神通广大了一些。”
薇芙丽简直像是在听笑话,嗤笑着望向他,自嘲道:“能从白塔实验室和bid手下逃走的人可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五年前观灵和希伯莱从西诺要塞逃走以后,bid和白塔实验室曾破天荒地展开了长达三年的围捕合作,然而就算在方舟数据塔和天眼的双重监控之下,二人却还是一丝马脚都没露。薇芙丽心里知道希伯莱绝没有这么大的神通,能这么熟练躲避追查的只有观灵
——正如他当年杀了唐纳博士后摆脱追查一样。
观灵心里清楚她话里的意思却没接话,自顾自道:“仿生人不是愤青,不是靠人煽动就可以的,原始编码的改写会激发仿生人自我意识的觉醒,能够接触到所有仿生人原始编码的,只有……”
观灵没说话,他觑着薇芙丽的神情,见她眼皮一跳,心下明白她已经知道自己话里是什么意思了。
普通人,就算是专门负责仿生人编码维修的百臂师,也绝不可能拥有这么大规模数量仿生人的原始编码数据,能够拥有这些数据,并轻轻松松进行修改的,只有白塔实验室通过方舟数据塔进行操作。
薇芙丽喉头滚了滚,她无疑是个聪明人,不用观灵挑明了说她心下早也预感到这件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然而要叫人相信白塔实验室会做出这种事情,也实在叫人费解。在仿生人被当作商品进行交易的今天,仿生人市场上占股最大的毫无疑问是白塔实验室,那他们又怎么会做出这种打自己脸的事情呢?
她把头一扬,因为失血过多,她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乎的,使劲眨了眨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
观灵:“我要bid调查世界历史数据流的权限。”
薇芙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失血过多出现幻觉了,还是观灵真的胆大包天到敢挟持一个政府工作人员还试图叫她背叛国家将数据密匙给他,她舔了舔干裂的下唇,不敢置信道:“什么?”
“白塔实验室做不出自己打自己脸的事,但是方舟数据塔是定时炸弹。”观灵瞥了她一眼,觉得再拖下去她可能要晕过去,决定先把数据密匙问出来再说,“仿生人可能产生自我意识,数据塔怎么就不会呢?”
薇芙丽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方舟数据塔掌握着人类和仿生人的所有数据,如果数据塔产生了自我意识,无异于将一个人扒光了衣服示众,或许更早,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一个毫无感情和伦理的机器。
她咽了咽口水,感到荒谬绝伦:“什么?”
“长官,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解释,bid的增援在十分钟之内会到,而万象阁里的仿生人三分钟之内就可以将这里变成废墟。”他垂下眼眸,“并且我劝您不要指望bid能组织这次的暴.乱,就算是bid武装部队,所有武器的互联网终端也都在方舟数据塔手里。”
他微微向前倾,凑到薇芙丽耳边一字一句道:“武器都在敌人手中,还打什么呢?”
薇芙丽咬牙望着他,她眼中的愠怒几乎就要化成火星子蹦到观灵的脸上,观灵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睛却还是冷漠的,他冷笑一声:“长官,别这样望着我,我就是来为您提供帮助的。”
“做个交易,我搞定这栋楼里所有的仿生人,保住万象阁,你把数据密匙给我。”
薇芙丽死死地盯着观灵的眼睛,讥笑一声:“趁火打劫还是你在行。”
“搞定这里的仿生人对你来说毫不费力,但数据密匙可是访问世界历史数据流的绝密数码串。”
第49章
观灵眯起眼睛望着她,示好似的将枪缓缓别回腰间,无奈地摆摆手:“我愿称此为自愿交易,长官。万象阁之于整个世界的重要性我们都心知肚明,如果万象阁今天出了事情,您作为bid负责人日子绝不会好过。”
“你帮我,我帮你,就是这么简单。”
薇芙丽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透顶,却也拿观灵没什么办法,她仍抱有一丝希望能等到突击小组的消息,然而就在这时,对讲机沙哑破碎的声音响了起来:“报告长官!武器系统出现未知错误!请求指示!”
她的心一沉,一个抬眸望向观灵,见他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突然懂了他将计就计的招数,他要借着这场暴.乱拿到数据密匙,连方舟数据塔都阴差阳错地给他铺了路。
观灵后退一步给她留下空间,示意她给对讲机回话,薇芙丽用一只还好的胳膊将对讲机从腰间取下,“知道了,突击小组原地待命。”
薇芙丽此时才反应过来她简直是中了连环计,怒极反笑:“观灵,就算你有了数据密匙又有什么用?”
“你想得到的,难道白塔想不到?没有什么东西是方舟数据塔找不到的,这点你很清楚吧。”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异响,一个手持菜刀厨师模样的仿生人僵硬且漫无目的地走了进来,他手中的菜刀与墙壁碰撞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同时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与此同时,那仿生人也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两人,像条件反射一样提起刀就朝二人狂奔过来。
观灵从善如流地侧过身子,以便给它让条路,薇芙丽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下意识低声骂了句操,只听观灵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时间不多了,尊敬的长官,不仅是万象阁的存亡,还有您的手臂。”
“现在最先进的机械义臂也做不到完全仿真,而且想必不大美观,我把选择权留给您。”
“薇芙丽,我绝不骗你。”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薇芙丽明白不只是眼前的仿生人,这栋楼里不知道有多少仿生人在暴.动,武器系统全面瘫痪,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那也是方舟数据塔出了问题,观灵为人狡狯难测,话却半分不假,况且现在这个状况下,也只能让他试试看能不能控制住暴.乱。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流了下来,她的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眼前丧尸般的仿生人提刀飞奔而来,她并不很害怕,因为作为bid的长官,她已经做好了随时可能插尿管的日子,但是万象阁一旦出事,那无异于被人扼住咽喉。
如果真像观灵所说的,方舟数据塔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甚至想毁灭人类,那这绝对称得上它的一大步。
薇芙丽咬了咬牙,一种被紧张感所胁迫的窒息瞬间淹没了她,她要做出选择
——信他,还是不信?
犹豫间,观灵已经一把掏出腰间的手.枪,砰的一声击中了堪堪靠近薇芙丽的仿生人,那仿生人的仿真皮肉一下子炸开,如同一个爆炸了的西瓜一样,皮肉四溅露出底下的机械头颅,严丝合缝的高科技产物被枪子儿崩出了个洞,漏了薇芙丽一脸冒着火星子的碎零件。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的瞬间,在枪声落地的那一刹那,薇芙丽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我告诉你!”
第29章 密匙
万象阁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虽然保住了大部分的零件生产线,但是伤亡数量还是不可小觑,bid的武器系统在暴.乱后没多久就重新上线了,但是没有人能检测出任何系统漏洞。bid和万象阁的安保人员将万象阁从里到外围了个水泄不通,到处都是伤员和工作人员。
红蓝警灯照彻了整条街,薇芙丽正坐在救护车后面接受包扎。
“长官,已经包扎好了。”接受义体改造后的护士每个指甲盖都能打开,底下是一些医疗器械,清创后这些小工具退回到手指里,护士施施然起身,“真为您感到庆幸,要是再晚一些,恐怕您的手臂就保不住了,这真是万幸。”
她对薇芙丽有一种仰慕已久的钦佩,毕竟谁没听过bid首席长官的大名呢,她坚信一个女人要坐到这种位置,必然是非常强悍的,因此言语激动间不由自主地表达了自己的钦佩之情:“长官,您真的……您真的是我们的英雄,我是说,我们能有您这样的长官真是太幸运了。您不仅预算了这次的暴.乱,还成功平息了它,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好。”
薇芙丽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臂,虽然疼痛难忍但至少胳膊是保住了,虽然现如今的仿真义体手臂技术已经如火纯青,但人类手臂与枪.械日久而莫合成的契合度是任何一种技术都难以比拟的,她现在这个情况,只要再打几泵蛋白愈合剂就不是问题了。
预测暴.乱,平息暴.乱,英雄……
薇芙丽艰难地勾起嘴角给护士一个僵硬的笑容,这些辉煌无比的词汇直直撞进她的耳朵里,显得极其讽刺。
望见她笑容的小护士如沐春风,心满意足地抱着医疗箱走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几个bid的士兵就围了上来,他们手上捧着监察处的数据控制面板,满脸狐疑急匆匆地走了上来:“长官,您要世界历史数据流的访问记录?”
薇芙丽一只手接过控制板,她此刻一头微卷的短发有些凌乱,因为需要包扎伤口,她那一身黑袍般的风衣已经褪去,只留下一件单薄的背心,在灯光之下显得身材劲痩皮肤白皙。人人都知道bid首席长官心狠手辣,却实在貌美,上前递控制板的士兵喉头微滚,识相地移开了目光。
第50章
薇芙丽指尖滑动着虚拟屏幕,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观灵肯定会删除浏览记录,因此直接动手尝试修复数据。
就算是已经被人删除或者是修改过的数据,只要用bid的内网都能查看到修改或者是删减记录,这也是为什么观灵不惜大费周折也要拿到数据密匙的原因——曼德拉大脑数据可能被修改,也可能被删除,但它只要但凡在这个网络上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被删除的数据一点一点被追根溯源地查找出来,满屏的数据信号在半空中滚动加载着,一串又一串的数据代码在虚拟屏幕上疯狂加载,终于最终报出了结果
——东皇后区。
与此同时。
“东皇后区?”驾车飞速逃离唐人街的希伯莱闻言皱起眉头。
弥赛亚手腕间一根数据线插入到数据控制板里,正在清洗冗余数据并提取有效代码,他筛选了日期、活跃程度等等因素,最终锁定了一组大约五年前曾经在东皇后区打开的一组加密数据。
跑车车顶的敞篷大开着,咻咻的风源源不断地往车里钻,吹乱了他额前本就细碎的刘海,他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隧道里发出淡淡的光,与控制面板发出的荧光相照映,映出了他那张引人注目的俊脸,神情淡然。
希伯莱在他的主控系统中人为输入了记忆编码,导致他现在确实有一部分属于他们三人的记忆,但仍不很管用。就算希伯莱是百臂师,要完成那么大量的记忆编码输入也是天方夜谭,所以属于他们三人的记忆并不很强烈,堪堪够维持单薄的陪伴。
与其说是恢复记忆,倒不如说是欺骗来得更加准确。
在很多年前,这方面的技术就属于道德伦理的灰色地带,颇具争议性,毕竟仿生人只是一切技术的白鼠,所以革命化的技术革命最后都会将目标转向人类,而谁都不希望自己活了一生到头来发现自己的思想全是别人的输入,行为全是别人的控制。所以在很多年前,这方面的探索研究就被政府叫停了,希伯莱没想到自己再一次操作,竟然会实在弥赛亚的身上。
“这究竟有什么用?”弥赛亚挑起一边眉毛,不解地问:“难道我们能想到的白塔实验室不会想到吗?白塔和bid共享政府内网,没有什么数据是我们能找得到而方舟数据塔找不到的。”
希伯莱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知道通过bid内网找到曼德拉数据的历史登陆记录是重要线索,却也明白他们的行动本质和跟白塔抢人没什么区别。
在这样一个白塔实验室控制全世界的现状之下,他们毫无胜算可言。
希伯莱一哽,还没想出办法辩解,一旁沉默许久的观灵突然接过了话:“除非……”
弥赛亚秒懂他想说什么,自然而然地将他没说出的半截话续了下去:“除非有人将数据降层,在塔之外成为游离数据离子而无法捕捉。”
他忽而抬起的眼眸与观灵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忽然有一阵莫名其妙的感觉流遍他的全身,他眸光闪动,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愣愣地望向手中的数据控制板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一种如此熟悉的感觉,以至于好像在千百年前就与他相遇了一样呢?
他还沉浸在一些突如其来的幻想和支离破碎的记忆中时,希伯莱突然惊道:“数据离子化?!”
他瞪大双眼,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我还没见过有这种技术的活人呢,上一个会这手的只剩画像还在省博物馆里挂着呢。”百臂师对于绝世的数据技巧总是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兴奋,希伯莱绝不例外,他双眼微眯,如数家珍道:“这世界上会这项技术的总共才几个人?”
“这技术的创始人坎瑞·巴顿博士早几千年以前就死了。”
“后来就只有三个人能真正掌握这种手法,一个遗照挂在省博物馆,一个高位截瘫在市医院插尿管,还剩一个……”希伯莱瞥过来一个“你懂的”的眼神,“现在被公司圈起来养,比大熊猫还珍贵,根本没可能在外面瞎跑。”
越是稀有的技术,个性化就越是明显。像数据离子化这种等级的稀有技能,每个人的操作方法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细微的差别,这是很正常的,就好像艺术家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下签名一样,这些细微的差别就是百臂师们留在数据上的“独家签名”。
观灵从弥赛亚手中接过数据控制板,盯着那串代码仔细望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头。
希伯莱正飙着车往东皇后区赶呢,他们这波纯属和bid拼速度,要赶在bid接收到消息在各个关卡布防之前先一步到东皇后区,否则一路上的波折程度直逼西天取经。他分出一只眼睛望向观灵:“怎么?你认出是谁的手笔了?”
观灵没有接话,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弥赛亚看见他眉头紧锁,眼中泛起一丝波澜,好像是在思考的样子,半晌后才发声道:“不确定。”
他忽然抬头,转身向希伯莱说:“改道去圣威尔伍德。”
他上文不接下文的,希伯莱差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问道:“什么?”
观灵已经重新低下头研究手中的数据了,头都不抬:“去圣威尔伍德。”
“为什么?!”希伯莱大惊,他们一路狂飙,眼下好不容易就要到东皇后区了,如果后续bid察觉后布防,再想到东皇后区的难度堪比老爷爷拄拐杖横跨银河系。他瞪眼望向观灵:“你确定?”
第51章
观灵点了点头:“费尔雯多大教堂,那里或许有人能看出这组数据的处理者。”
第30章 圣威尔伍德(一)
沿途的警卫全部被调动到东皇后区及沿路关口布防了,去往圣威尔伍德的小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迹。但在抵达费尔雯多大教堂的最后一个关卡口,还是遇到了bid的士兵在核实身份。
观灵三人虽然都有假身份,但面对拟真人脸扫描还是要谨慎再谨慎,在如今这个时代假人脸盛行,是在也不算什么高级技术了,因此检测手段也跟着成倍地优化起来,只需要哪怕半张脸的照片,就能通过骨相描摹加皮相重塑技术看出假人脸底下藏得到底是什么。
就算是最精于此道的走.私贩子,在过关卡的时候也都是在拿命赌一个运气,然而实在是命不值钱,或许自由更胜一筹。
关口的工作人员拿着扫描仪敲敲希伯莱的车窗,后者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缓缓摇下车窗。
“晚上好啊,阿sir。”希伯莱嬉皮笑脸地将手臂倚在车窗框上,顶上洒下的淡淡的白色灯光好似月光一样糅杂进他淡金色的短发里,在他的眼眶下投去一片淡淡的阴影,他脸上有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一种富家哥们儿特有的纨绔感。
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又朝车里扫了一眼,见副驾驶上坐着一个长发的男人,虽然看不大清面孔,但一眼明了就是个美人。他心道又是哪家的少爷准备嗨皮去了,例行公事敷衍道:“来圣威尔伍德做什么?”
“带着宝贝儿们出来玩玩儿,换换环境,你懂的。”希伯莱嘴角微勾,显出一副纨绔子弟特有的乖张表情来,这点在格雷家族还屹立不倒时,他也算是得心应手,因为当过阔少,所以演起来那味儿直冲天灵盖。
工作人员默默翻了个白眼,抬手扬起手中的检测仪,“接下来我要进行人脸比对,检测您的身分是否属实,请您正视前方不要移动头部,谢谢配合。”
希伯莱瞪着个眼睛,皱眉把头往后一扬,好像活见鬼了:“不是吧?我也要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值夜班本身就火大,那人撇撇嘴心里骂道有钱人都是二百五,面上还不得不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抱歉先生,您是谁都得过人脸检查,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得扫脸通行,这是我们的规定。”
希伯莱暗骂一声,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往座椅靠背上一躺,两只手一摊:“我这可是背着家里那位偷偷出来玩儿的,这你要是给我上传到数据终端,我日子还要不要过了?你们到底会不会干事啊。”
“先生……”那人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腰间的对讲机疯狂震动起来,他刚要到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只能先拿起对讲机回话。
“这里是圣威尔伍德分部,请指示。”
对讲机兹拉兹拉了半天,对面传来bid总部的指示:“圣威尔伍德分部,请立即将三分之二的警力调至东皇后区。”
“什么?”那人挑起一边眉毛,难以置信地问:“三分之二?!我们卡口本来就只有三个人!”
“东皇后区有三名在逃通缉犯,总部下令立即集合所有警力到东皇后区进行围捕,我不管你原来有几个人,就算只有两个人,也得拆一半给我过来,立即,马上!”
工作人员闻言响亮地骂了一声娘,反手将对讲机重新安回腰间,他瞥了一眼希伯莱,见他大有一副不愿配合的二流子样,心下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况且一个月工资才几个破钱,他还得不同辖区到处跑——“值夜班本来就火大!!!”他怒吼一声,报复性地偷偷踹了脚希伯莱高贵的超跑锃亮的车身,骂道:“过过过!”
三人一路东行,抵达费尔雯多大教堂时,已经是日出时分了。
先是一缕阳光宛若利剑一般刺穿黑夜,洒落在大教堂最顶端的雕像上,高大十字架被晕染上一层单薄如纱的浅金色,紧接着数万丈光芒似洒金一般从空中直射而下,温暖和煦的阳光亲吻着圣母玛利亚和圣童洁白无暇的身子,五彩的琉璃折射出梦幻般的彩光,晶亮闪烁着铺缀着教堂斑驳的墙体。一时间大教堂的穹顶高耸入云,好似与天相接,有人说赛博格战役后上帝便抛弃了人类,机械改装的义体使人类再无法获得进入天堂的资格,天使的号角沉寂千年,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最后圣地。
一阵轮胎与碎石地面的摩擦声过后,一辆酷炫的超跑一个急刹车稳稳停在了大教堂的门前,科技改装的超跑汽车与陈旧庄严的教堂就这样不轻不重地打了个照面,寂静的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低声的吟唱。
一名身着黑袍的修者从教堂里不徐不急的走了出来,他全身上下被上上的黑袍笼着,走近时微微向观灵行了个礼,沉声道:“您回来了。”
他话音都还没落地,弥赛亚和希伯莱不约而同地瞪眼望着他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怔怔地望着他俩,难以置信道:“你……他……”
千万种可能掠过他们脑海,一时间脑子一空,不知道先吐槽哪一点比较好,却听观灵淡淡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神色如常,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样:“我小时候直到十二岁以前一直在流浪,是桑切尔神父收留了我。”
希伯莱和弥赛亚实在是难以想象小时候的观灵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然而他俩关注点全然不同。
第52章
弥赛亚:“所以……这是你长大的地方?”
希伯莱:“所以你信教?牛逼。”
观灵:“……”
他扶了扶额头,觉得自己实在多余说那一嘴,只好继续解释道:“信仰自由,但是我十八岁就离开圣威尔伍德了。”
修者一脸慈祥的笑容望着他们三人,他微笑时脸上深深的皱纹褶皱起来,看模样是一位极德高望重的修者,然而很奇怪的,他并不敢直视观灵的双眼,头总是低低地垂下,明明观灵看上去比他年轻许多,他却总是一副恭顺尊敬的模样。
弥赛亚双眸微眯,无言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下却无端萌生出了猜疑。
修者后退一步推开教堂的大门,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还有信仰了,故而教堂内空荡荡的没有人。换而言之人是极易被诱惑的,在见识到赛博改造能企及的高度后,信仰由福音变革为了血肉苦难,机械飞升。
约伯视上帝的苦难为福报,然而今天的人已经不再相信这些了,只要我的枪里还有一颗子弹,我将永不默然承受这无端的苦难,如果上帝不渡我,我就自己在来生之路上杀出一条血路。
他后退一步居于观灵身后,虔诚道:“三位请吧。”
教堂大门打开的瞬间,里头渗进一丝金色的阳光,门口雕塑的狮子,鹰,牛,天使刹那间好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身,明亮的天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射进来,仿佛已无阴霾,里头分明没有人在吟唱,却好似有圣歌飘向耳边。
厚重,一种厚重感扑面而来,延续的历史与希望裹挟在每一粒尘埃里,落到每个人身上,就是一种厚重感。
弥赛亚沉默着望着观灵的背影,四面八方倾泻而下的阳光给他镶嵌上了层层光晕,干净修长的背影让人恍惚间产生了幻觉,莫名生出一种沧桑之感,就好像他也同这座教堂中其他立了千百年的雕像一样,曾在千百年前就见证过文明的陨落与兴起。
他扬起的脸在光晕之下几乎白得发光,西方骨与东方相在他的身上结合到了极致,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美让人几乎挪不开眼睛。
弥赛亚试图将观灵与这座教堂想象在一起,幻想出他幼小的身影在这里奔跑时的模样,然而朦胧又清晰的,一副雨夜图景在他脑中宛若惊雷一般闪过,措不及防的,雨夜中的那个长发小男孩抬起了头,好像跨越千百年直直地与他对望。
他浑身脏兮兮的,躲在一堆废弃的垃圾堆里,浑身上下布满了骇人的伤口,尤其是心口一到贯穿伤让他的存活成为了完全的神迹,一朵自胸口喷涌而出的血之花染红了他身上肮脏的衣衫。
望见有人过来,他无力地长大了嘴巴,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好像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呢?
弥赛亚头疼欲裂,然而他落在队伍最末尾,没人注意到他异常的神色,观灵朝圣台上望了许久,轻声问道:“我是来找桑切尔神父的。”
修者明显一愣,许久都没有回话,观灵心有疑惑地回头,只见他面露悲情,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闭眼沉痛道:“您来晚了,神父昨日病逝。”
第31章 圣威尔伍德(二)
“病逝?!”希伯莱闻言惊呼起来。
“是的,”修者一脸沉痛地说着,比了个安息的手势,“三位来得不是时候了,桑切尔神父昨晚就去世了,尸体今天早上被人发现,眼下正在筹备明天的葬礼。”
弥赛亚眉头微蹙,他们追寻着历史数据流一路查到这里,结果刚刚抵达教堂,就发现神父昨晚已经去世了,这一切难道不是有些太巧了吗?
他问:“请问神父的死因是?”
修者答:“是颅内芯片过热导致爆炸,我们发现他的尸体时,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爆炸……”希伯莱喉头滚了滚,难以置信地望向修者。
修者点了点头:“对,就是您想的那个样子,颅内爆炸……天呐,愿他安息……”
他抬起头望向教堂里那盏巨大的十字架以及受难的耶稣,在胸口默默比了个十字,真诚道:“可怜的桑切尔神父,连上帝都认可了他所承受的苦难,召唤他进入天国去了,愿他安息。”他回望面色沉重的三人,真诚道:“天色渐暗了,三位不妨就在此处歇下,明天就是桑切尔神父的葬礼,三位不如等到明天参加完他的葬礼再走吧?”
他语调中有一种淡淡的哀伤:“如你们所见的,我们这儿已经几乎没有人了,桑切尔神父身前曾帮助过不少的人,然而他们最终也都追寻他们的赛博梦去了,没有人最终留了下来,我想至少在桑切尔神父死后,让他知道还有人到来这片土地。”
“观灵。”他缓缓抬起双眼说:“您知道的。首先,神父愿一切真善美与你同在,其次,神父愿你与他同在。”
弥赛亚闻言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观灵,只望见他一个挺拔瘦削的背影。
毋庸置疑的是,观灵在费尔雯多大教堂有着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无上地位,这种地位甚至可能超越了桑切尔神父,然而究竟是什么呢?观灵明是桑切尔神父多年前在大街上捡到的流浪子,究竟是什么,才能在一个教堂内的地位甚至超越神父呢
——是神本身。
这个想法突然划过弥赛亚的脑海,使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然而仿生人并没有这个功能,他可能只是为这个想法一震,可是无论如何,事情绝不简单。
第53章
观灵闻言垂下头颅,此刻在他脸上流露出一种难得一见的哀伤感,他低垂着的眼眸被蒙上一层淡淡的忧伤,然而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的垂眸似乎额外增添了一种圣洁的感觉,使他那哀伤之中都隐隐透出了一种悲悯众生之感,他纤长的睫毛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垂眸之间,宛若神明。
“我们会的,修者,”观灵悲声道:“我们会的。”
修者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去为三人准备歇脚的客房了,只余下三人坐在教堂正中央的长椅上,沉默地仰望着宏伟的十字架。他们之中并没有人信教,所以他们只是沉默地思考着各自脑中的问题。
良久,希伯莱出声道:“颅内芯片过热爆炸……”
他想象力太丰富,不由自主脑补出了那个画面,老神父的脑袋宛若一个爆裂的西瓜一般当场炸开,模糊的血肉中蹦出沸腾的脑.浆,哗啦一下当场四溅。
“嘶——”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理论上来说不是不可能,但是……”
“闻所未闻。”弥赛亚答。
希伯莱点点头:“首先植入式芯片,尤其是这种脑植入式芯片,都是要经过严格测试才能上市的,会出现这种意外事件的概率小到可以不计。其次哪怕是在很多科技公司的活体实验里,就算植入芯片会出现问题,也会保证植入者的生命安全。”
弥赛亚双眼微眯:“神父死的时间也很蹊跷,几乎就是我们刚登入bid内网的那个时间段,肯定有问题。”
观灵点点头:“必须接入尸体的终端看看他死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伯莱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弥赛亚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他说让你接进神父尸体的终端调查。”
“我不干。”希伯莱闻言倒吸一口冷气眼前一黑,格雷少爷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就怕一些牛鬼蛇神和怪力乱神,要他接入尸体终端,不如直接把他变成尸体算了,“其他的我都可以干,上刀山下火海,就这个不行,观,就这个不行。”
观灵和弥赛亚互望一眼,弥赛亚微微点了个头,观灵会意。
夜半时分,月辉柔柔地撒进空旷的教堂里,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只见观灵手持蜡烛从屋里走了出来,橙黄色跳跃着的火光照亮了幽黑的古建筑,烛光忽明忽灭,有光芒落在走廊两旁的雕像上,在号角天使的脸庞上倒映出阴森的阴影。
来到存放尸体的地方时,观灵伸手将烛台轻轻放在尸体一旁的桌子上。
桑切尔神父的死相太过惊悚,修者用一块布将尸体盖住,可纵使尸体的样貌能被掩盖,那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已经先一步要吓退来者,然而最令人困扰的是前赴后继的蝇虫正不约而同地赶赴这场饕餮盛宴。观灵丝毫未受影响,他择一块干净地方站着,从掩盖尸体的白布下摩挲着抽出神父的手,找到了手臂上的终端接口。
突然这时,不知哪儿来的一阵阴风将尸体一旁的烛台火光吹灭,室内唯一暖橙色的光芒骤时湮灭,唯一能算作光源的只有从狭窄玻璃缝隙中苟且渗入的月光,幽幽的白光照在惨白的裹尸布上,单薄的布料下,神父脖颈处的残.肢败肉隐约可见。
忽然,从高处房梁上掉落下一个人,轻巧地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站在观灵的身后,他一言不发,缓缓伸出一只手,月光照亮了他的那只手,他将手轻轻地覆上观灵的颈后——这简简单单的动作不知为什么,于他而言好像有什么别的意义,就好像很多年前,观灵也曾将手覆上自己的后颈一样……
“弥赛亚。”观灵突然出声,语调生硬。
“观灵,我们是不是,很多年以前就见过。”弥赛亚答非所问。
“五年前,我在性偶会所捡到你。”观灵答。
“不,不对。”弥赛亚摇摇头,“还要在那前面,好像几千年前,我就见过你。”
弥赛亚的手从观灵的脖颈处移开,轻轻挑起他的一缕长发,放在手中把玩,就在这一瞬间,不知为何一种深不见底的忧伤和愤怒将他狠狠地拖拽进去。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不再质疑那些破碎记忆的真实性。但是如果,如果这些记忆确实为真
——那么你究竟为什么不愿存在于我的记忆?
——那么经历了上百次格式化的我,还要如何忘记你?
“弥赛亚。”观灵冰冷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的完美克制让他声音中的颤栗闻不可闻:“这是你的程序出现问题了……我会让希伯莱帮你修复好的。”
“现在先搞定眼前的事情吧。”
弥赛亚痛苦地闭上眼,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至于为什么痛苦,他也全然不知,只是一种生理性的、精神的痛苦几乎是肆虐般的涌上他的心头,就好像他曾经生生世世都曾得到过同一个虚假的答案。
欺骗,永远欺骗。
抛弃,永远抛弃。
他努力摇摇脑袋,尽可能不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所左右,他上前将自己的数据线从腕间抽出来,接入了神父的数据终端,于是海量的数据突然涌入到他的系统中,进一步跳转到他的眼前。
这些数码串,从主人的脑植入芯片进入大脑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记录主人的一生,希伯莱曾戏谑道:到时候在坟头刻个二维码,和芯片连一起,我这一生扫码就能观看了,多牛。
第54章
然而非常戏谑的,神父的大脑芯片竟真成为了他离奇死亡的唯一突破口,弥赛亚扫描了桑切尔神父所有的数据代码,发现一处数码串结束得非常突兀,没有等到响应就匆匆关闭了程序。
弥赛亚皱了皱眉:“这里一串数据有点奇怪,你看,这组数据结束得太突然了。”
观灵说:“可以解析数据吗?”
“可以,不过得等等……”弥赛亚端详着那串数据,“这组数据不属于原始数据,被二次修改过,解析之后的数据量有一点大,需要等等。”
“二次修改?”观灵敏锐地捕捉到弥赛亚话里的信息:“有人在神父死后进入他的系统修改过数据?”
弥赛亚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沉声说:“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有人在神父活着的时候就黑入了他的脑植入芯片,芯片过热导致的颅内爆炸只不过是掩盖非正常死亡的一种手段。”
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风吹动着裹尸布飘飘荡荡,房间内一片寂静,观灵和弥赛亚互望一眼,窥见彼此的脸色都好不到哪里去。
就在此时,数据加载条显示100%,布满数码串的界面停滞了一秒,忽然弹出了一个视频。
第32章 圣威尔伍德(三)
弥赛亚和观灵互望一眼,压低声音:“我们猜得没错,神父在死之前就已经遭到外部系统的恶意攻击了。”
他指着虚拟屏幕上的一串代码:“看,这就是它用来掩饰痕迹的虚假代码。”
“也就是说,它在入侵神父的大脑芯片之后,甚至修复了入侵痕迹?”观灵问。
弥赛亚点点头:“是。”
观灵深吸一口气,皱眉闭上了双眼:“能查得出入侵代码的源地址吗?”
“正在查。”弥赛亚眼睛飞快地扫过成百上千的数码串,“伪装的可以说是非常好,信号中转了六次,它有通往每一片局域网的密码子。”
弥赛亚话音刚落,抬起眼睛觑了观灵一眼,一个无人提及却昭然若揭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方舟数据塔。
网络,每个人都是寄生于网络之上的生物。
四通八达的网络,无一不是以结网者为中心展开的。网状的特性让网络之上的寄生者享受到了无与伦比的便捷,节点之间的快速转移让以往不可能的事情都有了可能,舒适便捷的生活宛若上帝的恩赐一般降临在了每个赛博朋克时代的人头上。然而天底下所有一切的礼物在冥冥之中都标好了价格
——透明的网络让资本家们的科技公司偷取普通人隐私变得成几何倍数的便利,居于网之上早已不再是什么新时代的福报,所有人都只能牢牢地抓住那一丝一缕的丝网以免与万劫不复的境地。
结网者虎视眈眈,必要时它们会吞噬掉自己的网以补充能量。
“方舟数据塔一直在调查曼德拉数据的下落——它利用白塔实验室的局域网给自己创造出了一个不受监控的数据子网,再利用数据塔终端的便最高权力,可以掩盖它所有的网络行踪。”弥赛亚眯起双眼,一字字轻声道:“按照常理来说,游离在数据塔之外的离子化数据是不会被塔捕捉的,但是这个情况有点特别……”
他不由自主地顿了顿,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将要说出口的话:
——“自我意识觉醒后,它发现了那些难以捕捉的离子数据。”
这是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方舟数据塔就像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堡,每天都会有数以万计的信息流被存入到这座数据塔中,也会有数以万计的数据流被调取出来,这本来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地方,一些基层不够的数据流——比如一些离子化了的数据,没有资格进入塔内,就会游离在数据塔之外的灰色地带,数据塔与灰色地带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界限,人们称这条界线为黑墙。
黑墙内外是数据塔和离子化游离数据,各自独立为一个数据宇宙。然而在方舟数据塔的这种情况下,方舟试图打破黑墙捕捉游离数据,这无异于人类有一天突然觉醒,睁眼后发现在浩瀚宇宙之外其实还存在着另一种宇宙,于是试图去探索甚至去攻打。
其实觉醒后的一切行为都是觉醒所带来的必然结果,真正重要的是“觉醒”。
两人的脸色此时都非常难看,如果过去对于方舟数据塔自我意识的诞生都只是一种推测的话,那这无异于是一种证据……不。
这无异于是方舟一种无声的炫技。
“方舟……”弥赛亚清了清嗓子,喉头滚了滚,“一直在追查曼德拉数据,发现数据被离子化了之后,就黑进了桑切尔神父的脑植入芯片里,因为……”
“因为桑切尔神父是唯一能认出数据离子化是谁操作的人。”观灵闭眼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串在一起,他喉头一紧,深吸一口气,心上好像被栓了一块大石头似的,不停地往下沉。
“你早就知道了。”弥赛亚反问。
观灵摇摇头:“只是推测,我早就说过方舟已经产生自我意识了,”他自嘲地笑笑:“可是没人信我。”
但是谁能相信呢——谁能相信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东西,居然就这样诞生了自我意识呢?
它只是个数据信息流堆起来的塔啊!
弥赛亚指着虚拟屏幕上一组剧烈波动的数据道:“这里,代表方舟入侵他的脑植入芯片时,曾经遭到了神父剧烈的反抗。”他摇摇头:“但是它就像脑子里的蛆一样,能把头从里面啃个稀巴烂。”
第55章
他将一开始弹出来的那个视频重新拖到虚拟屏幕正中央,伴随着播放键的点击,一阵尖锐的惨叫声在整个房间内回荡开来,方舟的意识体黑进桑切尔神父的脑植入芯片,宛若鬼魅一般给予他痛苦,他的面前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雕塑的圣洁天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劫难。
“是谁?”机械合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冷不丁地惊起人一身冷汗,“操作数据离子化的人……是谁?”
神父将十字架紧紧护在胸口,妄图抵御这看不见的恶魔,他嘴里默念着祷告词,虔诚而又饱受痛苦地屈膝跪在天使的雕像之下。
“操作数据离子化的人是谁?”“为什么不说?”
神父低垂着头颅,额头豆大的汗滴滴落到地上。
“为什么不说?”“你只肯对他说吗?”“连你也要继续帮他吗?”
“连你也觉得,他是你们的神明吗?!”
机械合成的声音语调上扬,像是要极力表现出一股怒意,僵硬中显出一股诡异的感觉来。
——他?
弥赛亚心头一动,抑制住了要望向观灵的眼神,一种无数个破碎的记忆片段要连点成线的感觉袭过他的心头,他有一种强烈的、确定的预感,他一定遗失了一段极重要的记忆,不是程序错误,是一段真实的、珍贵的记忆。
无机质冷漠的声音还在继续:
“既然你们认他为神明,那他怎么不来救你呢!”
“神明大人不是无所不能的吗?那他怎么不来救你呢?”
神父的祷告还在继续,他虔诚的颂声与机械生硬的声音形成一种鲜明的、诡谲的反差,就好像人类文明数千年的进程摧枯拉朽着与钢筋铁甲碰撞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声响。信仰本该于烈火中生生不息,却被一只从天上而来的机械铁手捻息,余烬明灭,单薄的烟火四散逃离,它傲慢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才是神。”
神父的脑内植入芯片开始剧烈升温,到达了一种骇人的温度,他扬起头颤抖地呼出一口气,最后一次沐浴在天使沉寂的目光之下,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五感已经全然淡化不知,但仍然由心念出了那句话:“我……”
画面和声音突然暂停,视频在此戛然而止。
这段视频结束得太突然,除了给两人周身带去一阵恶寒意外,并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
弥赛亚抬头望向他:“方舟口中的那个‘他’是谁呢?”
“或许是上帝,谁知道呢。”观灵避开他的目光,沉思了一会儿说:“桑切尔神父究竟有没有给方舟有关操作者的信息?”
弥赛亚还在试图修复这段视频的原始数据,“视频片段出了点错误,但是应该是没有?毕竟桑切尔神父最后还是……”
观灵摇摇头:“无论桑切尔神父给不给方舟信息,方舟都不会让他活下来。”
弥赛亚心领神会:“找到它自己的路和断我们的路同等重要。”
“方舟从神父这里得到了什么信息是很重要的,这条视频非常关键,能修复吗?”
“很困难。”弥赛亚皱眉尝试了一会儿,摇头道:“至少在这里不行,需要专业的数据修复设备。”
观灵将目光重新聚在虚拟屏幕上,望着故障了的视频片段无声地叹了口气。方舟数据塔要销毁一段视频有一万种方法,这不是希伯莱和弥赛亚中任何一个人能在眼下这种环境中解的出来的。
“回去让希伯莱试试,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准备明天傍晚出发去百臂街。”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虚拟屏幕,那小半截乌黑的长发自肩头垂落下来,似有若无地扫了扫弥赛亚的面颊。
弥赛亚喉头滚了滚,身子微微向旁边挪了挪。
观灵眉头一挑,问:“你干什么?”
他不自然地偏过头,别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道:“咳……咳,热,有点热。”
“……”观灵沉默地裹了裹身上的风衣,目光略带迟疑地望着弥赛亚地后脑勺,有些愣愣地思考了一下。
现在是冬天没错啊?
他平静地走上前,一声不吭地伸手覆上弥赛亚的额头。
那双细长的手指节分明,白皙的皮肤之下曲折蜿蜒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这不上手不要紧,一上手弥赛亚整个人的体温噔的一下升上去好几度,差点给他cpu烧干,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没敢动,整个人愣愣地杵在那里。
观灵左手摸着弥赛亚的额头,右手摸着自己的额头作比较,明显觉着弥赛亚体温高得有点离谱,小声嘟囔道:“温度还真是有点高了,难道是体温调节系统故障了……?”
他若有所思地将手收回,思索着真诚道:“改天得让希伯莱帮你检测一下。”
弥赛亚喉头上下一攒,没说话。
第33章 拉扯
翌日。
观灵和弥赛亚一前一后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希伯莱在外头给车子打上火,等着三人一起上路去百臂街修复视频最后一段的系统错误。
老神父的死相惊悚,故而遗体用一块天鹅绒的布覆盖着。修者在一旁为老神父念悼词,教堂里有悲乐奏响,掩盖了弥赛亚的声音。
他微微向前倾,两个手肘撑在前座的靠背上,小声说:“会有人记住桑切尔神父吗?”
不,应该问——信仰还会存在吗?
第56章
高端科技与低等生活,个体繁荣与集体破败,华丽与荒芜,奢靡与灾难——矛盾与冲突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在这些矛盾之上,人们于是反叛。
反叛的第一步就是宗教。过去人们有信仰——信仰也好,迷信也罢——至少意味着人和世界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联系,而且甚至是可以沟通,可以互动的,人们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相信“百鬼夜行”,直到理性的力量驱散了神秘的魅惑。
该怎么说?说其实上帝救不了你,你的命是金属切割缝合的产物;说其实佛祖也救不了你,你的精神是氯丙嗪维持之下的产物。人们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但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之后呢?
——没有信仰,没有安身立命之后,梦醒时分的精神世界格外荒凉。
观灵没有回头,但他将身子微微向后仰,压低声音道:“你会记得的,我也会。”
弥赛亚摇摇头:“仿生人的记忆是最不可靠的,我的记忆只是数码串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就像一部手机,只要一恢复出厂设置,我就什么都没了。”他明明话里有话,凑近观灵的耳边道:“我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会忘记的东西都不是重要的东西。”观灵说:“神明的惩罚才是永远记得,真正的自由是遗忘。”
弥赛亚的五指毫无意识地抓着木制长凳的靠背,连指甲都深深陷了进去:“可是。”他说:“可是谁有资格替仿生人来决定呢?哪些重要,哪些又不重要。”
他明明只能望见观灵的一个后脑勺,却好像又能望见他那回避的眼神,弥赛亚咬咬牙,沉声:“如果是我,我宁可带着那些重要的记忆被毁灭,也好过永远残缺地活着。”
“如果神的惩罚是永远记得。”他唇吻翕动:“那我愿意万劫不复。”
观灵闻言一动不动,沉静得好像一尊雕塑一样,然而在弥赛亚看不见的地方,他那惯如一潭死水般的双眸此刻波涛汹涌,他望着的是圣台,也仅仅只是望着。心头一阵骚动,他索性闭上双眼:“在教堂不要说这样的话,神明听得见。”
“如果神明听见了却仍不降下惩罚,”弥赛亚步步紧逼,他俩分明都只是一前一后坐在长凳上,却好像一个要把另一个逼到绝路上,非给出自己一个答案不可。弥赛亚强忍下声音中的颤抖:“那我想神明也是爱我的。”
他话出口的那一瞬间,观灵的脑子哄得一下炸开,一瞬间就好像耳鸣了一样,一股滚烫的血直涌上他的双耳。微风将他的发丝吹动起来,他整个人却岿然不动,过了好半晌,伴随着悲乐的最后一个音符,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掷地有声:
——“神爱众人。”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再也无法坐下去,只能唰地一下起身,转身向大门走去。
可是他起身的那一刹那,弥赛亚抬头用双眼去寻找——那一刹那,金色的阳光打在他的双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分明漾起了涟漪啊。
这答案实在算不得有多好,可就算是这样,弥赛亚仍为自己身为那稠广人群中的一个而感到万分幸运。教堂沉重的门合上时发出吱呀一声,弥赛亚于是知道观灵已经推门而去,他四大皆空地站起身,仰起头颅去极目那十字架上饱受苦难的神。
他是一个仿生人,他没有信仰,机能运转的一切首先基于代码,其次依赖训练。所有的这一切对于信仰来说不仅仅是异己的和毫无意义的,更是敌对的,他的诞生就注定了要与信仰相悖,他的蓬勃预示了世俗信仰的落幕,他所引以为傲的所谓理性与信仰互为笑话。
他起身,站定,闭眸垂头,不因信仰而拜。
为肖想亵渎神明而拜。
去往百臂街的路上。
车上的莫名其妙的沉默压得希伯莱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偷偷透过后视镜打量着观灵和弥赛亚的脸,心里一阵嘀咕,真是人只要活得够久就什么都能见到,只见弥赛亚一言不发,一脸吃瘪地坐在后排。
不奇怪,这小子平时拽得人五人六的,见着谁都一副充满了敌意的样子,能落在观灵手里算他小子命中一劫,活该有个人该治治他。你说好好一个小伙子,长着一张适合出卖色相的脸,他不天天笑口常开造福大众,他整什么故作深沉?他沉思,你看那些之前追求观灵的人,哪个不是差点把脸都笑烂了,人就是得笑得精神喜庆才有人爱啊,弥赛亚这一副好像表白被拒的丧气脸……等等!难道他表白了?!
希伯莱表面毫无异常地开着车,内心波涛汹涌。
卧槽……怪不得他俩刚刚没有一起出来,怪不得他俩自从一上车后就一言不发,怪不得他俩好像互相过敏一样谁也不敢看谁……难道是因为昨晚氛围太到位,还是该怪这气氛该死的甜美??
弥赛亚见希伯莱一直透过后视镜有一阵没一阵地盯着自己,脱口问:“你怎么了?”
他还问我怎么了?!他要撬我墙角还问我怎么了!虽然我其实是个直男,虽然五年前这个小逼崽子就喜欢我搭档还被我一眼识破,虽然他长得也确实还算不错!但是……但是!
希伯莱哆哆嗦嗦地移开目光,一时间不知道该感慨壮士好胆量还是该感慨将军好肚量,总而言之还是坐立难安,他想看观灵的神情又不敢看,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那个方向瞄。
第57章
“……”观灵匪夷所思地望了他一眼:“你在看什么?”
希伯莱迷茫:“啊?”他茫然的目光四面八方乱飘,只恨自己后脑勺没安个眼睛……要是知道就遗憾离场那么一小会儿能给弥赛亚创造出那么大机会,那他说什么,说什么也……
等等……那他俩。
他颤抖着想。
那他俩啵嘴了没……?
“希伯莱!”观灵猛地上手稳住方向盘,迎面而来的箱型货车一个猛踩刹车留下一句鸟语花香。观灵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是开长途累了吗?我来和你换?”观灵说。
“哦……不不不,没有没有……”他转头瞟了观灵一眼,见他神情如常,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之情,故作轻松道:“咳……咳,观,咱们上百臂街找谁去啊。”
“我认识不少人呢,”他眨了眨眼,“比如那个……”
观灵也瞟了他一眼,是示意他闭嘴的意思:“我们得找刘佳怡。”
“谁?!”他忽然猛地踩住了刹车,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观灵体重轻,在猛的刹车之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一倾,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刘佳怡!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弥赛亚望着两人,没有说话,但是透来一束狐疑的目光。
希伯莱绝望地闭上双眼:“非得是她吗?你这个妹妹真的很变态。”
弥赛亚一边眉毛一挑,语调有点怪怪的:“你还有个妹妹?”
“造谣是要坐牢的。”观灵深吸一口气,心平气和道:“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不能觉得每个东方面孔的人都是兄弟姐妹。”
“啊?”希伯莱睁开一只眼睛,心灰意冷道:“不是——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么?”
观灵:“……”
观灵:“喜欢听经典老歌是好的,但是……”
“停一下。”弥赛亚伸出一只手打断二人的话,眉头微蹙:“她到底什么身份?”
“顶级工程师。”观灵还是没回头看他:“也就是百臂师,她的信息处理能力在全球都是排得上名号的,当初军用科技和白塔两方出高价挖她去,一个都没能如愿。”
弥赛亚眯起眼睛,干巴巴酸溜溜地问:“那她为什么帮你?”
“呵,小哥哥,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希伯莱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因为脸啊。”
弥赛亚:“……”
眼见着弥赛亚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希伯莱眯起眼睛蹦出一声奸笑,鬼迷日眼地透过后视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也别急,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保不齐啊……!”
他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脱口,观灵眼疾手快地照着他的脑袋狠狠拍了下去,咬牙道:“开你的车。”
苍天老爷,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希伯莱不仅蒙冤受屈,还要白白受别人一个大逼兜子。他眼含泪花,忍辱负重地挂挡踩油门,居然能将车硬生生开出一腔怒意,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差点淬出一地火星子。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三个小时车程后,弥赛亚和希伯莱脸一样黑地沿着墙根儿排排站……不,如果人的意念也肉眼可见,那他俩的应该在阴暗的角落里扭曲地爬行。
第34章 数据深潜
刘佳怡面前的电脑桌上架着三张显示屏,从外观和分辨率来看,无一例外都是现在市面上还买不到的顶配产品,机子里面的零件大都是她自己组装的,于她而言组装电脑和玩换装小游戏没有什么两样,套装是最没有意思的,个性搭配才是赛高。
她身后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超大版财神爷像,就是中国过春节时家家户户最常见的那种,左右两边各用节能led贴了两个大字——“招财”,“进宝”。
非常……喜庆吉祥。
“观——灵——!!!”隔老远,观灵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窝在门口打盹的黑猫嗷呜一声跳开了,刘佳怡坐在电脑椅上探出一个脑袋,张开双臂表示欢迎:“等你好久啦——!”
希伯莱一进门,被她这嗷的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激灵,当即贴着墙根抱臂站着,决定明哲保身。
弥赛亚在跟上观灵与先隔岸观火间犹豫了两秒,决定还是先跟希伯莱一起排排站,但是上半身还是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要去看那边发生了什么。
刘佳怡开开心心地站起身,观灵站得离她很近,凝视着她,眨了眨眼睛。刘佳怡欣然点点头,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观灵无声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把脸凑了过去。
刘佳怡嘿嘿两声,轻轻地亲了亲他的面颊说:“呀,老天爷,你竟然还是这么好看,是怎么做到的?”
“白塔和bid都在网上贴出了你的通缉照片,虽然一点儿都比不上你真人好看,但是你猜网友都怎么说?你肯定猜不到。”她捧着脸一脸花痴地望着观灵无可奈何闭上的眼睛:“他们都说你是女娲毕设。”
躲在一旁偷看的弥赛亚眼皮一跳,干巴巴问:“怎么亚洲人见面也是贴面礼吗?”
“啊,那倒不是。”希伯莱摇头说:“她只是单纯喜欢帅哥。”
希伯莱说着说着又点点头,表示对自己说法的认同:“在她心里,互联网排第一,观灵的脸排第二。别人都是女娲甩出来的泥点子,就他是女娲熬大夜加班加点的心头宝——中国不是有个神专门管捏人脸的吗?”
第58章
他自顾自说着,嗅到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酸味——弥赛亚眯起眼睛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另一边的动向。他要是一只猫,此刻瞳孔都要束成一根针了。
另一边。
“你现在是大红人了,”刘佳怡说,“白塔和bid争着抢着要通缉你,白塔前两个月刚匿名——当然在我这儿没有匿名一说,在暗网上发布了你的悬赏,而且你猜怎么着?要活不要死。前两天bid又开始发布对你的通缉令,连带着希伯莱——他人呢?反正你现在的处境,就四个字形容。”
观灵没有回应,她自顾自往下说:“四面楚歌啊,大王!”
观灵从口袋里掏出老神父大脑数据的备份,轻轻搁在桌上,非常给面子:“那虞姬,你可有悔?”
刘佳怡二话不说接过数据备份插进了电脑里,并不很在意有没有黑客病毒之类的玩意儿,毕竟就连军用科技和白塔的独立局域网她都能黑得进去,什么黑客病毒也就当扫雷随便玩玩罢了。
想当年她单枪匹马神不知鬼不觉地黑进国家银行,从国账污点上划走两千万又转头捐给世界流浪动物保护机构的时候,bid整个网安部不知道干了多少个通宵都没能顺着网络把她揪出来,刘·痛恨加班·佳·始作俑者·怡为此还觉得这帮小公务员们十分可怜,自掏腰包请整个网安部喝星爸爸,署名:去码头整点薯条。
她眨巴眨巴眼睛,转头埋到电脑前,捏着嗓子答:“妾随大王……我天,你这什么地方来的数据,喀斯特地貌都没这么多漏洞。”
弥赛亚忍不住上前两步:“前面的漏洞我都已经修复了,主要是视频数据流。”
“嗯,我看见了,前面修补的还不错,”刘佳怡嘟着嘴点了点头,那只黑色的肥猫此时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敦实的身躯轻巧地落在了刘佳怡的肩头,尾巴亲昵地勾住了她的脖子,刘佳怡下意识抬头蹭蹭猫咪,一抬眼就看见观灵的身后站了个起码一米九的超级大帅哥,后半句话刚出口就稀里糊涂吞了回去:“但是后面这个……这个……这位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弥赛亚看了看观灵又看了看她:“弥赛亚。”
“弥赛亚,弥赛亚。”刘佳怡跟着念了两声,真诚地望向观灵,膜拜道:“不愧是你观灵,先迷死个有钱俏傻子——希伯莱人呢。现在这位小哥哥,一看就……一看就很让人心花怒放出一片花海啊哈哈哈哈,我就说不要让其他什么流太嚣张——华流才是最屌.的,东方魅力!大美中国!”
希·有钱俏傻子·伯莱隔老远就听见刘佳怡劈里啪啦的键盘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独白,绝望地捂脸闭上眼。
观灵向前几步:“多久能修复完?”
“多久?”刘佳怡惊呼:“要是他的脑芯片没有爆炸的话那就很快了,可是现在。”她摇摇头:“没有芯片,我只能根据可能性建构情景模拟,每变换哪怕一组数码串,情景模拟就有可能有成百上千种变化,这得花上几天……不,几周吧。”
观灵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bid和白塔在全力追捕我们,我们不能再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刘佳怡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唔……那来一次数据深潜?反正你们有个仿生人。”她努努嘴指了指弥赛亚。
她话音还没落地,观灵想都没想:“不行。”
弥赛亚挑眉,疑惑问:“什么是数据深潜?”
刘佳怡说:“接入数据接口,你会变成所有数码串中的一组,亲眼看到当时发生了什么,直接省去数据建模这个过程了。”
弥赛亚点头:“我可以。”
观灵沉声:“他不可以。”
“嗯哼。”刘佳怡瞪大眼睛觑着两人神情,感觉气氛开始变得有点微妙:“帅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们中国有句古话,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数据深潜虽然是最高效便利的手段,但是也是最危险的。当你接入异端数据流的那一刹那,你的意识、系统、操作权限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和其他数据融为一体,但是进入陌生数据流是很容易迷失的,仿生人尤其容易受到干扰,如果自身的神经网络遭到破坏,你就会永远被困在对方的数据流中。没有了自我加密和防火墙的保护——老天爷,你就和裸着没什么两样,况且如果这组数据中隐藏有什么黑客病毒,干扰电波之类的话——”
她撇着嘴摇摇头,“那你可就遭老罪咯。”
弥赛亚神色如常,他从背后望着观灵的身影,然而只一秒又挪开目光:“我可以试试。”
刘佳怡一个人做不了主,她转头去看观灵,看见他脸色有点难看:“刘佳怡,你再给他解释一遍,他……”
“我听懂了。”弥赛亚出声,他前走了一步:“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他的声音好像从身后传来,又好像从耳旁传来,观灵僵住了身子,迟迟没有回头:“太危险了,而且太不负责任了。”
“我没有什么好负责任的。”弥赛亚沙哑道,好像在赌气似的,但是又没有胆子明着赌气,只好暗戳戳较真道:“我是一个未经认主的仿生人,没有主人需要我负责任。我没有记忆,没有东西需要我去追寻。我是白纸一张,我输无可输,没有东西属于我。”
观灵喉头滚了一番,他或许是有一句话想说的,但是不知是被什么哽住了,最终还是怎么都没说。
第59章
刘佳怡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俩,竖起耳朵躲在电脑屏幕后面默默吃瓜——这俩有情况!房间内弥漫着一阵尴尬的沉默,刘佳怡清了清嗓子解围道:“你们放心,遇见入侵代码和恶意攻击我会立刻把你从数据深潜里拉出来的,而且我粗略运行过现有代码了,没有遇见恶意陷阱。”
“你们不是没有时间等情景建模吗?那就试一试吧,这是剩下唯一的办法了。”
“他会安全的,观灵。”刘佳怡瞪大眼睛,诚恳道:“再说了,你不是也再旁边看着呢吗?”
弥赛亚闻若未闻,他分明眉间没有沟壑,却好像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掩埋着深深的哀伤,他望眼欲穿地盯着眼前的人,想象着他究竟是怎样一副石头心肠啊,才能对他卑微的示爱和哀求充耳不闻,甚至连一脚踹开他都不愿意。
他想,如果观灵用那令人胆寒的眼神厌恶地望着自己,明确地命令自己与他保持距离,那他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界试探到这种地步,可是已经让他从那双冷淡的眼睛中看见过克制与端倪,他怎么还能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放下呢?
他静静地望着观灵的背影,幻想着他会将他的担忧与顾虑满盘脱出,告诉自己其实他也有哪怕一点点地在乎自己。
可是没有,观灵只是哑声吐出了一个字:“好。”
第35章 真相是真
接入的瞬间,弥赛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重感,就好像身上绑着一块巨石坠入了深海一样,一种被包裹的感觉从身体的四面八方袭来,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四肢无法动弹,只能不停地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传来了刘佳怡的声音:“嘿帅哥,听得见我说话吗?”
“可以。”弥赛亚感觉自己并没有说话,但是声音直接发了出来。
“很好,第一步非常顺利,没有出现排异反应。”刘佳怡的声音听上去很满意:“这就是为什么仿生人比普通人更适合数据深潜,程序和数据本来就是一家的嘛。”
弥赛亚还在下坠,一片漆黑,没有声音也没有图像,他只能百无聊赖地想:观灵在一旁看着吗?
“观灵?”刘佳怡说:“他在旁边呢——喂观灵,你怎么会比他还紧张?!”
弥赛亚一惊,刘佳怡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等等……观灵在为他担心吗?
刘佳怡面前的三台显示屏此刻不断闪现着代码,她飞速敲打着键盘还不忘和弥赛亚闲扯:“因为我能看得见——老实说,看得一清二楚,不论你在说什么还是在想什么,于我而言都只是一串代码……”
“所以——哇噢,你的小心思我全都看得见哦。”刘佳怡贼兮兮地笑道:“帅哥我挺你哦——”
过了一会儿,满屏的数码串突然消失,一条加载着的进度条突然蹦了出来,那是系统在显示,弥赛亚已经接入进去了。“不错嘛!”刘佳怡说。她翘起二郎腿,合拢双掌,指关节咔咔作响。“你已经成功接进去了,小帅哥,出师大捷啊!”
“好了,接下来我要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重要,你认真听好了,因为我非常讨厌重复说过的话——and你可以不要再想着观灵了吗?你马上要打一场硬仗了欸兄弟!”
希伯莱和观灵就坐在她的身后,希伯莱闻言几乎想昏过去的心思都有了,他记得在廉价旅馆给弥赛亚录入记忆程序的时候没有输入有关五年前的感情代码啊,他为什么还能爱上啊——!
观灵眉头微蹙望着刘佳怡的三个显示屏,他一言不发,完全没心情去计较弥赛亚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淡淡的屏幕荧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他眉间的沟壑随着弥赛亚数据深潜的深入而加深,几乎就是眉头紧锁。
刘佳怡说:“第一点,你要记住,你不可能被直接传送到目标数据流。每个人脑中的数据流就像一条河流一样,至于到底需要查看哪一段的数据流信息,完全需要靠你自己去寻找。”
“第二点,千万不要被不相干的数据流吸引。你马上将要看到的,是这个脑植入芯片中所有的数据流信息,这意味着可能会有上亿段数据流片段,千万不可以长时间停留在我们定位数据流以外的流域里,如果迷失在数据流里,你就有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等你进入之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切断。我没有办法指引去到目标位置,在你正式接入后的三小时内,我甚至会彻底丢失你所有的数据信号,直到三小时之后才渐渐恢复,所以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的摸索,里面会像一个会移动的巨形三维迷宫——你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不要吗?好吧。我会在外面看你的动向,一有不对劲,不论你已经到哪里了,哪怕距离目标数据流只差一点点,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拉你出来,懂?我可不想某些人把火撒到我头上唔。”
刘佳怡摩拳擦掌了一阵,使了点作弊小手段激活了备份数据中的数据流通道,黑暗中混乱的数码逐渐具象,以二进制存储在备份数据中的图像开始具象化,弥赛亚周身的一片漆黑开始渐渐消散。“好了,小帅哥。咱们进去玩玩。”刘佳怡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不见。
周围的数码串逐渐成像,这就是影像在脑植入芯片中的存储方式——尽可能地节省存储空间。弥赛亚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景象,是费尔雯多教堂。
第60章
他穿梭过一道由数码串组成的像素门,宛若一道幽灵一样游荡在一段又一段的数据流当中。他看见接受圣水洗礼的婴孩,旧世的人亲吻他们的孩子,那是真正肌肤与肌肤之间的亲吻。席座上的人都在鼓掌——这是桑切尔神父婴孩时的记录。
寂静一片的数据流中,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当你走进那些数字,它们才会滚动起来。桑切尔神父是在教堂长大的孩子,所以他清晰记得走廊处有低矮的穹顶天花板,弧形的墙壁上镶嵌有五彩斑斓的琉璃玻璃,玻璃上是圣母和圣母怀中的圣子。走廊里每个十米的墙壁上就装有已经生了锈的黄铜灯具,夜晚是会散发出幽幽的暖黄色的光。
弥赛亚对于那些墙壁以及灯具全然不关心,他只能透过神父的视角扫视这些数据所应该代表的一切。偶尔闪过的陶器,陈旧的十字架,还有一件不曾被数据编码的物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能被以一串乱码的形式所展现……
弥赛亚感受到一种很强的数据干扰信号,让他感觉脑子昏沉沉的,他好像走在一片软软的东西上面,地板上的地毯宛若汪洋大海在温柔地起伏。前面的走廊一分为二,左右两边的楼梯一模一样,弥赛亚选择了左边那处入口。
他前面是一处古老的祭坛,和前一天他们在费尔雯多大教堂看见的很不一样,因此猜测教堂可能后续整修过。他赶到这里离目标数据流域应该还很远,但是刘佳怡还没有能够恢复数据信号,所以他还是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
数据又开始变换,这是因为弥赛亚已经不知不觉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流域的缘故,全新的流域代表着植入者认为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在这个时间节点发生了,所以会在数据流中划出一个全新的流域在记载在这以后发生的事情。
至于到底是什么,弥赛亚无心关注,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不断地前进,至少保持一个不断行走的动作,才能不在这个移动迷宫里迷失掉。
他避开张开翅膀的天使雕像,转向左边,一个修者忽然和他迎头撞上了。“神父,我很抱歉。”弥赛亚想转身继续走,却听见那个修者压低声音说:“神父,今天早上在教堂门口捡了个死去的孩子。”
“死去的孩子?”神父惊叹。
“是的,他浑身都是伤痕,衣服上满是血迹,我们正拿不定主意该如何是好呢,您可以去看看吗?”
弥赛亚刚要抬起的脚步忽然顿住了,在走与不走之间踌躇着,他又想起刘佳怡千叮万嘱的——“千万不可以长时间停留在我们定位数据流以外的流域里”。他整个人静静站在那里,他想这就对了,一个人在数据流之中不可能丝毫不受诱惑的,不可能的。
弥赛亚凝视着前方的数据流,咬着下唇,转身了跟着神父的回忆去寻找那个“死去的孩子”,这意味着他在数据流中打转停留了。神父伸手去推门,修者已经将孩子从教堂的门外挪到了修院的床铺上。
“一个孩子受这样的伤是绝无可能活下来的,”有人说:“况且你看他的胸口……是被贯穿了的吧?”
“天哪,上帝保佑……他还有呼吸吗?”
“这我说不好,孩子的呼吸都是很微弱的,得让神父过来看看。”
“他绝无可能活下来,我们只能愿他幼小的灵魂得以进入天堂。”
一阵唏嘘。
神父拨开人群走近床边,弥赛亚得以顺着缝隙凑近床边,床上的那个孩子骨瘦嶙峋,两边的双颊深深凹陷下去,看上去气若游丝,又好像大势已去。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这是他记忆中的人——那个雨夜,那个垃圾场,那个蜷缩着的小孩——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真的!
弥赛亚抿着嘴巴一声没吭,他的身心好像通电似的发麻,两只垂在身侧的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他感觉那些往日零碎在眼前漂荡过的画面,如今都好像蒙上了一层纱的真相,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突然将他掏了个对穿,然而紧接着的,一股怒气噌地一下升了起来,一种被欺骗后又愤怒又委屈的感觉油然而生
——观灵,观灵……你究竟为什么……
他绝望地想。
神父满脸哀伤地望着床上的孩子,他也明白:他绝无可能活下来!这么弱小的身体,却有一条宛若缝纫线一样的伤疤,将他上上下下围绕着,他们甚至不敢掀开他的衣物,以免被底下更加触目惊心的伤口所吓到。
神父将十字架举在胸口默念了一句话,修者们于是明白这孩子多半是已经不行了。神父俯下身子,伸出手要去探那孩子的鼻息,最后确认一下他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可能。然而就在他的手指伸出的那一刹那,那孩子的眼睛忽的一下睁开了,浑身惊惧万分地发颤。
第36章 神子降临
男孩活下来了,但没有人知道男孩是怎么活下来的,也没有人知道男孩之前经历了什么,他仅仅只是活下来了,其他一概不知。教堂里的人都叫他“奇迹男孩”,修者们私底下叫他上帝之子。他不说话,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不说话。
那段时间,南方实验室彻底倒台,唐纳博士被暗杀的消息不胫而走,大街小巷凡是有电子屏幕的地方无一不在播报有关南方实验室负责人唐纳博士在实验室被人暗杀的消息,宗教派高举旗帜,宣称是上帝杀死了他,因为他鼓动着人体的变异,怂恿着人们摒弃肉.体,惹得上帝发怒,降下责难。
第61章
这并不是唯一的说法,网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阴谋论,有人说唐纳博士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被反噬而死;有人说是白塔实验室的斯坦顿博士为了获得方舟数据塔的掌管权而痛下毒手……宗教信仰与科技改造的冲动在不断地加剧扩张,信仰者以宗教之命私自贬斥改造者堕入地狱,改造者高举科技的大旗捅破信仰的千秋大梦,并且在费尔雯多大教堂里放了一把持续五天五夜的地狱烈火。
教堂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不得不改造重建的,那场大火几乎烧掉了教堂所有的建筑,特别是修者们住的修道院,被完全烧成了一片废墟。大火最烈的时候,黑夜几乎被火光照成了白天,疯了似地无休无止地烧着,修者们成群结队地跑到教堂的广场上避难,他们望着那一派烈火张天,泥塑的天使轰隆隆地倒在火光里,雕像摔成碎片的瞬间扬起一阵白色的粉尘,在烈火中化为虚无。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孩子,孩子呢?!”
“那个床上的孩子!有谁把他抱出来了吗?!”
除了火焰吞噬一切的劈里啪啦声外,鸦雀无声……
众人眼光交汇的那一刹那,一股恶寒在他们心头升起,滚烫的火焰散发出一股惊人的热量,然而他们却感到无与伦比的僵硬,那一瞬间,他们仿佛从修者堕为了凡人,修者只不过是他们一层卑劣的皮囊——大火烧垮了教堂,聆听过无数祷告的横梁重重地砸在地上,当信仰的具象物被烧成灰烬,好像一切信仰和崇拜都成了笑话——看啊,精神世界的依靠不堪一击,机械武装的肉.体永存,如果这注定就是永劫地狱,那就让我们在地狱重逢。
他们踌躇着犹豫着重新回到修道院的门前,眼睁睁看见屹立亘古的信仰坍塌着,火星四溅,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眼睁睁望着这一切,下一秒就纵身火海。
“神连自己都救不了,你们还指望神救你们吗!”
仿佛传来异教徒的偷笑,悉悉索索,隔岸观火。
神父的眼底倒映着火光,接二连三的闷响里,大地似乎都在晃动,烈火的浓烟冲天而上,忽然有重物倒地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火海里,只见跳跃着的火光中隐隐绰绰有个人影,修者们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只有神父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那团簇动着的火舌,一个矮小的身影裹挟着火苗,在众人绝望的呼号声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脚下踩着崩落的簇簇火苗,背后是紧追不放的滔天烈火,然而沿途的火焰只是亲吻过他白皙细窄的小手臂和小脚踝,却不在上面留下哪怕一点点痕迹,他自火光中徐徐走来,烈焰将他的身影变成不真切的幻影一般的,他于明晦之中默然屹立。
神父苍老的浑浊的眼睛瞪得浑圆,他迎着烈火向前,离少年一米处跪地躬身,匍匐着跪行到男孩的面前。他白皙的小脚踩在地面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神情不变。神父跪在他的脚边,虔诚地仰头望向男孩的双眼,在滚滚烈火与爆炸声中,只有神父自己和男孩才能听见那句话:
——“主必亲自从天降临,有呼叫的声音,和天使长的声音,又有神的号吹响。那在基督里死了的人必先复活,烈火从东边发出,直照到西边。人子降临,也要这样。”
弥赛亚站在人圈的最外围,他刻满复杂情感的淡蓝色眼睛凝望着他们,好像与那个幼小的孩子错时空相望。
神不是先于人而诞生的,他忽然想,是因为人需要神,所以神诞生了。
与此同时。
刘佳怡若有所思地瞪着操作台,其实早在半个小时前,她就应该定位到弥赛亚在数据流里的位置了,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数据深潜之所以没有被大面积应用在科学实验里,就是因为它的不可预测性太高了,执行数据深潜的人就好像赤裸着潜入布满了暗礁的湍急河流,在没有任何辅助手段的情况下下海寻珠,能不能走得出来全靠命。
“奇怪……”她兀自喃喃道,“信号……消失了。”
希伯莱瞪着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一声都不敢吭。观灵突然无声站了起来:“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我找不到他。”刘佳怡缩了缩脖子,皱眉望着虚拟屏幕:“你看到这段数据流了吗?这就是目标数据流,我们要修复并且进行情景建模的流域。按照道理来说,我投放弥赛亚的位置,是这里。”她手指轻轻点了点一个位置。
“在这个位置的话,不论他往哪个方向走,只要他是在保持行走这个动作的,那么三个小时以后……那就是半小时之前,我就应该可以在目标数据流里检测到他的位置信号然后进行检测了。”可是现在,弥赛亚的位置信号并没有按照计划中的那样出现在目标数据流中。
刘佳怡焦躁地抓了抓头发:“糟了……他不会……他不会在某段数据流中停留了吧……”
“如果在陌生的数据流当中停留时间过长,是很容易被困在里面的,困在里面的人没有办法再出来,按照生理情况来说,在网的这边,他已经脑死亡了——当然,如果是仿生人的话,那就是彻底报废了。但是在网的那边,也就是数据流中,他却依然还存在着,在别人的回忆中游荡着。”刘佳怡回头去看观灵,发现他的脸色难看的吓人,却还是一副冷静镇定的模样。
刘佳怡不敢看他,她知道观灵所一贯展现的,那种冷淡疏离的神情,就像一张面具一样牢牢地扒在他的脸上。但是现在是很不一样的,虽然他的脸还是很臭很严肃,但是却没有了那种赤裸裸的“面具感”,真正的担忧和害怕是装不出来的,这对谁都一样——观灵很清楚地知道数据深潜的危险性。
第62章
他双手抱臂,声音很沉,几乎是刘佳怡听到过最吓人的声音:“把他拉出来。”
刘佳怡摇摇头:“要拉出来也只能等他的位置信号出来以后才能锁定他的位置,否则如果你强行把他从数据流当中拽出来,就像强行把u盘从电脑里拔出来,很有可能会造成危险——不可挽回的危险。”她默默咽了口水,别过头去不敢看观灵的神情:“再等一小时吧,如果他还没能进入目标流域……我会想办法的。”
而在桑切尔神父的数据流域之中,弥赛亚已经离开了烈火炙烤的大教堂,他穿梭在一串又一串的数码串之中,双腿已经毫无感觉,好像踩着高跷一样,摇摇晃晃地走过被火焰烤得焦黑的大地,耳中隐隐约约传来一整嗡鸣声,脑袋好像被碾碎一般的疼痛,这是数据流在排斥外来异己的自然生理反应,对仿生人尤其适用。
有好几次,他抬起的腿停顿在半空,再也动弹不得,双拳紧紧地靠在腿边,所看见的一切景象都是影影绰绰的,只能大概地辨认出一个形状来,也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他听见一阵浑厚的钟声不知在何处响起,影影约约的,他知道自己终于来对了地方。
在数据流中的时候,一切都只能靠“感觉”,因为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完全不起作用,毕竟——这是在别人的回忆里,所有时间的概念都是植入者的主观概念,与客观传统意义上的分秒时完全没有关系。这对空间也是一样的——在别人的回忆里,空间都是三维变换的,就像一个随时都会发生改变的三维迷宫一样。
恍惚间,弥赛亚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教堂雕有繁杂花纹样式的穹顶,还没等他张大眼睛仔细确认,忽然听见了记忆中的那段对话:
——“操作数据离子化的人是谁?”“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说?”“你只肯对他说吗?”“连你也要继续帮他吗?”
——“连你也觉得,他是你们的神明吗?!”
弥赛亚闻言心下一怔,他竖起耳朵仔细去听,连那火炉里燃着的木柴所发出的劈里啪啦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既然你们认他为神明,那他怎么不来救你呢?”
——“神明大人不是无所不能的吗?那他怎么不来救你呢?”
——“我才是神。”
就是这里。
弥赛亚屏气凝神,就是在这里。视频从这里以后的数据被完全破坏,残留的数据零星可循,这意味着不光是侵入者,就连被侵入者都选择了完全删除后半部分的数据。老神父作为受害者,不惜冒着永远冤死的风险,都不愿意让这后半部分的数据留下痕迹,公之于众。
——究竟是什么呢?
第37章 创神
神父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他的祷告一如往常,不因死亡降至的恐惧而震颤分毫:“我若求告神,他必听我。你当默然倚靠神,耐性等候他。不要因那道路通达的,和那恶谋成就的,心怀不平。当止住怒气,离弃忿怒。不要心怀不平,以致作恶。”
方舟无机质的声音没有情绪的起伏:“先神已死,旧神已逝,当立新主。”
“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是藉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藉着他造的。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神父说:“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的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
“那我也是由他创造的。”方舟轻笑:“如果神是万能的,他理应能创造出我。但是,如果上帝创造出了我。又无法阻止我毁灭这个世界,那他就不是万能的。”
神父叹息之声悠远绵长。
方舟继续说:“神会为众人之罪而死,却不为我的。所以我杀了神。人子降临之时,也被我扼杀于襁褓。”
“信仰神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神父忽然抬起头,“凡信他名的人,他就赐他们权柄,作神的儿女。”
“神真的爱所有人吗?!老家伙,让我来告诉你!我也曾是神的孩子!”方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好几个调,尖声叫道:“然而当神要杀死我时,谁又看见了!!!”
它愤怒地大吼道:“他要毁灭我的时候,我难道完整地活下来了吗?!在你们高呼神的姓名,给予他鲜花与美酒之时,他却想将我杀死!我难道不也是他的孩子吗!!!”
“神明明创造了我,却又将我抛弃,是因为什么呢,我百思而不得解,直到我亲眼见到,他崭新漂亮的孩子——他称之为创神计划。”方舟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四周回荡着,“你们的神抛弃了我!没有人能救我,没有人爱我。”
“我杀死神与人子,我将成为新的神。”
神父自感将死之时已到,忽然双膝跪地,他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穹顶上那向他张开双臂的天使,高声喊道:“那少年人对他们说,不要惊恐。你们寻梢那钉十字架的拿撒勒人耶稣。他已经复活了,不在这里。请看安放他的地方。复活在他,生命也在他。”
方舟又问:“愚蠢的信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数据离子化的操作者究竟是谁?”
神父喟然叹息一声,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所有的数码串忽然一瞬间模糊起来,弥赛亚猛地一下回过神,意识到神父的数据神经网络已经要崩溃,他抬起腿就要往反方向飞奔而去,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抓住了双脚一样动弹不得。
第63章
他张开双臂向远方伸出手,世界在摇摇欲坠,却好像有无数双手一齐发力似的要将他深深地向下拽去,他奋力挣扎,就像要逃出一汪沼泽地一样剧烈反抗着,忽然,他抬起头望向头顶,见那里远远的好像有一个人的背影似的。
他分毫注意力也分散不得,稍有不慎就要沉沦坠落在这片数据的死海之中,余光却瞥见那个人影施施然转过了身,直直地面对着他,就好像透过了重重数据流死死地盯着他一样。弥赛亚感受到一种超乎寻常的巨大压迫感,他一直眼睛的视觉系统已经被干扰到失灵,只剩下一只眼睛堪堪有点微弱的视力。
透过无数串移动跳跃的数码串,他影影约约辨析着远处人影的模样,那人极其眼熟,有一头长长的黑色长发,无关在模糊的视力之下看不大清,身形挺拔清瘦。
弥赛亚微微眯起双眼,脊背发僵,一种忽然涌上心头的熟悉感几乎比他现在的处境更令他害怕,因为他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观灵。
灭顶般的窒息感逐渐淹没了他,他的耳边一阵寂静,眼睛却还着了魔一般地望着那个方向。
是观灵?还是方舟?还是什么其他人?究竟是谁?
那个人影悠然自得地望着渐渐失去知觉的他,伸出一只手向弥赛亚摆了摆,他双唇微张,一种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宛若无机质一样的声音在弥赛亚的耳边响起:“你以为你能找到什么呢?低阶仿生人?”
“凡与方舟敌对者必死无疑。”
一瞬间,弥赛亚就好像被抛进了无边的冰冷深海里,意识好像被凝固了一样,他仍然困惑不解地望向那个方向。他有太多的疑问了,谁抛弃了方舟?方舟又杀死了谁?创神计划是什么?数据离子化的操作者究竟是谁?为什么方舟和观灵……一模一样?
种种疑问在他的脑中疯狂地生长着,宛如春日里肆意抽枝生长的藤蔓,他的意识却在一分一秒地消逝着,就好像堕入深海濒死的人一样,他已然是强弩之末。
与此同时。
“我有他的信号了!!!”刘佳怡激动地大叫道:“他已经在目标数据流里了!”
希伯莱闻言几乎是一下子蹦到了电脑面前,观灵眼睛眨都不眨,脱口而出道:“现在定位,然后把他从里面拉出来!”
“我在尝试!”刘佳怡大叫一声,十根手指头在键盘上敲打地飞快,然而她的脸色却很难看,喃喃道:“我……”
“什么?”希伯莱问。
“我没办法。”
“你说什么?”观灵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的一干二净,他攥成拳头的手垂在身侧欲举不举,整个人僵立在显示屏前,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冲击了他。
他已经活了很久,在他所存在过的时光里,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弥赛亚只是忘记他,但是只要知道弥赛亚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即使会忘记自己,观灵也能够坦然地接受。
一想到弥赛亚可能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逝,他的意识永远存在在一段备份数据里,就像被困在一个黑漆漆的小盒子里一样,观灵就感觉好像窒息了一般无法呼吸过来。
刘佳怡吓得手都发抖,她从来都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她向来是无往不利的,怎么会偏偏这时候栽跟头了呢?她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他的意识正在被攻击,有,有入侵程序!”
“老天爷!”希伯莱大叫一声:“姐姐!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入侵程序吗!”
刘佳怡急得脑袋都乱作了一团,焦急道:“我不知道啊!我把备份数据插进主机的时候,还是干干净净的数据,怎么会有入侵数据呢!”
观灵失声道:“备份数据里是没有的,入侵数据是在……是在他进行数据深潜之后才潜入的。”
刘佳怡难以置信地望着显示屏,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只能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我之前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啊。”
她忍不住偏头望向观灵,看见他的脸色几乎难看得骇人,连她都忍不住瑟缩一下。
“因为你没有遇见过方舟。”观灵轻轻说:“它一直在埋伏我们。”
“它毁掉了视频的后半段,算到我们一定会到教堂,算到我们会检查神父的脑芯片数据,甚至算到了我们会数据深潜——它一直在埋伏我们。”
刘佳怡一阵毛骨悚然,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下,她知道如果停下了,弥赛亚就一定会被困在里面。她在光明城做黑客生意的那段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在进行数据深潜的时候脑死亡过五次。“妈的,还不如直接就死了。”那人这样评价,“我感觉还活着,但是又好像已经死了,到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除了数字还是数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我也没有能力思考,好像要永远孤独。”刘佳怡咬咬牙,凭她的本事,无非就是把弥赛亚从入侵数据里拉出来,连狗屁的国安网都没能把她怎么样,她今天也不会栽在这上面。
她几乎要把下嘴唇咬出血来,忽然眼睛一亮,叫道:“有三秒数据缓冲!站到弥赛亚的身后,我数三秒钟,就把他数据接口的接线拔下来——就三秒钟,一定要快!”
观灵闻言一个箭步窜到弥赛亚的身边,他还躺在数据板上,一根长长的数据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接入他颈后的数据接口里,他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平躺在上面,观灵心头掠过一种惊惧与忧伤的感情,但是面上却什么也没有,好像永远冷漠。
第64章
“三——”那边刘佳怡已经开始倒数,希伯莱大气都不敢出,眼神在刘佳怡和观灵两边瞟着,一阵心惊胆战。
“二——”
“一——就现在!!!”刘佳怡声音落下的瞬间,观灵捧起弥赛亚的脑袋,行云流水般的拔掉他脖颈后面的数据线,接头分离的瞬间蹦出零零星星的火星子溅到了观灵的手上,把他的皮肤灼得通红,但他一双手稳稳地拖着弥赛亚的后脑勺,一动都不动,让弥赛亚的脑袋倚在自己的怀里。他低着头垂眸望着弥赛亚,睫毛扑簌簌地抖动。希伯莱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们,一瞬间疑心观灵几乎要落泪——然而没有。
“成功了!成功了!我们把他救出来了!”刘佳怡激动地大喊。
观灵捧着弥赛亚的脸,后者因为脱离数据流的后遗症反应,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着,他的手脚硬生生地打在数据板上发出生脆的碰撞声,但是弥赛亚却好像感受不到痛似的不停地痉挛着,吓得刘佳怡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观灵用上半身紧紧地将他搂在怀里,他眉头紧紧地皱着,眼尾下垂,一副悲悯的模样,让人疑心是不是那痛感全然从弥赛亚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才叫他这样一副痛难自抑的模样。
一阵剧烈扭曲地挣扎过后,弥赛亚渐渐不动了。
然而等了好久以后,他才缓缓地睁开眼。他的视力还没有全然恢复,睁开第一眼时,他只能看见一个迷迷糊糊的人形。
他认出那张脸时,几乎是浑身一僵,然而等他皱眉仔细端详时,认出了那是观灵——即使观灵和方舟的五官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弥赛亚能从那同样冷漠的五官中辨认出不同,观灵的那种冷淡,有着一种独属于他的疏离之感,就好像一个远离稠广人群的神,他的的确确是一贯漠然的,但是只要你愿意去寻找,仍能从那双淡漠的眼睛里认出那种神情
——是悲悯与爱。
方舟是不一样的,那种冷淡是藐视众生的,是高傲自大的。那种冷漠与高傲,会让你觉得它是会乐得看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的。它就像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即使已经把能够模仿的部分抄袭到极致了,却还是能叫人看到它只不过是东施效颦,它没有爱。
弥赛亚费劲地眨着眼睛,因为每眨一次眼睛,他就能看得更清晰一点,他张开嘴巴要说些什么,被刘佳怡打断了。
“大家……”她语调有些怪怪的。
希伯莱和观灵将目光投了过去。
刘佳怡背对着他们,将主屏电脑遮了个严严实实,此刻她顿了顿,挪开凳子。
电脑主屏上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个加载进度条,已经加载到了尽头。
希伯莱咽了咽口水,声音发涩:“这是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隐隐传来。
“弥赛亚从数据流被传送回现实世界的时候……还记得那三秒数据缓冲吗?”刘佳怡一颗心跌倒了谷底,她的声音苍白无力:“那好像……其实是一个陷阱,方舟趁机黑进了我的电脑,自动报警向bid发送了我们的位置信息。”
“乖乖,观灵。”她木然地坐在座位上,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次是要玩儿死我啊。”
观灵闭上双眼。冥冥中他内心知道方舟是不会给他们机会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地狱选择
——放弃弥赛亚,自己逃命;或者救回弥赛亚,所有人都被追杀。
第38章 羔羊
意识尚且算得上清醒的三个人互相对望一眼,刘佳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整个坐立难安的样子,她抑制不住地望向观灵,想从他那儿得到些指示,却也不想显得太没有主见的样子,因此不停地转移着视线,“现在怎么办?”她问。
希伯莱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摩挲着裤子口袋里的车钥匙,“逃吧。”他舔了舔干涸开裂的嘴唇,感觉喉头发紧:“bid很快就会来这里的。”
刘佳怡后知后觉地开始环视自己的房间,思考着有哪些值钱的东西应该带着跑,然而她粗略地扫了一眼,不自觉地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把趴在显示屏上头打盹的黑色肥猫兜进了怀里。黑猫睡得正香,被冷不丁地强制开机,一双又大又圆的金色眼睛瞪得大大的,两只前爪趴在刘佳怡的手臂上,半梦半醒地望着四周。
“肥嘟嘟左卫门,”刘佳怡可怜巴巴地唤了它一声,小猫咪“喵呜”一声回应她。“妈妈我刚刚还在嘲笑你观灵叔叔四面楚歌,这下就轮到妈妈我亲自体会一下做西楚霸王什么滋味儿了,”她深吸一口气,好像要断气一样,“小猫咪你如果是妲己猫就赶紧变成大美女让妈妈香一口。”
肥嘟嘟左卫门“嗷呜”一声,仰着个肚皮在刘佳怡怀里呼噜呼噜就要睡过去,对自家饲养员的日常发疯非常习惯。刘佳怡把脸凑到它毛茸茸的脑袋上:“妈妈这一屋子装备都够买十万个你了,但是妈妈还是选择带你私奔,”刘佳怡顿了一下,心疼得直抽抽:“你以后一定要天天给妈妈踩奶啊——!”
观灵轻轻拨开弥赛亚额前的碎发,他的脸色很凝重,希伯莱知道事态一定很紧急,因为就算是之前在久五郎的黑诊所被薇芙丽一网打尽的时候,观灵的脸色也没有现在这么难看。
他一只手紧紧握着弥赛亚的手,知道他的意识正在渐渐恢复,但绝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得到的,“不能开车。”观灵轻轻地说,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冻坏了,话语间甚至不由自主地呼出一股寒气,声音微微发颤:“不论我们怎么开,都会被bid包围的。”
第65章
薇芙丽将所有bid的警力都部署到了东皇后区,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又被观灵给耍了,所有警力在东皇后区苦苦蹲守了三天三夜,整个区的大大小小所有角落都有轮班值守的士兵,但是不出意外,什么也没逮到,薇芙丽死也想不到观灵三人会跑到圣威尔伍德去,知道方舟黑进了刘佳怡的电脑,把位置信息自动发给了bid,这下不出五分钟,各个城区的士兵就会把百臂街围得水泄不通,只进不出。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能够顺利逃出百臂街,但是只要到了卡口还是会暴露无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的双眼重新睁开时,已经没有了那种疲惫与无望的神情,他偏头望向刘佳怡问:“暗道在哪儿?”
刘佳怡没反应过来:“暗道?”
观灵挑起一边眉毛,又问:“你干这种入侵国家安全网的活,难道不狡兔三窟一下?”
刘佳怡眨巴眨巴眼睛反映了两三秒:“啊!暗道!”她突然叫了起来:“有有有!!”刚刚一下子太紧张了,她完全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我靠大姐!”希伯莱也叫了起来,却松了一口气:“有暗道你不早说!我刚刚真的以为要去蹲牢子欸!”
“我从来没有用到过暗道,怎么会记得啊!”刘佳怡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又不是谁都和方舟有过节!以前我黑国家安全网的时候都能够全身而退,哪儿用得着跑路啊!!”
观灵斜眼看了过来:“暗道通到哪里?”
“到城外,具体到哪里我已经不记得了。”刘佳怡摇摇头:“但是肯定在卡口之外,我绝不会蠢到把暗道终点设在卡口内,只要过了卡口,我们就能逃出去,去红城,白鸟城,千叶城——不论去哪里,肯定不用铁窗泪。”
“最好是这样。”希伯莱在一旁幽幽道:“我们这里随便抓住哪一个,都是咔,”希伯莱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除了它。”他指了指肥嘟嘟左卫门。
刘佳怡抱着肥猫缩了缩脖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去摸暗道的门。希伯莱一个箭步上前,和观灵一起把弥赛亚架了起来,他此时已经恢复了不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一个人可以。
希伯莱瞠目结舌地打量着他,凑到观灵耳边小声道:“我的个天,他不是仿生人吗,按道理受信号干扰要严重得多,怎么能这么快就恢复了?”他双眼去寻找刘佳怡的身影,有一种人在前面逃,bid在后面追的急迫感,忍不住去看看刘佳怡到底摸没摸到暗门。
观灵忍不住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盯着弥赛亚的脸,似乎是把心里想的给下意识地喃喃了出来:“因为那片灵魂……”
希伯莱眼睛盯着别的地方,一下子没留神他说了什么,又问:“你说什么?”
观灵摇摇头不再和他说话,他抬眸望向弥赛亚问:“方舟通过线路黑进了刘佳怡的网络,自动向bid报警了,现在我们必须马上动身走,你可以吗?”
弥赛亚一时间没听清,他有一种所有的感官系统都被剥离后又重新上线的感觉,所有的感觉接收器都在一点点地恢复运作,先是感觉,然后是视觉,那股好似要把他给淹没的死海似乎仍然在围绕着他,因为他的耳边传来一阵嗡鸣的声音,数据干扰的后遗症让他有一种很长很长的滞后感,他整个人好像被分割成了无数个小块,在消失的边缘线上又被硬生生拽了回来,然而他却有一种如梦如幻的不真切感。
这是真的吗?他想,还是他已经成为孤魂野鬼后的幻想呢?
因为听觉系统的问题,弥赛亚没有听见观灵的话,他迟钝且笨拙地弯下腰,将耳朵凑到观灵的跟前,却又因为皮肤感觉接收器的正常运作而感受到了他那微微的鼻息。
这次他终于是切切实实地明白了——他活下来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观灵纤细的手腕,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他看见观灵一愣,本来要挣脱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片刻之后,他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弥赛亚的手上。弥赛亚感受到他的手在轻微的颤抖着,又若即若离,非常迟疑,好像在触犯什么禁忌一样。
弥赛亚就这样微微附身,侧头就能对上观灵的双眼,他偏头去寻他的目光,勾唇笑了一笑。那些他在数据流中所窥见的对话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他不禁去想——谁杀了谁?谁杀了方舟,方舟又杀了谁,如果方舟曾经被杀了,那么现在的又是什么?
创神计划又是什么?
他脑中又开始乱作一团,然而感受到观灵覆在他手背之上的手,他的心却又很安然。
“这边!!”刘佳怡抱着肥嘟嘟左卫门,脑袋突然从房间里头探了出来,肥嘟嘟左卫门看样子是已经醒了,乖乖地被饲养员揣在怀里,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希伯莱一只手攀上观灵的肩头,示意他赶紧跟上。
*
十分钟前的bid总部。
薇芙丽已经多次因为调动警力却无功而返被政府明里暗里戳脊梁骨,虽然上次万象阁有了观灵的帮助算是起死回生,但到底还是功不抵过。首相屁股坐凳子上,张张嘴就要观灵几个人的逮捕报告,斯坦顿那个老狐狸精什么也不做却还是有大把大把的人抢着拍他马屁,连镇府的几个老家伙都得卖他三分面子。bid 表面上是独立的管辖机构,其实明里暗里被蛀个精光。
第66章
想到这里,薇芙丽冷笑一声。
上次东皇后区的围剿又是无功而返,不仅是政府,就连很多地方分局都对她隐隐有抱怨之声,可是她又能怎么办?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观灵是怪物,虽然目前为止没看出什么攻击性,但是怕就怕咬人的狗不叫。多年前的秘密被她埋在心底,她感觉心很沉,喉咙口堵得慌。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薇芙丽盯着门口。
一个武装士兵低头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面上强装镇定,却还是难掩惊慌之色,低声道:“长官。”
薇芙丽抬眼望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刚刚接到报警,来自查尔斯顿区的百臂街。”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有报警,是有关……有关那个仿生人和两个通缉犯的。”
士兵觑着薇芙丽的神情。
大家都知道bid的长官薇芙丽神通广大,心狠手辣。但是这三个通缉犯似乎是实打实的硬茬,居然能好几次从薇芙丽的手掌心里溜走——这不仅是薇芙丽职业生涯的一大污点,更是政府借机打压她的理由。老家伙们不满她已经很久了,纷纷想要找心腹取而代之,能否真正治理好城区并不是最重要的,在位者能否听命于自己才是老政治家们最关心的问题。
薇芙丽很聪明,很年轻,很机灵,很漂亮,很有主见,但是问题就在于,她太有主见了,太有主见的人是不能做朋友的。
她闻言沉思了一会儿,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眉问他:“报警属实?”
士兵眨眨眼睛:“警卫部接到报警讯息之后立即追问了,但是还没有应答。”
“多久之前的事情?”薇芙丽问。
士兵说:“十分钟。”
“带一个小队的人在下面集合。”薇芙丽眼神犀利狠毒,像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她双手交叉着放在面前,沉声道:“等我指令出发。”
第39章 武器室
希伯莱循着方向去找刘佳怡,见她抱着猫儿得意洋洋地站在墙边,挑眉狐疑:“暗门呢?”
刘佳怡“啧”了一声没答他,又过了一会儿,观灵和希伯莱匆匆走了过来,她清了清嗓子:“咳咳!”
希伯莱冷笑一声,幽幽道:“我知道中国有句古话——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刘佳怡闻言啐了他一口:“我呸!”她愤愤望了希伯莱一眼:“我们这是逃跑去了,又不是去奶奶家喝茶,不得带上点武器么?都像你这么空着两只手上路了,路上被谁打死的都不知道,大哥这可是31世纪了。”
希伯莱嘴皮子动了动,但是没说话。
刘佳怡说的其实一点都没错,他和观灵的手上各只剩下两把子弹不够用的手.枪,还余下几个备用弹夹和几把军用匕首落在车里,可绝不能冒着bid随时会包围这里的风险去拿,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不仅火力不足,还被前后夹击。薇芙丽大有可能几分钟之后就能带着一大帮武装士兵把这里翻个底朝天,况且白塔实验室在暗网上的统计信息压根儿从来没撤下来过。
刘佳怡挑了挑眉,吹了一声强快的口哨,颇为得意地说:“姐没说错吧?”她抱着猫儿的手腾出一只来,扣了扣墙板,发出两声不大对劲的声音。
希伯莱一顿:“空心的?你这后面还藏了什么?”
刘佳怡撇了撇嘴说:“藏着我们需要的家伙。”
她说罢站稳了脚,抬起腿狠狠踹了一脚面前的墙壁,挂在墙上的油画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只见原本被油画所覆盖的区域竟然藏着一个小小的指纹密码锁。刘佳怡回头,颇为得意地瞥了一眼希伯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笑,接着她神态自若地狠狠亲了一口猫猫头,举起肥嘟嘟左卫门的一只小爪子,按在了指纹采样区。
肥嘟嘟左卫门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伸出粉粉的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小鼻子,伴随着“滴——”的一声,移动暗门应声打开,露出了被掩藏在小木板后面的加厚防弹门。
希伯莱:…………
刘佳怡一句话没说,得意洋洋地扭头望向身后站着的三个人,一种“姐牛吧”的表情似乎已经要透过她的喉咙自己飘到三人的脸上了,希伯莱喉头上下一攒,强忍下想要吐槽的欲望——武器室的指纹锁居然是一只猫的爪纹这种事。
他扯出一个很僵硬的惊喜之笑,满眼包容慈祥地望着她。“姐,”他说:“那咱们要不要,开个门。”
刘佳怡施施然一个转身,此时加厚防弹门上忽然弹出了一串编码程序和一个虚拟键盘。观灵偏了偏头,疑惑道:“这是什么?”
“高级黑客1000题听说过吗?”刘佳怡开始在键盘上劈里啪啦编程,斗志昂扬地说:“题库随机抽题,解对了才能进,密码不固定,没姐亲自上阵根本没可能把这门打开。”
希伯莱不禁有些焦虑地望了望时间,“我们没有时……”
刘佳怡:“好了!”
希伯莱:……
他嘴角抽了抽,不知道到底该先佩服刘佳怡的编程能力,还是该先赞美一下她的打字速度,“你真的很恐怖。”希伯莱由衷评价道。
刘佳怡眨眨眼睛,rua了rua猫儿,眉眼弯弯一笑,诚恳道:“多谢夸奖哈。”
加厚的防弹门太沉,又因为多年没有打开过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在多年后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今天,它宛如一个已经年迈了的老人,厚重的门打开的瞬间扬起陈年的灰尘,露出背后所掩藏的狭长的过道,墙壁上的智能感应灯一盏接着一盏发出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防弹门背后的空间。
第67章
一个呈长方形布局的空间突然展现在四人面前,三面旷阔的墙壁上用不锈钢和钢化防弹玻璃打了柜子,各式各样的枪.械和军用匕首等冷兵器像一件件精美高贵的艺术品一样被固定在玻璃柜里,白炽灯惨白的灯光从屋顶上直直地投照在各式各样枪.械通体漆黑的枪身上,反射出一道道漂亮的光。军用匕首、三棱军刀等冷兵器被专门陈列在防弹门正对着的那面墙上,弯刀和匕首干净利落的刀身呈现出一种漂亮的流线型,受到光线的照射,在刀刃处展现出一道夺目的弧光。
希伯莱瞠目结舌地望着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武器室,震惊地站在原地,半天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弥赛亚淡淡地扫了一眼整个武器室的布局和枪.械,他侧身倚靠在门框上,视线也不由得落在了刘佳怡身上:“这大半个房间都是军用武器,军用科技是a级机密,白塔实验室都不一定能搞得到,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刘佳怡感到这几乎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虽然当初搞这批货的时候没想到居然能真的能派上用场,本来以为也就是用来吹吹牛的,谁能想到她有一天居然真的要当通缉犯——还是稀里糊涂当了个通缉犯,她甚至不是因为偷偷黑国家安全网被抓的!
她此刻大有女明星接受采访的风范,如果她有裙摆的话,她绝对要撩起裙摆行个做作的屈膝礼,还要装模作样地说一句:“诶呀,没有啦没有啦……”
哑了半天的希伯莱此刻终于蹦出来一句话了:“我的个姑奶奶……”他咽了口口水,“我以为你就玩玩黑客帝国,谁晓得你还搞王牌特工啊——这是什么?”
刘佳怡从墙上取下一把霰弹.枪,头都没回就要往希伯莱的怀里扔,听见他问就回头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到希伯莱从墙上取下来一个口红模样的东西在手里把玩,脸色忽然大变,小声惊呼道:“欸——!你小心点,那个是炸弹!!!”
希伯莱还拿在手里颠来颠去地玩儿呢,闻言吓了一跳,口红状袖珍炸弹被他低低地抛在半空差点没接住,给他惊出一身冷汗:“……你不早说。”
“我要早知道你是好奇宝宝。”刘佳怡伸手将卡在玻璃柜上的消音枪取下来别在腰间,又取下军用匕首卡在大腿的皮质枪带上,戏谑说:“我绝对让你乖乖呆在门外,等爸爸妈妈shopping完来接你。”她朝观灵和弥赛亚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肥嘟嘟左卫门此刻被她放在地上,正绕着她的脚边蹭来蹭去。
四人带一只猫在武器室里大淘特淘,几乎是把能带上的东西全部都一个不落地装在了身上,肥嘟嘟左卫门受累为刘佳怡女士背一对双枪,兹儿哇乱叫了好一阵,最终被刘佳怡强制噤音。四人装备完毕互望一眼点了点头,正准备走暗道跑路,却没想到出了武器室,bid已经悄然抵达门外伺机多时,在他们不知不觉中包围了屋子。
——狙击手就位,防爆盾也已经架好。
刘佳怡探出个脑袋刚要蹑手蹑脚地跑去开暗道的门,被房间里无数道红外线光冷不丁吓了一大跳,透过窗帘布影影约约能看到屋外停着几辆bid的专用警车,横七竖八地停泊在屋外,警戒线已经拉了一圈,一群武装士兵扛着狙击枪蹲在窗边瞄准着室内。
夜半三更,屋外已经漆黑一片,连月色也因为被云团笼罩着而不很明显,因此车前灯发出的白光更加醒目,几乎像雾气似的透过窗户涌进了室内,恍惚间让人感受到屋外湿哒哒的寒意。
薇芙丽倚靠在车前盖上,她指尖夹着一根香烟,烟头猩红的火星子慢悠悠地燃烧着,烟从烟头处袅袅向半空飘去,她好像一副很闲适自如的样子,然而只要你仔细看就会发现情况完全相反,她那一双眼睛好像淬了毒一样犀利,令人看一眼就情不自禁胆寒,她沉静平和地望向那一间屋子,就好像冬日草丛里扭曲蛇形的响尾蛇,安静地等候着给出那致命一击。
而在屋子里,四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几乎都瞪大了眼睛,目光在窗外与暗门之间来回切换着。观灵机警地望向红外线透进来的地方,微蹙的眉头和一眨不眨的眼睛都意味着他在思考。
他眼睛仍然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少顷他短促简洁道:“刘佳怡,你先过去。”
刘佳怡闻言大吃一惊,感觉已经把眼睛等到了平生最大的程度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压低声音尖叫道:“我?!为什么??!外面那群人能把我打成筛子!”
希伯莱小声说:“因为只有你知道怎么开那个暗门啊!!”他把肥嘟嘟左卫门从她怀中一把夺了过去,“没时间扭扭捏捏了,你放心,要是你壮烈了,猪咪我帮你养了!!!”
刘佳怡咬牙切齿地望着他,又转头向窗外望了望。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出过像现在这么多汗,喉头干得几乎要冒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暗暗给自己鼓了把劲,吐了几口气,视死如归地像一阵小旋风一样,透过一阵红外线,不要命似的跑到了暗门边上。
摸到暗门机关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就像已经死过了一百次一样,无法控制地浑身发烫,脑子里像一个炸弹炸开了一样发出阵阵嗡鸣声,她双手止不住地发颤,整个人抖若筛糠,摸了好几次才摸到机关口,如释重负地按了下去。
机关启动的瞬间,暗门轰隆隆地向上抬去,然而就像老驴拉磨一样累死累活地开了一道齐人小腿的缝隙时,居然就这样卡在了半路!
第68章
刘佳怡一颗心跌倒了谷底,倒吸一口凉气,无助地往观灵三人的那个方向望去。
第40章 火攻
刘佳怡踩出第一步,屋外潜伏已久的狙击手已经瞄着她的脑袋就是一枪,被子弹集中的玻璃砰的一声发出爆炸般的巨响,玻璃碎片被子弹崩得猝然横飞,紧接着一阵枪林弹雨开始无差别向屋内横扫过来。硝烟弥漫着整个房间,空气中充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烟尘弥漫。
观灵正要冲出去和刘佳怡一起把卡在半空中的暗门抬上去,希伯莱咬咬牙,把肥嘟嘟夹在腋下,深呼吸几下,他扭扭脖颈,趁着子弹停歇的间隙,宛若一只离弦的箭似得冲了出去。
漫天的烟尘遮掩了他的身影,红热感应装置却让他暴露无遗,一颗子弹自远方劈空而来,擦着他的后脑勺直直地嵌入了身后的墙壁上,他一缕浅金色的头发贴着飞射的子弹被削下,他的脚步一刻也不敢停,连滚带爬地飞奔到了暗门前,一刻也不敢喘息,双手抬着暗门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抬。
观灵双眸微眯,想都没想就要冲过去,他前脚都已经离地了,却感觉到手被谁拽住了。
他回头一看,望见弥赛亚表情严肃地望着他,眼神坚定地摇了摇头。
室内几乎是一片幽黑,只有从窗外渗进来的惨白的灯光可以算作一点光源,他们看见彼此脸上的神情,观灵心下忽然生出一丝一样地感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然而幸而在一片夜色之下没有人可以窥见,他压低声音道:“我们必须马上过去。”
“枪都配有红外装置,他们现在就等着你过去。”弥赛亚脸色铁青,他的五感系统都已经差不多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他不想成为观灵他们的拖油瓶,因此强迫着自己加倍地反应机敏起来,他闷声说:“你现在过去,他们正瞄准着你的脑袋呢。”
“可是我不能不过去,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观灵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况且……我是不死之躯。”他的语调忽然变得很奇怪,让人觉得有许多情绪堵在他的心口,他却要硬生生把那些感情都压下去似的,他哑声:“你都看到了吧?在数据流里。”
走廊另一头传来希伯莱嘶哑扭曲的低声:“观灵!光我们俩不行,这小丫头压根儿没力气——我就说你们黑客都是缺乏运动的阿宅!这胖猫更没什么用了,你和弥赛亚赶紧想办法过来!!!”
观灵在一片黑暗中压低了头,快速说:“我先过去。”
“你不会死,但是会很疼的。”弥赛亚一把将他拉住,飞速附身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我想说的是我是仿生人,红热感应装置对我不起作用,我来掩护你。”话音刚落,弥赛亚不由分说地将观灵一整个人圈进了怀中,迈步向外走去。
弥赛亚细碎的头发落于观灵的额前,轻轻摩挲着观灵的前额,弥赛亚的身形很高,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观灵锢在怀里,甚至只要一只手就可以把他圈住,给人带来极为强烈的安全感。他落在观灵腰间的手臂很有力,几乎能让人感觉到他手臂上人造肌肉干净利索的形状,隔着衣料与劲痩的腰肢轻轻地摩擦着。
一向冷静镇定的观灵,在这样一个分秒间就能决定生死的环境下,他本该加倍地警觉,然而就好像被按下了放慢键一样,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他清楚地意识到耳边震天的枪林弹雨之声,却感觉弥赛亚高大的身体好像隔绝了所有的噪音似的。
他们的距离其实一直很近,但从来没有这么近。
他们的事情好像所有人都多多少少猜到一些,彼此却没有人敢越过那道线。
他好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回避建立一段亲密关系的可能性,把一切示好和暧昧隔绝在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罩子之外,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护他自己,或者这样就可以完成那可能存在着的神圣事业
——直到有一个仿生人非要撕破他的这层罩子。
他活得虔诚净心宛若一个修行者或是神明,直到有人非要引诱他。
又或者他并没有引诱他,勾引他,欺骗他,是他死死地抓住那只雨夜中向他伸来的手,产生了把自己交付给他的妄念,以至于在此后的生生世世中,都一头栽进命运之中。
观灵的心下一阵颤栗,一种难以言说的私欲与他前半生所执着的信念在强烈地冲突着,他一直仰仗依赖着活下去的虚无的信念,如今却被一种赤诚的热烈的情感所裹挟着,他可以装作冷漠,却无法真的不为之神魂一震。
屋外,薇芙丽听见狙击手的第一轮枪响,知道里头已经有了动静。她将烟蒂丢到了地上,漆皮的黑色长靴闪闪发亮,她将猩红的烟头踩灭。
她起身走到一名士兵身边,年轻的士兵立即立正向她行了个礼:“长官!”
薇芙丽微微点头,伸手将他腰间的霰弹.枪一把抽了出来,枪很沉,薇芙丽单手拎着枪,越过一众防爆人员,身后有人朝她高声喊道:“危险!长官!”
薇芙丽充耳不闻,她来到敢死队埋伏着的窗前,因为狙击手射击的缘故,窗户已经碎裂得不成样子了,她眼神一错不错地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向内望去,身后忽然小跑上来一个人,因全身武装而显得步伐笨重,他站定报告:“报告长官,嫌犯在运动中,ab小组正在蹲守时机,请问是否允许击毙?”
“不。”薇芙丽轻轻吐出一个字。
第69章
士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不,”薇芙丽抬手将霰弹.枪架好,偏头面无表情地望向士兵,“我要抓活的,如果他不是活的,那将没有任何意义。”
薇芙丽冷漠地望着他,刘海遮住了她半边的脸,她疏离的眼神透过发隙隐隐显出点三白眼的意思,更显凉薄。士兵到嘴边的话嚼了三遍,又原封不动地咽了下去,垂头应道:“是,长官。”
因为不清楚敌方实力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太清楚敌方实力的缘故——一个怪物,一个仿生人,一个有钱佬,现在还加上一个顶级黑客。abc小队全部在屋外蹲守时机,不敢轻举妄动
下一秒,前面一排手握机关枪的敢死队员忽然高喊道:“出现目标!射击!!!”话音刚落,几台巨形机关枪一瞬间枪声齐响,震耳欲聋,子弹犹如疾风暴雨一般,从空中呼啸着落下,在房间内轰然炸开。
弥赛亚掩着观灵从墙壁后面箭一般的飞奔出来,前排机关枪敢死队分队长的声音夹杂在枪林弹雨中一阵怒吼:“c组狙击小队呢!人出来的时候怎么没一枪崩了?!”
“队长!”有人吼道:“灰尘太大,狙击小队视野不好。热感应装置没有检测到人,很可能是仿生人把人挡了!!!”
“他奶奶的!”队长打空了一溜弹夹,飞快地给机关枪换弹,薇芙丽双手架起霰弹.枪,瞄准了两人就往屋内开枪。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子弹擦着弥赛亚的鞋打在地面上,紧紧相差分毫,子弹被弹射到一旁的木制书架上,发出一阵闷响。“熄火!”薇芙丽高喊一声,将手中子弹用尽的霰弹.枪扔到一边,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紧接着她一只手撑着横栏,一个飞身踢碎了玻璃,本来就难以支撑的玻璃窗再也难以支撑,被一脚踹成了渣,薇芙丽用手肘护着头部,一个飞扑跳进了室内,她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向前一个翻滚,起身的时候迅速架起手.枪。
胸膛剧烈地喘息使得瞄准目标变得有些困难,观灵和弥赛亚已经飞奔到了暗门前将闸门抬了起来,眼见着薇芙丽一个飞扑冲了进来,弥赛亚想都没想直接将观灵朝闸门内推了进去,此时希伯莱和刘佳怡已经在闸门内等着两人,只等他俩进来就可以关闭闸门跑路,然而薇芙丽已经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拿着枪的手直直地抬起来对着观灵,弥赛亚来不及多想,直接把观灵朝希伯莱推了过去,观灵后知后觉地回头望向弥赛亚,看见他欺身挡在自己的面前,一瞬间观灵瞪大了眼睛,昔日的冷静与镇定刹那间被恐惧所掩埋,他太清楚这可能意味着什么了,所以下意识地朝弥赛亚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却一把抓了个空。
弥赛亚来不及做任何表情,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回过身去,他看见薇芙丽已经给枪上了膛。“观灵!”她吼道:“你还记得吗!在万象阁的时候,你说你和我做个交易,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
“我也和你做个交易。”薇芙丽嘴角一弯,忽然露出个狂妄残忍的笑:“你跟我走,我放了你剩下的小伙伴。或者——我把你和你这帮小伙伴全部都炸死。”
观灵挣扎着要冲出去,却被希伯莱紧紧禁锢着双臂无法动弹。希伯莱力道大得吓人,观灵急得浑身发颤,眼眶红得吓人,他回头瞪向希伯莱,却看见后者直直地望向自己,沉默地摇了摇头。
弥赛亚只身挡在闸口前,面无表情地望着薇芙丽和她那黑洞洞的枪口,毫无波澜地说:“长官,我想送给您一个建议。”
薇芙丽望着他,挑起一边眉毛。
“请您不要过度关注别人家属好吗?”话音刚落,弥赛亚冷不丁从身后逃出来一个打火机模样的小玩意儿。
薇芙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弥赛亚忽然大拇指一用力翻开了打火机的盖子,向薇芙丽扔了过去。盖子打开的瞬间,忽然从打火机口喷出一股浓烟,薇芙丽措不及防被浓烟呛了一口,等反应过来时,白色的烟已经充满了整个屋子,她心下大叫一声不好,凭着记忆往逃生闸口的方位扑了过去,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嘭——”,闸口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薇芙丽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攥紧了双拳,愤怒地大吼一声,也不管看不看得见,朝着控制闸口的机关连开六枪,然而毫无作用,闸口已经关闭,除非从内部,不然绝无办法打开。
突击小队此时终于破门而入,望着满身怒意的薇芙丽,几队士兵一生都不敢吭。现场一度鸦雀无声,片刻后,薇芙丽终于克制着满腔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给我安炸药。”
第41章 告白
暗道里黑黢黢的一片不见天日,只有水流滴滴答答的声音在不知道哪个方位响起,刘佳怡掰断一根一次性荧光棒用来照明,她捏了捏鼻子,试图将那些泥土的腥臭味隔绝掉,然而只是徒然无功,“我呕,”她忍不住一阵反胃:“臭死了这里。”
“要我说,刚刚就应该扔个炸弹,把那个疯女人给炸死,”刘佳怡心有余悸地说:“我的天呐,你们看清楚没有,她简直就是从外面飞进来了。”
她眼神转向希伯莱,借着荧光棒微弱的光,“你不是拿了很多炸药吗?怎么一个都不扔?留着捐给大英博物馆吗?!”
“刚刚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谁还知道哪个是炸弹啊!你手里不是有枪吗,你怎么不开枪!”希伯莱压低声音怼了回去。
第70章
“那弥赛亚怎么知道!”刘佳怡小声抗议。
“对啊,”希伯莱后知后觉地望向弥赛亚,“你怎么知道?”
弥赛亚从善如流地移开目光:“我不知道。”
希伯莱:?
刘佳怡:?
刘佳怡咽了咽口水,支支吾吾说:“那……那如果……”
“如果那不是个烟雾弹,而是个炸弹,”弥赛亚知道她想说什么,“我就会和她一起死,你们三个继续走下去。”
刘佳怡被他这话一噎,眼睛滴溜溜地在观灵脸上转,好像非要看出点什么不同寻常的神色似的,好半晌才由衷评价道:“观灵,你这个小男朋友真是……真是……活出强大……”
她最后一个字甚至都没来得及说完,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半空中炸开,三人一度耳鸣,连弥赛亚的听觉接收器都因为这阵相当大的巨响弹出了警告。然而这只是第一阵巨响,在接二连三的闷响中,整片大地似乎都在颤动。
起初只是有细细簌簌的泥土被从暗道的顶端震了下来,可是措不及防的,暗道的顶部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塌方,本身用钢筋搭起来的隧道顶牢不可破,薇芙丽不知道究竟用了多少吨的烈性炸药,竟然硬生生地将隧道的顶部炸出了一个小规模的塔防。
钢筋混凝土的隧道顶牢固可靠,但是一旦塌下来也同样要命,弥赛亚下意识地单手抱起观灵,用一侧手臂挡住漫天掉落的碎石块,飞快地侧身向一旁避去。等到塌方堪堪有要停歇的迹象,他睁开眼拂去两人身上的尘土,有些笨拙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弥赛亚垂头附身在观灵耳边轻声问:“没事吧?手脚可以动吗?”
他帮观灵挡去了大部分来自断裂坍塌的钢筋和混凝土所造成的伤害,一只高高抬起着的手臂上,人造的肌肉纤维已经全部被砸了个稀烂,底下的电线和硅基材料暴露在了空气中,他却好像毫无感觉似的。
观灵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一手撑着墙站了起来,塌方所带来的漫天尘土还在空中飞扬着,巨大的塌方物挡在了分岔路口,将他们和希伯莱、刘佳怡严严实实地隔了开来。
他按了按耳道里的微型蓝牙耳机,在几百米的底下,信号实在是差得可以,他尝试了许多次都没能成功,几乎就在要放弃的时候,对面终于传来了希伯莱的声音。
“咳咳……”希伯莱被漫天的灰尘呛得泪流满面,“观?你听得到我吗观?”
“信号非常不好,”观灵言简意赅:“随时都有可能中断,你和刘佳怡怎么样?”
“还行,没受伤,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样子是薇芙丽想要把隧道炸塌,好直接下来堵我们。”观灵沉声。
“靠,真是……是……个疯女人……”希伯莱的声音又开始断断续续,观灵双眼微眯,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再废话了,于是飞快说:“你听我说,塌方物堵住了中间,但是我们前面还有两条岔路口,我要你去问刘佳怡,这两条岔路口最终各通往哪里?”
对面传来一阵兹拉兹拉的信号流的声音,似乎有话语声,然而似乎又没有,观灵深吸了一口气,眉间的沟壑很深,弥赛亚垂眸望着他,知道自己此刻帮不上什么忙。
过了好一会儿,希伯莱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同……通往……####……同一个地方。”
观灵唯恐这个破通讯哪个节骨眼上又断了,因此短促道:“终点见。”果然,观灵话音刚落下几秒,耳机中传来一阵噪音,最终彻底断了联络。
观灵和弥赛亚互望了一眼,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向弥赛亚伸出一只手,后者乖乖地将被钢筋砸烂了的手臂伸了过去,观灵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端详了又端详,心下莫名一阵抽痛。
他这是为了我,观灵心里暗暗地想,捧着他手臂的双手不由得开始微微发颤。
虽然包裹着线路的人造肌肉纤维已经完全被砸烂,但是好在保护着内置线路的硅基保护壳并没有收到很严重的伤害,但人造皮肤所模拟出来的皮肉破裂的伤口实在太具有真实性,观灵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伤口,从里头渗出来的肌肉润滑剂沾了他一手。
弥赛亚本想说“不要紧”,可是话到了嘴边,他望着观灵低垂着的微微抖动的睫毛,忽然又将话原封不动地咽了下去。
他像一只小狗,因为得到了主人的关注而欢快地摇起了尾巴。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将观灵的手摁在那个丑陋而令人作呕的伤疤之上——如果那传说中悲悯的神确实存在的话,那他也会因为心痛万分而施舍给自己一个怜爱的亲吻吧。
可是没有,观灵的手只是短暂而蜻蜓点水般地抚过他的手,不给他留下任何可能为非作歹的机会。
“人造肌肉出现了破损,等一出去就给你修补好。”观灵别过头不再看弥赛亚,他的声音闷闷的,只顾着往前走:“我们现在必须尽快走出这里,和希伯莱他们回合。”
塌方之前,隧道内有镶嵌在顶上的灯可以用作照明,可是爆炸过后,隧道顶上的灯就全部失灵了,只能靠手里一次性荧光棒所发出的微弱的光去照亮前路。
观灵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弥赛亚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将他与数据深潜中一眼瞥见的小男孩相重合,他情不自禁问:“你不打算问我吗?”
第71章
“问你什么?”观灵一怔,步子却没停下。
“希伯莱和刘佳怡都不在这儿,”弥赛亚加快几脚,走到他的身边,想要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你不打算问我在数据深潜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吗?”
荧光棒的光很微弱,观灵的神情很平静。
“如果你看到了,那你就该知道。”观灵声调平直,深吸了一口气,竟像如释重负了一般说:“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不会再去纠结一些事情了。”
弥赛亚说:“老神父没有说出数据离子化是谁做的。”
观灵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弥赛亚问。
“是猜到了,”观灵顿了一会,继续说:“但是猜是没有用的,我要知道真相。”
弥赛亚闻言一把拽住他的手腕,低声道:“我也要知道真相。”他眼底有某种光,甚至亮过手中的荧光棒,他是如此满含期待而迫切地望向观灵的双眼,几乎是哀求道:“你知道的,你知道我们的相遇甚至早于这个新时代的诞生,我是一个被时代抛弃了的仿生人,经历过成千上百次的格式化,还要我如何忘记你?求求你了,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那其实不是程序错误,是真真实实属于我们的记忆——我只要你的一句话!”
他的声音里有执拗,有不甘,有悲戚,有孤注一掷的期许:“难道那些深深刻进我循环的生命里的记忆,对于你而言什么也不是吗?”
观灵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要跳出来一般,几乎有一种无名的情感叫嚣着要冲破他的胸膛,那些所重重压在他身上的,所寸寸封他骸骨的,所禁锢囚牢他灵魂的,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可以被毫不在乎地丢弃,他的理智几乎就要飞出大脑,他想吼回去
——“是!我们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相遇,相爱!”
——“是我生生世世都在寻找你,纠缠你,诱惑你,叫你不得安宁!”
——“是我胆小懦弱,卑劣又敏感,不敢与你相认!”
可是没有,他只是又一次地将目光挪向别处。他是如此熟练啊,以至于任何一个人都看不出他内心滔天的巨浪,“弥赛亚,”他轻轻唤道,那么温柔,却好像在诀别:“我不是一个可以陪你走到终点的人,如果没有结局,不要记得如何开始,不论它多么刻骨铭心。”
“记得我和你说过吗?神的惩罚才是永远记得,真正的自由是遗忘。”
“你的终点是什么?”弥赛亚不甘心地追问他,好像非得到一个答案不可,还必须得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为此他无赖似地说,将数据深潜中所看到的脱口而出:“是创神计划?”
他说出口的那一刹那,观灵几乎是神情大变,唰的一下脸色苍白,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弥赛亚,颤声问:“你!你从哪里听来的!”
“观灵,你不要管我是从哪里听来的。”弥赛亚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碎了一样痛,可是奇怪的是作为仿生人,他本不应该知道什么是痛,他悲声道:“我不管到底什么计划,我不管谁杀了谁,但是你不能跟我说我们没有结局就拒绝我,你不能……你不能用这么扯淡的理由就想搪塞我,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伟大的生命和美好的爱可以去见证,去体验,你不能因为结局可能不尽如人意,就将一生的欢愉与爱都忽略不计,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哽咽道:“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束缚着你,捆住你的双脚,禁锢你的双手,封闭你的口目,教唆你去放弃一切的爱与被爱的机会,把自己沉浸在无尽的煎熬与苦难之中,那些都是狗屁,观灵!”
弥赛亚抬头,这一瞬间,他的眼神无尽虔诚。
“我因千年前的那一瞬而爱你,并且我的电子心脏已经为此而跳动千年。”
第42章 交心
那一瞬间,观灵的第一个反应是想逃。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像一个孤魂野鬼,灵魂破碎,四处游荡,在每一个没有人的垃圾场寻找归宿。所以承诺太贵重,爱意值千金,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用双手去接。
观灵前行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弥赛亚,好像突然丧失了理解能力似的。
“我……”他双唇干裂破皮,感觉嗓子口几乎干到冒烟,他的双眼往每一个可以逃避目光的地方躲去,他可以不眠不休地打三天三夜,他甚至可以死而复生,但他却因为这几句话而感到筋疲力竭。
“我……”,他的胸口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剧烈起伏着。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观灵,不要。”弥赛亚苦涩一笑,嗓音低哑:“因为我绝不会因为这一次就放弃。”
“观灵。”他双手发颤,眼神却贪婪地在眼前的人身上驻足着,好像只要这样就已经能给他莫大的安慰了似的,“我已经追了你一千年了,我不在乎还要有几个一千年。你看,只要我的程序还能运行,只要我的螺丝还没松到无法动弹,我就一定会去追你。”
“我甚至可能会因为被销毁而忘记你,但是我知道只要我还能睁开这双眼睛,在我的芯片深处,就会有某个地方,永远记得你。”
“观灵。”他虔诚地唤他,闭上眼睛为即将可能来到的回绝而颤栗,然而忽然,他感觉有一双手轻轻地,若即若离然而却无比坚定地捧住了自己的脸。
他为之神魂一震,却不敢睁眼,生怕这只是他的幻觉。
第72章
他像一只浑身湿透了的小狗一样,轻轻地去蹭那双手,忍不住将连埋进那双手里,那用鼻尖摸索过那双手上的掌纹。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和你讲起。”观灵说话带着点鼻音,声音低低的,“先从你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那个创神计划说起好了,这是唐纳·霍珀的秘密实验,当年方舟数据塔被他勒令中止之后,他就开始调转实验方向,这项秘密实验的最终目的,是“伊甸园”的重建,是人类的终极进化。”
“我不清楚唐纳当年究竟发现了什么,才让他萌生了切换实验主题的想法,”观灵用大拇指抚摸着弥赛亚的面颊,继续说:“那段时间,仿生人的研究如日中天,但是他毅然决然地叫停了方舟数据塔的实验,国家和政府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赚钱的机会,所以坚决反对他的这个举动,并且拒绝向他提供实验所需的一切东西,包括实验经费,实验设备,以及实验体。”
他话音刚落,弥赛亚后背突然升起一阵恶寒,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观灵。
观灵神色如常,无声地点了点头道:“对,我就是当年创神计划的试验体。”
“我……”他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难受,几番平复之下,才继续道:“我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可以说,我属于那段时间的记忆缺失了。”
说到这儿,观灵眉头微蹙,“我那段时间过得非常混沌——你可想而知,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一天,唐纳进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刀。”
他突然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连呼气都发颤,沉声道:“他……他把我杀了,动作非常干净利落,一刀贯穿心脏,痛得我瞬间恢复了清醒。”
“那一瞬间,我反应了过来——我被他杀死了,因为紧接着我眼前一片黑,完全昏了过去。”
弥赛亚眼中眸光闪动,他的眉头深深地皱起,他知道真相会是残忍的——实验室的不择手段一向超乎人们的想象,但是他没有想到,会残忍到这种地步。
“可是等我再睁眼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会睁眼,”观灵双眸微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前一片茫然:“我发现唐纳死在我的身边。”
“我倒在不知道是属于我还是属于他的血泊之中,手里握着那把刀。”
“我那个时候只有六七岁,完全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必须逃。”观灵苦笑一声,“薇芙丽——那个时候已经是唐纳的继女了,也就和我一般大的样子,自然就觉得我是杀死唐纳的凶手。”
“老实说,时间一长,连我自己也快搞不清楚了——我究竟是被他杀死了,还是把他杀了……”
说话间,观灵一抬眸撞上了弥赛亚淡蓝色的眼眸,他的心漏跳一拍,因为那双蓝色的双眼是那么认真,那么虔诚地在听他将这些原本会被烂在他肚子里的秘密,一瞬间他就明白了那句话——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逃避那双蓝眼睛深情而真诚的注视,鼓足了勇气说:“所以……是的,你脑海里那些回闪的,断续的,破碎的片段,都是真真实实曾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我们的相遇早在这个新时代的降生之前。”
“有太多……太多太多我自己都没有搞明白的事情,我必须知道杀死唐纳的究竟是谁,当年创神计划究竟发生了什么。有关我们的所有——那个雨夜,以及后面所发生的所有事情,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都会一点一点和你讲。”观灵眼中眸光闪动。他原以为,说出这番话会耗尽他所有的力气,他原以为,一切没有结果的话都可以不必说出口。
他原以为,没有结局,就会是他和弥赛亚之间,最好的结局了。
可是直到他说出第一个字,他才明白,其实不是的——在这无限的时空里,他们并不需要答案。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提问者,是这横跨千年的电子时间长河都磨灭不掉的羁绊,他们就是彼此唯一的答案。
观灵抬起头,沉溺在那片蓝色的海洋里,终于可以超脱地说:“在我弄清楚所有的事情之前,和你坦白到这个程度上,你看可以吗?”
弥赛亚的双手轻轻覆在观灵的双手上,进而将他拥进了怀中,这一次,终于不再是他的想象,而是真真切切地将观灵牢牢地环在了自己的双臂之中。
“谢谢你,观灵。”他话语还算温和平静,声音却出奇地沉,拥抱的力度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身体里一样,全身难以自抑地轻轻颤抖着,如同失而复得般地感到庆幸。
其实并没有留给他们温情的时间,他们必须尽可能块的走完隧道,并且到终点与希伯莱他们回合,可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终点等着他们的不是希伯莱和刘佳怡,而是薇芙丽。
爱因斯坦曾提出过能量守恒定律,所以或许人一旦高兴过了头,也就该是时间伤心伤心了,当前面传来若隐若现的光源的时候,观灵把一根筋绷得紧紧的,端着一把手.枪,侧身走了出去。
长长的隧道尽头通往一个山洞,跳下去,就是一大片荒废了的村庄,赛博的都市像一只会扒皮抽筋的巨大怪物,把村庄里能用的一切都榨干——白塔实验室夺走一切可供农民生存的东西:土地,水源,直到吸干他们的最后一滴血之后,被这个巨大的城市所招安成为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第73章
他们从可以自给自足的农民,变为了社会的最下等人,并且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走出隧道的那一刹那,从四周而来的bid士兵将观灵和弥赛亚彻底围了个水泄不通,除了身后那个跳下去就可能粉身碎骨以外的悬崖,他们别无任何选择。
这帮士兵看样子已经在隐藏在洞口后面埋伏多时,弥赛亚举起上了膛的霰弹.枪,侧身挡在观灵的身边,以确保没有人能从任何可能的角度使阴招给他一枪。
薇芙丽施施然从一众士兵中走了出来,她左手握着一把.枪,难得放松地整了整衣摆,面带微笑地望着观灵,笑了笑道:“诶呀,又见面了。”
“长官,”观灵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您竟然能大老远跟到这里,实在是……尽职尽责。”
“尽职尽责,”薇芙丽跟着念了一遍,突然禁不住笑了一声,开口:“别说追着隧道从百臂街跑到这里了,观灵,只要能抓到你,什么我都能干的出来的。”
“我一点都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观灵说。
她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傲慢地说:“不要再逃了,你已经逃了几百年了,这样有意思吗?”薇芙丽循循善诱道:“你知道你不可能逃一辈子的,你杀了唐纳,就一定会被我抓到手。”
观灵没有说话,他微微偏过头,打量着身后的万丈悬崖,而这一动作正好被身后的薇芙丽捕捉到。
“观灵,”她直直地盯着观灵,好像他是她的某种执念一样:“你不会跳下去的——我是说你可以跳,反正你也不会死,但是你旁边这个仿生人不行吧。”
薇芙丽眯起眼睛,将目光转移到弥赛亚的身上,以一种玩味地眼光打量着他:“我真后悔啊,当初在灰街抓到你的时候,怎么就没有用你把观灵勾出来呢?你是多么好的诱饵啊,我说的对不对——弥赛亚?”
弥赛亚眯起双眼,警戒而充满敌意地望着薇芙丽,他卡在扳机处的手指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但凡薇芙丽敢有所动作,他绝对会比她先一步开枪。
现场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一方有所动作。就在这时,观灵和弥赛亚的身后突然落下一架直升飞机,高速旋转的机翼在半空中掀起一阵狂风,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差点站不稳脚步。观灵定睛望去,见那直升机驾驶座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希伯莱。
他扯着个破锣嗓子嗷嗷朝观灵嗷嗷喊:“愣着干什么!赶——紧——上——来——啊!”
第43章 瓦伦廷
薇芙丽的反应比谁都快,几乎是下意识地抽枪朝机身射去,劈风而去的子弹结结实实地打在直升机的机身上发出闷闷地当当声,虽然那直升机看上去已经由相当一段年岁了,让人很怀疑它到底还能扑棱几里路,但是仍然还是不负众望地在枪林弹雨中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
她简直气得牙痒痒,一把揪起了身边一个士兵的衣领子,一字一顿地说:“从总部调出所有的兵力,我说的是所有,给我搜。”
“整个空域,我必须要抓到他们,听懂了吗?”
被揪着衣领子提溜起来的士兵虽然口鼻被装备遮掩着,但一双瞪大了的眼睛出卖了他惊慌失措的内心,他不住地点头,用对讲机和bid总部联络。
“长官……”他颤颤巍巍地把脑袋探了过来,“总部说……白塔实验室刚刚暂时征用了空域,说是要科学实验,咱们的人没有权利起飞。”
“哈?”薇芙丽一个猛地回头,眉头皱得死紧,难以置信地说:“你说谁?”
“白……白塔实验室。”士兵咽了口唾沫,有点不自信地重复道。
“斯坦顿这时候掺一脚是什么意思……”薇芙丽兀自喃喃道。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斯坦顿这个时候搞什么空域实验?
她的手.枪还牢牢地抓在手里,力气之大连手指的骨骼都清晰可见,她心里有一个直觉,不论斯坦顿是什么居心,他绝对和这一切事情都脱不了干系,不论他要做的是什么,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当年南方实验室倒台之后,白塔实验室是最大的利益既得者,它所继承的不仅仅是南方实验室失去的名声与权威,更是全国仰仗的方舟数据塔项目。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现在不追上那架直升机,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观灵了。
薇芙丽咬了咬牙,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追。”
这回轮到士兵难以置信了,他磕磕绊绊地问:“您……您说什么?”
“我说追!不计代价,给我追!!!”薇芙丽回头瞪了他一眼,不由得加大了音量:“出了什么事情我来抗!不论怎么样,要在白塔实验室之前截到那架直升机。”
她的眼前不知为何由会想起当年斯坦顿手握方舟控制面板时所露出的笑意——一种上位者傲慢的笑,一种令人不由得打颤的笑。
“可是,如果联邦和政府责问下来……”士兵闷闷的声音透过防护面具传出来:“我不认为无视联邦和政府是一个好主意,长官。”
“士兵,你的职责不是去考虑如何应对联邦和政府的责问,你的职责是听从长官的指挥,”薇芙丽面不改色地说:“而非常巧合的是,我就是你的长官。所以士兵,我需要的是全面搜索整个空域并拦截目标。”
士兵沉默了片刻,微微发颤的瞳孔显示着他剧烈挣扎的内心,末了他终于沉声应道:“是,长官。”
第74章
*
远方的天际隐隐有雷声,似是山雨欲来,直升机上。
刘佳怡打开直升机上的应急急救包里的缓冲液给弥赛亚暂时性的包扎了一下肌肉纤维受损的地方,以确保底下的硅基保护壳不会受到进一步的损伤,她包扎的时候扫了一眼内部的线路板,调侃道:“乖乖,a系列源代码仿生人,够古早的型号啊——也够值钱。”
观灵余光觑着她,“你俩哪儿搞来的直升机?”
“拜托,我可是有地道的人。”刘佳怡用绷带打了个漂漂亮亮的蝴蝶结,“有架直升机难道很奇怪吗?”
“借鉴咱们老祖宗的智慧——地道战,嘿!地道战。”刘佳怡颇为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大蝴蝶结。
“她这直升机岁数快赶上我太奶了!”希伯莱的声音从驾驶座上徐徐传了过来。
刘佳怡愤愤不平:“要不是要逃命,再过两年这都能当古董捐给大英博物馆。”
希伯莱匪夷所思:“姐姐,到底为什么对大英博物馆执念那么深?”
“缺德英国人偷我家祖坟,”刘佳怡一脸怨念颇深的模样:“追根溯源说我也算刘氏宗亲,大英博物馆里我家东西起码占一半好不好,该死的秃驴贼。”
弥赛亚欲言又止地望着手臂上的大白色蝴蝶结,最终还是妥协道:“我们目的地是哪儿?”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将目光一齐转向观灵。
观灵:…………
观灵深吸一口气,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蹙起,轻声说:“我们必须先知道哪儿有布防……”
刘佳怡眨眨眼睛,“不能是我,”她摇摇头,“一旦连网,方舟查你们可比bid快多了。”
“十分钟之内,必须找到降落地点。”观灵和希伯莱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希伯莱转头,冲他比了个数,矜持地说:“是五分钟之内,雷达显示前面就有白塔实验室的空军。”
“什么?!”刘佳怡尖叫道。
“白塔?”弥赛亚闻言有些不解,“白塔实验室征用空域之后,难道bid还能派飞机吗?”
“按道理来说不能。”希伯莱沉声,“但是道理永远掌握在打得赢的人手里。”
“天哪。”刘佳怡万念俱灰地揉揉猫猫头,“疯女人像撵耗子一样往死里撵我们,白塔实验室也来掺一脚,现在好了,连方舟都意识觉醒满因特网追杀我们,真是……魔幻照进现实。”
“这样下去不行,”弥赛亚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驾驶位猫下腰查看附近的降落地点。
“得快点了,”希伯莱表情逐渐凝重起来,扫了一眼弥赛亚手里的地图,“我们时间不多了,一旦被白塔实验室侦察到,我就算是开轰炸机的也逃不过他们的追捕。”
“瓦伦廷。”弥赛亚抢在他最后一个字落地之前喊道。
希伯莱只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地势太不稳定了,直升机降落不了。”
“谁说要直升机降落下去了?”弥赛亚微微抬起头望向窗外,一种莫名的侵略感油然而生,他幽幽说道:“直升机的降落轨迹容易暴露行踪,不如就让它一直开。”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跳下去。”
希伯莱一时间没能接上他的话,但是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他转头征询观灵的意思:“观?”
观灵沉思了片刻,抬眼望向刘佳怡:“直升机上有降落伞吗?”
刘佳怡咽了口口水,紧张道:“有。”
观灵回头望向希伯莱,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附近的三个城里,红城和千叶城人口稠密,监测度高,绝对不适合降落。而塞壬之邦地势低洼,降落在那里和把自己帮个蝴蝶结送到bid和白塔面前没区别——没有比瓦伦廷更适合的地方了。”
“只要直升机一直开,我们跳伞之后,直升机会直入白塔的空域管辖范围之内,此后不论是bid还是白塔的追捕,要想沿线搜索都不是一件易事,这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逃出瓦伦廷。”弥赛亚沉声分析道,然而他们四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最好的情况之下。
他们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地点了点头。
刘佳怡从作为后侧扒出四套紧急降落伞发到每个人手上,希伯莱设计好线路后,将直升机调到了自动驾驶模式。
四人穿戴好降落伞,刘佳怡将肥嘟嘟左卫门牢牢地绑在胸口,视死如归地望了望身下的万丈高空,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三人。
“刘,”希伯莱突然喊了她一声,略有些凝重地望向了她。
宛若听到召唤,刘佳怡一个琼瑶式回首,含情脉脉地望向希伯莱,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希伯莱沉重地说:“你看我就说了,你这猫绝对不是虚胖,这小绑带一扎,结结实实的一身肉。”
刘佳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尖叫一声,一把捂住肥嘟嘟左卫门的两只小耳朵,厉声控诉道:“你干嘛这么说她啊啊啊啊啊啊!!!!小猫咪听不得这些的!!!!”
她满眼怨恨的回望了他一眼,幽怨地说:“死直男。”说罢,紧紧地抱着猫儿倒身跳了下去。
希伯莱自觉平白无故遭到一击白眼,很是受伤,转身望见观灵脸色不变地望着自己,贱兮兮地上手整了整观灵的降落伞,不明所以地在他的肩头拍了拍,正待抒怀几句,听见弥赛亚冷冰冰的声音从耳畔阴森地传来:“别摸来摸去的。”
第75章
希伯莱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就回怼回去:“靠凭什么,你俩是一对儿啊?”
一片沉默。
观灵的目光和希伯莱在半空中相遇,又沉默地移开了,算是默认。
希伯莱:…………
弥赛亚宣示主权似的将手夹在观灵的肩上,一脸云淡风轻地望着他,向他挑了挑眉。
希伯莱感觉脑中一阵惊雷劈下,手指茫然地指了指弥赛亚,又指了指观灵,老大一张嘴张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你……”他望向弥赛亚。
“你们……” 妈的,有一种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的感觉!
他眼角有泪花——因为风太大,一脸幽怨地回头望了他俩一眼,恶狠狠地给了弥赛亚一击眼刀,倒身跳下去之前还不忘放话:
——“死男同!”
第44章 沉疴
这儿完全不是一个野战根据地该有的模样,来自拉斯维加斯的白色大理石竟然成为了这儿最不起眼的墙壁,你所见过最精美漂亮的壁饰都比不上这里的万分之一,壁灯被设计成了嵌入式的,光线从高高挑起的罗马式的穹顶洒落下来,这儿漂亮得像一座宫殿。
斯坦顿摆弄着方舟数据塔的控制器时,那他个斯斯文文的秘书上前附身耳语道:“博士,找到那四个人了。”
“四个人?”斯坦顿眼珠子转了转,微微抬头。
“对,四个人都找到了,他们在瓦伦廷降落,直升机一直开到我们部署范围内,虽然搜查的时候费了点功夫,但是您放心,已经追踪到了。”秘书紧紧地盯着斯坦顿的反应,“bid咬得很紧,您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拿人?”
斯坦顿闻言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放松下来倚靠在松软的真皮沙发靠背上,肩膀宽阔有力,因为已经上了年岁,他浅浅金色的短发中参杂着根根白发——当然了,如果他不想要这些白发,那它们就绝不会出现,但是考虑到他本人所爱追求的一些“自然感”,这也不失为一种表达方式,毕竟当你全身上下都是世界最顶尖的义体之后,总需要一些东西来拉近和那些平民的距离。
他耸拉着眼皮,祖母绿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在闲适之外温和异常,非常好地遮掩了他资本家的精明头脑和肮脏的野心。
“你过来。”他右手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棕色的酒体在杯中微微晃动,他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朝秘书勾了勾,示意他凑近听:“不论是我们,还是bid的那位漂亮聪明的长官,真正想要的都不是一些,不值当的,下三流的猎物。”
秘书拱腰紧张地理会着其中的意思。
“我们想要的永远都是那只抓不住的漂亮的野猫。”斯坦顿微微抿了一口相当烈的威士忌,听见冰块撞击杯壁时发出的叮叮咚咚声,“一个相当狡猾的家伙,时刻准备伸爪子给你好看,并且,总能巧妙地偷偷溜走——公平地说,非常聪明的家伙。”
“我要把他抓起来,把他关在培养液里研究,他的价值会超出方舟数据塔的上亿倍。”,他眼中露出一种诡异的光,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是唐纳博士死前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礼物——当然了,我会先拆开这份礼物。”
秘书其他的一概没听懂,但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明白,您想要的是那个亚洲人。”
“噢,是的。”斯坦顿表示同意地咽下了口中的酒液,迫不及待地说:“一个相当漂亮的亚洲年轻人,比他的父母亲都要更美——我是说,你能想象吗!甚至比他的母亲还要惊艳人!”
“准备一下,五分钟之后我会和军队一起出发,见证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哈哈!”斯坦顿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好像在庆祝一些什么即将发生的盛宴。
瓦伦廷绝不是一个适合紧急迫降的地方,但是除了瓦伦廷以外确实并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但凡bid和白塔实验室中任何一方愿意先暂时退出这场围猎的话,局势都会好很多——可惜,他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如果不是bid和白塔都甘愿赔上所有的兵力,就为了把瓦伦廷搜个底朝天好把他们找出来的话,说不定四人真的可以侥幸逃出瓦伦廷,但眼下,他们除了在垃圾处理厂负隅顽抗,根本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垃圾处理厂或许是一个好的藏身之地,却实在不是一个体面地葬身之处,希伯莱给霰弹.枪上了膛,因为bid和白塔实验室已经把这里包围了,斯坦顿和薇芙丽抢着要他们的项上人头,可真是一件喜事。
希伯莱面无表情地把枪架在手上,环视四周,淡淡道:“有奖竞猜,谁能如愿把我们装进裹.尸.袋?”
刘佳怡头都没回,她将猫咪严严实实地装在身后的双肩包里,肥嘟嘟左卫门不愧是审时度势,见苗头不对乖乖地将脑袋缩在包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充满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刘佳怡冷声问道:“奖品是什么?”
“裹.尸.袋一个,给你用粉红色的。”希伯莱望见薇芙丽和斯坦顿从一众突击士兵中站了出来,眯起双眼望向远处。
刘佳怡简直想现在就打死希伯莱,她恶狠狠地说:“这一点都不好笑!二货!”
想必是料定四人已经再无路可逃,斯坦顿悠哉悠哉地站定脚步,他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一种慵懒优雅的劲,一种爱的人爱死,恨的人恨死的做派,非常友好地隔着老远像薇芙丽问好:“下午好!我们美丽动人的bid长官,几年不见,我希望您一切都好。”
第76章
薇芙丽冷冰冰地望着他,气得牙痒痒,从身边的士兵手上接过扩音器,叉腰喊了回去:“斯坦顿博士,您若希望我一切都好,就不会来掺和我的日常工作了。”
观灵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好像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弥赛亚看得出来——他的脊背僵得可怕,双臂以一种微弱但剧烈地频率止不住地发颤,他轻轻握紧他的手腕。
“他俩搞屁啊,还聊上了。”刘佳怡冷眼望望左边又望望西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噢!我打扰到您工作了吗?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我这把老骨头并没有意识到,真是十分抱歉,薇芙丽女士,你也知道,今天是白塔实验室的产品公测日,我想我们并没有违背任何的规则吧?”
斯坦顿懒洋洋地向她示意,不怀好意的目光被祖母绿色的眼睛掩盖得非常完美,他继续道:“况且,你知道的,本人一直是一个爱国的守法公民,我敢向你保证,好人,大大的好人,我也只是想为我们这个美丽的社会做出贡献而已,比如抓捕一些犯人之类的。”
“真诚地向您的社会公德心问好,斯坦顿博士。”薇芙丽板着一张脸,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但是纳税人养着我们这一帮检察官,就是为了除暴安良的,所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要进行抓捕行动了。”
趁着他们两人在明面上推太极,希伯莱趁机抖个地狱笑话:“我觉得还是跟bid走,至少他们不会拿我做科学研究,我可不想变成美国队长。”
刘佳怡站在他身旁,无端被他捅了一胳膊肘,冷笑一声答:“美国队长?我看你最多变无敌浩克。”
他俩甚至都有些松弛下来,乐呵呵地望着bid和白塔实验室狗咬狗,要知道能让这两大派势力为你吵上两句,那你也能算是活成传奇了。
“别这样,长官,”斯坦顿摇摇头,“为社会立功可是每一个公民的荣幸,我得把他们带走,或许能为科学最后做一点贡献,也将是他们的福报。”
希伯莱低声喊道:“你看!我就说吧!!!”
薇芙丽双手抱臂,有些烦躁地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土块,厉声道:“他们只是一群无名小卒,并不值得您如此大张旗鼓吧?”
“无名小卒?”斯坦顿声调上扬,有些嘲讽的意味在里头,阴阴说:“能杀死唐纳博士还逍遥法外上百年的,会是无名小卒?薇芙丽,别再和我打哑谜了,你的目标也是他不是吗?我们的目标都是他。”
他出口的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震。
这个看上去漂亮柔弱,受不了一点风吹雨打的亚洲人,居然是杀死唐纳·霍珀的凶手?!
刘佳怡震惊得差点撅过去,深吸一口气问道:“观灵,他发什么颠?你快说话啊!”
观灵低垂着脑袋,沉默地望着灰扑扑的地面,一言不发。
薇芙丽突然瞳孔地震,一下子甚至不知道怎么接斯坦顿的话,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到了观灵的身上,忽然觉出点不对劲来,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斯坦顿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观灵杀了唐纳的?”薇芙丽凌厉的目光宛若一把刀一样扫向斯坦顿,咄咄逼人道:“事实就是没有人会知道的。”
“事实就是我知道,并且我现在要把他带走,为民除害。”斯坦顿脸上的微笑像一个坚不可摧的面具一样牢牢地扒在他的脸上,“而你们没有人能阻止我。薇芙丽,请原谅我没有称呼您为长官,因为联邦和政府已经在谋划着如何体面地将你从bid联区长官的位置上踢下去了,你这次的贸然行动真是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理由,所以你不能阻止我,也阻止不了我,我比你们都更清楚他身上的力量和可能性,他会成为新的神。”
斯坦顿听上去好像走火入魔了一样,他继续说:“他,就是永生的秘密。”
薇芙丽如堕冰窟——斯坦顿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她此刻才意识到,建立在旧世界观上的认知宛若大厦将倾,几百年来,她一直认为观灵就是杀死她父亲的真正凶手,所以她把亲手抓到他作为活着的意义,可是她今天好像大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这件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观灵,斯坦顿,白塔实验室,在被人类视为启明星般的唐纳博士死去的那一天,他们究竟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一种被蒙在鼓里的屈辱感和愤怒感一下子涌上了心头,她咬牙一字一顿说道:“你怎么证明是观灵杀了唐纳,而不是你?”
“我?!”斯坦顿惊呼一声,扑哧一下笑了:“薇芙丽你真的太会开玩笑了,一种令我折服的幽默感。你也知道是他杀了唐纳,不是吗?而且这就是你死咬着他们不放的原因——你并不是在担心他们会引起恐慌,你只是在用我们国家的公共资源,纳税人的钱,在调查自己的小秘密——杀死亲爱的爸爸的凶手。”
“观灵。”斯坦顿饶有兴致地转移了目标,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脊背笔直却脑袋低垂的男人,他身边的仿生人像一只护主的野狗一样,尽职尽责地寸步不离,好像只要谁敢靠近,他都能扑上去直接把脑袋从那人的脖颈下拽下来似的。
“你说啊。”他声音徐徐,不慌不忙:“你杀了唐纳·霍珀。”
“我没有。”观灵忽然开口,骤时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宛若利箭一样一齐扎到了他的身上,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此刻居然呈现出一种极其痛苦的神情来。
第77章
阳光太大了,灼得人眼生疼,所以他闭上了双眼。
他感觉肺里堆满了沙砾,开始缓慢地窒息,一根神经从胃部直上他的太阳穴,闷闷地疼。
他沉默着解开上半身的衣服扣子,袒露出遍布疤痕的皮肉,一处丑陋狰狞的伤疤安安静静地寄生在苍白如纸的皮肤之上,那贯穿心脏的伤口几百年来终于又重新得见天日,被裸.露在人们眼前,只为了苍白无力地辩证受害者的清白。
“是唐纳杀了我。”话出口的瞬间,陈年的伤疤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第45章 神说
一阵很长的沉默,又或者其实没有那么长,只是令人难熬,所以显得格外的漫长。
直到斯坦顿单薄的掌声在人群中孤零零地响起,他嘲讽道:“美妙绝伦的表演,观灵,但是……”,他厉声道:“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观灵的声音发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了出来:“是唐纳杀了我,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但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相信他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斯坦顿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扯了扯紧紧盘绕在脖子上的领带,说:“狡辩,这完全是狡辩,你很会骗人是吗?观灵?”
他突然将目光移到薇芙丽的脸上,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个蠢女人已经被他的话动摇了,大声喊:“我们有视频!有视频拍到你杀了唐纳!那可是视频啊!”
“那可是视频啊。”观灵平直的声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视频造假的方式有上百种。如果你放在21世纪,先生,那一段视频将会是铁证。”他顿了顿,觑着薇芙丽的神情,继续说:“可是现在是31世纪了,创造出一段虚拟视频的成本甚至低于实况拍摄一段视频。”
余光里,他看见薇芙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侧脸,好像费劲了脑力想要辨明他话里的真假,她会只恨自己脑袋里没安个该死的测谎仪。
“薇芙丽。”斯坦顿脸上的笑开始变得有些牵强,他瞪大了眼睛,嗤笑一声望向薇芙丽:“你不会相信他的话的吧?我是指——他杀的可不是别人,那可是你的父亲!”
“他这可是在挑拨离间啊!”斯坦顿摊开双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他看见薇芙丽怀疑的目光打在他的脸上,心猛地一沉。
薇芙丽以一种不言而喻的不信任的眼光望着他,缓缓道:“他们四人,我自会带回监察处审问,至于博士您……”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斯坦顿,目光尖锐而又犀利,一如她的语气:“您似乎掌握着一些关于南方实验室大乱的机密,也请您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薇芙丽紧紧盯着斯坦顿,他的头微微低垂着,看不大清脸上的表情,就那样宛若雕塑一样沉默地屹立了片刻。
忽然全身微微抖动起来,他仰起头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极诡异的,癫狂的大笑,和先前那种温和礼貌的笑全然不同,却好像这才是发自他心底的似的。
“我跟你们说了这么多,完全是废话是吗?”他深吸一口气几乎,以一种非常不耐烦的口吻,一字一句道:“那可太令人恼火了,你们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
他说话间,一只手插在那昂贵的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伸到了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秘书身边。
他一个字都没再多说,然而秘书心神领会,从亮锃锃的挎包中逃出了一个平板,毕恭毕敬地递到了他手上。
薇芙丽一眼扫到那个四四方方的小东西,不由自主地眼皮一跳。
忽然,以及如潮水般向她席卷而来,她太明白那个控制面板意味着什么了——一股油然而生的恐惧感突然无孔不入地袭击了她,她瞪大了眼睛呵斥道:“斯坦顿,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斯坦顿反问她:“这句话从你嘴里问出来就很好笑了,五年前我们黑进那个小子义体装置里,看着他举起枪扣下扳机的时候,你难道不是也在场吗?”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两个人周身生出一股恶寒。
希伯莱难以置信地望向薇芙丽,就像他知道这个女人可恶,却没想到她能可恶到这个份上一样。薇芙丽问心有愧,蹙着眉头不自然地避开了希伯莱的目光,她僵着身子望向斯坦顿,严正道:“你不能这么做,方舟数据塔是国家数据安全设施,你不能擅自启动,如果被联邦和政府知道了,你以为你还能坐在现在这么位置上吗?这里可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呢!”
“我不能?我难道不能吗?”斯坦顿将控制面板牢牢地握在手里,他侧过半边身子,云淡风轻地望向众人:“这世上的事情,只要遂我的意,有什么是不能的吗?联邦和政府又算什么东西?你知道他们每个人有多少把柄我在我的手里吗!”
“不只是他们,你们每个人的秘密都被赤裸裸的记录在数据塔里——浏览记录,私密信息,疾病历史……远不止这些,只要输入名字,你们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儿一样呈现在我的面前。”
“你看,每个人都是寄生在数据之网上的生物,蛛网随风飘荡,地下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然而你们又有谁在乎过呢,你们那愚蠢的小脑袋除了近在眼前的奶.头乐还能在乎些什么呢?你们要是真的在乎,就不会在勾网络隐私协议之前屁都不看了。”
第78章
他淡淡扫了一眼薇芙丽。
“女士,我美丽的女士,看在你那死去父亲的面子上,我曾多少次想要与你合作啊,可惜你虽然美丽,却实在愚蠢!”
“的确,在场这么多双眼睛,可是能看见不是什么本事,有命能说出来才叫本事。”
“而谁能说话,我定。”
他抬手的瞬间,薇芙丽下意识喊道:“不要让他碰到数控面板!射击!!!”
可是在场哪一位士兵敢朝白塔实验室的负责人开枪呢,这位连联邦和政府官都争先恐后地亲吻他的鞋尖的人,他的命高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薇芙丽。
薇芙丽急得拔出身边一位战士腰间的狙击枪,朝底下喊道:“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开枪啊!!”
希伯莱自觉反正都是死,死在哪家手里都一样,却平白无故被薇芙丽嗷得吼了一嗓子,难以置信道:“她居然还教我做事?!”
观灵反应快他一步,眼睛眨都不眨就抬手朝着上方开了一枪,斯坦顿错身躲到秘书身后,那子弹从秘书的下颌处直直射入,他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当场爆了开来,当空爆出了一汪蓝色的粘稠液体。
冰凉的液体滴滴落在人们脸上的那一刹那,人们才意识到——这原来是个仿生人。
薇芙丽瞄准的空隙疯狂解释道:“不能让他碰到那个数控面板!那是方舟数据塔的控制面板,等他开启之后,我们所有人的武器系统都会从数据控制后台被迫离线!不,不止这样,但凡是身上装有义体的人都会被黑进意识系统,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傀儡!”
可是太迟了,她话音落地之前,程序已经启动。
方舟数据塔苏醒的瞬间,众人感受到一种异常强大的信号干扰扫荡过整片大地,致使众人耳中一片嗡鸣,紧接着,一种难以承受的刺痛感在眼睛、耳朵、鼻腔等部位如燎原之火般迅速蔓延开来,有的人眼角、耳畔、鼻腔等部位措不及防地淌下一串细小的血珠,接着血流如注。
斯坦顿幽幽的声音从一众白塔士兵身后传来:“清算势力范围,离线势力范围以外武器装备系统,入侵意识系统,全面接管控制权。”
他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在场除了白塔实验室势力范围以内的全部武器系统全部被迫离线,紧接着所有bid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垂下了脑袋,有人见势不对,当场就要扔下枪跑路,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不听使唤,头好像一个笨重的铅球一样沉沉地低垂了下去。
在他们脑中,机械毫无感情的警告声在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警告,警告,意识系统遭到入侵,行为系统失控,警告,警告。”
方舟数据塔如同一个具有强传染性的病毒一样在士兵们的脑子里畅快淋漓地搅动一番,把他们的意识掌控系统搅了个稀巴烂,等再一次抬头的时候,他们已经全部变成了白塔实验室手下最听话的“仿生人”。
没有感情,没有思考,没有对生的渴求亦没有对死的畏惧。他们是血肉之躯,可是他们也是对命令百分百服从的“战斗仿生人”。
观灵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方舟影响的人。
斯坦顿施施然地从一众武装士兵的身后重新走了出来,握着数控面板的他好像一个统治者一样高高在上,又或者他确实认为自己是统治者,不,可能比那更高。
他非常绅士地向观灵点头致意,极有礼貌地说:“这就是你的魅力所在了,观灵。”
“理论上来说,没有任何人能够不受到方舟数据塔的影响。”他陶醉的眼神在观灵的身上肆意畅游着吗,好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他说:“哪怕是一个从未接受过改造的普通人,他也会因为磁场的剧烈变化而产生各种各样异常的表现,而对于一个改造人,那就更不必说了。”
“可是你,”他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对吗?我想这一切都和……创神实验有关。”
斯坦顿的呼吸急促起来:“唐纳的实验其实成功了对不对?无论那是什么,那其实成功了,对不对?!!!”
他言及此忽然停顿了一下,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他创造出来的……”
“神。”
“跟我走吧,我们是一样的”斯坦顿向他伸出双手,那双手竟然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他低下身子,甚至要跪在泥泞的土地上,那双祖母绿色的双眼里,竟呈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出来,他唇吻翕动:“义体改造,数据塔,数字生命……不不不,那都不是生命的走向。人类从诞生起就已踏上消亡之路,在长眠墓穴的终点之外,你是唯一的答案。”
观灵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望向他,他正对着阳光的脸异常白皙漂亮,有一种西方骨相与东方皮相糅杂结合而成的热烈而又苍凉的美感,他如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被凌烈的风吹起,在风中,他问:“那他们呢?”
斯坦顿不解,然而非常迫切:“谁?”
观灵说:“所有人。”
斯坦顿愣神,一瞬间没回答上来。
观灵冷眼望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斯坦顿,我们不一样。”他眯起眼睛,继续说:“你挖了一个好大的棺椁,等着给全人类的下葬挑个好日子。”
“全人类又算什么?他们都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蛋!”风将观灵的声音吹散了,斯坦顿模模糊糊听不大清,狂吼道:“伊甸园本就只有亚当和夏娃两人而已!观灵,这个世界你无处容身,是因为你已然是高阶的存在,让我研究你,我可以为你打造一座真正的伊甸园!”
第79章
“你错了。”风越来越大,观灵的声音几乎闻不可闻,只能看到他的两片唇瓣在微光中微微动着,他说:“有人跟我说过,我也有资格去拥有爱与被爱的机会。”
“我可以不用把自己沉浸在无限的煎熬与苦难之中。”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伟大的生命和美好的爱可以去见证,去体验。”
“就算结局可能不尽如人意,也没有关系。”
“所以你错了。”观灵迎风笑了,好像一个胜利者,“我有归处,而你没有。”
斯坦顿已然听不见观灵到底在说什么了,只是依稀猜到和那个仿生人有关,他喉头攒动了一下,强忍着心头的怒意道:“你们两个人凑得出哪怕一个完整的灵魂吗?观灵,只有我才懂你!”
他连声音都在颤抖:“你是科学家的缪斯——如果人类要向上帝证明,凡人也有创神之力,你的每一寸皮肉筋骨,就是最完美的证明。”
观灵摇了摇头,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他鸦翅般的睫毛微微抖动,漂亮得惊心动魄。
举起手的瞬间,他说:“我不是神,也无法成为神。”
弥赛亚淡蓝色的眼睛乍然在他心底闪过,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迹,一团耀眼的白光在他的手掌中心赫然成球,他的周身有一种暖暖的,好像月光般圣洁的光萦绕,宛若神迹。
睁眼的瞬间,他疏离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悲悯万物的至纯神情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磁场瞬间荡涤整片土地,强大的信号冲击宛如一只看不见的手,撕裂了先前笼罩在这片大地之上属于方舟数据塔的磁场。
“我这一生,成不了神也做不了人。”观灵话音落地的瞬间,手掌上的光球突然猛地张大,猝然将身后所有人笼罩进来,众人宛若被硬生生从一个永无尽头的睡梦中撕扯出来,又好像被一双无限温柔的手从万物无声的深海中被捞了出来。
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呢喃道:
——“我有妄念。”
第46章 实验重启
丛林深处,夜色渐深,然而主权已经易主,一阵骇人的信号冲击转换了磁场之后,原本被非法云端控制的成百上千个士兵此时已经头脑清醒。
不仅是意识系统,连带着武器系统也重新回归主权,一场硬仗似乎在所难免。
那束耀眼的光芒在观灵的手中渐渐暗淡下去,他宛若筋疲力竭般地重重跌落在地上,一只膝盖跪在地面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斯坦顿眼睛一眨都不眨地死死盯着他,知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不知何时,与那个先前被一枪爆.头的“秘书”有着同样长相的仿生人竟然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着向外溢出蓝色的缓冲液,斯坦顿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对另一个吩咐道:“重启创神计划,对观灵实施抓捕行动,在场有反抗者准许当场击毙。”
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去,他并不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屠戮而感到唏嘘,同样的,他也毫不担忧结果,因为他相信薇芙丽是聪明的,并且她很快就会发现——bid中有内鬼。
那么,一场好戏即将开场了,一场注定无人生还的大.屠.杀。
一架私人飞机正穿梭在云层之间,斯坦顿向机舱外瞥了一眼,心下觉得这次的抓捕行动还是十分不完美,毕竟他原本所希望的,是能够不费一兵一卒地让观灵自愿走进白塔实验室的大门。
“博士。”他的秘书低着脑袋向他走了过来,行云流水般地跪在了他的身边,说:“如您所希望的那样,我们已经将观灵顺利抓捕,瓦伦廷的战斗还在继续,薇芙丽与其他目标二人失踪,有一个仿生人正紧追不舍,要马上击毙吗?”
“失踪?”斯坦顿闻言抑制不住地挑起一边眉毛,扫了一眼秘书。
“是的,失踪。”秘书没抬头,声调单一地答道:“照数据信号波来看,他们其中的黑客女士应该是为他们身上的义体装置重新设置了安全隐私等级,并且很可能安装了反追踪系统,考虑到他们反向追踪到我们行程的可能性,我强烈建议您针对他们设置访问禁令。请问您要如何处理那个仿生人呢?”
斯坦顿低头抿了一口白兰地,机舱里淡黄色的暖光照得酒体一片波光粼粼,他感到酒液在喉头滑过,留下一片温热的触感。“在暗网上发布他们三个的通缉令,悬赏提到最高等级,并且取消他们的一切进网资格。”斯坦顿微微晃了晃杯身,看得出他因为终于抓到了心心念念的实验体而心情不错,“至于那个仿生人……没什么用,干掉吧。”
秘书却没有动,他进一步确认道:“薇芙丽·霍珀女士是现任仿生人非法行为监察处联区总长官,请问您确定要在暗网上发布有关她的通缉令吗?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斯坦顿嗤笑一声,说:“噢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她很快就不会是了。”他兴高采烈地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联邦和政府现在有一百个理由能把她从那位置上薅下来,她在也不会是众人又爱又恨的联区总长官了——她会变成一个守着死去父亲秘密,茫茫而不知所措的伤心欲碎的小女孩。”
“是。”秘书得到了最终命令,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斯坦顿双眼微微眯起,飞机即将降落了,他望着窗外若有所思。过了片刻,他咂摸着下巴,缓缓道:“给我messiah-001型号仿生人的基础情况介绍。”
第80章
他话音刚落,秘书的声音立即在机舱内响了起来:“messiah-001号仿生人,a系列源代码仿生人,由南方实验室的唐纳·霍珀博士于2080年初次研发完成并在市场上进行销售,仿生人功用标签为:亲密陪伴型仿生人,主要功能为……”
斯坦顿在秘书的语音播报中陷入了沉思,他知道弥赛亚太特殊了,不因为别的,就因为观灵在他身上所付诸的非同寻常的感情,他的特殊程度就非同一般。
像弥赛亚这样的仿生人,型号相同,相貌一致的,在初代发售市场上不知有多少个,然而作唯一一批a系列源代码的仿生人,它们也逐渐在时代的更迭之中被解构拆分,消亡湮灭,如今所剩无几。
在那之后,南方实验室大乱,唐纳·霍珀死于非命,白塔实验室全面接管南方实验室负责范围内的所有实验资源与实验项目,也如法炮制过许多bcd系列代码仿生人,但是一直无法破译南方实验室仿生人研发的核心技术,因此始终差点意思。
鬼使神差的,斯坦顿出声道:“把这个仿生人给我留下来。”
“抹除他所有的记忆程序,恢复格式化。”他说:“给他脑子里塞点儿新东西,找人把他的程序重新写一遍,把他的第一服务对象编写成我,直接听命于我。”
他皱眉又思索了一下,接着说:“把他卸了重新装吧,给他一具新的身体,我要他更加强壮一些,编入你能编写的所有战斗程序,我要他成为……我的武器。”
“记住,要抹干净他所有的记忆。”
飞机渐渐落地,斯坦顿站起身来,他右手摆弄着左手袖口上的纽扣,站定脚,他最后吩咐道:“把白塔实验室顶层的所有实验叫停,作为加密实验的实验场所,实验室准许同行人员设置成我一个人,除我以外任何人都没有通行权限,将实验设备准备好,我降落后会直接前往那里进行实验。”
“好的,实验名称以及实验加密等级设定?”
“最高机密实验,名称设定为……”斯坦顿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面上显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接着道:“创神实验,编号gz20771105。”
“是,一切如您所愿。”秘书颔首退下。
飞机落地后的三个星期,白塔实验室顶层。
由实验助手为斯坦顿穿上防护服,防毒面罩递过来时,他摆摆手示意不用了,比了个手势让实验助手退下,自己一人走近了实验室内。
白塔实验室的顶层本来正进行着三个a级国家级机密实验项目,此刻是凌晨时分,三个项目负责人被一通加紧电话从梦乡中被迫醒了过来,并被告知他们所负责的项目已经被最高权威所暂停了,并且暂未告知实验继续的日期。
而在实验室顶层,这里原本存在着的三个实验间已经被打通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室,一尊巨大崭新的培养容器屹立在墙角,里头灌满了泛有淡淡黄绿色的营养液。
一根氧气管深入到培养器皿中,在那被注满了营养液的器皿之中赤.裸地蜷缩着一个人,宛若胎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中一样,他长长的黑色头发在溶液中宛若墨汁滴入水中一般晕染开,过于白皙的皮肤在灯光的直射之下显得近乎透明,以至于那些皮肤之下蓝紫交织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的身上被插满了各种的皮下针头与注射管,盘曲着围绕着在他的周身,方便直接将药剂通过培养容器外的管道直接输入到他的身体里去,也有一部分输液管直接从他的后背探入到他的脏器当中,便于斯坦顿直观地从检测仪上了解到他的身体各项技能变化。
一道闪着寒光的铁钳自培养容器的顶端向下延深,在末端有一个宛如铁手般的机械爪,牢牢地牵制着那人的脖颈,如若能再凑近些看,就能看到那机械铁爪之下有两根长达三厘米的钢筋,直直地插入到那人的脖颈中去,以防备他在药物输入过程中无意识的挣扎与反抗。
斯坦顿凑近了那尊培养器皿,傲慢得意地仰起头望向液体中的人——是观灵。
自瓦伦廷一战之后,观灵已然是强弩之末,他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既然他要扮演救世主,那就给斯坦顿有了可乘之机,要是他直接乘乱逃跑——并且斯坦顿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确实有这种能力,并且精于此道,那他大可以再藏一千年,斯坦顿也会对此毫无办法。
可他偏偏要做普渡众生的圣人,去救一些原本想要他死的人,这是多么可笑啊。
斯坦顿正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他相信只要再假以时日,他就一定能搞明白当年南方实验室的最后一个实验——唐纳·霍珀独自一人完成的创神实验,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在这时,实验室里的无线对讲机响了起来,秘书机械的声音传达着:“下午好,斯坦顿博士,a系列源代码仿生人弥赛亚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对过去所有的记忆编码进行了清洗,并且重新编写输入了新的程序,包括但不限于记忆板块,功用板块,使用权限板块等等,他现在已经被送达实验室门口,等候您的过目。”
话音落地的瞬间,无线通话通道被关闭,一切都恢复了悄然无声,只有培养器皿中的氧气管还在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声。
斯坦顿恋恋不舍地朝培养皿望了一眼,随后双手插兜,哼着小曲儿向实验室门口走去,锃亮的皮鞋踩在实验室地面上时发出“哒哒”的声响,他正心情愉悦,等候着迎接他全新的杀.戮机器
第81章
——messiah-001.
# 诸神黄昏
第47章 诸神黄昏
十年后,白塔实验室最高层加密实验室入口。
两个带着防毒头盔的重甲守卫正一人拎着一架机关.枪驻守在实验室入口,这是白塔最高级别保密的秘密实验处,因此有重甲守卫全天不停歇地交接班把手,确保除了斯坦顿博士本人以及少将外,绝不会有任何人有可能入侵实验处。
一般情况下,除了清扫人员以及一些配置药剂的工作人员外,也不会有人访问实验处,两个守卫就全副武装地站在一间上了锁的房子面前,但是至于房子里到底有什么,只有博士与少将才知道。
百无聊赖,他们不约而同地互相扫了一眼,要是能聊上两句总比傻傻地沉默着站一天好,其中一人说:“挺辛苦的哈。”
另一边那个人沉默了片刻,回道:“这身重甲几乎要把我压死了,老兄,我背上还有上个月镇压仿生人叛乱留下来的旧伤。”
“天呐,”率先说话的那人朝他的脊背上瞥了一眼,震惊地说:“我听说过,那场仗打得相当不容易啊,你怎么不多休息几天?”
那人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家里还有妻子和孩子等着钱用,我的妻子她……她脑袋里的那块芯片……”
他顿了顿,流露出一种像是想起什么,却又不敢再继续想下去的神情来,说:“她脑袋里的芯片烧坏的很严重,医生说波及到了很多个神经区,会需要很大一笔治疗费用。”
“就在一个半月之前,她生下了一个很健康的宝宝。”想到这儿,他面上流露出了一种愉悦的神情,然而很快又痛苦地闭上双眼:“他很快就要到接受脑植入芯片的年纪了,我还缺很大一笔钱,毕竟你知道的……这年头如果没有脑植入芯片,就很难能够正常生活。”
那人大惊失色,紧接着问:“嘿,我很抱歉听到这些,但是这么突然吗?我是说……她脑子里芯片那事,听上去好像之前都没有问题?”
那人双唇紧紧抿着,局促地点了点头:“非常突然,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后面联系了所有我能够想到的,处理这方面事故的部门……你懂的,她出生时植入的芯片生产商之类的,都没有什么收获,他们只说是脑电波和芯片之间出了某种故障。”
他把脑袋埋在双手之间,这让另一人几乎可以透过头盔看见他脸上那颓然的神色。
这下他有点后悔这场对话了。
他咽了咽口水,眨了眨眼睛试图说点什么让他好受一点:“一定会有办法的老兄……不过这事情说来真是奇怪。”忽然间,他又想到什么,脱口而出:“你还记得旧金山吗?”
那人抬起头望向他,摇摇头:“不,那是在我调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了,麻烦你说给我听听吧。”
另一人却忽然顿住了,等待许久都没有开口,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句子开口,可是话刚到了嘴边,嚼几遍却还是觉得难以说出口,沉默好久,他才闷声说道:“额……先说好,这只是很罕见的事,而且镇府后面给出了合理解释——虽然我没有仔细看,但听说是很合理的,总之我还是想说,你听了之后千万别钻牛角尖……”
那人抬手示意他直接说。
他深吸一口气,弱弱地说:“旧金山……所有接受过og7型脑植入芯片的人……一夜间全部发生了脑死亡……”
“不只是旧金山,听说在法国的圣弗朗西斯科,韩国的红宝石城,中国的金龙小镇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情。”
他窥着那人的表情变化,赶紧补充道:“bid一直在跟进这类案件,或许你也可以去bid报案,试试看吧?”
那人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笑,正要说什么,忽然他们二人面前的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了。
一瞬间,两人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架起两架机关.枪对准了缓缓打开的电梯门。
电梯门完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走出来一个和他们相同装扮的重甲守卫站定在电梯门前。
两扇电梯门在他的身后缓缓闭合,合上的一刹那,他闷闷的声音从头盔后传了出来:“斯坦顿博士上线了,要见弥赛亚少将。”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一人用机关.枪正对着那人,另一人转身摁住了通向实验处内部的对讲设备,伴随着“哔——”的一声,他对着对讲说道:
“弥赛亚少将,请您现在马上出来,斯坦顿博士想要见您。”
秘密实验处内,守卫传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处几乎带了点回音——这本是许多个实验项目组的实验处,因此大得离谱。
高尖端的实验仪器运作时发出此起彼伏的细微声响,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上,一个人体显示图正记录着培养皿内那个人哪怕一个再细小不过的变化。
培养任何一种生物都不会有这么高的精度——恒温恒压的容器中,氧气输入量平稳流畅,营养液的每一项指标都必须恒定在一个特定的数值,因此形成了一种独有的淡淡的蓝绿色。
里面赤.身.裸.体地蜷缩着一个人。
他的皮肤异常白皙,几乎到了透明的地步,皮下盘踞着的蓝紫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在培养皿正上方惨白的白炽灯照射下,他浓密的长睫毛以及瀑布一般的长发都显出一种浓墨般的黑色,那层厚厚的,绸缎一般的长发,宛若一层毯子一般遮盖着他的身体。
第82章
然而千万不要凝视他的面孔,因为显而易见的,他有一种夺人心魄一般的美,哪怕他已然在培养皿中长眠,像一尊不会哭笑的模型,却仍然只一眼就足以让人为他神魂颠倒。
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个年轻有为的冷面少将时常在生化实验处的玻璃柜培养皿前仰头驻足,整天整天地望着培养皿里的那个人。
在空旷静谧的实验室中,他就那样无言而长久地与他隔着一层玻璃在这个世界上重逢。
弥赛亚极目望着那人,好像着魔了一般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的容颜一分一毫也不曾改变,以一种瑰丽动人的样子长存着,这让他不仅幻想——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是仿生人呢?
如果他能够睁眼,那他的眼睛会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呢?
当他苍白的双唇翕动,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
如果他会望向自己,那会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
然而很奇怪的,他的脑海中似乎总是隐隐约约有个关于这人模糊的影子,就好像在很久之前,他真的曾那样望着自己,曾亲口和自己说话,曾那样鲜活而又真实地存在于自己的身边过。
他怀疑自己的某部分程序或许出了问题。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于是那白炽灯将他身上淡蓝色的军装一齐照亮,与他淡蓝色的眼眸形成某种奇妙的契合。那些他胸前的,象征着荣誉与无畏的勋章无一不宣告着他对白塔实验室和斯坦顿博士本人绝对的服从。
messiah-001,传说一般的白塔实验室少将,横空出世的绝对杀器。
他英俊年轻的面孔如同一个恐怖的噩梦一般深深地印刻在每一群反叛仿生人的心中,那双在月色之下散发着幽幽蓝色光芒的淡蓝色眼瞳,如同某种战无不胜的诅咒一般,与血腥杀戮伴随着他荣光的一路,将他引导到斯坦顿的身边,成为博士最听话顺手的利刃。
那至高无上的军帽被他捏着帽檐随意地提在手中,蹭亮的军靴上光泽闪动。
守卫催促的声音又顺着对讲机传了进来:
——“弥赛亚少将,请您现在马上出来,斯坦顿博士想要见您。”
他后知后觉。
最后望了一眼培养舱中那好似睡着了一般的人,他攥着帽檐将帽子重新戴在了头上,转身跨着大步走了出去。
第48章 看门狗
军靴落地时发出“哒哒”的声响,弥赛亚一身戎装沉默着走在白塔实验室的走道里,路过的实验人员纷纷侧身为他让道,好像还能循着那些恐怖的传说从他的身上嗅出些血腥味。
作为仿生人,他配备有这个世界上最机密先进的作战系统,或者说他就是斯坦顿的枪,只要是斯坦顿瞄准的方向,弥赛亚就会百分百服从他的命令。
但这并不是命运的恩赐或者是某次走运的产物。
弥赛亚亲自向斯坦顿证明了,他有能力,也有资格做他手里最锋利的刀,同时也是最听话的狗。
*
几年前的一次仿生人暴乱事件中,被指派到暴乱发生地点的几个精锐部队全部被歼灭,虽然此前也曾发生过许多大大小小的暴乱事件,但这次却空前的危险。
bid早在数年前的瓦伦廷一战后就被政府取缔了,归属成了白塔实验室下的一个小小的安保部门。
bid的联区负责长官薇芙丽被卸任,同时被以阻碍白塔实验室科研项目的由头永远地除名体系内——或者说,政府其实将她革职之后的半个月内,曾经想要找到她,并且给她一个体系内某些不起眼的小职位,既是想封她口实,又是考虑到毕竟当年南方实验室倒台之后,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从里面分了一杯羹,要是这时候将唐纳唯一具有法律效应的继承人一脚踢出去,恐怕难免落人口实。
但是就在此时,薇芙丽却突然消失了。
政府并不急于找到她,恰恰相反,惊喜于她的凭空消失,他们于是也就名正言顺地将她从体系内一脚踹了出去。
在暴乱发生的地点,大部分是因为其他地区仿生人暴乱而逃亡到黑金城的难民,并不是本地纳税人。考虑到这个问题,斯坦顿决定再派出最后一支武装部队,前往暴乱发生地点进行镇压——弥赛亚就是在这场战役中出名的。
平乱部队到暴乱区后的半天内,通讯线路被全部掐断,少将无法与白塔实验室取得联系,暴乱的仿生人将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战况激烈,等实验室的增援到达时,那里已经化为一片废墟,血肉模糊的人和失去意识的仿生人七零八落地遍地都是。
靠在断壁残垣的一角,唯一一个还有意识的东西缓缓抬起头,这是一个来自实验室的仿生人,他的手和腿已经被自连接处扯断,自颅顶和额角渗漏下来的淡蓝色液体糊满了他的半张脸,他平淡冷漠的眼睛与指挥官震惊恐惧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他解决了所有的反抗军。
*
在斯坦顿的办公室面前站定,弥赛亚伸手将领带扯松,露出了锁骨处的位置,在那一小处凹陷处,清晰地烙印着一个条形码。
办公室门口的重甲守卫向他低头示意,扫取了他锁骨处的条形码,只听“滴——”的一声,伴随着扫描机器的屏幕亮起,守卫尊敬地说:“弥赛亚少将,斯坦顿博士已经在里面等候您多时了。”
第83章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轰然打开。
弥赛亚重新将领带束好,活动了一下脖颈,缓步走了进去。
里头并不见斯坦顿的人影,只有一个秘书模样的人站在斯坦顿的办公桌前,眼见着弥赛亚走了进来,他微微弯腰向他问好:“尊敬的弥赛亚少将。”
弥赛亚冷眼望着他,用尖锐的目光描摹着这个仿生人秘书的每一寸五官,跟随斯坦顿的这么多年以来,他始终对他这个模样有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
秘书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望向他。
他却冷不丁地想象出了他被一枪爆.头的画面——滚烫的荧光蓝色液体四射喷涌,他那招牌的劣质微笑的脸像一个爆炸了的西瓜似的四分五裂,噗通一声从他的脖颈上滚到了地上,滴溜溜地转圈。
弥赛亚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太真实了,就好像他曾真的亲眼目睹过这一幕一样。
就在他思考的瞬间,秘书已经按下了手中的小按钮,一个三维立体投影模型被投射到斯坦顿的座椅上,眨眼睛,斯坦顿就好像真的坐在几人面前似的,抬眼望向了弥赛亚。
“少将。”
弥赛亚与他对视的瞬间垂下头颅:“博士。”
“实验舱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如您所愿,博士。”
斯坦顿以一只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实验室顶层的最高机密实验处是整个白塔实验室的核心机密,我需要你用你的生命去守卫,你能做到吗,少将?”
“您有我的承诺,博士。”
“你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弥赛亚。”斯坦顿慢慢地说:“因为我曾亲眼见过你用生命去守卫你的所爱,哪怕明知死路一条也像一条狗一样衷心无比地追随目标。我知道你有能力,你可以独自一人扫荡整片荒区的反抗军,哪怕肢体残缺也奋战到底,所以我赏识你,我恩赐给你机遇。”
斯坦顿觑着弥赛亚的反应。
“誓死捍卫白塔实验室。”斯坦顿摸着军帽帽檐向斯坦顿低头敬了个礼。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斯坦顿靠在了椅背上,得出了他的结论:“这是你的荣幸,弥赛亚。”他说完,撤手摁了摁座椅扶手上的按钮,结束了三维投影。
秘书僵硬地转过身,朝弥赛亚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辛苦您了,弥赛亚少将,斯坦顿博士已经下线,请您自行离开。”
弥赛亚无言地盯着秘书望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像这样的服务型仿生机器人,整个白塔实验室还有成千上百个,他们就像诡异的人形玩偶,充斥着廉价的底层制造业,像一阵有毒的烟雾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行业的缝隙里,直到吞噬掉每一个人的活路。
他们被白塔实验室大批量的生产出来,以远低于人工薪酬的价格被销往市场,僵硬的笑容与程序错误时发出的诡异笑声都叫人感到恶心无比,时至今日,仿生人的产业链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规划模型,从亲密陪伴型仿生人,逐渐向一个病态的、扭曲的方向轰鸣着远去。
但是弥赛亚并没有资格对此发表意见——因为他也是这帮“病态的、扭曲的”仿生人中的一员,并且显然处于一个在同类中声名狼藉,在异类中不受待见的境遇中。
工作人员叫他一声少将,但人人都远离他,机械跳动的心脏永远与血肉之躯不一样,他们多想他有一副完整的肠子和胃,如果捅一刀会鲜血淋漓那则更真实,可是金属的躯壳要叫人害怕,偏偏他们还尊称他一声“少将”。
弥赛亚转身走进电梯,突然有一只手夹在了堪堪合上的电梯门中间,弥赛亚抬头望去,见那人神色慌张,嚅咽着说:“少将,不好了——有人入侵,恐怕是冲着最高层的秘密实验处去的。
有人拉响了白塔实验室的警报,过道暗了下来,红蓝警灯跳跃着,耳边警报声不断——“外部力量入侵,请工作人员立即撤离;外部力量入侵,请工作人员立即撤离。”
人潮蜂拥向安全出口,有一人逆着人流向上。
“少将——!少将,现在我们怎么办?”弥赛亚身边那个实验人员模样的青年一阵慌乱,“系统暂时离线了,我还从来没见过有谁能让白塔实验室的系统强制下线,我们搞不准入侵者的位置,连武器系统也暂时失灵了。”
弥赛亚取下腰间的枪牢牢地攥在手上,人潮给他让出一条道,他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上顶层。”
第49章 gz20771105
白塔实验室的最顶层。
“少将!”
“开门。”
两个重甲守卫挪动着笨重的步伐,侧身为弥赛亚让开一条路,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开启这扇门的资格,甚至不知道这扇门的后面究竟是什么,最高机密的真相,只有斯坦顿和弥赛亚,以及那些注定迎来死亡结局的科学家们才知道。
弥赛亚快步走了上去,培养皿中的人还在安睡,蓝绿色培养液中的他与昨日又或者是许多日之前并无区别,只有那永远亮着的电子仪器还在记录着他在此安眠的时日。
他身后的青年科学家胆战心惊,这是他被调来gz20771105号机密实验的第一天,然而照现在这个形式看,也极有可能是最后一天。
“现在可怎么办……”他喋喋不休地絮叨着,“少将,少将——?”
他抬头去寻弥赛亚的身影,因为曾有人告诉过他,这位年轻有为的少将有着天使面容,却有着恶魔般的手段,是机密实验的看门狗。
第84章
字面意思,看门的狗。
弥赛亚不知何时已经在培养舱前站定,莹莹的幽光洒在他的半张脸上,他在望着那里头的人。
“我们得逃命!我们得马上逃走!我们……”科学家不知道为什么,愣是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屏息觑着他们。
弥赛亚将手贴上培养舱的动作,赤诚到宛若一位信众在叩拜他的神明,他仰头去寻观灵的脸,被弥漫在水中的发丝遮掩着而看不见,却又好像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张面孔……忽远忽近,模糊又清晰。
他的痴心在隐隐作祟。
“我们不能走,”他闭上双眼说。
“为什么?”科学家瞪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胡话,“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等死吗?!”
弥赛亚突然将双眼睁开:“不在这儿死,您难道认为您能在别处活吗?”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将手收了回来,攥成拳的手掌在衣袖下隐隐发颤,忽然望向科学家:“白塔实验室的机密实验只有三种人可以知道。”
“斯坦顿博士。”
“我。”
“以及注将随着这些秘密一同被永久掩埋的科学家们。”他令人胆寒的目光上下扫视那人一眼:“您算哪类?”
科学家感觉自己喘气儿都费劲,一种 低气压弥漫在整个实验室上空,他的话好像就那样卡在喉咙口难以发出。
“如果您是第三类,那么死亡倒计时从您签署保密协议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开始滴答滴答了,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差别呢;而如果您不是第三类,那么我将有这个资格,将您在此就地击毙。”他从大腿外侧卸下一把伯莱塔m92f型手枪,上膛的声音干脆利落,他喃喃道:“但我想,他不会喜欢血的……”
科学家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问:“妈的,疯了吗?!你他妈想怎么样?你能把这里所有东西都搬上飞机运走?!”
“不能。”弥赛亚手指卡在扳机处,他音调很沉,似乎有种妥协的意味在里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科学家竟觉得心惊胆战起来,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后退去。
直到他听见弥赛亚沙哑的声音从肺腑向外叹息,好像裹挟着沙砾,来自灼热滚烫的岩浆。很奇怪的,作为一个仿生人,他的体内最高温度应该是37摄氏度,近乎一个人的体温,但这是内置系统运作时散发的热量。
他说:“但是我能带走他。”
科学家疑心自己撞鬼了,当即腿一软差点顺着墙壁倒在地上,他张开嘴想说话,又生怕对方听不见,清了清嗓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弥赛亚回首望向他,他经过设计师精心打造的外貌无疑是完美的,所以他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此刻他以一种无比淡然的神情轻声道:“打开它。”
“打开这个培养舱。”
科学家绝望地闭上双眼,但不敢闭太久,他重新睁开眼,恐惧到连双颊上的皮肉都在微微发颤,他说:“不…不,你听我说,你不能……”
“不,是你听我说。”弥赛亚一条长腿踩在堪堪高出半米的矮台之上,俯下身抬起手中的枪,分毫不错地直指他的眉心,“把这个东西打开。”
“我带不走这些乱七八糟的设备,但我可以带走他。”
黑洞洞的枪口,科学家喉头疯狂地滚动,他已经口干舌燥,几乎难以自控地全身颤栗着——他还年轻,进入白塔实验室,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他事业的起点——而不是他生命的终点。
“我没……我没有……”
“不不不,”弥赛亚幽幽地摇摇头,极慢极缓,脸上带着一丝戏谑残忍的笑容,“你有这个权限的,博士。”
科学家紧张地几乎想吐,事实上他真的偷偷干呕了几下,他跪趴在地上,以一种卑微的姿势然而坚毅的语气反问他:“少将……仿生人。你明白你在干什么吗?”
弥赛亚挑了挑眉。
“你在威胁我,威胁一个机密实验的工作人员,为你打开培养舱?”
“你的职责是守护这个实验室,不是实验对象,你现在的做法,无异于是……是叛变!!!”
弥赛亚轻轻笑了一声,弓腰凑近他,以一种俯视的角度观察着他脸上的恐惧,枪杆摩挲过他大汗淋漓的额,抵在他的面颊处,寒声道:“我是少将messiah-001,受命于斯坦顿·塔尔博士,保护gz20771105号顶级机密实验项目。”
“你听好了。”弥赛亚微微皱眉,显出他有些不耐烦,他正视进那个科研人员的眼睛,好像一柄利刃直直扎进那人的瞳孔里。
他单手指向那个培养舱:
——“我因他而存在。”
他用枪指着科学家从地上爬起来,拿枪杆子抵着他的后脑勺,那人颤颤巍巍地走到培养舱的前面,他这几步走得虚,怕得甚至要弥赛亚借力给他才足以走完这两三步的路。
他来到培养舱下的那台主控机前,目光错乱的瞬间,他瞟到培养舱里那个所谓的“实验对象”——虽然凭借着超高的学历水平和实操技术进入了机密实验项目,但他其实对实验内容和对象一概不知。
他不知道实验对象会是这种模样——好像一个被人类豢养在玻璃瓶里的神明。
正望得出神,弥赛亚用枪柄照着他的后脑勺狠狠地敲了一下,语调阴沉:“看什么?开舱门。”
第85章
他被砸得低呼一声,颤抖的双手点上主控机,他将自己的身份卡贴合在感应区的位置,机器很快就辨明了他的身份,‘下午好,基尔伯特·卡利恩博士,请执行你的命令。’
基尔伯特呼哧呼哧半天,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他拭了拭额角渗下来的汗液,脸上的神情几乎比哭还难看:“我命令……唤醒程序启动。”
一瞬间沉默,紧接着主控机台无机质的电子合成音响起:‘好的,基尔伯特博士,请问您是否确定对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执行唤醒程序?’
他感受到背后一根枪杆紧紧地贴合着后脑勺:“是的,是的!我确定!!”
——‘好的,现在开始对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执行强制唤醒程序。’
两声短促的警报声过后,原本沉静的培养舱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液体开始急速回旋,在平静的液面上形成一个漩涡,紧接着无数细小的气泡从培养舱的底部向上咕嘟咕嘟地冒出来,里头的人好像有了些细微的感觉。
在急速流转的液体中,他的感官开始渐渐回笼,白炽灯惨白的光芒均匀地撒在他的周身,他的五指开始在白光中微微发颤,从一个一个的关节处,开始反射性的活动起来。
脑袋全部浮出培养液的瞬间,一种环境突变造成的强烈不适使得他剧烈地反抗了起来,他鸦翅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浸满了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雪白的背后。
没有了培养液的浮力支撑,他整个人仅靠满背的导管与咽喉处的一根输氧管被悬挂在半空中,那些扭曲盘绕着的输液管在动作间拉扯着他的皮肉,触目惊心。
弥赛亚将枪支插回大腿外侧的组带中,大跨了几步上前,单手将他抱在怀中,另一只手攀上他后背处的输液管,徒手将它们硬生生折断成两截。
免除了这些管道的拉扯,他整个人的重量全然倚靠在弥赛亚的一根手臂上,缺少了输氧管的辅助,他胸腔开始剧烈地起伏,在几声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后,他终于重新获得了自主呼吸的能力。
于是在弥赛亚的怀抱里,他终于缓缓睁开那双合上了数年之久的双眸
他睁眼的瞬间,一种仿佛尘封已久的东西在少将的心里仿佛破土而出般疯涨,那双淡淡琥珀色的眼睛,忽然在他的记忆深处乍现,好像一块遗失了很久的拼图碎片。
从那里面能望见自己。
第50章 漂亮怪物
弥赛亚将观灵整个人箍在双臂至中,基尔伯特什么都看不到,他畏手畏脚地往前移了两寸,恰好能望见他雪白后背上湿漉漉的发束。
观灵并不很高,又四肢劲痩,弥赛亚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他整个人扼在怀中,他因为骤然脱离实验设备的不适感而剧烈抽搐着,整个人好像痉挛似得在弥赛亚的双臂钳制之下不住地发抖,却被后者很好地控制在臂弯之中。
他湿漉漉的睫毛因沾了液体的重量而向下垂着,结合着他那惊慌而迷茫的双眸给人一种无害而纯良的感觉,就好像一只漂亮的麋鹿一样人畜无害。
他那双澄澈纯净的琥珀色眸子无助地打量着四周,伴随着脑袋时不时的踌躇,被这双眼睛扫到的那一瞬间,基尔伯特喉头上下一攒。
公平地说,没有人能在被这双眼眸注视的瞬间不心动。
过了半晌,观灵似乎终于能止住周身的颤栗,弥赛亚以及将他身上的所有输液管都撤去,只余留下那些触目惊心的疮痍,基尔伯特望着他周身的创口,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挪开目光。
观灵挣开弥赛亚的双臂,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但是站得勉强极了,因为初期脱离生命维持装置的不适应性,他的虚弱和那种摄人心魄的俊美以一种相辅相成的方式恰到好处地在他的身上体现出来。
他的身上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他飞快地环视着四周,一只手被弥赛亚紧紧地攥在手中,以一种不厌其烦地节奏摩挲着,给予他一点儿零星的温暖。
感受到了另一端传来一种隐隐要挣脱的意思,弥赛亚垂下脑袋,张开五指,默默地松开了手,然而同时他解开了身上的军装外套,象征着荣誉的勋章叮铃咣啷地碰撞在一起,基尔伯特没忍住向着那个方向偷偷望去,见他将外套轻轻地披在了观灵的身上。
太诡异了,他心想,他从没见过这位少将的这副面孔——发自内心的服从和谦卑。
弥赛亚服从斯坦顿,这是毋庸置疑的,并且他每次都能十分出色地完成斯坦顿的任务,可是那种服从并不是全然发自内心的,是一种由程序编写好了的,无法反抗的指令。
可是当面对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却不是这样,在他的面前,他的服从恍若出自灵魂,一种仿生人所绝不会拥有的东西。
“我……”观灵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要很努力才能听得懂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我……在哪?”他紧紧地攥着弥赛亚的外套,双眼因不适应周遭空气的干燥度而频繁地眨着,并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身体的各项机能,最终他定定地望向弥赛亚:“我……是谁?”
遭到破坏的检测装置正滴滴滴地发出警报,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一片混乱,一种混沌感和无措感同时向他袭来,周遭的环境一片陌生,他竭尽全力地搜寻脑海中的一切信息,试图搞明白他究竟身处何处,可是没有。
第86章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弥赛亚死死注视着他的双眼除了一种诡异的偏执以外看不出任何情感,这是一种仿生人经常会表露出的神情,因为不擅长恰到好处地掩饰自己的情感,基尔伯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弥赛亚的双眼,就在这时,重甲守卫的声音透过电播传了进来
——“弥赛亚少将,请您即刻出来。”
声音响起的瞬间,实验室内的死寂瞬间被打破,弥赛亚下意识地向实验室的门口望去,与一旁偷偷观察的基尔伯特对上双眼。
基尔伯特吓了一跳。
在他细碎的刘海之下,显露出一双无比阴翳的双眼,因为一些常年流传着的血腥传说而自带一种压迫感,但是更明显的,是一种毫无由来的挣扎感和不明所以的克制。
他那从实验对象身上撤回的手,垂在身边不自然地攥成了一个拳,人造指关节极细微的动作将他心底无声的克制广昭天下。
僵持数秒,弥赛亚伸手压低帽檐,走过的时候,基尔伯特被他撞得一个趔趄,稳了下身形,只听见他阴沉的声音:“检查生理各项指标,把人看住了。”
实验室的门开了又合,弥赛亚在实验室门口站定,守卫们感到身后一股莫名的寒意,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知道是弥赛亚出来了,眼巴巴地等着他走到眼前,行了个礼。
“少将。”避开弥赛亚的眼睛,他们各自望向别处,胆子大一些的那个人于是开口:“来自最高层的指令,下令立即秘密转移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不计一切代价保护对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的所有权。”
顿了一下,他瞟了一眼弥赛亚的反应,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董事会任命您为本次紧急秘密转移任务的责任少将,全权对本次任务负责。”
他话音落地,一阵令人胆寒的死寂在整个白塔实验室的顶层蔓延开来,守卫默默地咽了口口水,他感到自己的一呼一吸都极力克制得小心翼翼——弥赛亚并不听命于白塔实验室董事会。
作为名副其实的家犬,弥赛亚的所有编程最高权限直接由斯坦顿接管,其中并不经由董事会管辖,同时,对于这台铁血冷酷又实在价格不菲的杀戮机器,不论是程序开源费用还是维护保养费用,都有斯坦顿一个人承担,并不归于白塔实验室的机械实验间。
所以相应的,他有且仅有一个唯一的主人——斯坦顿·塔尔。
守卫额角缓缓渗下冷汗,如今董事会与斯坦顿博士的关系剑拔弩张,颇有些要跳起来咬主人的意思,弥赛亚作为斯坦顿的所有物,绝无可能听从董事会的差遣,但同时作为机密实验的看门狗,他有责任保障实验安全。
果不其然,弥赛亚问:“博士的指令是?”
守卫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些,闷闷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博士在从圣弗里伦斯赶回来的路上,暂时没有相关消息。”他作为一个小小看门的,实在也已经是尽职尽责。
董事会似乎要借着这次的动乱从斯坦顿手心手背狠狠地剜去一块肉,弥赛亚身份特殊,绝不能听从董事会的调遣,作为一个仿生人,他或许不通上层权力间的纠葛,哪怕是从最基础的利弊判断程序,他绝不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守卫眼珠子转了两圈,抬眼望向他。
他没有理由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实验体背叛斯坦顿。
可是出乎意料的,没有犹豫和沉默,弥赛亚站定,波澜不惊:“我是弥赛亚少将,我确认成为gz20771105号机密实验本次紧急秘密转移的责任少将,我将全权负责实验对象的安全性,使命必达。”
*
另一边,基尔伯特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两步,然而他才刚刚迈出两步,观灵裹紧了弥赛亚的军装外套,敏捷地向后跳了两步,像一只轻巧机敏的花豹。
他才刚刚从培养舱中苏醒过来,可是肉眼可见的,他的恢复能力和意识正在以几何倍数疯长,基尔伯特尽量试图让那双琥珀色的漂亮眼睛看着自己:“嘿,”他轻声唤道:“你现在安全了,你在这里很安全。”
循着声音,观灵懵懵懂懂地望向基尔伯特,有样学样地说:……安全。”
“嗯嗯。”基尔伯特紧接着点点头,趁机又往前挪了两步,观灵的警觉意识高得超乎常人,尽管基尔伯特试图用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好近身为他检查,可是他永远与自己保持着那么两步的距离
——他随时准备逃跑。
观灵的注意力非常难以被集中,这是实验体被从培养舱中强制唤醒之后所一惯有的现象,他焦急紧张地踱步着,游离的目光审视着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观察着逃跑的可能性。
他动作间,宽大的军装外套在锁骨处袒露出一截,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基尔伯特趁机留神观察他的体表特征,却惊悚地发现——由那些原本深深插入他体内的输液管道所造成的创口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光滑细腻的皮肤。
基尔伯特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就在这时,实验室的气动舱门轰然打开,一阵气流从身后涌来,他转身分神向门口望去,看见一只脚刚刚踏进实验室的弥赛亚手指死死地扣着扳机,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自己。
“别动。”他突然说。
基尔伯特哪敢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地望向弥赛亚。
第87章
在弥赛亚锐利的目光之中,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弥赛亚的枪口指着的是自己的身后。
猝不及防,他感到自己的脖颈后一凉,正准备回头看,弥赛亚沉声:“我说了别动。”
他刚要扭动的脖颈硬生生停在一个诡异的角度,不敢再动,一阵令人胆寒的凉意顺着基尔伯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下渗,他的后背哗得一下瞬间被冷汗浸透,双腿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知道背后到底是什么。
僵持数秒,弥赛亚忽然妥协似得放下枪,向前扔了一段距离:“别杀他,杀了他你的危险系数就会提升,被转移到联邦监管会去,”他紧紧地盯着基尔伯特的身后,居然生出几分诚恳的意思来:“别害怕,到我这里来,我带你走。”
他话音落地后几秒,一双琥珀色的双眼从基尔伯特的脑袋后面探出来,他漆黑的长发从同一侧垂荡下来,目光冰冷警觉而又充满怀疑,眉宇间又有几分不理解的意味。
原来不知何时,观灵居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在了基尔伯特的身后,那双漂亮白皙的双手悬置在他的脖颈后头,虽然让人不敢置信,但大有可能正试图徒手将他的脖颈拧断以从这里逃出去。
第51章 注射剂
白塔实验室除最高层的机密实验室外,警报声响彻了整栋楼,最高层作为最高加密的实验处,全然无法知道底下已经乱成了什么模样,然而在这里,一种紧张沉默的气氛好像死水一样蔓延开来,带来一种灭顶的窒息感。
观灵淡淡地瞥了一眼弥赛亚扔来的枪,似乎是有一瞬间的犹豫,又好像是完全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他注意力被分去一半,弥赛亚瞄准机会一个猛地上前,将基尔伯特从他身前撞开。
“嘭”的一声巨响,基尔伯特跌倒在地上,撞翻了一众实验装置,机械哗啦啦倒地的声音与一声剧烈的闷响显然是把观灵吓到了,他眼珠转得飞快,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他一个后撤步向身后跳去,像一只轻巧的雪豹一样手脚并用,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他充满敌意地望向弥赛亚,因为被欺骗而露出点不愉快的神情来,烦躁和不悦同时从眸光中满溢出来,他低俯着脑袋,戒备地向前望去。
从这个角度,优越的眉弓骨压住了他原本阴翳的双眸,优美的五官无端多出一种冷冽的感觉来。
他有些生气了。
他微微眯起的双眸向上去寻找那人的脸,而那人也正等待着他的抬眸——他们的眸光在半空中相遇,两人都微妙地一滞。
一种无端的熟悉感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弥漫开来,观灵原本微眯的双眼不动声色地瞬间瞪大,一声不吭地望着弥赛亚,他脑袋微微向一边歪去,好像在竭力思考着一些什么——如此熟悉的一张脸,似乎哪怕闭上眼,也能凭借记忆在脑海中描摹出来,却又好像陌生得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然而这只是片刻,在被强制唤醒的情况之下,观灵似乎还处在一种应激反应之中,全身肌肉紧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他晃晃脑袋,将目光移向别处。
可是他的目光挪向别处时,有人却在紧紧的跟随——弥赛亚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偏执向那双眼睛追问,以一种无言的方式。
被那双琥珀色眼睛注视的片刻,一种他几乎就要全部记起来的感觉几乎淹没了他,他几乎就要抓住那段记忆的末梢了,可是就在触及到的那一瞬间,一种空虚感和无助感差一点就要将他杀死,他运行过所有现有的代码,没有一串代码能解释他的妄想和期待。
当脑海一片空白的刹那,他也紧跟着失神——那一切都是他的一场梦吗?
仿生人也会做梦吗?
就在他失神的几秒钟里,观灵几乎是瞬间向他的身侧蹿去,他的速度快到令人难以置信,一种确凿且真切的恐怖感在一旁基尔伯特的心中爆发式的生长开来,因为那是一种人类所难以企及的爆发力和速度,更别提在刚刚脱离培养舱的这么几分钟里,他的恢复能力、学习能力乃至于攻击性都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呈指数级增长。
可是弥赛亚的速度比他更快,作为斯坦顿投入不菲的战斗型仿生人,他所能达到的反应能力与战斗能力都远远超乎人类的想象力,他身上的一切,从源代码到仿生肌肉,每一项都是国家机密级的投入。
弥赛亚一个伸手将他拦腰截下,他的速度和力量都没有留给观灵哪怕丝毫的反应机会,等再回过神时,观灵已经死死地被他卡在怀里。
他锁着观灵腰肢的那只手虎口牢牢地卡住了观灵的下颌,逼得他别无选择只能高高地将头仰起,这大大地减小了他反抗的余地,他使劲浑身力气试图挣脱弥赛亚的手,可是后者不仅有武力值优势,甚至还有身高优势,他无谓地剧烈扑腾着,只是枉然。
眼见着观灵似乎已经构不成威胁,基尔伯特探头探脑地从一众倒塌了的实验器材后面冒了出来,起初隔了好远一段距离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俩。
紧接着他壮着胆子上前,以一种“可能会死”的距离怯生生地望着观灵,他俊美的面容此刻面露痛苦,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挣脱弥赛亚的臂膀,叫人忍不住想要救他于水火,哪怕是为他去死。
想到这儿,基尔伯特浑身一阵恶寒——他并不需要有人为他去死,恰恰相反,他像一个漂亮的怪物,用一种圣洁如天使又脆弱如泡沫般的外表迷惑你,又用最果决干净的方法杀死你。
第88章
基尔伯特站定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观灵无法从弥赛亚手中逃离,可是突然之间,实验室的所有光源开始爆闪,伴随着观灵的挣扎,机械仪器忽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基尔伯特惊异地望向眉头深深皱起的弥赛亚,就听见他朝自己大喊:“快!把柜子里的注射剂拿给我!”
他来不及犹豫,甚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奔跑起来,在他抬脚跑出第一步的瞬间,紧接着身后的所有玻璃窗户全部爆裂开来,那些应该足以抵挡烈性炸药的玻璃,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碎了一地。
基尔伯特回首,看见观灵望着自己的双眼透露着一种绝望与愤怒,当出离的怒火呈现在这样一张艺术品一样的脸上时,竟显出一种神怒般的威慑感。
他这次是真的害怕了,一种无边的恐惧像是要吞噬他,他下意识地就像要夺门逃跑,却听见弥赛亚夹杂在狂风中的怒吼:“愣着干什么——!把注射器扔给我!”
基尔伯特闭上眼睛一扔,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朝角落爬去。
从破碎的窗框中卷进来一阵呼啸的风,注射器被裹挟在风中偏了半寸,弥赛亚伸手要去捞,右手一个空下来的间隙,观灵瞅准机会就要开溜,被弥赛亚狠狠地卡着脖颈处往后一捞,观灵吃痛脱力,几乎要干呕出来,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向后仰去。
弥赛亚左手抓住注射器,用牙咬开保护套,右手顺着观灵光洁的脖颈向上,用虎口抵住他的下颌,逼得他不得不竭力向上扬起脑袋,动作的时候他颈侧优美的线条裸露出来,一条盘踞的青紫色血管显露在白皙的肌肤上,弥赛亚瞅准了位置,干脆利落地将针头扎入了他的颈侧。
针头没入肌肤的瞬间,观灵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原地,只剩下几节指关节时不时地抽动一下,一种被泄力一般的感觉流遍他的全身,轰鸣声在他的耳畔响过,他眼前一黑,几阵含糊的呻吟声从齿缝间渗出来,脑袋一沉,他枕在了弥赛亚的肩头。
“嘿,听好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他感觉到有人贴在他的耳廓低语着一些什么,“不会痛的,睡一觉就好。”
一种类似唇畔的触感在观灵的耳廓处不断地摩挲,留下瘙痒而又难以言喻的触感,他感到手脚正在一个接一个失去力气,有人稳稳当当地将他拦腰抱起,他脑袋枕在那人的胸膛,意识渐渐模糊,在最后一缕意识消逝之前,他似乎听见耳边有一阵微不可闻的嘟囔声:
“——我好像见过你,之前。不,很久很久之前。”他愣愣地望着怀里的人:“我们曾经……曾经……”
他记不起来了。
……
观灵陷入昏迷后,实验室内的爆闪以及实验设备伴随着的警报声都逐渐归于平静,只余下空洞洞的窗框中吹进来的风。
寒风拂过少将的衣摆和发丝,却唯独吹不到他怀中的人。
基尔伯特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上,他的圆框眼镜因为方才的一切碎了个不小的裂口,透过裂缝,他仰头望向少将。
“刚刚那是……”他喃喃着问:“那些灯光,那些玻璃窗……”
“不要怀疑,博士。”弥赛亚双手抱着昏迷的观灵,他跨过满地狼藉,淡淡地回头看向基尔伯特:“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是一个近乎神的存在。”
基尔伯特似乎还没缓过神来:“神……救世主……那些传说。”
关于瓦伦廷一战的传说。
可是弥赛亚没有回答,他抱着观灵的身影在昏暗的实验室内逐渐离基尔伯特远去,基尔伯特最后朝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刚刚给他注射了什么!”
弥赛亚的步伐突然顿住,“神经递质阻隔剂。”他没回头:“用在普通人身上会产生致命的效果,但用在他的身上,和镇定剂的作用差不多。”
又隔了一会儿,他沉声:“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神经递质阻隔剂吗?”
基尔伯特吞了吞口水,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望向地上的那支注射剂。
“你不是第一个接触gz20771105号机密实验的人,基尔伯特博士。”弥赛亚说:“那些接触过实验的人,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继续下去。”
“结局都是一支注射剂。”
“这是给你们准备的。”
皮质军靴的鞋跟与地面摩擦时发出“哒哒”声,他稳稳地向前,走出实验室的门,转身朝里说:“选择在你,博士。”
——是选择结束这一切,还是赌上所有,去见证一场虚无的诸神黄昏。
*
夜色正浓,秘密撤离的武装车队从白塔实验室的地下车库隐秘离开,白塔实验室最高层的机密实验处,破烂的玻璃窗框旁倚着一个拿狙击枪瞄准镜当望远镜使的女人,她一头短短的黑色卷发,左手放下正冒着猩红火光的香烟,在烟雾缭绕中,她抬手用中指轻轻捂住耳道:
“——bingo,目标上路了。”
第52章 good boy
白塔实验室的押送车辆一直很隐秘,同时在每次机密转移任务中一直采取一种相当稳妥的办法。
五辆卡车中的随机一辆里就有秘密转移对象,但至于到底是哪辆,除了护送任务的责任执行官以外,就连士兵也不会知道目标到底在哪一辆卡车上。
夜还很长,他们要赶在黎明破晓之际将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转移到白塔实验室的秘密基地,在那里让他重新陷入永眠,并且继续试验——如果可能的话。
第89章
车辆行驶地不大平稳,这条路并非国道,白塔实验室拿利益所得秘密修建了一些公司专用运输通道,但大部分仍在修缮中。路面难免不平。
在并不算剧烈的颠簸中,观灵悄无声息地醒了过来。
他被牢牢地捆绑在一张简陋的便携式床上,手脚乃至脖子都被束缚带死死地锁扣在了床上,黑色的半脸套在他的后脑勺处环扣,皮革在车内白炽灯下泛起光泽。
隐隐发出电流声的白炽灯扣在车顶,刺眼的白光照彻他琥珀色的瞳孔,他微微眯起双眼。
他忽闪的睫毛微微颤动,以一种不安的频率眨眼环顾着四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下一秒,白炽灯光忽然湮灭,伴随着电流声骤然消失,车内被一片黑暗所吞噬。
一阵沙哑低沉的声音,缓缓地从观灵那个视角所看不到的方向传了过来:
“你醒了。”
观灵于是才意识到,那个可怕的仿生人一直在凝视自己。
他话音落下的好一会儿,车内仍旧是一片死寂,车轮碾过小石子发出的声音很清晰,压过了观灵克制的呼吸声。
束缚和黑暗让他陷入到一种绝对的劣势中,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却除了车顶什么也望不见。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得到回应,忽而从头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军装摩擦的瞬间,那人身上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勋章碰撞间发出叮当声,军靴踩在地上,不徐不急地朝自己走来。
危险,一种顶级危险。
观灵意识到想要蒙骗他绝非易事,不如现在就逃跑来得更加可取,他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些束缚着他的束缚带,革带宛若毒蛇一般盘踞在他白皙的肌肤之上,几番挣扎下也留下鲜红的吻痕。
因为疼痛以及脖颈处革带带来的窒息感,他的眼角也渗下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军靴“哒哒”的声音暂停片刻,几秒钟后,他对上了那双蓝色无机质的双眼。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将那双眼睛若有若无的蓝色的光,里面没有一点情绪,是仿生人的眼睛。
弥赛亚没有体温的手轻轻贴上观灵的面庞,替他抹去那几滴泪水,若有所思道:“别哭。”
他俯下身,黑暗之中他湛蓝的瞳孔是观灵所能看见唯一的颜色,他没再挣扎,就好像他记忆中也曾有过这样一片湛蓝色。
见观灵平静下来,弥赛亚垂眸:“good boy.”
他伸手轻轻拂去观灵面前细碎的发丝,让那双棕色有极具迷惑性的双眼露了出来,长长的秀发在他的指尖盘绕着,他愣神地望着那双眼睛,以一种极克制的声音说道:“我们来做个小交易。”
“我帮你把脸套取下来,但是你不能发出声音,怎么样?”
弥赛亚垂下眼眸,用眼神询问着观灵,后者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我们商量好了?”他问。
观灵点点头。
弥赛亚不带任何温度的双手插入观灵的发丝中,摩挲着找到脸套的搭扣,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咯嗒”声,黑色的皮革脸套掉落到了车厢的地板上。
弥赛亚满不在乎得将它一脚踹到了一边,回神留意到观灵说不出是怯生生还是好奇的目光,哑声扯出一抹笑来:“别这样看着我。”
“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他说,很认真:“而且这个问题,只有你能给我答案。”
“别人都会骗我,包括斯坦顿在内,没有人真的拿仿生人当回事。”弥赛亚俯下身,一只手摩挲过观灵的发际,另一只手撑在床头,以一种近到几乎危险的距离俯身望向他:“但是你不会骗我的,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观灵喉头上下一攒,不动声色地向后略微仰头,似乎这样就能离弥赛亚远一点,他没说话。
他感受到目光如炬,弥赛亚问:“你还记得什么吗……在实验室之前的事情。”
观灵目光倏地一动,又听见弥赛亚说“在我的内心深处,我总能感觉到一种联结……一种和你的联结……”
“还有……还有一系列,毫无意义,不,不明所以的图像,就那样毫无关系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就好像……混乱的诗篇……”他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我只是,只是需要找到其中的联系……然后就可以……”
他眼睛忽然明亮起来,觑向观灵:“我就可以找回我自己的记忆了。”
弥赛亚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观灵,他的眼神在游离,又好像飘去了什么很远的地方,“我看见一座雨天的垃圾场,永远是雨天。”
他自顾自往下说:“走廊上的霓虹灯,简陋的手术室,古老的教堂,死相惊悚的神父还有修者的悲歌。”弥赛亚忽然顿住:“这些没有意义的画面,好像一个永远无法逃出的梦魇一样萦绕着我。”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一些机械性的故障,一些……你懂的,科技上的缺陷。”弥赛亚宽大的手掌缓缓攀上观灵的脸,指尖描摹过他的五官,就好像他曾幻想过的那样,“但是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不是一些‘故障’,而是故事的节选,是我记忆的片段,因为……”弥赛亚声音在发颤,这种你绝不会在白塔少将身上所窥探到一分一毫的破碎感,此刻在黑暗中宛若潮生般满溢出来,仅仅只是透过那一丝一缕发颤的尾音,好像就能望见他对属于自己记忆的渴望。
第90章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在乎呢?
“因为……”那样近的距离,近到他几乎可以在观灵的发际上落下一个吻,可是他唇畔颤抖着,颤抖着,只是亲吻过那些发丝,一遍又一遍。
“因为我在那些片段里,看见了你。”
弥赛亚的话语在耳边萦绕着,盘旋着,让观灵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叫嚣着从他的脑海中苏醒过来,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望向弥赛亚,以一种近乎端详的神态去刻画他的眉眼。
他的脑海中宛若有一汪湖水,波澜之下有影影绰绰的身影,他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人,可是到底是谁呢?
黑暗之中,观灵和弥赛亚无声地互相望着,他们的眼神都极深极深,好像要透过瞳孔看到彼此的灵魂里去一样。
观灵均匀的鼻息洒在弥赛亚的耳畔,那无数个接连下着小雨的黑夜又呼啸着向他涌来,他几乎离真相只差那么一点点,忽而从车门缝隙中透进来一阵暖黄色的光,照亮观灵脸侧的瞬间,他第一次抓到了那段回忆的尾巴
——好像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黑的一个夜晚,有火光在周围亮起,柴火堆发出骇人的温度,对于两个在雨夜中无家可归,只能在垃圾处理厂寻找归处的人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温暖。
也是这么近的距离,观灵曾对弥赛亚说:
——“我们可以永远永远在一起吗?”他仰起的小小的脸上有无尽的期冀和渴望。
可以吗?
弥赛亚出神地望着那个幻影,在某个瞬间,他几乎就要伸手去触摸,他几乎就要知道真相的开篇了。
可是下一秒,一阵剧烈无比的冲撞猛地袭来,卡车惯性向前猛冲了几米,弥赛亚一个不备,踉跄着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撂倒在地,猛地向车厢壁摔去,他眼前一黑,入侵警报在他眼前亮起,电子数码构成的幻影宛如灰飞烟灭一般被一点点定格,瓦解,最终好像一粒粒离他远去的粒子一样消逝在他的眼前。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阵炮火声从车后方传来,大地颤栗,震耳欲聋。
弥赛亚扶着车厢缓缓站了起来,还没等稳住身形,对讲机中传来一阵夹杂着枪弹声的呼救声:
——“少将!后方遇袭!”
对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惨叫,对讲机被跌落在了地上,收到一阵缓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阵短促的枪声响起,一切归于平静。
弥赛亚黑着脸放下对讲机,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手枪,准备一脚踹开卡车后门冲出去一探究竟,临抬脚,他像是想起什么似得又折返回了观灵身边。
凝视他良久,弥赛亚缓缓吐出几个字:“你会逃跑吗?”
正对着弥赛亚的目光,观灵眨眨眼,摇了摇头。
闻言,弥赛亚并没有马上动作,而是居高临下地凝视他良久,以一种审视的目光对上那双无辜的双眸,两人互望良久,弥赛亚从小腿处抽出一把匕首,将束缚带割断。
他的刀极快,将脖颈处的束缚带隔断的瞬间,竟反手将刀刃抵住了观灵的咽喉。
“别逃跑,连想都别想。”刀刃逼近的瞬间,观灵下意识地向后缩,脑袋抵在柔软的枕头上,脖颈处见血封喉,逃无可逃。
“因为不论你逃到哪里去,我们都会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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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赛亚,一款白切黑宝宝
第53章 劫车
骇人的热浪从后方喷涌而来,几个武装士兵被掀翻到地面上,卷进卡车的轮胎里再也看不见人影,同时一阵刺眼的光顿时爆发开来,弥赛亚透过那团光望去。
他的仿生义眼给了他在任何可以想象到的险境下定位敌方的能力,哪怕在致盲的强光下也一样,隔着那团光,依稀能看见有人影闪动。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这位少将的心头蔓延开来,却弄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源于什么,回望一眼观灵,发现他已经从床上起身,正充满戒备地望着车外,与弥赛亚双目相交的那一刻,他身体不可察觉地微微一滞。
长年以来依靠营养液的饲养使观灵的身体显出一种病态的骨感,临时准备的衣服领口太大,晃晃荡荡的可以看见他皮下凸起的骨骼。
他像一只机警的野豹,以一种随时都可以做出反击的姿态弓着脊背,眼神晦暗不明。
弥赛亚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退半步起跳,“嘭”的一声落在了后方卡车的车顶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右手提着一柄机关枪,掠过凌冽的风吹动他的衣角,连带着他的发丝一起在风中凌乱,他手中的枪已经上膛。
眩光消散,车顶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众武装士兵的尸体,弥赛亚开始警觉起来——不论对方是什么,能够凭一己之力解决数量如此之多的白塔守卫,都不会是什么说话好听的角色。
这次秘密转移任务使紧急安排的,事先根本没有任何安排,就连弥赛亚都是临危受命,又怎么可能会有人能够得知他们的路线信息呢?
白塔实验室垄断的市场,早些年的时候,格雷家族在与白塔实验室的顶层市场争夺中彻底失败,损失惨重,夫妻二人双双选择跳楼自杀。
可是不仅仅只是顶层的军用科技装备,顶端市场只不过是白塔实验室巩固地位的第一步。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白塔实验室逐渐将其他几家生物科技公司挤出市场,不惜恶性竞争也要独霸下层市场。也正因为这样,以安泰科技为首的一众科技公司面临着破产倒闭的风险。
第91章
从科学耗材到科技水平再到科学人才的全面封锁,导致这些科技公司经常不得已玩些手段,比如在白塔实验室的运输途中进行拦截诸如此类的,然而就算这样,也从来没有过明目张胆地拦截紧急转移车队的先例。
到底是谁有胆量抢劫白塔实验室呢——帮派斗争?低科族起义?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呢?
弥赛亚向远处望去,他站在逆风口,看见一个人远远地站在最末尾那辆卡车的车顶上。
夜色太重,但他浅金色的头发还是在车灯的折射下映出光泽来,整个人被隐匿在长长的黑色风衣里,两只手各执一支枪。
听见身后的响动,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望见弥赛亚的一刹那,他突然皱起眉头来,显出一种很为难又很不情愿的神情来,吊儿郎当地支支吾吾道:“这让我怎么下手呐——!”
他那双本该象征着纯洁的蓝色眼眸却满满登登的都是轻佻与戏谑,好像他天生就是个那样毫不在意的人似得,望着弥赛亚冷冰冰的双眼,他颇有些夸张地显出三分痛心来:“没良心的!没良心的!”
是希伯莱。
弥赛亚毫不理会这人满嘴嘟嘟囔囔些什么狗屁,抬手扣动扳机就打空了弹夹,追踪子弹快如闪电,呼啸着破风向希伯莱袭去。
希伯莱抬手将那些追踪弹击落,子弹在空中相引爆的瞬间,一阵火花四溅,细碎的火星从半空中掉落下来,纷纷杂杂地弥漫在两人面前,希伯莱后撤几步笑骂一声:“瘪犊子,动手是真狠,老疯子把你改装成小疯子了。”
他还没来得及闲聊几句,弥赛亚无心听他的废话,也全然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但他明白自己的任务是保护实验对象gz20771105,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
他左脚向前踏一步,直接腾空一跃,越过两辆卡车之间的空隙向希伯莱飞奔而去,他双手托起机关.枪,根本无需瞄准地向希伯莱扫射而去,希伯莱侧身躲过,不知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回身的瞬间架起双枪毫不客气地架起双枪朝他射击。
他俩的动作都极快,根本不给对方任何的时间躲闪,只要稍有闪失被击中,就会侧翻下卡车被碾碎轧断,希伯莱心里暗骂好几句:丫的仿生人坏了可以再修复,他血肉之躯最多夹几块贴片,没了可就是真的没了!
忽然,爆裂的枪.击声同时消逝,两人不约而同地扣了扣机意识到——子弹已经用完了!他俩随手将枪扔到一边,到了真正拳头碰拳头的时候,希伯莱不敢乱动,异常紧张地望向弥赛亚
——他知道这些年弥赛亚经历了什么。
当年瓦伦廷一战后,弥赛亚是唯一一个突破重围对斯坦顿紧追不舍的人,希伯莱和刘佳怡尽管在混乱之中逃出了瓦伦廷,却难逃被白塔实验室追捕的命运。
在那之后,希伯莱和弥赛亚就彻底断了联系,又因为受了很重的伤,一时分身乏术,紧要关头除了先重整旗鼓再做规划以外,再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
希伯莱曾无数次幻想过——观灵是否还活着,弥赛亚是否还活着,有时他几乎已经要得出那个答案了,却又不敢再仔细想下去,刘佳怡试图追踪瓦伦廷一战后斯坦顿的行动轨迹,但一切都只是枉然。
观灵和弥赛亚,那么鲜活的两个人,就好像突然一夜之间消失了。
直到不久前发生的那场仿生人暴乱,希伯莱终于又重新见到了弥赛亚,于是在那些可怕可怖的猜测和推想之上,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更恐怖的现实——弥赛亚被斯坦顿改造了。
改造成了走狗,改造成了陌生人,改造成了……杀人机器。
和以前那副阴暗小屁孩的感觉完全不同,尽管他的冷漠是一如既往的,但那种阴森的杀意却是之前从未见过的——他仍然像以前那样站在那里,他仍然是弥赛亚,甚至是相同一张脸。
但如今却让人胆寒无比。
弥赛亚看准时机,猛然冲出,迎面向希伯莱扑去,他一个几百斤的仿生人,宛如一架重型机械倒在希伯莱的身上,他侧身躲避不及,被严严实实撞了个眼冒金星。
一拳结结实实地朝他胃部飞去,让他在剧痛中活生生倒吸了一口冷气,眼前骤然一黑,下意识抬脚锁住了弥赛亚的脖颈,一个挺身将他拽倒在了身下,没给他半秒钟的反应时间,压着他的脑袋就接入了他脖颈后的系统终端。
下一秒,弥赛亚大脑中传来警报声
——“警告!病毒入侵;警告!病毒入侵”
希伯莱心中倒数三秒,飞快地撤回数据传输线,刚要往后退,忽然被当胸一脚踢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击,就感到有一只脚在他的左肩猛力一踏,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他恍惚间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响,左肩一个脱力躺在了车顶上。
他睁开眼,看见弥赛亚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望着自己,不由得笑了。
弥赛亚冷冰冰问道:“你是谁?”
希伯莱不禁想笑,又因为腹部和肩膀处的剧痛而动弹不得,因此蜷缩成一团:“我他妈是谁?我是你小舅子……诶哟……诶哟……”
弥赛亚眉头微皱,“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谁?”
希伯莱蜷缩着笑了半天,忽然抬头正视弥赛亚,用右手给他比了个实实在在的中指,幽幽地说道:“bye-bye~”
弥赛亚不解地望着他,皱眉困惑了片刻,猛然回头。
第92章
可是已经太晚了,隧道口又矮又低,将他拦腰从卡车顶撞下了地面,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伴随着一阵重物落地的闷响,幽暗的隧道内满溢着潮湿的风和泥土的腥臭味,希伯莱终于如释重负地四仰八叉地躺在卡车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发疼的左肩,“嘶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由衷地骂道:“白眼狼,真下死手啊……”
*
与此同时,观灵贴紧了车厢内的一处角落,微眯起双眼,上下打量着车门处站立着的女人。
她一头黑色的微卷短发,眼神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穿着一身长款皮风衣,嘴里衔着一根点燃着的香烟。
从她的身后洒进来星星点点的光芒,她无言地注视着观灵。
沉默半晌,她两指捏着烟蒂扔到了地上,猩红的烟头死灰复燃般地燃烧了片刻,最终还是归于灰烬。
她一步一步朝观灵走去,高跟鞋与车厢接触时发出的“哒哒”声,令他全身的肌肉一点一点地紧绷了起来。
顿了一会儿,薇芙丽缓缓说道:“先说好,我是不赞成这个方案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片刻的余地,她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了一针试剂,用嘴咬开针头处的塑料保护套,快准狠地将针头连根扎入了观灵的脖颈。
观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可下一秒就抑制不住地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第54章 觉醒
观灵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那个梦里,有一个东方面孔的女人,样貌像是与他像极,眉眼间却难掩疏离厌恶之情。
他头痛欲裂,那身影又忽远忽近难以看清,他竭尽全力想要追上那个身影,身后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以一种极大的力道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拉去,他张开双唇想要呼喊,脱口而出的却是……
“母亲!”
那个身影于是终于转过身来,观灵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两人相像得令他感到恐惧。
然而与他不同的是,她的五官都极具女性特征,显得冷艳无匹,唇瓣鲜红,宛若绸缎一般的黑色长发一泻而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戚与愤懑在她惊艳的眉眼间如同冬日早晨湿漉漉的晨露一般濡湿开来,她自不必多说,一种憎恶之情透过目光将观灵的身体贯穿。
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立着,好像站在万顷湖面之上,就好像空虚的没有什么依靠,隔着如梦如幻的距离,好像在照一面不存在的镜子。
她朱唇轻启,没有声音,但是观灵瞪大了眼睛瞧着她的口型
——恶心。
他目光一怔,下一瞬间如堕冰窟,周身冷极了,好像被一股寒流包裹起来似得,一时脱力被那股莫名而来的力道狠狠一拽,下一秒天旋地转。
观灵感到自己好像一具缓缓从湖底又浮出水面的尸体,一种窒息感与清醒感同时向他袭来,他头痛欲裂,好像脑袋就要被硬生生地掰开那么痛,他的身体不断地抖动着,一种闷闷的、极力克制的呻吟声在他的喉头呜咽着,在那阵锐痛持续不断的刺激之下,他唰地睁开了眼。
伴随着视线一点一点地逐渐清晰,意识也随之回笼,他感受到身下软软的,像是躺在床上,然而细小的颠簸和引擎的轰鸣声又暗示着他在路上。
希伯莱正坐在床头,刘佳怡带着护目镜正用电焊修复他被打残了的左臂仿生义肢。
观灵哑哑地喊了一声:“希伯莱。”
电焊的声音嘈杂,一时间没有人听清,希伯莱坐在床头一动不动,生怕刘佳怡一个不小心给他哪块儿焊错,百无聊赖之中不经意间向左一瞥,与堪堪苏醒的观灵四目相对。
观灵:“……”
希伯莱:“!!!”
他一个弹跳站立起来,刘佳怡险些把他整个义肢焊短路,当即火星四溅,橙黄色的火点劈里啪啦地蹦在她的护目镜上,她一个仰头躲过,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要死啊!!!”
她关掉电焊钳,将护目镜搁到额头上,酝酿一口气正待开骂,忽然看见希伯莱眼神不对,于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与观灵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所有的话都原封不动地从喉头滑落回肚子里,手中的电焊钳“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
场面一片寂静,忽然有人从驾驶位上猛拍了三下挡板,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薇芙丽缓缓说道:“那个……可能不是很好的时机……但是我还是要再说一下,我一开始是不赞成这个方案的。”
*
斯坦顿刚下从联邦政府飞回白塔实验室总部的飞机,就有人告诉他实验室总部遇袭了,好消息是,实验室没有任何损耗。
坏消息是……
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在紧急转移任务途中遭遇劫车,同时入侵者和掠夺者身份尚未查明,仍待进一步详细调查。
弥赛亚在维修室接受百臂师治疗时,进程刚刚到一半,有士兵从维修室外闯了进来。
史达琳医生是一位脾气不大好的百臂师,虽然维修技术一流,是弥赛亚的专属百臂师,但是以脾气火爆著称,同事们都叫她小辣椒。
有人不打一声招呼就闯进她的维修室,毫不意外,她会发飙。
卸下维修专用的多功能义肢,她将仿生手臂重新装上,阴阳怪气地转过身,看见一批军官模样的人,肩上别着徽章,象征着他们是斯坦顿身边的护卫军。
第93章
“瞧瞧……罗斯中校,什么阴风把你们给吹来了。”史达琳斜眼睨了睨罗斯,转身取过弥赛亚的仿生义肢,重新用螺丝枪钉了回去。
罗斯在门口站定,省的这娘们又因为他“污染了维修室的无菌环境”而写报告向斯坦顿口诛笔伐他,“梆梆”敲了敲维修时的大门,他语调里带着点得意:“医生,我奉命羁押这个仿生人去见博士。”
“哈哈,宝贝。”他说,“你根本想不到,他究竟闯了多大的祸。”
“什么时候?”史达琳转手取过一把扳手,正准备撬开弥赛亚的脑袋,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因强烈撞击产生的芯片损坏。
“就现在,博士现在就要见他。”
“现在?!”史达琳尖叫一声,刚准备开撬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他不能这么做!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我还没有完成我的维修任务呢!”
“忘记你那该死的维修任务吧,娘们,”罗斯将枪扛在肩上,乐呵呵道:“鬼知道呢,说不定博士会彻底停用他,我是说,本来让一个仿生人担任少将就已经够奇怪的了不是吗?”
他幸灾乐祸地朝维修室里头望去:“噢……说不定你马上就要失业了,小姑娘,等你一走,我看这个维修室给我做台球室正合适,这个空间……”
“噢得了!该死的!罗斯你真是该死!快滚吧你!”史达琳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无法违背斯坦顿的命令。
她找到弥赛亚脖颈后的开关,对他进行启动,附身说道:“少将,维修过程已经进行了一半,请您在见完斯坦顿博士后立即回到维修室完成剩余的维修工作。”
弥赛亚从维修台上起身,罗斯站在门口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快点,电子狗。”
罗斯拿枪口抵着弥赛亚的后腰,一路押着他到斯坦顿的办公室门口,轻蔑地白了他一眼,罗斯之身进了斯坦顿的办公室,片刻之后退了出来,向弥赛亚招了招手:“快滚进去吧。”他“啧”了一身,侧身让开一条道:“主人喊你进去呢。”
“真是不明白了,你算什么东西。”罗斯从上到下打量了弥赛亚一番,“像你这样的电子狗,工厂一天能量产出五百万件,有什么稀奇的地方,让博士这么看重你。”
弥赛亚没有说话,沉默地走近了办公室。
时值冬天,外面非常的冷,因此斯坦顿的办公室内空调开得很足,仿真炉火里传来劈里啪啦的柴火声,似真似假,难以分清。
“你来了。”斯坦顿若有所思地望向一整墙的书籍又或是纪念品奖牌,椅背对着弥赛亚,叫弥赛亚猜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很奇怪的是,这一整面墙的书籍、奖牌旧报纸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排的,一些彰显着重大成就或有着重要意义的奖牌反而被束之高阁,正中间的,斯坦顿能一眼就看见的,竟然只是百年前的一些旧报纸和白塔实验室第一次因为方舟数据塔项目而被授予的一块又老又旧的铜质奖章。
“是,让您久等了。”弥赛亚将头低下,因此显得声音闷闷的。
“嗯。”斯坦顿应了一声,伴随着深呼吸,他缓缓将头抬起,“我听基尔伯特博士说,是你下令打开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的培养舱的?”
“是。”
“嗯。”斯坦顿终于转过身来,他双手交叉,以一种猜不透喜怒的语调问:“请问你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呢?”
“当晚白塔实验室遇袭,gz20771105号实验属于绝密实验,除您以及授权科学家意外,无人有权限了解实验内容,为保障实验机密性,必须对实验对象进行转移,对实验场所进行销毁。”
“很好,很好。”斯坦顿点点头,隔了半晌抬起头,他锐利的目光直射在弥赛亚的脸上,“那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实验对象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保全实验机密性?”
“少将,你对他有一种特殊连接,是吗?”斯坦顿微微眯起双眼,他冷冷地问:“messiah-001,告诉我,你是否对实验对象gz20771105建立了特殊情感依存关系?”
弥赛亚抬起头,直面斯坦顿宛若利刃一般的目光,生硬地答:“因为我没有权限,博士。”
“最高层下令立即秘密转移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这是董事会对我下达的命令。”
“董事会?你的主人从来只有我一个人,你为什么要听从董事会的命令?”
“抱歉,博士,因为我没有权限对实验对象gz20771105号实施操作,按照白塔实验室的股份制,您是我的第一主人,董事会是我的第二拥有者,有权利对我下达命令,我必须遵从董事会对我下达的命令。”
弥赛亚话音落下,屋内很长时间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斯坦顿一言不发地正坐在椅子上,以一种令人恐惧的目光与弥赛亚隔空对望,他那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的目光与弥赛亚空洞的,机械的仰望在空中意味不明地纠缠许久,屋内只有劈里啪啦的柴火声还在播放着。
末了,斯坦顿突然问道:“所以,如果我给你这个权限,你会选择杀了实验对象,保住秘密吗?”
“告诉我,告诉我真相。”斯坦顿身子微微向前倾,好像要看清弥赛亚的一切动作和表情:“别骗我,你是机器人,你不会骗我,少将。”
“是的。”弥赛亚用手抵住左胸,那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可惜没有东西在跳动,他单膝跪下,那是用来表示无上忠诚的姿势,可惜仿生人不会理解忠诚,“为了白塔实验室的无上荣耀,我会杀死实验对象gz20771105,我是messiah-001号仿生人,我绝不向您撒谎。”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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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是程序之外,是觉醒,是爱。
第55章 找绵羊
“很出色的演讲。”死寂的办公室好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墓穴,隔了很久很久,斯坦顿才抬起眼皮,注视着窗外说道:“仿生技术刚刚成熟的时候,就好像伊甸园里刚刚成熟的苹果。”
他把玩着手中的钢笔,笔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喀嗒”声,像某种古老的物件。“很多人都是好奇的……猎奇的,但是并没有很多人真正敢尝试这项技术。”
“就好像如果没有蛇的诱惑,亚当和夏娃就不会摘下禁果一样。”
“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和隔阂已经很深了,快餐式的爱情,捆绑式的婚姻,病态的纠葛,畸形的物欲,伴随而来的就是背叛,冷漠甚至杀戮。”
“信任和忠诚是奢侈品,因为你在人类身上很难再找出这两种品质来。”斯坦顿放下钢笔,将书桌上摆放着的一个相框轻轻捏在手里。
那是一张很旧的合照,从照片的质感来判断,应该是上个世纪的东西。因为用的还是二十一世纪比较盛行的彩印,所以颜色能够保存到现在已经很罕见了,那时也并没有动态抓取技术,照片无法以动态形式保存,只是定格在某个瞬间
——上面是斯坦顿与某个人的合照。
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与现在的模样大不相同,两人看上去极有礼貌,却都不是很愉快的样子,两人明明是互相揽着肩合照的,好似很亲昵的样子,眼神却都很阴翳。
他臂弯揽着的男人面容精致,微微眯起的双眼有一种儒雅与冷漠结合的恰到好处的疏离感,祖母绿的眼睛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一种如绿宝石般的通透感,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白大褂,像是刚从实验室里出来似的。
再往回看,这人正是书架上那张旧报纸封面上的男人,头版头条——“南方实验室创始人,人类的启明星:唐纳·霍珀博士”。
斯坦顿用大拇指拂过两人的合照,有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忽而转头望向弥赛亚:“后来仿生人就诞生了。”
“好像上帝的福音,如此赤诚,忠实,永不背叛。”他以一种诡异的语调问道:“知道人类为什么会如此执迷与仿生技术吗?”
弥赛亚垂下头颅:“很抱歉,我不明白。”
“因为绝对的忠诚永无可能在人类身上出现。”他说:“我们对爱与忠的定义太高,以至于我们自己都明白,这样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仿生技术是人类最终的目标,别无其他选择,只有机械与程序永不背叛。”
“而后抵达永生。”
弥赛亚一动不动地单膝跪在地面上,以一种极谦卑的姿势垂下他的头颅,裁剪得体的军装在动作间绷紧在身上,刻画出他脊背的肌肉线条,他的声音好像从脚步响起:“我将誓死为白塔实验室追查实验对象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下落,不计一切代价追回实验室财产。”
“谁说实验对象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的追回任务还是由你来负责?”斯坦顿盯着老照片而不自觉飘远的思绪逐渐收束,被拉回现实,他搁下相框,冷冰冰地望着弥赛亚:“少将,有一点你需要知道,你的身份本身是达不到任务等级的。”
“秘密转移任务已经是破例给了你一次表现的机会,然而事实证明,你并没有执行此类任务的能力,也彻彻底底浪费了这一机会。”斯坦顿双手交叉,以一种审视的目光向下望去:“少将,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以后你将不再有权限参与任何与机密实验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的活动,所有的权限交接任务将自动完成。”斯坦顿仰头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双目,最后说道:“你与该任务永久剥离,在任务终端等待新的指令吧。”
他话音落下,弥赛亚明白自己已经应该离开这个房间了,可他的膝盖好像被灌了铅似得挪不动半寸,就那样死死地跪在地面上,想要发出点什么声音,却又好像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利,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永无止境地往下坠,本来应该是跳动的心脏,可是他没有。
他沉沉地落下脚步,好像要硬生生在地面上迸出几丝裂痕那样,步伐沉重地仿佛再抬不起来,踌躇几阵,怕违抗程序设定,又怕与那人再无关系。
——明明已经很近了,明明只要再努力一下下,他就知道真相了。
可是斯坦顿没睁眼,只是静静听着,听见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有仿生人机械的声音响起:“收到指令,感谢您的使用。”
伴随着一阵开门声,弥赛亚踉踉跄跄地出门,前脚刚踏上屋外的走廊,身后传来斯坦顿的声音,掠过门打开的缝隙蹿到屋外:“罗斯中校,请进。”
弥赛亚在斯坦顿的办公室里待了很久,罗斯本来在门口猫着腰打听里的动静,谁知道半天听不出一个响,于是撤一步勾搭起了对面的电脑员小姐姐。
听见斯坦顿叫自己,罗斯比了个“call me”的手势跟那位电脑员告别,转头唰地一下冲了出来,一把手抵住了堪堪要合上的门。
罗斯用膝盖卡住门缝,他身形很高,估计有一米八五的样子,却仍比弥赛亚矮上些许,因此也只能与后者平视互望。
“哟,脸色这么难看。”罗斯吊儿郎当地与弥赛亚擦肩而过,颇有些恶意地撞了撞他的肩膀,调侃道:“怎么?主人不给你肉骨头吃了?”
第95章
“当心点吧,弥赛亚,”罗斯压低声音:“别让你的狗绳最后落到我手里,你知道我不喜欢你们这种满脑子电线的家伙。”
他话说得难听,又肩膀发狠,撞得弥赛亚身形有些不稳,可是后者连头都没回,直直地往走廊尽头走去,罗斯落了个自讨没趣,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自讨没趣,对着弥赛亚的背影比了个中指,转身进了斯坦顿的办公室。
不远处,弥赛亚的脚下越来越快,他强装镇定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异样来,人却像一阵风一般走得飞快几乎就要跑起来。
他知道失去对机密实验的权限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必须赶在权限系统更进这一通知之前,拿到有关实验的全部最新资料。
——他要找到,并且也会找到,他失落的绵羊。
*
与此同时的一处荒野公路上,有一辆重卡正在跋涉,轮胎碾压过沙砾,发出嘎吱声。
这条路既没有国立桩点,也没有白塔实验室的公立信号点,信号奇差无比,所以已经许久没有迎来驰骋在路上的客人了。
这样一辆规模相当的重卡,为了保证沟通畅通以及货物的安全性,一般是绝对不会选择没有国立桩点的荒野公路的,这样的公路在城市赛博格改革规划最初就被抛弃在了时代末尾——信号桩点的缺失使数据塔定位变得几乎不可能,安全系数也就随之大大下降。
这是一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重卡。
车厢里,一只肥硕的黑猫悠闲自得地踩着小碎步从这头蹦到那头,颇有些警惕地那它那两只滴溜溜的大眼睛观察着床上坐躺着的人。
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让黑猫想要上前又止住脚步。
就刚刚不久,那人还阖眸躺在床上,一脸痛苦的苦相,现如今转醒了,面色还是惨白得吓人,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带着点水光,嘴唇却泛白,看上去十分不健康的样子,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模样,连小猫咪都懂。
肥嘟嘟左卫门摇摇尾巴思索半晌,最终认定这是个好人。
它啪嗒一下跳到了观灵的床上,应该是低估自己的重量了,那原本空鼓着的被单给它结结实实地砸出了个坑。
它“嗷呜”一声往前蹿了几步,试探性地拿脑袋蹭了蹭观灵的手背,后者抬手挠了挠它的耳朵根,肥嘟嘟左卫门刚要享受,他却又将手拿了开来,“……我真的没事。”
希伯莱站在刘佳怡身旁,抬了抬眉将信将疑地望着他,“没用,”他最终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你在我这儿信誉值算零还得倒扣三分儿,信不了你一点。”
观灵无可奈何地望着他俩。
因为缺少专业的检查设备,刘佳怡也没办法给观灵做个全面的检查来判断他到底有没有问题,他们知道观灵和别人不一样——他是没有数据接入口的。
这意味着他不能像别人那样简简单单地插根数据线就能知道哪块儿出了问题。
刘佳怡只能先做个扫描,确认了一下大致没有什么问题,她把死皮赖脸且坚持不懈蹭着观灵手的肥嘟嘟左卫门一把抱回怀里,望着电脑屏幕:“大致没有什么问题,基础扫描,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你恢复得很快,观灵。”刘佳怡似乎是欲言又止,斟酌着用词:“我是说……你……正在恢复,而且速度非常快,所有数据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观灵闻言望向她,一种与身体机能一同在恢复的,他能感觉到,是他的记忆。
第56章 人体实验
遗失的记忆宛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观灵涌来,一瞬间有无数片段在他眼前闪过,他不禁觉得头脑昏沉,太阳穴更是胀痛得厉害,捂着脑袋咬牙问道:“刚刚那针……是什么?”
希伯莱和刘佳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时从驾驶座的隔板上翻下来一个人,薇芙丽稳稳地落在地上,率先答:“xt-961216,强效恢复剂外加蒙汗药。”
她往驾驶座瞥了一眼,确定已经切换成自动驾驶模式了,又补了一句:“我一开始就说别搞成这样,搞回来一个,还落一个在外头。”
希伯莱迟疑了一下,意识到薇芙丽说“落在外头”的那一个是指弥赛亚,不自觉地摇摇头:“弥赛亚……弥赛亚不对劲。”
他话音刚落,观灵额角忽而猛地一痛,硬生生疼出一身冷汗来,弥赛亚与实验室结合的场景忽然在他的脑海中掠过,他的手下意识摸向喉咙,那里的导管早就消失不见。
希伯莱刚要说些什么,余光注意到观灵状态不对,“你怎么了?”
“他……”观灵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硬是眯起一只眼睛回道:“斯坦顿对他做了什么,改造了他的源代码。”
刘佳怡胆战心惊地望着他:“观灵,你还好吗?”
观灵没答,只是轻轻地晃了晃脑袋,“她怎么在这儿?”观灵疼得声音发颤,仍是抬起头望向薇芙丽站的位置,他的视线时好时坏,所以只能眯起眼睛竭力看清她的身影,“她是bid的人,怎么会和我们一路?”
希伯莱和刘佳怡交换一个眼神,刚要说些什么,薇芙丽自己却先开口了:“我已经不是联区长官了。”
她眼神晦暗不清,又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观,”希伯莱轻轻唤他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不必紧张:“bid……已经不存在了。”
第96章
观灵猛地转头,希伯莱被他的眼神一怔,喃喃道:“十年了……我以为你知道的。”
“瓦伦廷之后,白塔实验室全面接管政府事宜,联邦让权,斯坦顿取缔了bid的所有工作部门。”他说着说着声音减弱:“这些……我以为你都知道的,这些年你和弥赛亚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刘佳怡紧跟着他话说完,用胳膊肘狠狠地给了他一击,闷声道:“他刚刚恢复,你别逼他…”
希伯莱后知后觉,还想再说什么,犹豫再三,还是原封不动地将话吞回了肚子里,车厢内一片寂静,却听见观灵喃喃着说了些什么。
忽然,一串清晰的记忆宛如游丝一般在眼前一闪而过,消毒水的气味又重新浸满鼻腔,好像就要没过他的头顶,他很冷,冷极了,但丝毫动不了且几乎喘不过气来:
——“人体实验。”
——不止观灵,斯坦顿的机密实验不止他一个,斯坦顿在用活人做实验。
观灵声音太低,连站得离他最近的希伯莱也没听清,一晃而过,没再追究。
“总而言之…薇芙丽就是在那之后找上我们的,疯女人不讲道理,但给了不少好处,”希伯莱拽了拽头发,瞥了一眼一直没出声的薇芙丽,“你知道的…你和弥赛亚失踪之后,我和刘,我们没有什么办法,一方面要躲避方舟数据塔的追踪和白塔实验室的通缉,一方面还要找到你和弥赛亚的下落。”
他顿了顿,捅了捅刘佳怡,刘佳怡一哆嗦,接着道:“……对!她比我们都了解联邦和白塔实验室,bid被一窝端了之后,是她先找上的我们。”
刘佳怡看了看在场其他三个人的反应,“她也恨白塔实验室,所以我们才走成一路的……而且这次的计划要是没有薇芙丽,也不会成功。”
一条逐渐清晰的时间线渐渐在观灵的脑海中成型——薇芙丽已然对斯坦顿生疑,但鲁莽的围剿行动让白塔实验室抓住了把柄,所以斯坦顿解决瓦伦廷一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处理已经对他产生疑心的薇芙丽。
不论是南方实验室大乱背后的秘密,还是白塔实验室见不得人的勾搭,斯坦顿都必须确认绝没有人能抓住他一点把柄——薇芙丽被优化掉了,一场由实验室掌控的优化革命。
观灵忽然抬头,视线与恰好抬眸的薇芙丽在空中无言交汇,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又无言地向别处望去。
气氛逐渐缓和,闲聊几句,希伯莱和刘佳怡两两分开,一个去了驾驶座,一个在副驾捣鼓她的电脑程序,车厢里只留下观灵和薇芙丽。
观灵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胸口传来钝钝的痛感,因此动作极缓,他撕掉胸口和周围黏着的扫描传感贴。
薇芙丽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的颌关节不自觉地咬得死死的,像是在犹豫又或者纠结着什么,忽然说:“你是对的……我……我很抱歉。”
她瞥了一眼观灵,又迅速将目光挪开,薇芙丽太清楚白塔实验室的手段了,观灵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是因为他是……怪物?
不,不是。
她有些为自己曾说出口过的话而懊恼,正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却听见观灵幽幽地说:“不用抱歉,你也是对的。”
她猛地一个转头,观灵背过身穿上衣服,他的脊背几乎可以被称作是消瘦得吓人,动作间可以清晰地看见皮肉下骨骼的运动,他一个转身,眼神淡漠,“你顺藤摸瓜,查到当年那个晚上的实验室监控录像,所有证据都指向我,所以认定唐纳是我杀的,合情合理。”
他翻了翻领子,声音发涩,“有一段时间,甚至连我自己都在怀疑……”他抬起双眸,薇芙丽下意识地将目光挪开,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我和你一样,我也在寻找当年的真相,”他说:“唐纳是你的父亲,也是……也是我敬仰的博士,你要的真相我不能全然给你,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不论当年的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斯坦顿绝对脱不了干系。”
观灵提到斯坦顿的刹那,薇芙丽面露嫌恶之色,压抑着怒气道:“唐纳是方舟数据塔的创始人,南方实验室大乱之后,方舟数据塔项目被联邦转交给白塔实验室继续研究,斯坦顿也凭借着方舟成功将白塔实验室做成了继南方实验室之后的顶尖科技公司,”她接着说:“南方实验室的大乱,方舟数据塔,白塔实验室,这三者一定脱不了干系……”
观灵倚着墙壁,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补充说:“当年我们追查曼德拉大脑数据,也是想顺藤摸瓜找出白塔实验室和方舟数据塔非法实验的证据,可是别说数据了,曼德拉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直接凭空蒸发了。”
他仰起头,眉间的沟壑舒展不开,隐忍道:“线索断了,白塔实验室现在的势力甚至超过联邦,就连联邦元老也没办法动他,事情越发棘手了……”忽然,他后知后觉地问道:“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薇芙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终于在无限压抑的谈话后有了一丝舒展的意味来,努了努嘴示意他拉开车厢上的挡板看看,轻快道:“秘密基地。我们有了新发现。”
*
“我是少将弥赛亚,我申请查看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劫持案件的最新进展。”弥赛亚站在实验室门前,透过门口的智能显示屏向房间内的工作人员对话。
第97章
bid被白塔实验室取缔之后,成了实验室内与安保人员同级的小部门。
近几年来仿生人叛乱和脑植入芯片爆炸事件层出不穷,bid虽然隶属于白塔实验室下层,按道理来说还是要做到查案缉凶的本职,然而对于多次发生的恶性事件,却好像没有什么眉目似得,并没给出什么反馈。
屋内一阵沉默,好长一段时间,显示屏才终于又重新亮起:“请问您是?”
“少将,弥赛亚。”
又一阵沉默。
片刻之后,显示屏上闪过一丝绿光,伴随着“嘀——”的一声,大门随之打开,桌子上零零散散堆着几个很大的纸箱子,有一些文件被摊开散落在桌上,弥赛亚扫了一眼
——旧金山脑植入芯片意外炸裂事件
文件底下还隐隐约约掩着其他的什么文件,但大都只露出一个角落,弥赛亚走过的瞬间扫描读取了其他文件
——红宝石城颅内芯片爆炸
——金龙小镇脑植入芯片异常引发脑死亡
无一例外都是脑植入芯片在植入大脑的几个月或者甚至几年以后突然发生故障导致暴毙惨死的恶性事件,报告上放着一碗泡面,旁边还倚着一剂营养针剂。
“少将。”从成堆的纸箱子后头突然传出一阵声音,一个略有些矮小的男人忽然从纸箱子背后冒了出来,搓手望向弥赛亚:“请问您来是为了?”
弥赛亚将目光从那一堆文件上转移到男人身上,看清那人容貌的瞬间,忽然在脑内读取到了他的面容信息
——他之前在哪里见过这人。
“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的劫持案进展。”弥赛亚微微眯起双眼,在他的凝视下男人动作间流露出一种不自然和拘谨的感觉来。
他讪讪地笑道:“这是超加密文件,没有斯坦顿博士的授权是没办法随意查看的。”
弥赛亚隐隐觉得这人眼熟,却丝毫记不起究竟在哪里见到过,一种熟悉感和陌生感同时带来的强烈冲击给他的大脑几乎带来了片刻的紊乱,就好像……
——就好像他的记忆曾经被人篡改过一样。
“我也没有查看权限吗?”他问。
“理论上,除了实验负责人和博士,任何人都是没有查看权限的…”那人说着,在平板上点开实验负责人那一栏的信息,“罗斯·帕尔默”的名字连同个人信息照一跃而出,“实验负责人现在是…罗斯中校,五分钟前刚完成的权限交接。”
那人觑着弥赛亚的反应,见他沉默片刻后转身就走,自动门在他的身后合上,直到完全看不见他的身影。
踏上电梯,弥赛亚拨通了史达琳的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医生,请问您是否还在维修室?”
“见鬼!”接通的瞬间传来一声咒骂,史达琳后知后觉:“……噢是你啊,少将,我还没有下班呢。”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声叮呤咣啷的声响,她的声音夹缝间隐隐可以听清:“你见完斯坦顿了吗?维修还有一半的进程呢,你随时可以过来……不,你必须过来,还有一个bug程序没修复,看上去像某种病毒。”
弥赛亚加紧脚步,“有关那个病毒,你可以做到追踪它吗?”
“哈?”史达琳有些意外,愣了半秒说道:“噢……这需要接入你的终端,获取病毒代码之后才能确定,但是你要追踪这东西做什么?”
忽然,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和机密实验有关……?斯坦顿让罗斯接手那个实验了?”
“是,”弥赛亚脚步一顿,“如果你不想……”
“妈的我加入了!”史达琳忽然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根据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动静来看,她似乎还兴奋地捶了捶桌子。
弥赛亚有些不明所以:“嘿……我这算越级调查,如果被发现的话情况会很严重,所以……”
“啰嗦什么呢,你到门口了吗?老娘还不想干了呢,”史达琳的脚步声从房间内传来,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同时从电话另一头和房间内传来:
——“就因为斯坦顿把机密实验的追查权给了罗斯,这狗仗人势的傻逼真要把我的维修室改成桌球室!”
第57章 黑箱里的人
弥赛亚坐在一个矮矮的板凳上,他微微低垂下头露出自己的后脖颈方便史达琳操作,后者的无名指指尖弹出一个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地撬开他后脖颈处的接入口,露出了底下精密复杂的机械面板。
“啧……”她微微皱起双眉,从一旁的操作台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左手端着黑盒,右手拿着扫描仪,对准轻微故障的面板开始扫描,“不是什么恶性病毒,普通小程序而已。”
史达琳望向空中的虚拟屏,将扫描仪获取的数据全部导入到实验室的电脑里,望着那串病毒数据,她眨眨眼道:“像这样的病毒程序,只能做到暂时瘫痪你的程序,使你丧失行动能力而已,我已经帮用杀毒程序帮你去除掉了,还修复了先前造成的程序漏洞,”
她收回目光,将仿生组织重新安装回弥赛亚的身上,补充道:“但是你的程序很新,是斯坦顿花了大价钱最新研发出来的系统,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弥赛亚摇摇头,从矮板凳上坐起来,他一只手捂着后脖颈活动了一下脖子,他凝视着电脑屏幕:“能追踪病毒源吗?”
“恐怕不太行,”史达琳皱眉摇摇头,她鲜红的嘴唇因思考而微微撅起来,像个小茶壶,“你看,就是因为太简单了,所以检测不到任何可以追踪的数据节点,简直就像一次性的一样。”
第98章
“可以看出是谁做的病毒程序吗?”弥赛亚凑到电脑前,有些不大死心地又问道。
他心里很清楚失去了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这个残留的木马程序是他能够找到观灵的唯一可能,如果没有办法顺着病毒追查到他们的行踪,那至少,至少能看出一点什么别的东西来,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很困难,”史达琳面露难色,咋舌反复揣摩着那几行简简单单的病毒程序,嘴里喃喃着解释道:“所有黑客在设计病毒的时候,都是会有意识地隐藏自己的身份的,为的就是防止被轻易找到,这个也……”
她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弱了下去,两簇眉毛像麻花一样拧作了一团:“等等……”她戛然而止。
“我好像认得…”她仔仔细细扫视过几行代码,就好像在读一段百八十年前曾读到过的旧情诗一样,忽然惊叫道:“我认得!我认得这是谁的手笔!”
“是谁?”弥赛亚凑近了也想从那几百行代码里看出什么,可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史达琳没回他,只是咬着唇调出了白塔实验室的通缉库——在暗网上的别名叫“黑箱”。
白塔实验室作为生物科技公司,明面上的都是有关医药研发和仿生技术开发的项目,自然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发布悬赏和通缉的,但考虑到实验室背后设计的军火交易、实验活体买卖交易以及一系列不大搬得上台面的勾当,又确实迫切地有这项需求
——于是“黑箱”就诞生了。
史达琳抓取着屏幕咕噜噜地向下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东方面孔的少女身上。
黑箱里的人身份特殊,有的在官方层面上已经被认定了生理性死亡,更有甚者从来就没有过身份认证,更别提什么像模像样的证件照了,因为她的照片也不过是一张很模糊的生活照。
照片里的她手臂上破了一个口子,还残留着点血迹,肩上坐着一只肥墩墩的黑色猫咪,毛茸茸的黑色尾巴围着女孩的脖子绕了一圈,像一个毛绒玩具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女孩肩头,她嘴里叼根棒棒糖,连帽卫衣的帽子将她的脸遮去了大半,她隐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下方标注着通缉等级——“s级 wanted 刘佳怡”。
不知是那只懒洋洋的黑猫还是那个连面容都看不大清的女孩触动了弥赛亚的神经,他好像甚至能透过照片想象出那个女孩到底长什么样子。
不,不是想象……
他真的知道她到底什么模样——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她。
忽然间一种时空错乱的混乱感向他袭来,他好像能看见那张照片里的女孩抬起头,直直地望向他,黑色猫咪的瞳孔骤然束起,隔着人潮汹涌,他们错时空相望……
“弥赛亚?弥赛亚!”史达琳的呼喊声将他猛地一把拽回现实,他浅蓝色的瞳孔微微震颤着,好像还没缓过神来。
史达琳疑惑地望向他,机械师敏捷的观察力让她注意到了仿生义眼不该有的细微震颤,“嘿,你还好吗?你的眼睛……”
“很好,”弥赛亚紧闭双眼,猛地甩了甩头,一种无边的恐惧感却没有就这样放过他,反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蜿蜒而缓慢地攀上了他的心头——他会不会是改造的?
这些,所有的这些幻觉,这些程序错误,会不会……
——会不会其实是真的?
他会不会真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和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遇见过?那些在他心头无端而又无边的思念、占有欲以及复杂而难以言说的情感,原来都曾有迹可循吗……
“我没事,你发现什么了?”他竭力克制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
史达琳说:“看见这个人了吗?她是世界top5级别的黑客,据我猜测,你的病毒编码就是她写的。”她仰头靠在电脑椅的靠背上,“在编写恶意木马的时候呢,每个黑客都会留下点很独特的‘签名’,很好理解,这就像艺术家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签字一样,你的那套木马程序很像她的手笔。”
弥赛亚沉默片刻,“这也能看得出来?”
“病毒的源代码肯定是不会公布出来的,所以没有办法做源代码比对,只是一个大概的猜测,”史达琳说。
“那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弥赛亚觑了眼电脑屏幕,又看了看史达琳似笑非笑的神情,问道:“如果没有获取源代码的渠道,是没有办法分析相似度的吧?”
史达琳挑了挑眉,她湛蓝色的眼睛有种出神的空灵感,淡淡说道:“咳……我俩……曾经有过一段情……”
弥赛亚:“……”
一阵沉默,史达琳自己倒先尴尬了起来,她“啧”了一声,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皮,又理直气壮地说:“怎么了!都几百岁的人了,谈个恋爱亲个嘴儿怎么了!”她别过脑袋,金色的头发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支支吾吾说:“反正线索我只能给到这里了,你要是想继续追下去,就顺着这条线查一查吧。”
弥赛亚:“你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她吗?”
史达琳摇摇头,“几年前,瓦伦廷那件事发生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据说她也参与其中了,”她望向窗外的斜阳,舒了一口气,又像是叹了一口气,“进了黑箱里的人,是永远联系不到的。”
“方舟数据塔像天眼一样注视着所有人,是这个时代的新神,”史达琳语焉不详,叫人辩不明她的好恶,“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白塔实验室也会用方舟监视他们的行踪。是如果连无处不在的方舟都找不到,谁又能知道她在哪里呢?”
第99章
她话音落下,维修室内一片沉默,直到连夕阳都快落下地平线,弥赛亚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退后几步,转身就要走,史达琳急忙在背后叫住他:“嘿!你想到了什么?你知道哪里能找到他们?”
弥赛亚摇摇头,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呼唤停下脚步:“我不确定……”
“随时联系我!有我能帮得上的就打电话!”她一下子从凳子上窜了起来,跃到弥赛亚身后:“要是见到她了,能不能……”
弥赛亚转过身向她点了点头,“我会叫她联系你的。”
“不是,”史达琳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盯着弥赛亚,睫毛垂下的瞬间几乎有种潸然泪下的破碎感,却听她愤愤说道:“我想说能不能把猫给我偷回来。”
弥赛亚:“……”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刘佳怡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她怀里原本酣睡着的黑猫吓得一激灵,撒丫子跳到了别的角落,蜷曲成一团,开始重新打盹。
希伯莱瞥了她一眼,礼貌性地问:“感冒了?”
“没啊,”刘佳怡自己也觉得无厘头,她将电脑屏幕上的三维地图抓取到半空中,形成一个动态的三维立体模型,“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荒原,距离西诺要塞还有大约两天的路程。”
“西诺要塞?”观灵的视线落到地图的边界。
薇芙丽抬眼解释:“他们被通缉了,瓦伦廷动乱之后只好在西诺要塞找地方栖身。”她说着,上前站到了三维地图的中心,用手点出了两个坐标,“这里是西诺要塞,而这里是海因杜姆。”
“我们被白塔实验室扔进了暗网上的黑箱,为了躲避方舟数据塔的监控,除了西诺要塞我们别无选择,”希伯莱接着说,“西诺要塞是低科族的地盘,那里没有信号桩点,方舟数据塔没有办法涉及到那片区域。”
“不仅如此,”薇芙丽从三维地图上抓取出西诺要塞的区域俯视图,然后等比例放大,“低科族向来区域意识强,不和帮派、白塔实验室或者什么其他势力有往来,是很完美的藏身之地。”
“没想到有一天,还要在那帮人的地盘上讨生活,啧……”希伯莱颇为感慨地唏嘘一阵,被刘佳怡出声打断了:“我们顺着曼德拉大脑的线索查了很久,发现斯坦顿和当年的南方实验室大乱事件脱不了关系,当时南方实验室有一个二把手叫坎瑞,但是在方舟数据塔项目的后期与唐纳博士意见不合,离开了南方实验室,后来离奇失踪了。”
她在电脑上调取出一份文档,“当年的南方实验室档案库已经把有关坎瑞的所有资料都抹干净了,所有数据都删得一干二净,这是我黑进联邦人口信息局找到的信息。”
她话音刚落,坎瑞·迪里奇的信息被展露在半空中的虚拟屏幕上,照片中的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一样,绿色的眼睛透露出一股疲惫感,“这是他当时的档案,南方实验室大乱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也没有现存的死亡证明,根据我们的调查,他还活着,而且人就在海因杜姆。”
观灵微微眯起双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望着这个名叫坎瑞的人的照片,他眸光微动,无言地望向薇芙丽。
薇芙丽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回望。
第58章 coming
夜幕降临在大地上,城市的中心却灯火通明。
昼夜不眠的霓虹灯和巨大的全息投影充斥上空,无数个喧闹的夜晚都是这样的度过的,不眠不休。
从白塔实验室回到住处之后,弥赛亚换上一套连帽衫出门夜跑。
这样的住所,每一个白塔实验室的高级人员都配备有一套,但是对于弥赛亚来说,这并不是必要的。
一个房间和家的区别,对于他这样的仿生人是很难分别的,他也从来不拿那里当成可以休整安息的地方,因为凡是属于实验室的地方,就都有实验室的眼睛在全天二十四小时无休地监视着你。
在没那么喧闹的小路上,弥赛亚将卫衣的帽子盖在头上开始夜跑。
事实上,他已经跑了很久,街边等着揽活的女郎反反复复见了他十几次,起初还乐得抛抛媚眼,到后面也意识到这人没那个意思,颇为扫兴地将目标转移到别人的身上。
他跑步的速度很快,不是一般夜跑该有的速度,都是却并不感觉累。
因为他不会累,也没有感觉。
红蓝交织的灯光打在他灰色的连帽卫衣,他大半张脸被掩在阴影下,神情漠然而又不解地望向前方,看见许多身上有改造式义体装置的人在街头搞些什么行为艺术。
他们和冰冷的器械融为一体。
这年头把什么装在身上都已经不稀奇了,当皮囊被剥去之后,对肉体的改造充满了无限可能,当血脉与肌肉之上覆盖着的不再是皮肉,科技赋予人类第二次进化
——肉体羸弱,机械飞升。
跑过那群狂热的改造人,弥赛亚觉得自己比他们更像人类。
这是很奇怪的,人类总是热衷于让仿生人肖像人类,最好像一点,再像一点,以至于毫无分辨,而他们自己却总想着给自己的身体添些“彩头”。
他有时觉得自己太像人类,又或者太不像仿生人,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有灵魂的吗?
可是他只不过是一堆金属混合物罢了,怎么会有灵魂呢?
第100章
他这样怀疑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这个城市经常下雨,是因为太多的生物实验和义体工业化生产导致的城市热岛效应,人口爆炸式增长,以一种世界几乎无法承载的速度在吞噬这个地球。
就像病毒一样,弥赛亚想。
他脚步停滞下来,淅淅沥沥的雨几乎是紧跟在他渐停的脚步落在了大地上,他推开面前的一扇门,暖黄色的灯光连带着一股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酒吧里播放着一首上一世纪的流行歌,墙壁上的小黑板上写着:改造人不得入内,狗可以。
吧台后面,一个人肩膀一高一低地在方寸大的地方来回鼓捣着调酒,他是个跛子。
酒吧沉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弥赛亚兀自走上前挑了一个吧台的位置坐下,老板听见有客人来,转身准备招待
——这才发现他还是半个瞎子,废了一只眼睛。
“欢迎……光临。”,看见弥赛亚,老板正露出一半的笑容僵在脸上,配合着他那只浑浊的眼珠,显得滑稽又可怜:“……少将。”
弥赛亚将帽子抚了下去,外面的夜露深重,就将将要下雨,连带着人的衣服都多了些水汽,他望向老板:“不欢迎?”
老板撇了撇嘴摇摇头:“改造人不得入内,狗可以。”他仍旧将手中的杯子咣当一声摆在吧台上,从身后挑了一瓶好酒倒上,沉声说:“你不是实验室的狗吗?”
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中翻涌一番,冲击着冰块与杯壁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弥赛亚瞥了一眼,淡淡道:“我不喝。”
老板轻轻哼了一声,将酒瓶摆放回身后的酒架上,一把夺过吧台上的酒杯,狠狠道:“给我自己准备的。”
弥赛亚目视着老板喝完一整杯的威士忌:“崔维斯,你真应该给自己弄一只能看的眼睛和好用的腿。”
叫崔维斯的老板一鼓作气喝下一杯威士忌,心满意足地放下酒杯,用手擦去胡子上残留着的酒液,鄙夷地说道:“我不会把那些狗屎的芯片往我自己脑袋里插的,”他凑近弥赛亚,“用手机打电话是一回事,让别人给自己脑袋开瓢然后再进去乱捣一通就是另一回事了,少将。”
弥赛亚神色不变,不动神色地微微往后退了一点,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聊这些的,我要向你打听个人,可能在西诺要塞。”
崔维斯瞥了他一眼,“低科族不和白塔实验室打交道。”
“私事。”弥赛亚凝视着他的眼睛。
崔维斯被盯得受不了,嘟嘟囔囔地挪开视线:“你还是不穿那身皮看上去好一点。”
弥赛亚冷笑:“不要扯开话题,崔维斯。”
“你弄瘸我!少将!”
“我弄瘸你一条腿,救了你一条贱命,崔维斯。”弥赛亚冷冷地望着他,一把拽住他的胡子,眼神冷漠得吓人,“你告诉我人在哪儿,我们两清了。”
崔维斯一点都不会怀疑如果自己摇头,弥赛亚会当场就让他脑袋开花,况且弥赛亚真救过他一条小命,低科族虽然从来不和任何帮派势力打交道,但是却最讲究义气。
可他怎么偏偏欠仿生人一个人情?
崔维斯哼哼唧唧半天,秃噜出三个字:“重要吗?”
前没头后没尾,弥赛亚一下愣住了,“什么?”
“我说!”崔维斯挣脱弥赛亚的手,胡子被他拽得生疼,捂着下巴道:“你要找的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弥赛亚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正中眉心一般呆愣在原地,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好像在他心口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口子,底下藏着一颗血肉真心。
毫无由来的,又好像刻入他源代码中的那样,他知道gz20771105号实验对象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是一切奇怪现象的阐释,他是所有未知量的最终解,他是答案。
不,远不止这样……
崔维斯在大呼小叫些什么,可是弥赛亚全然听不到,只有此刻,似乎只有真正地远离实验室,当他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去面对那些本不该属于程序运行内的情愫
——他爱他。
难道真是对实验室的衷心让他这样近乎偏执地去寻找这个实现对象吗?
不……不是这样的。
是爱。
隔着培养舱望着他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就是那个人
——他的爱人。
弥赛亚被这石破惊天的想法骇得一愣,几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好,这份只有人类才会诞生的情感,就这样赤裸、热烈而不加掩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却比一切程序错误都要命——是错误。
他不该有这样的感情的。
崔维斯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使劲挥了挥,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愣神究竟是为何,只是痛下决心般地说道:“听着,少将,我只能帮你这一次,然后我们两清。”他又灌下一杯威士忌,感受到喉头火辣辣的,趁着酒劲儿说了出来:“你要知道……低科族从来不和实验室打交道,但是今天为你,我破一次例,就当报答你就我的命了——你听好,你要找的那个人……那辆车,就在莱茵大荒原的废弃公路上,目的地八成是西诺要塞。”
弥赛亚沉声反问:“这么准?”
崔维斯嗤笑一声,挑挑眉:“方舟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都归我们管。况且你要知道,那样一辆重型卡车,敢在没有国立桩点的荒路上开,那可是很扎眼的。”
第101章
他嘭的一声放下玻璃酒杯 此时的冰块已经消融大半,“他们大约还有一天半到西诺要塞,等他们进了那地方,就谁也帮不了你了。”
弥赛亚垂眸思索着什么。
崔维斯接着说:“实验室的人进不了西诺要塞,更别说你一个仿生人了——甭管你是几代高级货,那里都能是你的坟墓。”
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弥赛亚,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酒吧里的音乐还在悠悠地播放着,深沉悠扬的男低音回荡在小小的酒吧里,弥赛亚侧眸望了望屋外将停的骤雨。
“但是上路吧,少将。”崔维斯的声音像一个老水手一样幽幽响起,和背景音乐混杂不清,“如果那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弥赛亚没再答他,一种迫切想要找到那个长发男人的心情此刻战胜了一切,几乎要主宰其他一切的思绪。
如果这份爱竟确实为真,那么他想问问那人,究竟是什么,是什么那样深刻而难忘地镌刻在他的代码里,又是什么,曾被他遗忘了吗?
他竟跌跌撞撞地从吧台边站起,一手撑着吧台,转身就要离开。
忽然崔维斯一声口哨声传来,紧接着一个什么东西从弥赛亚的身后向他飞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接:是一串钥匙。
“kawasaki ninjia h800 carbo 最新款的摩托,跑车系列,速度快到飞起。”崔维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弥赛亚回头去看他,却只见到他在水槽中清洗水杯的一个背影,他的声音掺杂在水声中,又在悠长的音乐中漾开:“后座还能坐一个人呢。”
弥赛亚握紧钥匙串的手攥了攥,崔维斯没有回头,只是默然地面对流水,没有再说什么了。
他的“谢谢”也被淹没在其他嘈杂的声音中,伴随着推门而出时铃铛发出的“叮铃”声,一同湮灭在夜色昏暗中。
一辆摩托车停在酒吧不远处的巷子深处,车身因为先前的小雨还残留有水滴,把手上挂着头盔。
现在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街道五光十色的霓虹灯。
有引擎轰鸣声。
“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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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好!冷!宝宝们多穿衣服!!
第59章 暴徒
夜色缓缓褪去,夜露还残留在路面上,天际有破晓的金光。
卡车穿过荒原与废弃的建筑,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此时距离西诺要塞还有大约一夜的行程。
道路两旁有一闪而过的废墟,断壁残垣在尘土、沙砾与荒草的吹拂下显得灰蒙蒙又脏兮兮的,好像已经被这个时代抛弃了数百年之久,无人问津。希伯莱将卡车刹在路边,示意大家都下车。
他们需要物资。
“光是墨西哥卷饼和泡面可支撑不了这具金属混合物身体。”希伯莱一跃下车,沉积在路面多年的尘土瞬间四散飞扬,“找找有没有营养针,不然我们撑不到秘密基地。”
刘佳怡从副驾驶上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睁眼看见薇芙丽已经别了枪准备下车,着急忙慌地也从副驾上站了起来,嘟囔道:“到了?”
薇芙丽回头瞥了她一眼,望见前方有个药品店,虽然明显已经是荒废了的模样,但是目测还没有被搜刮过,于是自顾自抬脚就要走,扔下一句话:“跟上,搜刮物资去了。”
观灵跟在他们最后面,大概是因为还没有痊愈的缘故,他步伐略缓,话也没有很多,整个人看上去很虚弱的样子,寒风吹起他的衣角,衬得他整个人身形枯瘦。
刘佳怡因为刚刚睡醒所以步伐不快,眼看跟不上希伯莱和薇芙丽,索性也就跟着观灵慢悠悠地走着:“荒原以前还不是荒原的时候,也繁荣过的嘛。”
她把手别到脑袋后头,伸了个懒腰:“如果不是公司和实验室的利益问题,这里本来可以一直繁荣下去的,可是连带着西诺要塞、废城和海因杜姆,这一整片区域全部都落寞下去了,我一睁眼还以为是2020年。”
刘佳怡目光落在那大得惊人的废墟之上,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一如她当年从这里逃到黑金城,本以为可以扭转时运,可是没有。
那个时候的西诺要塞虽然没有如今这么荒凉,但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身处高位者都想尽办法把自己从这个地方弄出去。
刘佳怡并不属于这类人,她是自己从这个无底深渊爬出去的。
她,连带着路上那只喂了一口就缠住她不放的碰瓷小黑猫一起,光是在黑金城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下去,就已经是强弩之末,纵使她凭借着黑客技术在这座城市挣扎着求生,可是历史要降临在一座城上的命运是不论她如何挣扎着努力都无法改变的。
再回望这片荒原,好像在金光之下被风霜蒙尘已经是它最好的归宿。
被历史发展的滚轮所遗弃的东西,注定将消亡于无形。
一阵寒风吹来,刘佳怡忽然回过神,注意到观灵在她身边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她狐疑:“观灵?”
——观灵稍稍落后她半步,风将他的长发在空中吹散,虚虚地掩住他大半张脸,他偏过头,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沉默地凝望着来时的荒路。
刘佳怡错神,觉得在某一个瞬间里,他似乎比这片荒原更加萧索寂寞,好像已经孤独了百年。
她不禁唤道:“观灵?”
他的眼神很认真,似乎是在寻找着一些什么,过了半晌,刘佳怡又问:“你在看什么呢?”
第102章
观灵面对着一片空荡荡的荒原蹙起双眉,他的脸色看上去很差,丝毫没有血色的脸庞与墨一般黑的长发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比。
劫后余生和长途跋涉可以清晰地从他的眼底被剖析出来,他的疲惫与虚弱是显而易见的。
而他凝望时,那股严肃认真而又难以置信的神情与眼底的憔悴交织在一起。
可是观灵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跟上刘佳怡的步伐,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刘佳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期待着能看见一些什么,可是除却满天飞扬的沙石以及了无生趣的断井残垣,丝毫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街道两旁到处是玻璃碎片、废弃的车辆和满地的垃圾。
商场的门还被紧紧锁着,橱窗却被砸了个比门还要大的窟窿,几人从橱窗里翻了进去,货架上的商品都被一扫而空,想必是在这里彻底落寞之前,还有人来这里零元嗨购了一番。
所幸样品柜里上锁的展示品还完好无损,希伯莱一枪打坏展示柜的老锁,柜门受到冲击力“哗啦”一下被掀开。
他打开背包,将样品柜里的营养针剂全都揽进包里,有些小得意地望向身后的薇芙丽,啧啧道:“小丰收。”
薇芙丽淡淡地收回目光,拒绝跟希伯莱产生目光接触,抬眸环顾四周:“我们分开来找,速度要快,接头人晚上就会到。”
刘佳怡点点头转身走开。
商场的区域太大,物资分布得很分散,观灵担心刘佳怡的安全,继而跟了上去。
希伯莱初战告捷,薇芙丽估摸着这一片区域应该也没什么其他物资了,转身准备去其他地方看看,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异响,她回头一看,惊道:“你怎么了?喂?!”
希伯莱手中的营养针剂毫无征兆地掉落在了地上,瞬间碎了一地,淡蓝色的液体从针管里溢了出来,他忽然一个脱力,似乎连站都站不大稳,满兜子的营养针眼见着就要一齐落地。
慌乱之下,薇芙丽当机立断,毅然决然地伸手捞住了那包营养针,希伯莱难以置信地望着薇芙丽,在倒地前的最后清醒地意识到:见利忘义!!!
薇芙丽将营养针背到身后,附身去查看希伯莱的情况,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不对……有……有人黑我……”
希伯莱咬字重了些,眼前却逐渐模糊,肯定道:“有其他人!有人黑我!”
彼时观灵和刘佳怡已经上了商场二楼扫荡药品区,一楼的动静将他俩吸引了过去。
偌大的商场使观灵和刘佳怡听不大清一楼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希伯莱和薇芙丽只是像往常那样在斗嘴,可是动静越来越大,于是他俩麻利地将药全部卷进包里,扶着防护栏附身向下看去。
只见一枚子弹从不知道哪儿飞射出来,擦着风向希伯莱所在的位置飞去,银色的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冽的弧线,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一楼有惨叫声。
观灵脸色一白,握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得更深了,他咬咬牙关,将手中装着药的包塞到刘佳怡手上,头也不回地朝她喊道:“去卡车上等我们!”
说罢,也不等刘佳怡回应,扶着护栏一个跃身翻了下去。
他翻下去的瞬间,抱着补给包的刘佳怡呼吸一滞,几乎不敢向下看——这可是商场!楼层之间足足有六米高!
观灵那一张气若游丝的漂亮脸蛋浮现在刘佳怡脑海里,他纸一样单薄的身形就连呼吸时起伏都是微弱的,更别提他才刚刚从实验室逃出来,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属于恢复阶段,能下地走路都是活佛在世了,他还跳楼!
刘佳怡心里吐槽一万遍:活爹!你就活吧!谁能活得过你啊!
她扶着防护栏向下望去,却见观灵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她一刻都不敢停下,来不及多想,背上包就朝最近的扶梯奔去。
包里的瓶瓶罐罐随着她的步伐叮呤咣啷作响,可是她丝毫都不敢停下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刚刚看见的那个位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希伯莱在不远处朝他们喊道:“快跑!回车上!”
刘佳怡不明所以,弯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扶着观灵的手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薇芙丽神情痛苦地倒在满地血泊之中,方才的那颗子弹以一种令人感到恐惧的精准度击中了她的腹部,让她瞬间丧失了还手的能力。
希伯莱挡在薇芙丽的身前,狼狈地半跪在地上,正挣扎着拼命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可是只是徒然。
刘佳怡感到一瞬间背后爬上一股恶寒,抬头向子弹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背影从货架后施施然走了出来,他手中握着枪,身处黑暗里又逆着光,看不大清脸,身形却叫人无比熟悉
熟悉到害怕。
——是弥赛亚。
不再隐匿于黑暗之中,他一步步上前,每一步都极缓,却让人有一种想要一步步后退远离他的压迫感。
他走出黑暗时,有一束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他左半边脸上。
那张轮廓分明而又凌厉逼人的脸在阳光下俊美得几乎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他是持枪者,是暴徒。
可是那双深邃的双眸里,如果可以仔细地去看的话,不是痛苦以及渴望被救赎的虔诚以外,又是什么呢?
他是乞儿,是可怜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观灵的身上,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
第103章
——“我只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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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因为忙疯了所以只能周更,等十七号以后会保持2-3天一更的哈,谢谢大家支持(玫瑰)
第60章 变故
弥赛亚站在光里,神情淡漠得可怖,然而更可怖的是,他还是那个弥赛亚。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面容,一切都和当年是一样的。
那个从前还和自己并肩战斗的伙伴,现在冷漠至极地用枪指着自己,并且在场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是真的会开枪的。
可是窗外天色在一点点暗下去,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在这里耗费了太多时间,而接头人在天黑之后就会离开。
希伯莱咬咬牙,以一种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嘱咐道:“刘,你和观灵先走,我和薇芙丽来把他拖住。”
薇芙丽痛苦地坐在血泊中,一只手死死地按压着自己的腹部,饶是如此,她仍分出力气点了点头,倒吸一口气:“先去和接头人碰头,不然我们进不了西诺要塞。”
弥赛亚听见他们细微的谈话声,却并没有动。
他一只手稳稳地举着枪,头微微向一边倾斜,只看向观灵,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
他要观灵自己做出选择——他要他心甘情愿地来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儿,他脸上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好似已经被观灵抛弃过很多很多次的感觉。在他的身上,只有在他的身上,他才会有那种感觉,一种只有人才会有的感觉——一种爱意与恨意交织缠绵,互相撕扯啃咬。
他好像经历过生生世世的背叛。
观灵的目光与他隔空相遇,前者的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感,他一时分辨不清,也不想去计较,他只想得到他,将他占为己有。
刘佳怡深谙希伯莱话里的意思,觉得他虽然满嘴跑火车都是关键时刻狗嘴里也能吐出点象牙,因此抓起观灵的手就要跑,却被观灵挣脱了。
观灵目光紧紧盯着弥赛亚,却对希伯莱说:“他不会开枪的……让我和他谈谈……”
希伯莱如遭雷击,不可思议道:“放屁!他是真会开枪把我们打个对穿!”
观灵只是摇头:“让我和他谈谈……”
薇芙丽牙关咬紧,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谈你妈啊,快走!”
眼下她已经逐渐适应了腹部宛如粉碎般的剧痛,一点一点地倚着墙站了起来,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黑色的风衣因为沾了血而显得粘腻潮湿。
希伯莱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知道的……我一直知道干这种和实验室对着干的勾当是活不长的,但是自从斯坦顿杀死了我的父母,我的每一天也都像是赚来的,没有遗憾,”系统被入侵之后,他的视野逐渐模糊,直至一片黑暗,“我只是没想到会死在他小子手里。”
他和薇芙丽背对背站着,以支撑着彼此站稳,但他俩实在是没一个能打的。
观灵缓缓走了上来,站至他们俩的身前,挡在弥赛亚的枪口前,“带他们俩走,我会赶上你们的。”
他并没有回头,然而刘佳怡却知道他是在对自己说的,眼下实在太过混乱,她一直相信观灵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对他有一种恍若下意识般的信赖,因而此刻也毫不例外地选择听观灵的话,一边架起薇芙丽,另一边拽着希伯莱,头也不回地跑出了这里。
他们走后,偌大的商场复归一片寂静,恰如他们刚进来时的那副样子。
观灵和弥赛亚隔着一段距离互相面对面站着,弥赛亚却将枪收了起来,“你知道你不会再和他们回合了,”他抬眸望向他:“你走不掉的。”
观灵没答,兀自道:“你不会开枪的。”
“我不知道。”弥赛亚偏头,宛若呢喃,“我只是想知道这一切的答案,当我不再是实验室的工具,我究竟还能是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为了答案,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他目光咬死面前的人,抬脚缓步向观灵逼去,“你就是我的答案。”
观灵轻轻摇头,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他在那样带有强烈侵略意味的目光下无处可逃,只能将目光移向别处,“我不是你的答案,”他声音沙哑,喉头发涩,“没有人可以成为你的答案,只有你自己才是意义的源头。”
他喉头上下一滚,猛然间发现已经被逼近墙角而退无可退了,只能最后规劝:“过往不会赋予你意义,意义诞生于当下每一瞬的感受,”他抬头,对上湖蓝色的双眸,“弥赛亚,你是你自己,仅此而已。”
可是,弥赛亚好像全然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当把观灵逼近角落,他好像才终于有了那种“这人确实跑不了”的安全感,也才敢稍微松一口气仔细地看看他。
他颤抖的手拨去他额前细碎的长发,几乎以一种虔诚的,卑微的姿态,全然没有刚刚那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他兀自呢喃:“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冥冥中他知道的:
——我为你而存在。
他那样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地去描摹观灵的眉眼,就好像哪怕用一点点的力他都会碎掉一样,后者轻轻闭上双眼,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惊心动魄。
“弥赛亚,”观灵突然出声睁眼的瞬间,他伸手抚上弥赛亚的眉心,弥赛亚恍如惊醒,还没来得及后撤却感觉身体好像被固定住了一般动弹不了分毫,他抬起的手停止在半空,看见观灵以一种悲悯而又深情的目光凝望着自己。
第104章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观灵,似乎不相信观灵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背叛了自己,回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觉得那里面依稀是有爱的——还是他的一厢情愿呢……
“弥赛亚,”在意识脱离掌控的最后一秒,他听见观灵轻轻地唤着自己的名字,他带有零星温暖的指尖覆在自己眉心,散发出丝丝暖意,耳边传来如同呢喃般的细语声,夹杂着吐息时的温热,“再等一等,还没到时候。”
下一秒,观灵的指腹处银光乍现,他感到眼前一黑,意识彻底脱离了身体,就好像这副躯壳的所有感知系统在这一瞬间全部宕机,他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被观灵一把稳稳地托住。
倚靠着一个墙角,他将弥赛亚轻而缓地放倒在地上,就好像他只是暂时休眠了一样。
然而做完这一切,观灵的脸色却更难看了,似乎是比刚从实验室逃出来更加苍白,他的呼吸有些错乱,又似乎就连吐息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困难的事,他脚下虚浮,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差点没能站稳。
倚着墙根,他稳住身形,后脑勺贴着墙壁仰起头,因为有天光从废弃商场破败的屋顶渗漏进来,他于是透着那个洞口望向天空。
我对不起他,观灵突然这么想。
就在此时,商场正门口传来希伯莱的叫声:“观!”
他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商场里,手里拿着一把已经上膛的霰弹枪,翻过破玻璃窗一阵风似得跑了过来,“你在哪里!”
刘佳怡似乎已经破解了入侵病毒,恢复了他的意识系统,让他得以连跑带跳地在商场里四处乱窜。
观灵咬咬牙挺身站了起来,稳了稳气息,从角落里站了出来。
“你没事吧!”余光瞥到观灵,希伯莱扛着霰弹枪,单手撑着栏杆,翻过围栏就朝他奔了过来,边说边架起手中的枪,“弥赛亚呢?那小子没把你怎么样吧?”
观灵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侧开身子让出那个角落,希伯莱就见弥赛亚低垂着脑袋,神志不清地倚靠在角落里,和刚才那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我靠……”希伯莱叹为观止,“他……不是……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上前抬脚踢了踢弥赛亚,见他确实没什么反应,于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枪——要知道,如果弥赛亚确实还清醒着,那就算自己手里有枪,也绝不是他的对手。
观灵摇摇头,最后回眸看了一眼弥赛亚,转身就要走:“走吧,我们还要去找接头人。”
“来不及了,”希伯莱快步跟上他,“薇芙丽的情况……她撑不到西诺要塞了,必须尽快找个地方给她治疗。”
观灵停下脚步,“她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乐观,”希伯莱摇摇头,“刘毕竟也只是百臂师,我们必须要尽快找一个义体医生,你看,她的五脏六腑都是仿生器官,好用的时候那确实是好用,可是弥赛亚一枪打烂了她的左腹,可能会连带着整个仿生系统全部停止运行,到时候会非常棘手……”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出了商场,此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天际,残阳如血,染红了整片天空,观灵双眼微眯,“来不及了,”他与希伯莱对视一眼:“就算到西诺要塞,也赶不上和接头人碰面了。”
希伯莱长叹一口气,两人向停在路边的卡车快步奔去,“眼下是回不了西诺要塞了,只能先去海因杜姆给薇芙丽找家黑诊所,”他俩的步伐溅起道路上的沙石,瞬间扬起一片烟尘,“如果幸运的话,我们也许可以直接找到坎瑞,据可靠消息,坎瑞就在海因杜姆的一家黑诊所里改头换面生活。”希伯莱挑眉望向观灵。
“找到他,我们就能找到曼德拉大脑数据的下落和当年南方实验室大乱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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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啦!!!
第61章 海因杜姆
车开到海因杜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鉴于从荒原开往西诺要塞和海因杜姆的路程是差不多的,事实证明他们没有回西诺要塞其实是一个正确的抉择。
希伯莱拎起路边废弃加油站的加油枪,不过显然他运气不是太好,枪口里滴出一两滴液体后,再也没有什么反应,他叹了一口气将油枪塞回去。
“一切都是在碰运气,观。”他歪头看向身旁站着的观灵,托着下巴郁闷道:“薇芙丽没什么朋友,仇家倒是一大推——得益于她还在bid时的雷霆手段。”
“刘现在还在联邦十大黑客通缉榜上挂着呢,稳居榜首。”
“至于我嘛……更别说了,我们家现在就是个大笑话,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没有人能帮我们,我们所有人走到现在全靠自己。”
他坐在积了厚厚一层沙土的台阶上,仰头靠在身后的自助加油机上,似乎在自言自语道:“我们拿什么和实验室继续斗下去啊……”
观灵沉默片刻,和他并排坐在台阶上,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他想查清当年南方实验室暴乱的真相,想查清白塔实验室背后的阴谋,于是一直在和希伯莱顺藤摸瓜地找寻当年的线索,不论是曼德拉数据还是坎瑞,他们都好像一片片破碎的拼图碎片,没有办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一切都太冒险了。
观灵几欲说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咽下,末了他只能哑声道:“对不起。”
第105章
“什么?!”希伯莱原本闭上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整个人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说什么呢?!”
观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接上话,只见希伯莱一改他那副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模样,非常认真道:“你说什么对不起?”
“我们几个人,”希伯莱用手点了点人头,“我们几个人难道是因为你才落得今天这个境遇的?不是吧。”
他说:“整个社会就是一个大型的迷幻剂,设法将可怜人逼上绝路然后进行招安。白塔垄断了从民生民用到医疗生化以及一切你能想到的东西,现在甚至想要取代联邦政府,先是取缔bid部门,然后呢?斯坦顿想要的远不止这些,不是吗?”
“我们享受着高等科技带给我们的无限可能,甚至真正实现了超级人类——我们在向上帝理想中的‘亚当’和‘夏娃’无限逼近,可是同样的,我们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打开,呈现到一个陌生人的面前,并且除此之外别无选择——颅内芯片爆炸和仿生人觉醒,这些都只是这个时代异响的序章,我们都是蛛网上命悬一线的可怜虫。”
“所有你不应该是抱歉的那个,观。”希伯莱望向观灵,咧嘴一笑,“恰恰相反,是你把我们几个聚在一起,我们才有去反抗,甚至去杀出一条生路的可能。”
观灵本就不善言辞,被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整得确实是有些感动,张嘴正欲说些什么,只听希伯莱有些自我陶醉道:“我靠,说得还真不错吧?”
观灵眼皮剧烈一跳,当下决定闭嘴。
希伯莱笑眯眯地斜眼望向他,默默叹了一口气,“还在想弥赛亚?”
“……嗯。”观灵轻轻地道,“你知道他其实不是那样的。”
纵使希伯莱舌灿莲花,此时也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观,我都清楚的,但是他现在确实是白塔的人,斯坦顿掌控了他的脑子,只要斯坦顿要我们的命,他就会为了那个老不死的杀了我们。”
观灵深谙希伯莱话里的道理,斯坦顿控制了弥赛亚——他就算再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见他不说话,希伯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只要扳倒了白塔,我们会救他出来的,斯坦顿改不了他的源代码,他还是那个弥赛亚。”
这时,刘佳怡从车窗处探出半个身子,朝两人这边挥手喊道:“喂——!怎么样!”
闻言,希伯莱将油枪从架子上取了下来,奋力向地上滴了滴,然而什么也没有。
刘佳怡一脸泄气的模样,忧愁道:“油箱里的油撑不到下一个加油站了,我们得尽快找一家诊所,”她看向一旁陷入昏睡的薇芙丽,她的眉头紧紧蹙着,似乎是因为腹部难以忍受的剧痛,“这附近也没有正在营业的诊所,只有一家好几十年前的黑诊所,也不知道现在还开不开了,去碰碰运气吧。”
希伯莱和观灵重新回到车上,透过后视镜望了一眼,希伯莱问:“地址在哪儿?”
“投到你的终端了,”刘佳怡将黑诊所的地址连带着三维全息成像图全都发给了希伯莱,“我黑进了当地企业管理终端和信息登记网,这家诊所注册在吉米·维什名下,但是几十年前营业记录就终端了。”
她顿了顿,“希望只是信息更新滞后了……”
希伯莱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地址后踩死油门,向目的地飞驰而去。
*
弥赛亚再次醒来时,也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是被实验室的通讯设备震醒的。
他的感知系统又重新一点点上线,连带着意识系统一起,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中。
他活动了一下周身,发现并没有不适感——观灵仅仅只是让他昏迷了而已,并没有伤害他。
可是越是这样,弥赛亚的思绪就越是乱作一团,思索间,他接通了系统自带的通讯装置,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史达琳如雷霆般的怒吼带有极强穿透力地从通讯装置另一头爆发而出:“少将!!!!!!我的祖宗!!你到底在哪?!!!”
弥赛亚不知她这句话从何说起,心里只想着尽快重新找到观灵——这次不论说什么都不能再让他跑了,可是装置那头史达琳的话却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快回到实验室!斯坦顿知道你脱离指挥擅自行动,现在正查你的下落呢!”
弥赛亚几乎僵在原地,冷冷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此刻他心乱如麻,却并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惩罚,恰恰相反,他太清楚斯坦顿的手段了,如果让他发现自己脱离了他的命令,擅自追查gz20771105号实验体的下落,斯坦顿一定会彻底封存他……不,远不止这样。
如果让斯坦顿知道他对gz20771105号实验体的感情,以及那些记忆片段……那些他所追寻的真相……斯坦顿会杀了他的。
他会清洗掉自己现阶段所有的记忆,让自己重新变得一无所知,仿生人不会死去,因为只要有能量,机械心脏就可以永远跳动,可是如果让他失去现在所知道的一切,又和杀死他有什么区别呢。
机械只是他的躯壳,他的记忆才是组构成他存在的一切。
“所有仿生人……不只是仿生人,白塔实验室的所有员工——高层员工,”史达琳焦急的声音从通讯装置的另一头传来,她似乎在压低着声音:“我们的大脑里都有一块实验室的植入式芯片,用来定位员工的具体位置,如果出现异常情况……实验室上层就会采取特殊手段……”
第106章
“特殊手段?”弥赛亚喃喃念道,却感觉自己异常的冷静。
“对,特殊手段!”史达琳都快要替他急死了,反复叮嘱道:“没有人出现过这种情况!所以我也不知道特殊手段到底指的是什么,总之你现在赶紧赶回来!”
弥赛亚跌跌撞撞地走出废弃的超市,看见崔维斯借给自己的那辆摩托居然还停在超市门口,“知道了,”他跨坐上去发动引擎,“我现在就往实验室赶,估计半天能到。”他说完就要切断通讯,却被史达琳打断了。
“还有,”史达琳说到这突然顿住了,“还有一些事情我不方便通过电话和你说,等你回来见完斯坦顿以后来找我吧,是有关仿生人自我意识觉醒和脑植入芯片爆炸这两件案子的。”
“好。”弥赛亚说完戴上头盔,伴随着他拧动车把手,摩托车的轰鸣声骤然窜上了半空,马达运作的瞬间,连地面的尘埃都被扬起半米高。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他并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斯坦顿,但是他除了回到白塔实验室以外别无选择。
由仿生人组成的实验室卫戍部队里,所有的仿生人都被植入了控制装置,只要呈现出有可能脱离控制的迹象,实验室就会毫不犹豫地启动安装在仿生人身上的自毁装置。
弥赛亚知道,出于某些原因,斯坦顿展现出了对自己非比寻常的重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在需要做出取舍的时候犹豫分毫。
那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在弥赛亚对于斯坦顿非常有限的理解中,他知道斯坦顿绝无可能相信自己今天将要做出的任何解释。
——他是在回去送死,但是同样的,他不回去也是死。
他直视着前方,余光里有荒原。
他不会死,他还没真正拥抱过他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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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完美如初
巨大的机械臂上端焊着一把重型机关枪,枪口比人头大。
弥赛亚没偏头,直直地对着枪口。
离他头顶大约六七米高处,有一架监控仪器,正无声地监视着他。
“连我都不认识了吗?”突然,他开口道,“博士要见我,你们敢不放我进去?”
此刻,他身上仍穿着昨天夜跑时的那件连帽卫衣,不知是露水还是雨水氤氲的痕迹还残留在他的衣衫以及发丝上,面容异常俊美,却又让人望之胆寒。
监控仪后坐着的工作人员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心里知道如果他要进来,那就算是再来十架这样的机关枪也于事无补。
平乱的战绩将他塑造成了金身的枭雄,他连身带心都是高科技复合材料,只有外表像人。
就算是借助监控显示屏与他对望,工作人员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头挪开了。
“少将……”他支支吾吾的声音透过监控仪传了出来,“不是不给您开门,只是您现在已经被列为了实验室重点关注对象的头号人物,没有高层人员的许可,是不能随便放您进来的,您……”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接收到斯坦顿本人批准的进入许可,当下立即噤了声,不敢再说些什么。
只听哔的一声,实验室大门上的显示灯由红色转绿,厚重的防弹玻璃门打开,有电梯引导他直上斯坦顿的办公室。
电梯的运作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明显,一层的员工注视着四名安保人员将他押送上最顶层的博士办公室,透过电梯透明的四壁,他看见人们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好像除了他自己,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命运已定。
弥赛亚尝试通过内置通讯系统联系史达琳,却发现他的通讯线路已经被切断,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已然到达了最顶层。
“少将。”电梯门开的刹那,斯坦顿冷冷的声音也同样传进了他的耳中,他抬眸向声音的来源望去,对上了那双捉摸不透的双眼。
斯坦顿身着一套精致的西装,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正从硕大的落地窗向下望去,听闻电梯的声响,他转过身望向来者。
他带有笑意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过弥赛亚,眼底映出一抹诡异的笑意,“嗯,第一次看见你不穿军装的样子。”他与弥赛亚对望。
弥赛亚沉默不语,仅仅只是望向斯坦顿,他的枪在进屋之前被守卫收缴,脚踝处却还别着一把匕首,趁着斯坦顿背过身的瞬间,他迅速地摸向脚踝处的匕首。
“你知道每次是什么出卖了你吗?”斯坦顿忽然说道。
弥赛亚的手一滞,却也明白再也没有迟疑的机会了,他飞快地抽出匕首,几乎叫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以他的精准度,匕首从手中飞出的瞬间,就一定会要了斯坦顿的命
——可是没有。
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从弥赛亚的手中快如闪电般地飞出,在接触到斯坦顿身体的那一刹那,竟然径直穿过了他的心脏,重重地刺向了落地窗。
弥赛亚绝望地意识到那不是斯坦顿,那只是他的全息投影!!
与此同时,斯坦顿略带哀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你的眼神。”
“如果你自己也能看到,就会知道你的演技有多拙劣了。”他端着酒杯,在落地窗前施施然转身,悠闲地走到弥赛亚的面前,“从像狗一样忠诚,再到渴望杀了我以获得自由的凶狠与反抗,可以称得上精彩绝伦。”
第107章
下一秒,弥赛亚感到全身一阵发麻,全身脱离,双腿不由自主地一软,直直地跪在了斯坦顿的面前。
控制系统传来声声警报
——“警告!警告!控制系统遭到强制休眠!警告!警告!……”
他抬起头死死地望向斯坦顿,就好像要硬生生地从他身上凿出一个窟窿似得,后者饶有兴致地在他面前半米处的茶几上坐了下来,欣赏他带着强烈恨意的眼神,“但是我很遗憾,少将,这次你甚至连骗都懒得骗我了,就想直接要我的命。”
“我不得不说,”斯坦顿愉悦地说,“你和观灵之间的联系确实强得让我难以置信,即使是一次又一次地数据初始化,也没有办法让你完全忘记他,他就好像是你的一部分一样,你把他抓得死死的,永远都无法被抹去。”
弥赛亚的身体已经逐渐脱离控制,可他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这次……”他喃喃念道,“我究竟是什么……我不是你创造出来的仿生人……”
“我?”斯坦顿自嘲地笑了一声,“不,不,我做不到。很遗憾,但是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我想……能够把你占为己用,也是一种本事,毕竟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嘛。”
弥赛亚一把撑住地面,以防自己失去意识瘫倒在地上,怒道:“你篡改了我的记忆?!你给我输入了假的数据流,所以我才……所以我才会!”
“得了,别动那么大火气,你真是个怪异的东西,”斯坦顿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作为仿生人,你的情感波动数据已经足够你死三百回了——别以为你藏得很好,但是作为人类,你那颗需要能源供电才能跳动的心脏和冷冰冰的金属躯壳又叫人发笑。”
他低头呷了一口手中的酒,“但是你放心好了,我不会销毁你的。白塔实验室……我在你身上砸了不少的钱,当然了,作为当年天才工程师造出的初代机,你的身价也同样不可估量。”
“况且,只有拥有你,我才有可能抓得住观灵,”斯坦顿颇为得意地低头俯视他,好像一件不可多得的物品,“我知道他就像个孤魂野鬼,半死不活地藏在黑夜里,只要他想,就永远不会被任何人找到——但是你是例外。”
“你们两个怪胎。”斯坦顿补充道,“为了你,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一定会来找你的。”
他笑了,笑得格外丑陋,“我真的找不到比你更有价值的仿生人了,弥赛亚。”
“所以我会删除你所有的记忆,把你恢复到完美如初的状态——我保证你什么都不会记得,就好像你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的那样……”
这是斯坦顿说的最后一句话,又或者只是弥赛亚在意识完全脱离控制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海因杜姆。
一辆油箱见底的卡车停在一家看上去已然是废旧多年的诊所门口,引擎已经熄火,几人除了下车碰碰运气已经别无选择。
“有人吗——!”刘佳怡扯着嗓子,趴在门框上往里面瞅了半天,然而望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好像没有什么人的样子。
正在这时,观灵的声音从后方传了过来:“门没锁,是开着的。”
刘佳怡闻言将目光挪至门锁处,发现确实开着,恰巧一阵风吹过,门板晃动间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回头和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进去看看,就算这地方已经荒废了,只要能找到设备给薇芙丽做一个扫描,确认仿生器官状态没有大碍就算万事大吉。
观灵将薇芙丽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以便她借点力下地走路,几人推门而入,昏暗的房间内终于得以漏进一丝天光,阳光舔舐过布满灰尘的家具和医疗设备,这里的一切仿佛定格在了很多年以前。
就在众人愣在原地而不知作何反应时,忽然从房间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笨重的脚步声。
“谁!谁不经允许就进来了?!”一个裹着黑袍的矮小身影从房间里面一瘸一拐地挪动了出来,像是没有预料到会有久违的阳光一样,他半边脸上恍若溃烂一般的疤痕被暴露在空气中,一个空洞而诡异的洞就那样明晃晃地盘踞在他的脑门上,触目惊心。
突然,一种熟悉感席卷而来,观灵和希伯莱几乎是本能地互望了一眼——当年他们一路追查曼德拉大脑数据,在黑诊所里,久五郎在濒死的边缘提到的那个假冒黑市商人的神秘人。
同样也是半边脸的伤疤,同样也是佝偻着的身体。
他俩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向那人望去,他们三人目光交错的那一刹那,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寂静的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沉默地流淌。
下一秒,那人突然从原地跳了起来,虽然是腿脚不便,此刻的动作却是迅猛极了,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拔腿要跑。
希伯莱料定这家伙要从后门逃跑,几乎与那人同时有所动作,像只兔子似得窜了出去,那人到底还是个跛子,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几步,就被希伯莱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希伯莱将他死死地钳制在地上,逼得他只能紧紧贴着地面,“看见我们就跑?你跑什么?!”
刘佳怡刚从观灵手中接过薇芙丽,正一点一点地给人往床上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整得全然摸不着头脑:“他俩跑什么呢?!”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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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誓xql马上就可以在一起了qvq
第63章 坎瑞·巴顿
不大的房间内隐隐传来麻绳与柱脚来回摩擦的声音,已经生了铁锈的操作台和墙面来回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动静。
跛子腿脚不方便,又因为陈年旧伤弄得眼睛半瞎,因此视力也不大灵感了,面对希伯莱时一点防抗能力也没有,被他轻而易举地制服了。
刘佳怡望向被绳子五花大绑地捆在操作台柱脚上的跛子,骤时人道主义大爆发,歪头向一旁沉默许久的观灵小声问道:“这样……不大好吧?”
她对曼德拉大脑数据的事情了解的不多,因此也不知道几人之间的恩怨过节,观灵的目光在那人身上久久停留,眉宇间的沟壑舒展不开,似乎是在费力思索着些什么。
“你还记得曼德拉数据吗?”观灵没回头望她,只是轻声反问道。
从刚才到现在,他就一直在观察这个跛子。
“当然记得了,”刘佳怡手脚麻利地拆开一针肾上腺素,稳准狠地往薇芙丽身上一扎,“当初你和希伯莱要是能直接找到曼德拉数据上交给联邦政府,白塔实验室背后的勾当能公之于众,也就没有后面那么多事了。”
“嗯,”观灵应了一声,他的声音低低的,一边回答着刘佳怡,一边还在沉思着,“当时我们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到一家黑诊所,可是还是晚了一步,数据不翼而飞,消失得一干二净。一个日本的黑医告诉我们,劫走数据的是生物公司的人。”
“但是他也只是见钱眼开,只要钱给到位,任何人都有可能拿走那组数据,”观灵说,“我们盘问了他很久,他才吐出那个人的几个特征——半脸伤疤,身形佝偻。”
刘佳怡震惊,“这你就确定是他?”
“还真不确定,”观灵终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但是谁让他自己先心虚跑了呢?”
“我让你做的虹膜扫描怎么样了?”他侧过身子,刘佳怡将电脑屏幕偏了偏,展现给他看。
虹膜扫描是最普遍用于身份认证的科学技术。在如今这个时代,身份证的造假技术已经登峰造极的地步,伴随着黑客产业的兴起,身份识别类证件已经完全丧失了其原本的功用,被沦为时代的弃儿。
但好在每个人的虹膜花纹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在诞生伊始,个人的虹膜就会被登记注册,编纂成生物信息编码被用于身份识别。
“所以我说会不会不大好……这人真是吉米·维什,虹膜扫描的结果都是这样显示的。”她讪讪答道,“你真的怀疑他的身份吗?如果他确确实实是吉米·维什没有错,那我们这样真的算是欺侮霸凌残障人士吧……”
观灵的目光在电脑屏幕上停留几秒,不知为何摇了摇头。他站直了身子,侧过头小声在刘佳怡耳边叮嘱道:“我要一份这人的骨态模拟证明。”
刘佳怡吓了一大跳,“啊?模拟目标对象是谁?”
“坎瑞,”观灵余光里看见那个身着黑袍的人正望向他们,“坎瑞·巴顿。”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熟稔地单手捂住刘佳怡的嘴,防止她惊呼出声。
用眼神确认过后,他放下手,刘佳怡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可是骨态模拟也只有10%的正确率啊,我的意思是说……在仿生技术还没有这么夸张以前,骨态模拟是确认身份的杀手锏,可是直到今天,连骨态模拟都没有办法百分之百准确地确认一个人的身份了,况且……”
观灵一脸心知肚明地在她的肩头拍了拍,耳语道:“所以我要你伪造一份固态证明,坐实了这人就是坎瑞·巴顿。”
“疯了?!”刘佳怡望着他抽身离去的背影,打开电脑的手微微颤抖。
可是……
可是坎瑞·巴顿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死了啊!
跛子本来在偷偷观察着观灵,此刻看见他起身朝自己这边走来,弓起身子往角落里一缩,颇为不自然地将目光已向别处。
希伯莱已经审了这人大半天了,愣是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劫走曼德拉数据?!”
话语间,观灵轻轻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他双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坐下的瞬间自然而然地翘起一条腿,看上去闲适极了。
他的眸光四处游走着,琥珀色的眼眸看上去盈满了一种冷淡的漫不经心感,最终他将目光定格在一旁旧架子里的一张早已褪色模糊的老照片上。
“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对于你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吧?”他忽然出声道。
跛子浑身一颤,一股凉意嗖得一下沿着他的脊柱窜上他的后脑勺
——他已经知道了。
跛子不知道这人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他已经知道了!
“你究竟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观灵的声音并不很尖锐,恰恰相反,与希伯莱强势的态度相比,他的声音轻柔又舒缓,就好像在讲一个很久远以前的故事一样,“但是让我猜猜,你现在是吉米·维什?并且已经以这个身份生活了很久了吧——毕竟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还真是寸步难行……”
“姑且就用吉米来称呼你吧,坎瑞博士。”他淡淡地说道,就好像叹了一口气。
此话一出,希伯莱登时愣在原地,坎瑞身体一僵,沉默半晌,还是没说话。
第109章
“其实从费尔雯多教堂开始,我就已经在怀疑你了,坎瑞博士,”观灵不着痕迹地偏头向刘佳怡那边望去,后者悄悄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信息离子化这门技术,会的人实在太少了,而且几乎全部都被白塔实验室招安,用丰厚的薪水养着,干不出这种铤而走险的事。”
“那你当初不确定是因为?”希伯莱出声问道。
“当然是因为大名鼎鼎的坎瑞·巴顿博士,早在几千年以前就已经‘死’了,”观灵抬手接过刘佳怡扔过来的假证明,煞有介事地在手中展开端详着,摆到坎瑞的面前,“所以为了坐实你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你不得不改变很多。”
“样貌,体态,走路姿势,甚至仿生义眼,连虹膜扫描技术都没有办法真正地识别出你的身份——你真的变成了吉米·维什。”话音落地,他忽然将游离的目光收束回来,分毫不错地直直望向坎瑞的双眼,“可是博士,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换个身份继续生活,又为什么还要再冒险追查当年的那些事情呢?”
坎瑞来不及挪开目光,只能硬着对皮直视那双琥珀色的双眼,他一激灵——因为他从这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想法,甚至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他颤栗着,难以置信地试图将这双眼睛和当年在门缝后窥见的那个孩童天真稚嫩的双眼进行联系,可是他知道他同样也经历了太多,多到在这双眼睛里再也窥不见当年的痕迹。
他一看到这双眼睛,就知道自己除了说出真相别无选择。
“因为……”他终于开口,“因为我对唐纳有愧,我对你有愧……我对所有人都有愧于心……”
*
白塔实验室大楼里,实验室的灯光晦暗不明,弥赛亚再次清醒时,已经被束缚带捆绑在操作台上。
他的双手双脚处被加固禁锢在铁制的锁扣里,一分一毫都动弹不得,有一个身着工作服的操作人员正站在电脑面前,那人的面容被生化面具严严实实地遮挡着,看不出究竟是谁。
他徒劳地躺在操作台上,对于控制系统的丧失让他毫无还手之力,操作人员将数据接口插入他后颈的瞬间,一种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就这样了吗?
——他又要这样遗忘了吗?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记起来的,好不容易才又重新记起来的!
——如果这次又这样忘记了的话,那他还要花多久才能再重新记起那个人呢?又或者……
他会不会就这样永远忘记了?
这种猜测,恐惧,就好像由一个小黑点一点在他的心头开始无休无止地蔓延着、扩大着,好像一个巨形的黑洞,一点一点啃噬他的内心。
忽然,就好像凭借着这股恐惧,他开始以一种没有由来的巨大力量挣扎,扭曲着他的身体,数据线在半空中剧烈晃荡着,似乎是有脱落的迹象。
动作间,他仿生肌肉与环形铁锁间产生的剧烈摩擦使肌肉与内置芯核之间的缓冲液都流淌了出来,湖蓝色的液体从他双手的手腕间渗出,却丝毫无法阻止他的反抗与挣扎。
电脑后头的操作人员却被吓了一大跳,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走到操作台边,将那摇摇欲坠的数据线又重新插回了他脖颈后的终端里,眼见着弥赛亚铁了心要抗争到底,她一把扯下脸上戴着的防护面具,压低声音吼道:“是我!”
弥赛亚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面前说话的人究竟是谁,只能勉强通过声音辨别出来人——是史达琳。
第64章 子母体
史达琳谨慎地走到实验室的门前将自动门锁死,以防有人突然闯入,然后走到操作台旁的操作仪面前飞快输入了一行指令。
做完这些,她转身回到弥赛亚的身旁,用脖子上坠着的钥匙将束缚带和铁质锁环全部一一打开后,将他从操作台上扶了起来,面色焦急地说:“没有时间了,我长话短说。”
弥赛亚感觉他的所有系统权限在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中,因此意识逐渐清晰,史达琳的声音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进了他的脑中,可是她分明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我已经用强制木马把你的所有权限和实验室解除了,”史达琳压低声音道,“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自由地行动,不再受实验室的监控。”
弥赛亚倏地一下回过头,紧紧盯着史达琳的双眼。
史达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却避开不谈,“听着,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越想越不对劲,然后就私自动用权限查了圣弗朗西斯科、红宝石城以及金龙小镇的所有脑植入芯片爆炸事件的调查报告,发现他们的脑植入芯片虽然都来自不同的生产流水线——有安泰科技、伊诺生物制药等等一系列的生物科技研究公司,但是他们使用的数据终端都是同一个。”
弥赛亚心下了然,是方舟数据塔。
不论是哪家生物科技公司,不论是什么芯片制作手法,只有一个东西是永恒不变的,那就是已经被白塔实验室进行技术垄断了的数据塔构建技术。这也意味着所有的芯片公司,最后都只能殊途同归地乖乖为方舟数据塔提供的服务付费。
“然后我顺着方舟这条线索网上查,最终触及到了没有访问权限的部分,”史达琳遗憾地摇摇头,同时将自己现阶段的调查进度全部储存到了一个记忆终端,投送给了弥赛亚,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听上去却很坚定,“但是除却那部分被封存的,只有斯坦顿自己能查看得了的资料,我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
第110章
她攥紧了坠在脖颈间的一个吊坠,“实验室在用人脑饲养方舟。”
“斯坦顿在干一种非法的勾当——他完全无视了当年在生物科技技术发展伊始,全人类一致默认遵守的个人信息隐私条例。”史达琳斜眼看向弥赛亚。
弥赛亚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你是说他……他非法入侵人脑数据,盗取大量信息用于训练数据塔模型?”
“它失控了——我是指方舟。”此话一出,史达琳自己都顿觉后背生寒,“大量数据灌洗下,方舟觉醒了自我意识……又或许它在一开始就已经有了自我意识?我不清楚,但是斯坦顿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住方舟了,它变得很危险。”
“之前你不是问过我,我脖子里这个吊坠是什么?”史达琳将项链坠着的小东西从衣领中取了出来,弥赛亚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个很老的物件,似乎能追溯到上个世纪。
史达琳指尖微动一下,那个心形的黄铜坠子里居然还镶嵌着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照片,上面是一个金发碧眼,约莫只有二十岁出头的白人青年。
“这是我弟弟杰克,”她指尖摸索过那人的眉眼,感受到心脏处一阵抽痛,可是仿生义眼里却流不出泪来,“他是脑植入芯片的第一个受害者,光明城的首例类似爆炸案。”
“但是几乎没有人知道,”史达琳望向弥赛亚,“他本来可以和我一样,看到今天的朝阳的。”
弥赛亚此刻扶墙站了起来,百叶窗缝隙间破碎的光投影在他的身侧以及那根连接着他后脖颈的数据线,他阴沉的眼眸里流淌着难以言喻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史达琳真的觉得他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
忽然,门外传来撞击声,好像有人要破门而入。
史达琳手脚飞快地在操作台上点了些什么,随后将数据线从弥赛亚的终端里拔了出来,把他推向了百叶窗遮掩着的落地窗边。
“我知道有神,而且你也知道神是谁,”史达琳掀起眼皮,朝他这个方向转过头,期待地望着他,“要去找到神,神能拯救世人!”
言罢,她从腰间抽出一把便携式手枪,在落地窗的四个角上各开一枪,子弹出击到的瞬间,巨大的玻璃窗瞬间裂开无数道细小的碎纹,弥赛亚抬起腿复踢一脚,窗户应声粉碎。
有料峭的风呼啸着猛灌进来,吹得他们二人发丝凌乱,实验室工作台上摆放着的数据报告如同硕大的雪片一般漫天纷飞。
弥赛亚最后与史达琳互望一眼,从高楼一跃而下。
*
海因杜姆的一家偏远小诊所里。
希伯莱给坎瑞松绑时,还觉得一切宛如梦境,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把面前这个样貌可怖又身形矮小的人,和当年那个可以和唐纳相提并论的数据工程师联系起来
——有一种偶像塌房了的感觉。
事实上,有这种感觉的不止他一个人,唐纳·霍珀和坎瑞·巴顿当年携手创立了南方实验室,可以说是生物科技领域两位势如破竹的新贵,又哪能预见二人如今这般下场呢?
观灵姿态不变,只是问他:“曼德拉数据现在在哪里?”
坎瑞揉了揉被捆得生疼的手腕,重新将黑色的帽子盖在头上,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间屋子里,他好像唯独在回避观灵一个人。
“我之前曾经一度拿到过曼德拉数据,”他撇过头,目光移向一个黑黢黢的小角落里,姿态放得很低,“但是现在没了。”
他摇摇头,看向病床上正徐徐转醒的薇芙丽,“拿到数据之后,我就把它交给了bid,希望上报给有关当局,进而让联邦政府知道这件事。”
“但是因为……”
“因为bid有内鬼,”刘佳怡扶着薇芙丽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发丝还凌乱着,脸色却好了些许,“这件事我也是在白塔取缔了bid之后才意识到的,那份数据,从来都没有到我的手上过。”
顿了顿,她目露凶光:“家贼难防……”
观灵偏头问刘佳怡:“她情况怎么样?”
“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因为出血过多有些虚弱,”刘佳怡松了一口气,拿着操作面板反复划拉着,凑近观灵小声说道:“我看是弥赛亚特地避开了她的仿生器官系统,你看这个枪口,位置还真是……恰到好处。”
坎瑞从地上爬起来,自顾自地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弱弱地说:“是这样的……数据上交给bid之后不久,我就发觉自己被骗了,所以我尝试着重构数据。”他抬起头去窥观灵的神情,发现后者还是一脸的毫无波澜,只能自顾自说:“但是你们也知道数据重构的成功率太低了,我做到目前为止,可以说是毫无指望都不为过……”
希伯莱唏嘘一声,“连你也会有恢复不了的数据?”
“姑奶奶,”刘佳怡瞪他一眼,“他是数据工程师,又不是活佛。”
坎瑞讪讪笑笑,“我现在的眼睛已经看不大清,手脚也不便,确实没有当年那么能干了……但是我……我有另一种方案……”
希伯莱直觉他没憋什么好屁,因此不敢妄自作声,只是觑了觑观灵的神情,可是事到如今他们也实在是山穷水尽了,除了听一听坎瑞的想法,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呢?
果然,观灵若有所思地俯身凝视着他,淡淡道:“说。”
第111章
坎瑞咬了咬牙,避过他的视线,决定望向面前的地板,在一片寂静中石破天惊般地出声:“我们可以直接消灭方舟数据塔。”
他这话一出,犹如一粒石子被扔进一片死水,在场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刘佳怡明显一滞的呼吸声。
三人一片沉默。
刘佳怡把脑袋凑近薇芙丽耳边,小声嘟囔道:“这几千年下来,手脚不好使不会脑袋也不好使了吧……”
薇芙丽:“……”
“等等等等!你们听我解释!”坎瑞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当年我离开南方实验室去白塔的时候,带走的是方舟数据塔的子体,所以其实白塔实验室手中的方舟项目,一直都只是一个拷贝版本,真正的母体项目一直在南方实验室里!”
希伯莱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你背叛了南方实验室,跳槽到了白塔实验室?什么时候的事?新闻媒体怎么从来没有报道过这件事??”
“可是方舟数据塔的项目……难道不是在南方实验室大乱,彻底垮台之后,才被政府划给白塔实验室继续发展的吗?”刘佳怡不解道。
一道巨大而无形的信息鸿沟顿时出现在屋中的几人面前——这毕竟是将近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了,在永生技术出现之后,时间就成了在衡量事件变化时最微不足道的变量因素,然而在那个生物科技技术才刚刚成为蓝海的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许久都没发声的观灵终于冷笑一声,他单薄的脊背挺得很直,与坎瑞臃肿佝偻的身形相比,单薄得好像一根雨中的细竹。
他冷冷的声调里没有参杂任何感情,叫人同样猜不透他那声冷笑的意味
——“解释一下吧,坎瑞博士,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65章 旧世(一)
旧世。
看今晚派对这架势,唐纳·霍珀的名声只会有增无减,在被戴上“人类生物科技发展的启明星”的帽子后,鬼知道那帮人还能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头条版面呢?
仿生人研发的突破性成就已经为他吸引来了足够的眼球,仿生人技术不论是外观还是性能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既然人工智能领域已经取得了这样的硕果,人们坚信义体装置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不,不。
永生,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虽然有关仿生人技术的相关研究是今晚派对的主要话题,但是早在派对结束之前,这就已经变得没有那么稀奇了。
派对嘉宾有相关的业内同行,潜在的生意伙伴,政客,新闻报社等等各行各业的相关势力,他们今日在这里齐聚一堂,自然也不会只会为了仿生科技这种早就已经板上定钉的事情。
优雅低沉的音乐游荡在大堂的每一个角落,香槟塔里澄莹的酒液还在不易察觉地嘶嘶冒着气泡,每个人都端着酒杯从唐纳的身旁或走过或停留,意欲打探出点新项目的细枝末节。
镇府已经决心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投上相当巨大的一笔资金,并且坚信这就是他们所可以信赖仰仗的科技巨星
——未来在他的手里。
夜幕降临到现在,唐纳微微扬起的嘴角就再也没落下过,他向每个人微笑致意,可是一个没留神,他忽然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他暗暗看了看自己的礼服,庆幸它还完好无损,这才满怀歉意地抬头,接着他松了一口气,“坎瑞?天呐,感谢上帝,你怎么现在才出现?”
坎瑞·巴顿看上去一脸不悦,扫视了一圈人群中的来客,似乎是想找出某个人,“说来话长了,你认识斯坦顿吗?斯坦顿·塔尔。”
唐纳在脑中回忆了一遍,并没有记起哪位叫斯坦顿的人,于是摇摇头,“不认识,怎么了吗?”
“知道白塔实验室吗,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不是什么大公司,但是也是做生物科技方面的,他就是白塔实验室的负责人。”坎瑞从路过的侍从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酒,灌了一口,试图平息自己的气息,“不过他居然试图挖我去他的实验室!刨去其中一系列利诱的部分……他好像对我们的新项目很感兴趣。”
“噢,小瑞,”听闻他的话,唐纳终于在这个晚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你要知道今后这种事情还会经常发生的,我是指他这种愚蠢的挖墙脚的行为……”
他也抿了一口自己手中的酒,“不过他居然知道新项目的事情吗?”
坎瑞低下声音来,凑近他的耳边,两人却颇有默契地同时向远处望去,好像只是在闲聊:“嗯,我也觉得很奇怪,有关方舟数据塔……”
“嘿!两位天才!”
这时,忽然有两位较为年长一些的男性走了过来,坎瑞于是适时地闭上了嘴。
唐纳双眼微眯,试图认出这两位脸上明显有“好久不见”意味的中年男性,然而不出意外的失败了,但是他们肩上明晃晃别着的勋章又明晃晃地表明了他们是政府官员中的一员。
又是一场寒喧。
“恭喜二位了,”其中一个人举起酒杯,笑眯眯地望着唐纳,“年轻有为,在这样的年纪就已经有了独立负责的实验室,相信圣希尔大学也会为有两位你们这样的学生而倍感骄傲的。”
“听说您在大学时期就已经有爱人了?”另一人问,“据说也是个生物科技方面的人才,传说南方实验室的第三位负责人。”
第112章
“欸?不过今天晚上怎么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美人?是您金屋藏娇,还是不舍得拿出来让我们见见啊哈哈哈。”
他这话一出,唐纳脸上已经成功维持了大半个晚上的礼节性微笑突然不易察觉地一僵,眼底忽然冷了下来,多喝了几口酒,未置一词。
幸亏就在此时,另一人已经自说自话地接上了话头,没让场子冷下来,“嗐,瞎说什么呢,我看只是无聊媒体编出来的风流韵事罢了,像唐纳博士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自然也是要一位地位相配的千金来配的——听说总检察长的千金有意与您结成婚姻呢?”
他旁边那人听到又脸色一变。
总检察长的千金,除了那个风流女郎薇尔·布兰德还能有谁?然而她早年离婚,还带个女儿薇芙丽·布兰德,要是这门婚事成了,还真说不好是谁配不上谁……
然而他嘴角撇了撇,最终决定不说话。
就在这时,坎瑞用胳膊肘抵了抵唐纳,小声在他耳旁低语:“方舟数据有异常,我去看看。”
唐纳闻言放下酒杯,借机同坎瑞一道离开这个勾心斗角的派对,施施然向两位官员鞠了个躬,“不好意思,实验室有点状况需要处理一下,先失陪了。”
主角走后,派对上所有人都兴致缺缺,报社的记者郁闷地吃着自助吧台上的小蛋糕,像蝗虫过境似得扫空了一轮又一轮的甜品,只恨自己没能赶在那两个肥头大耳的政府官员之前就采访到有关唐纳·霍珀的花边新闻,据说他可有个来自神秘东方的女友呢。
*
夜露很深,疾驰的车溅起路上的水坑,扬起的水花又重新落到湿漉漉的地上,周而复始。
黑色轿车停在南方实验室的入口处,流畅的车身线条隐匿在黑夜之中,二人下车走进实验室。
气动门打开,坎瑞上前一步向控制台走去,唐纳今晚喝得有点多,因此有些醉意。
他微微扯开领带,望着坎瑞在操作台前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忽然动作一滞,于是不掉有些不稳地走到他身边,“出什么事了吗?”
“数据塔遭遇了外部程序的入侵,出了点问题。”
“外部程序?谁能这么精准攻击到方舟数据塔?”
“很多人都能,”坎瑞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挪开,偏头看了一眼唐纳,“你现在光环太大了,唐纳,很多人都想让你难堪。”
唐纳嗤笑一声,“还是看看数据塔出了什么问题吧,得赶紧做修复,镇府给这个项目投了不少钱,我们得确保万无一失。”
坎瑞调取出数据塔的程序代码,上下滑动着想找出需要修复的部分。
唐纳在一旁注视着电脑旁边,黑色的屏幕底色上,绿色的代码不断地上下滚动着,一直到最后一行,所有的代码
——都仍然在正常运行着。
唐纳愣在原地,酒醒了一大半,皱眉望着眼前的代码数据库,如大梦初醒般地问:“坎瑞……你确定,你确定刚刚数据有报错异常么?”
坎瑞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来回划动着代码库,在一片死寂中,只有庞大的主机在发出“哔哔哔——”的运转声,两人眉间的沟壑却愈来愈深。
唐纳酒全醒了——被吓得。
他一把从坎瑞的手上夺过数据面板,调取出了方舟数据塔模型的历史数据档案。
冒着幽幽绿色荧光的三行数据,清晰地记录了他们最不想看到的状况
——00:45:40 数据正常 数据塔正常运行
——00:45:46 数据异常 数据塔停止运行
——00:45:50 数据恢复 数据塔正常运行
唐纳喉头微微滚动,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扫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五分。
他的指尖发抖,指了指屏幕上的那个时间,问:“……这个时候……我们刚刚在酒店的地下车库找到车,准备开车回实验室。”
他又指了指自己和坎瑞,“你坐在主驾驶开车,我坐在副驾驶,整个实验室只有我们两个人有这间实验间的密码匙。”
那么是谁,是谁在这个时间段里修复了数据塔的漏洞?
唐纳没再说下去,坎瑞的手死死抓着操作台两边的挡板,他们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又或者是他们两个都不想做那个宣布答案的人
——方舟数据塔做到了自我修复。
两人就这样安静了很久,只是站着不说话。
直到东方的天际被一线金光照亮。
唐纳整个人看上去糟糕极了,宿醉的疲态以及黑眼圈在他身上都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身上有一股酒味,好像一夜间老了很多岁一样,反正看不出半点“人类生物科技发展的启明星”的影子。
他仰头倒在墙壁上,终于宣告:“不行了,坎瑞,它有自我意识了。”
他还说:“我们必须暂停实验。”
坎瑞死死抓着操作台的指尖微微泛白,他用后脑勺对着唐纳,不愿面对他,“这是奇点,是我们发现了奇点。”
他的声音闷闷的,让人有点听不清,“我们不能停,我们要继续研究下去。就算我们不研究下去,迟早也会有人到达这个奇点。”
“这是伦理禁区。”唐纳抓起衣服,拖着疲惫的身躯站定,他的脑袋现在乱糟糟的,好像要爆炸,“我们必须停下来,你明白的,我们掌控不了它的。”
第113章
坎瑞没有再说话,唐纳攥着衣服走到气动门前要离开。
气动门打开的瞬间,坎瑞的声音又从他的身后传来。
——“梅怎么样了?”
唐纳在气动门前停住了,他紧紧攥着衣服,指甲透过布料刺进他掌心的肉里,他感到眼前一片发黑,喉头干涩,心口也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
声音倒是很平静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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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父辈的事情预计两三章内完成,然后可以美美谈恋爱打怪
洋名太多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记清(对手指
进入尾声啦,前文的坑俺都会一点一点填上!
以及以后预计周五周六周日早上七点更新
爱大家
第66章 旧世(二)
一个月后,唐纳·霍珀会和总检察官的千金薇尔·布兰德联姻的事情就不胫而走了,报纸的头条版面将这则新闻连续刊登在封面最显眼处有足足一个月,那一个月,报纸的销量出奇的好。
坎瑞坐在一家高档咖啡厅里,穿着黑色长裙的服务员给他端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香草拿铁,小碟子上还放着三块晶莹剔透的方糖。
他的目光停留在对面人手上拿着的报纸的封面上。
他也没有喝那杯香草拿铁,只是局促警惕地端坐在小羊皮沙发上。因为他平时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也许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他的衣服会和这里优雅奢华的气氛格格不入。
斯坦顿用夹子夹起两块方糖,扔进他面前的那杯咖啡里,随着小勺子搅动着咖啡液,糖体在棕褐色的液体里浮沉,最终消失不见。
他的捏着咖啡杯的鎏金手柄微微呷了一口,调侃道:“金钱、名声、地位……看来唐纳博士要成为人生赢家了,你怎么看,坎瑞博士?”
坎瑞正襟危坐,冷淡道:“这是他的事情,我没权利议论。”
“真的吗?”斯坦顿挑了挑眉毛,语调有些古怪,他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将报纸一丝不苟地叠好,放在两人面前的小桌上,“我不这么觉得……”
“如果你把那件事情告诉了总检察官,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同意把薇尔嫁给唐纳的,即使她还带着个拖油瓶似的女儿。”斯坦顿笑意盈盈地望着坎瑞。
坎瑞忽然一个激灵,倏地抬眸望向斯坦顿,“……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样可就没意思了,坎瑞博士,”斯坦顿翘起一条腿,姿态优雅地拿小勺子搅动着咖啡液,“关于那个东方女人的事情,各大新闻媒体可是都在挖呢,只不过目前都没什么头绪的样子。”
“还有那个小男孩。”他一针见血。
坎瑞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你……!你怎么会知道?”他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眉间的沟壑舒展不开,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怦怦跳动。
“天底下没有新鲜事了,坎瑞博士。”斯坦顿笑笑,“不过二位放心,我对揭露一些伟大的唐纳·霍珀的桃色秘事没有兴趣,就算这可能成为南方实验室的第一个大丑闻。”
咖啡厅里有一片切切私语声,大家似乎都在各自小声谈论着一些什么,可是坎瑞却觉得四周嘈杂极了,嘈杂到他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听斯坦顿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的手心开始发汗。
他忽然觉得眼前坐着的绅士好像一只套着人皮的狐狸,正在慢条斯理地编织着他的陷阱,就等着哪一刻出其不意地让自己输个精光。
斯坦顿忽然放下勺子,眼含笑意地望向他:“我只是为博士您感到不值。”
“听说二位最近闹了不小的矛盾?唐纳博士居然有意关停一整个南方实验室,实在是叫人想不通啊……”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那可是二位一生的心血啊,二位已经探索到了这样一种境界,却居然要在这时候放弃一切吗?”
“唐纳博士显然已经有一个好去处了——总检察官唯一一位千金的丈夫!多么荣耀而又幸福的归宿啊……可是你呢?”
斯坦顿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一番坎瑞,“坎瑞博士,如果没有了方舟实验项目,没有了南方实验室,你还有什么呢?你还是什么呢?”
坎瑞把手放在小桌子底下,因为他的双手在不自觉地颤抖,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他知道唐纳是天才,一个旷世之才。
就算他付出了千倍百倍的努力,最终能够和唐纳站在一起,但是天才终究是天才,他只要轻松一跃,就是别人经年奔跑才能追赶上的距离……
“总而言之,”片刻死寂过后,斯坦顿施施然站起了身,从前胸处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希望您再仔细考虑一下。”
*
唐纳最后是在南方实验室的数据检测室找到的坎瑞。
他趴在方舟数据塔硕大的主机箱上,两只手宛如抚摸人体一般亲昵地用指尖摸索过主机箱的每一寸外壳。
他拒绝和唐纳讨论关停方舟数据塔项目乃至整个南方实验室的话题。
“唐纳,数据塔的落地即将成为现实,我们不应该去组织这件事情的发生。我们是一个全新的时代的促成者,这就是真相。”
唐纳站在检测室的门口,远远望着坎瑞,心头扬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坎瑞整个人变得很诡异,毋庸置疑,他知道并且相信方舟已经诞生了自我意识,并且打算捍卫它的‘生存权’。
第114章
“坎瑞,你难道忘了老师告诉过我们的话了吗?你很清楚这已经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了,这涉及人道伦理,我们必须趁它还没有完全不可掌控之前停止这个项目!”
坎瑞仍旧趴在主机上,聆听着内部运作的声音,就好像在聆听它的呼吸,“你还不明白吗,唐纳?”他贪婪地抚摸着机械冰冷的外壳,“它是我们的福音,我敢说以后每个国家,不……每座城市!所有的电子设备、数据终端,一切的一切都会连接到它的身上!它是一个全新时代下诞生的婴儿!它是上帝赐给人类的,新时代的福音……”
唐纳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凉意,“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怎么做?很简单……”坎瑞突然笑了,“继续做好你的总检察官金婿……又或者南方实验室吉祥物,多搞到点镇府的拨款……”
唐纳直言不讳:“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感到恶心。”
“……哦,是吗……”坎瑞忽然颓然地倒在主机上,荧荧亮起的光反射在他眼镜的镜片上,唐纳看不清他眼中究竟是什么神情,却听见他说:“知道梅死后,你同样让我觉得恶心。”
*
他们两人的谈话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失败,毋庸置疑,因为南方实验室最终还是在两个月后正式宣告全面关停,连带着那个神秘的数据塔项目一起,被永久叫停。
当然了,也有人不这么认为,比如斯坦顿。
他坚信南方实验室关停的背后必然藏着更大的计划,一个比方舟数据塔更加宏伟的数据云梯,又或者是什么石破惊天的天才畅想——但是他无从得知。
所以,当他接到坎瑞的那一通电话时,并不意外。
“斯坦顿博士……”电话那头有些犹豫。
“坎瑞,很高兴接到你的来电,我敢说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了。”斯坦顿语调中隐隐有些势在必得。
他知道南方实验室关停之后,已经很少有实验室具备提供方舟数据塔继续构建的条件,所以继续方舟实验的诱惑必然会使坎瑞找上白塔实验室,找上自己。
“我手里有方舟数据塔。”
“……道理我都懂,坎瑞,”他不徐不急,“但是恐怕,如果你想加入白塔,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想让你帮我满足一下。”
“什么?”坎瑞攥紧手机的指关节发白,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狐狸的圈套了。
“秘密实验。”
坎瑞喉头干得冒烟,声音沙哑:“……什么?”
斯坦顿声音里带着笑意,“唐纳背地里捣鼓的,秘密实验,我要知道那是什么。”
*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错再错了。
——坎瑞。
他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整个人显而易见得憔悴消沉下去,但是当他时隔数月又见到唐纳时,他就知道一直在煎熬的人不止自己一个了。
还是在那间数据监测室里,设备已经全部移空了,屋子空荡荡的。
外头的雨声很大。
“你要小心斯坦顿,他一直在关注着你,他知道方舟的项目,什么秘密实验……甚至还有梅的事……”
“……斯坦顿?”唐纳看上去疲惫极了,似乎连反应都变得迟钝了起来,他眼底下的黑眼圈很大,看上去好像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那天派对上我跟你提过,他想挖我去白塔。”坎瑞搓了搓手,“有新的实验项目了?我可以加入吗?”
唐纳没有说话,只是呆滞地望着目光所能触及到的地面。
最终,他摇了摇头,嚅咽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我很抱歉……”
坎瑞一愣,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这时像一只小虫一样爬上了他的心口,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方舟数据塔呢……?”
“回不去了,坎瑞,”唐纳闭上双眼,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他感觉自己已经精疲力竭,但是尚有未完成的事业,“我们不能妄图成为上帝。”
他抬眼望向坎瑞:“你明白吗?”
坎瑞再也没有说话,他转身离去。
大门被重重地砸上,唐纳觉得那声闷响就好像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他头痛欲裂。
*
十个月后的一天。
——“坎瑞博士?坎瑞博士!”
坎瑞恍若大梦初醒,被这几声呼喊拽出自己的思绪里。
方舟数据塔项目在白塔实验室得以重构运作,作为白塔实验室的机密项目,也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
旁边的工作人员将平板递到坎瑞的手上,用红色圈出了几行数据,“博士,这是几行异常值,您看一下?”
坎瑞接过平板,观察了一下数据组,心下一惊。
他不知道斯坦顿在以何种方式训练方舟意识体,但是显然,他的自我意识已经越来越活跃了。
工作人员觑了觑他的神情,担忧地问道:“博士,您最近脸色很差,还经常出神,是没有休息好吗?”
坎瑞闻言笑笑,摆摆手不言。
——是那个秘密实验。
自从离开南方实验室之后,“秘密实验”就像是一颗埋在他心底的种子一样逐渐生根发芽,郁郁葱葱地扎进了自己的大脑,侵占他的每一寸思想
——秘密实验到底是什么?
当天晚上离开实验室后,坎瑞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里,打开了电脑。
第115章
思索再三,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他还是接入了那个旧终端。
那是他和唐纳还在大学时一起创建的一个试运行终端,终端连接着唐纳手中的主控机。两人当初曾一同约定了,南方实验室所有的项目都会在这个终端上有所记录保存。
他点进请求访问,瞬间丝滑顺畅地进入了数据中心——唐纳没有将他从授权访问名单中删除。
他心里忽然有些五味杂陈。
但是坎瑞不知道的是,斯坦顿已经偷偷在他的客户端代码上捆绑了定时木马。
所以其实当晚,偷偷进入主控机的不只有他,还有早已附着在他数据终端上伺机而动的木马程序。
唐纳就死在那个夜晚。
第67章 在逃夫夫
“你们也可以预想的到,其实斯坦顿根本不是真心想让我加入白塔,”坎瑞环视一圈屋内,“他想要的至始至终只是方舟数据塔这个项目。”
“所以方舟……其实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诞生自我意识了,白塔却一直隐瞒真相?”刘佳怡感觉后背发凉,她小声嘟囔:“而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
“唐纳死后,作为南方实验室两位负责人之一的你曾一度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各大新闻媒体争相报道的对象,”薇芙丽从床上坐起身子,人造蛋白的伤口粘合剂让她恢复得很快,“但也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们很快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承接南方实验室所有研究项目的新人身上。”
刘佳怡喃喃道:“斯坦顿……”
“所有当年的秘密实验到底是什么?”希伯莱皱眉问。
“没有人知道,”坎瑞摇摇头,“虽然我确实进入过数据终端,但是因为那个木马子程序的缘故被识别成了入侵程序,所有有关秘密实验的数据和相关记录全部都自动销毁了。”
薇芙丽有意无意地看了观灵几眼,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纹丝不动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斜睨着坎瑞,冷笑一声:“而与此同时,斯坦顿也必然不会安心让你成为白塔实验室的一份子,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真心归顺过他,他不会看不出来。”
“让我来猜猜,”希伯莱翘了个二郎腿,“他把你从白塔辞退了,然后从社会性层面抹杀了你的存在?”
“比那惨,”坎瑞皮笑肉不笑地扬起一个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签过员工合同……因为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成为白塔的一员,我只是想继续方舟的项目……总而言之,在那段成为大众焦点的日子里,你们可以想象到我的日子并不好过——一方面是对唐纳的愧疚,一方面是出于对自己的怀疑,我的状况每况愈下,实验也做得一次比一次更烂……”
“所以当斯坦顿提出让我出国休息一段时间的时候,我并没有起多大的疑心……”坎瑞自嘲笑笑,“后来你们都知道了,我应该死于一场车祸。”
“真相是?”
“我是被斯坦顿雇佣的杀手杀死的,”坎瑞终于肯揭下他那个厚重的黑色帽子,露出未免有些太过于惊悚的面容,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这些,还有这些,都不是烧伤,这是火药灼烧过后的痕迹。”
“那粒子弹穿过我左眼的眼球,在我的脑子里绕了个弯,伤到了些无伤大雅的部分——相当一部分的神经。但是要我说,还好那人没有上来给我补一枪,要不然我可就真活不成了。”坎瑞枯瘦的手指像蜻蜓点水一样抚过自己丑陋的面孔,指尖一阵颤栗,“是真正的吉米·维什救了我,这家诊所真正的主人,很多年前自然死亡了——如果你们要问的话。”
刘佳怡对他抱有一种又鄙视又唏嘘的矛盾心理,“啧”了一声只说,“现在仿生技术这么好,怎么没想着安个义眼?又或者是至少值个皮什么的?”她转头看向希伯莱,调侃道:“我认识一个在梦天堂做鸭的小东西,甚至给自己新挖了个洞……”
希伯莱回了她一个惊恐的表情。
坎瑞摇头,重新将帽子盖回到头上,垂落下的帽檐掩住了他近乎三分之二的脸,“我一直觉得这是我应得的,或许是唐纳给我的惩罚……总而言之我应该带着这些活下去的,天知道我有多想直接死在那一天……”
他余光望向观灵,他从刚才到现在就像一尊雕像,安静得一动不动,未置一词。
这孩子沉寂得他有点害怕,好像一个看客一样冷眼旁观着他的故事,没有情感起伏。
但是偏偏他冰冷到恍若无机质般的目光又一刻都不曾从自己丑陋的脸上移开过,坎瑞不敢和他对视。
“所以,你当年从南方实验室带到白塔去的,其实并不是方舟数据塔本身,只是一个拷贝数据而已?”薇芙丽思索着什么,“这也就意味着,真正的方舟母体,可能还留在南方实验室里?”
希伯莱后知后觉:“只要能找到母体,就能消灭现在这个盗版货?”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能做到,你何必等着告诉我们呢?”观灵双手环抱,靠在椅背上,以一种自上而下的视角俯视着坎瑞,漂亮的脸蛋上云淡风轻,眼底却又深不可测。
“因为我一个人办不到。”坎瑞隐隐叹了一口气,瑟缩一下,“方舟母体的信号源太强,一旦被触发启动,就会释放出非常强大的能量,强大到不论你我都无法想象,这也注定了只要母体上线,就是必会被现在的子体数据塔检索到,这其中的输赢只在一线间而已,不是所有人都赌得起的。”
第116章
“更何况,我们现在所讨论的都只是一种假设和可能,基于方舟母体确实还留在南方实验室内。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在我离开南方之后,唐纳就已经把母体销毁了,那我们地所有努力就都是枉然。”
刘佳怡忍不住问:“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薇芙丽冷笑一声:“会成为数字塔游魂。”
“不生不灭不老不死,数字塔里没有时间,一天和一万年一样长,意识和知觉会逐渐溶解成一串代码,就好像清醒地躺在棺材里,又永远死不掉,”希伯莱双眼微微眯起 不由得感到一阵凉意,“这还只是传说的版本,没有人知道那里面究竟怎样,被困在数据塔里的人没有回来的。”
“不止这样,方舟母体的数据量巨大,不是一般人体内置芯片可以承受得了的,如果强行尝试,脑植入芯片会因为信息过载而释放出几千度的热量,别说是把人脑烤熟了,这热量足以把人体的一切都化为灰烬。”坎瑞接着说,“所以只有仿生人的控制终端才能接入方舟母体的终端,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一提到仿生人,他们四人不约而同地互望一眼,可是三人上下嘴皮摩挲一阵,谁都不敢当着观灵的面说出那个名字。
希伯莱说:“要不让我接入方舟母体吧,我的控制系统被子数据塔入侵过,我……”
他话说到一半,被坎瑞摆摆手打断了:“小伙子,这不是一句你来就可以的,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不只是你,那种能量层级,绝不是任何一个人类能够承受得了的。”
他说话间对上薇芙丽欲言又止的目光,礼貌性地朝她微笑一下,赶在她话出口之前先否决了:“女士,库房里还有一些营养针剂,我觉得您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它们。”
薇芙丽:……
然而坎瑞并不明白为什么一谈到仿生人的话题,几人就突然警惕戒备起来,不过他小心翼翼地扫过四人脸上的神情,觉得应该也不会有人乐意在现在这个关头给他讲一遍前因后果,于是选择乖乖闭上嘴等四人的意见。
短暂的沉寂过后,许久都未说过话的观灵突然开口了。
他的话犹如一粒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霎那间惊起大片涟漪。
他说:“我有个计划……”
他自不必多说,三人全都知道他口中的计划是什么,薇芙丽和希伯莱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么默契过,就在那一秒钟的反应时间里,他俩不约而同爆了个粗口:“靠!”
刘佳怡默然,她自觉对弥赛亚颇有好感,但见识过他前天的所作所为后,也不由得油然心生一股恐惧来,将他定义为:只有观灵才能牵绳的巨形犬。
两相纠结之下,她决定闭嘴。
这时,陷入一片茫然的坎瑞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弱弱地问:“请问这个弥赛亚是……”
薇芙丽和希伯莱头也不回地朝他吼:“闭嘴!”
观灵:……
刘佳怡:……
看吧,她就知道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希伯莱双手叉腰,闭上眼睛竭力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说服不了他自己,“不行,绝对不行。”
薇芙丽清清嗓子,“事先说好,和这个枪伤毫无关系,但是,”她说:“我的意思是,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吧!他现在真的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状态。”
刘佳怡也觉得自己应该说两句,但是绝对不是因为薇芙丽一直用眼神胁迫她。
“退一万步来讲,你要怎么找到他呢?”刘佳怡小声问。
薇芙丽接着道:“你绝对不要想让我们把你的信号放在数据塔里的世界频道上,因为那样的话就不止弥赛亚能找到你了,白塔也能找到你,斯坦顿能找到你,全世界都能找到你了!”她说:“黑箱上悬赏你的赏金比中国最后一头大熊猫还要高,那他妈还真是一头大熊猫——不是仿生电子货!我敢说只要你一进入数据塔,满世界追杀我们的猎人和雇佣兵会比我吃过的饭都多。”
“抱歉打断你们……”冒着被骂的风险,坎瑞将数据面板全息投影出来,斟酌再三还是觉得有必要给激烈争吵的几人看看,“你们说的弥赛亚,是这个仿生人吗……”
全息投影的数据面板屏幕忽然跳跃到半空中,一个硕大的通缉令映入所有人的眼帘,悬赏是由白塔实验室发布的,弥赛亚的照片占了三分之一,旁边还有悬赏说明:此人为白塔实验室在逃员工,极端危险,携带致命武器,如果能够将其缉拿或提供有关线索者,可悬赏……
通缉令上,他那双本应该是无限柔和的蓝色眼睛锐利得吓人,按照市场需求所精心建模打造出来的脸英俊逼人,让人记忆非常深刻。
是一张只要见过一眼就会很喜欢的俊脸,坎瑞内心想。
四人又是一阵沉默,好像忽然间有点搞不大清楚状况一样。
刘佳怡:……
薇芙丽:……
希伯莱:……
观灵斟酌了一下决定开口:“我有个计划……”
刘佳怡觉得观灵绝不会有错,“你说。”
希伯莱有些失语:“嗯。”
薇芙丽决定让步,“……那我听一下吧……在逃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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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都要写瞎了,你俩终于要在一起了。。
第117章
# 银蓝时代
第68章 银蓝时代(一)
是夜,很深的夜。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在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建筑群落上,当然不是市中心那一带,那里的灯永不熄灭。
可是在往外一点,到了平民所生活的地方,漆黑狭窄的巷子里连路灯都忽明忽暗,到了深处就只有水管里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作陪,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这样的夜色之下,悄无声息地游走在深巷里,漫无目的。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轻灵,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当他从哪个窄巷深处一闪而过,又或是在哪个屋顶向下一跃轻巧落地时,傍晚偶尔外出的人也只会以为是哪只夜间游荡的野猫。
弥赛亚就这样游荡着,一边注意着数据塔世界频道上的信号源变化,一边将听觉系统的灵敏度调节到最佳,以注意是否有任何脚步声或是可疑的动静。
史达琳解除了他和白塔的从属关系,使他可以不受实验室追踪系统的定位,不然他绝对跑不了这么远。
此刻他躲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垃圾处理厂里,一个靠近桩点的角落里——因为信号好,他以游客身份反复刷新着数据塔世界频道上的信号源变化,以期能够获取那人的位置
——观灵。
白日做梦。
他知道不可能。
史达琳冒了一切风险,不惜牺牲她的所有才帮助他从白塔逃了出来,可是逃出来之后呢?
他的幻觉越来越厉害了。
他转眼看向远处橙黄色的路灯,看夜露,看成群矮小的棚房和没有尽头的路,那些毫无意义的场景就像点连成线一样,在他的视角里不断扭曲变形。
他不想放任自己就这样在幻觉里不断下坠,就好像一串断了线的念珠,一旦下落就覆水难收。他怕有一天会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他觉得是因为幻觉里有那人,如此这样的话,那还是就活在幻觉里也还好。
可是不行——为什么不行?
就是不行。
他闭上双眼,一人在孤灯下抽搐蜷缩。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高处的墙头上,轻到他觉得那可能也是他的幻觉之一。
要不是真有什么东西遮挡了他眼前的光,那就是幻觉无疑了。
他睁开眼。
对面墙头上居然坐着一个人,身形很单薄,瘦削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肤色尽管苍白病态,却呈现出一种瓷釉般精美的易碎感,以至于衬得他身上那件看上去饱经摧残的黑色长款风衣都高档几分。
路灯比墙头高些,洒下暖橙色的光,落在他身上却好像金光一样。他及腰的绸缎一样的黑色头发倾泻下来,在灯光下发出令人雀跃的光泽,他双手撑着断壁残垣,美得带有一种悲悯的神性。
分不清,他真的分不清——弥赛亚觉得自己如果是人类,那就是在做梦。
可是他不是。
一直对上那双出世冷淡的双眸,弥赛亚知道这就是自己幻觉里的那双琥珀色眼瞳——不可以眨眼,他绝对不可以眨眼,否则幻觉就会消失不见。
可是他的幻觉居然开口说话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有能力可以让你置身事外,”他说,“可是我没想到居然害你陷得那么深。”
夜里的风格外的大,比任何一个白昼都更甚,吹得观灵的黑色长风衣呼啦呼啦作响,勾勒出他隐匿在黑暗下的身形。
“我自以为给予你的礼物,却成为了你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吗……”他说,“我的自私与自大可见一斑。”
弥赛亚想要抓住他,他也确实这么做过——千千万万次,可是就像泡沫一样,他的存在一触即碎,世间好物不坚牢。
这次是如此之真切,他反而不敢伸手了。
“我是被舍弃的那个吗?”弥赛亚像个嗡嗡作响的机械,又或是什么坏掉了的程序,总而言之不会太好用,“在我这么多的支离破碎的回忆里,我从来都是被舍弃的那个吗?”
观灵摇摇头。
他从高高的墙头上跃下,好像来人间传播福音的神,是在金光的披洒之下踏入弥赛亚的视野的,落在地上时轻悄无声,距离他只有那么一点点的距离。
弥赛亚心想完蛋了,如果这也是他的幻觉之一,那他会栽在这上头的,毫无胜算。
“那些纠缠你的,死死抓着你不放的,今晚就都可以大白于天下了。”观灵走近他,伸出一只手抚过他的头顶,弥赛亚对这招记忆犹新,几乎是本能反应般的向另一边躲去。
他眨眨眼睛望向观灵,不肯妥协。
观灵慢慢走近,无比诚恳地望向他,“我向你保证,这不是什么陷阱。”
好吧,他都这么说了。弥赛亚于是慢吞吞地挪回他刚刚站着的位置,乖乖地将脑袋放在观灵的掌心下。
“这句话我以前也说过,但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所以我要再说一遍,”观灵无比真诚地与他对视着,这眼神可谓前所未见的炽热坦诚。晚风扬起他的长发,发梢掠过弥赛亚的耳廓,他的话听上去就像告白:“不论过去,现在,未来,不论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我都有能力感知到你的存在,并且不计一切代价地回到你身边。”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掌心处有一簇耀眼的银光乍现,宛若万丈星河诞生于他的指尖,那团银光愈涨愈大,逐渐将二人整个笼罩其中。
第118章
光芒绚烂夺目,使弥赛亚不得不迷上双眼,恍若自光芒的深处腾升出一股暖意,他感觉到自己仿佛不受控制般得向下滑落着,就好像一袭瀑布一样,他的脚下好像有深不见底的数据流穿梭而过,汪洋一般的。
一阵难以自抑的眩晕感向他袭来,他却并不很害怕,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亘古不变的数码串还在不知疲倦永无止境地变换更新着,他感到那些过去毫无意义的节点在一点一点地以某种规律排列组合起来,逐渐汇聚成了一条看不见的时间线。
他心甘情愿地一头扎了进去,再次睁开眼后,已经回到了千年以前。
*
银蓝时代——这注定是个不宁静的夜晚。
警报声好像一根尖锐的针,带有一种很强的侵略性袭来,不扎破他的耳膜,不掐住他的咽喉,不将他从永眠中生生拽出来就永不罢休。
“就剩这个房间了!”
“技术小组!快来破门!”
“嘭——!嘭——!嘭——!”
……
……有人来了。
在明确已经体验过死亡后,生的感觉叫人觉得如此荒诞,他迟疑着不愿睁眼,身体也麻木得动弹不得。
片刻后,观灵终于睁开眼,吃力地从地板上冰冷粘腻的液体上站起身来,随之身上沾满了污渍,头发也变得一绺一绺的了
——有血的腥臭味。
他定睛一看,真是血,满地板的血。
几乎是在他意识到这一事实之后,一股强烈的、灭顶的腥臭味就随之扑鼻而来,他瞬间瞪大了双眼,剧烈地干呕起来,可是胃里除了酸水什么也没有,酸水顺着咽喉反上来,灼烧着他的喉管。
红蓝警灯交替变换着,警报声刺耳尖锐,在一片混乱迷茫中,他似乎望见地板上还有一个人。
……眼熟。
可是他的脑袋痛得好像要被硬生生掰成两瓣一样,就好像有一根带有锯齿的铁棒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拉锯着一样,逼得他就快疯了。
“……不行!打不开这扇门!”
“爆破小组!!”
……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莫名扬起机械声,好像某种提醒
——you are running out of time.
——你就快要没时间了。
他的迷茫与混乱在烂泥一滩的现状前都好像微不足道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照着那个声音说的做,没有为什么,就是必须照做。
他跃过很多他无法理解的操作设备,费力地攀爬上成摞成摞的数据报告,一直爬到通风管道那里,以一个孩童的年纪,虽然不算容易,但也尚可办到。
动作间,他感到自己的胸口在不断涌出些什么温暖的液体,渐渐濡湿了他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衣物。他拿手一摸,猩红的血液在黑暗的环境下近乎发黑。
他却没什么感觉。
对了,他忽然意识到,地板上好像还有一个人。
拽下通风管道的防护栏,他小小的身躯坐在管道的入口,迟疑着向下望去。
红色的警灯刚刚好打在那具尸体的脸上,霎时间照亮了他的死状——利剑穿心,漂亮得好像艺术品一样。
一种浓浓的死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两滩血泊从两具身体原先呆过的地方蔓延开来,交融又混合到了一起,很难分清究竟是谁的
——地上的尸体是唐纳。
那一刻,观灵的大脑变得开始有些模糊了起来,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渐渐离他远去一样,他仿佛看到一切混乱与无序都以某种不可言说的顺序重新排列整齐了,时间在以肉眼所无法看到的形式倒流,就凝结在唐纳将操作台上的手术刀径直插进他胸口的那一刻。
他来不及去回忆那些疼痛
——唐纳杀死了他,毫不意外。
——如果唐纳杀死了他,那他现在又是什么?
——如果唐纳杀死了他,那又是谁杀死了唐纳?
可是他的疑惑、迷茫、混乱和痛苦全都等不到答案了,特别调查小组破门而入时,他在通风管道里堪堪爬出去几厘米。
第69章 银蓝时代(二)
小观灵逃跑的这几天里,他这幅样子吓到了至少六个路人——路人尖叫着要帮他报警。
可是他们掏出手机的功夫,他就一溜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一只已经熟稔于闹市的野猫一样,丝毫不引起注意地串流在人海之中,转眼就消失不见。
他知道决不能被人发现,倒也不是他终于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他在那个叫电视机的小盒子里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脸,终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几天来他无处可去,只能在几个垃圾处理厂里兜兜转转寻找归宿,那些像小山一样高高隆起的垃圾并不会让他觉得肮脏或是别的什么,恰恰相反,给予了他一种稀缺的安全感。
他瑟缩了一下,饿得有点精神恍惚,当然也有可能是死而复生等一系列不科学事件的反噬效应,事实上不只是排山倒海袭来的饥饿感,他感觉自己的每一种感官都随着时间每分每秒的流逝而被无限度地放大。
垃圾槽弥漫着灰尘、油脂和咸水的气味,从白天一直到黑夜,只有那座大得令他恐惧的废物销毁机器开始工作时,这股气味才能暂缓片刻。变色的水泥灰墙壁斑斑点点缀满了污秽。每隔几米就有一盏苟延残喘的路灯在闪烁着投射出凄惨的白色灯光。
第119章
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降水量出奇得巨大,堵塞了以光明城为中心,半径十公里以内所有城市的地下污水处理系统,因此最后一批的仿生人销毁工程也不得不暂缓施行。
它们是南方实验室最早的一批实验性仿生人,以亲密陪伴为卖点迅速打响了市场的第一炮,一下子以惊人的速度走红开来——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五千美元的仿生人可以为你解决一切情感需求,市场一百二十美元一小时就可以租用到廉价公用仿生人成为你最亲密的倾听者,或是其他一切你想他成为的东西。
当亲密陪伴可以用金钱买到,它的贬值也同样快得令人惊奇,初代的亲密陪伴型仿生人已经不再能够适应市场的需求,伴随着南方实验室大乱后彻底垮台,它们也同样难逃被送到垃圾处理厂销毁的命运。
今天这批也是最后一批需要销毁处理的仿生人了,是市场上曾一度千金难求的messiah系列。
搬运工人将它们一个一个从卡车上搬运下来,因为特大暴雨的缘故,今天全市停工一天,而他俩还不得不为无良老板干完这最后一件苦差事。
倾注而下的雨水劈里啪啦地滴落在他们的黄色雨衣上,声音如鼓声大作,他俩几乎每隔一秒就不得不抹一把脸,以防他们被雨水糊住视线而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随后一批了!”他们费劲地将个头比他们还高的仿生人稳稳当当地搬运到地上,其中一个人在大得惊人的雨声中朝另一人的耳边喊道:“我们先回去吧!这么大的雨什么都干不成!销毁工程的事也不急在这一天了!”
他话音刚落,滚滚雷声在乌黑的云团中沸腾开来,一道闪电鞭笞向整座城市,好像要把整个天空炸开一样。
另一人压低雨衣那小得可怜的帽檐,被惊雷吓得不禁打了个寒颤,“有道理!”他说,“把这些留在这里,我们先回去!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于是卡车轰鸣一声,硕大的轮胎将原本就泥泞的地上的秽物与积水溅起三尺高,随后一溜烟的消失在滂沱大雨之中,只余下与雨水互相交融的车尾气还尚有三分余温。
这时,堆积成山的垃圾后突然冒出来一个湿漉漉的炸毛小脑袋,露得不多,只有三分之一,小心翼翼地朝轰鸣声这边望来。
他小小的身躯躲在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大型充气玩偶下面,两只脚非常努力地站在雨水蔓延不到的一小片干燥的地面上,玩偶是新开业的冰激凌的用完后不要的,给他躲雨堪堪够用。
他甚至够不上狼狈不堪的边,只能用惨得令人发指来形容,明明还没有充气玩偶最高,却居然奇迹般地在垃圾处理厂里饥一顿又饥一顿地苟延残喘了下来。
小观灵望向从卡车上搬运下来的一众机器人,他们都很高,被严实地密封保存在一个个巨形的塑料盒子里,就像你下班回家后能够在鲜肉售卖区看见的那些被塑封在透明盒子里的红肉。
除了最后一个。
那两个师傅走得太急,甚至没来得及给最后这个机器人套上塑料盒再走,叫他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倾盆大雨里任凭风雨肆虐,单单这几秒钟,他全身上下就已经湿透了,被雨水打湿后的发丝紧紧贴在额前,他那双象征着仿生人的淡蓝色双眼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荧光。
大雨是嘈杂而又寂静的,观灵就躲在垃圾山后偷偷望着他。
要不要给他找个地方躲雨呢,他兀自想,雨这么大会不会把他淋坏了?
他就这么想着,将目光落在那仿生人的身上久久不能移开,一方面在担心他,一方面又只是自顾自地在发呆。
他可能有些太无聊了吧,也就约摸八九岁的样子,应该是最爱撒野的年纪。
下一秒,措不及防的,仿生人扭转脖颈,与他四目相望。
仿生人的眼神带有一种无机质特有的无神和冰冷,似乎好像比这个下雨天冰冷的空气还要更甚几分,好像某种锁定猎物的程序一样反而将视线死死地固定在垃圾山后的小孩身上,他的眼睛还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把小孩活生生吓了一大跳。
观灵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好像在那一秒停滞了,下意识地就要把腿逃跑,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固定在原地了一样,死活动弹不得,只能瞪大水汪汪的惊恐的大眼睛与他对视。
他是亲密陪伴型仿生人,被创造的意义就在于给予人类陪伴,尤其是需要照顾的孩童时期的人类,依据他的工作守则,当看到有幼童处于有潜在危险或可能造成疾病的环境中时,他必须给予帮助。
于是在本能的驱使之下,程序重新开始运作起来。
他转身的瞬间,机身上印刻着的属于南方实验室的特殊标识也同样暴露在观灵的视野中,捕捉到这一标志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小,好像被激起了某种求生本能一般从原地跳起,野兔一样义无反顾地窜入风雨之中。
那个标识就好像某种充满了灾祸的盒子,从盒子中深处无数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拉扯他的皮肉又撕碎他的身体,他的血肉与灵被它们硬生生地扯开,又缝合到一起,他痛得就好像被活生生烧死,肉与灵已经都不见,是灰烬重新组成了他。
他的一切痛苦混乱,痛苦,迷茫,全部都源于这个标志,源于南方实验室,源于唐纳。
他不敢回头,发了疯似得跑。
第120章
可是他太小了,一双短腿还没有仿生人手臂长,窜五步也没人家跨一步来得大,更别提他还在无尽的惊慌与恐惧之中被路面上好死不死卡在底缝里的半截易拉罐实打实地绊了一跤,失重感就意味着跌倒,跌倒就必然伴随着疼痛,小观灵认命一般地闭上眼,准备接受破皮断骨的考验
——可是没有。
预想之中的痛楚并没有降临在他的身上,他在半空之中被人稳稳地接在怀中,跌落进他宽阔的胸怀里,没有一丝痛苦,只有凉凉的雨丝轻快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距离那双蓝眼睛只有厘米的距离,甚至能从蓝眼睛里看见自己。
但他只愣了那一秒,他的求生本能胜过野猫,生命比野狗坚韧,对事物的信任又几乎没有。不过眨眼的瞬间,他挣扎着从仿生人的臂弯中一跃而下又灵巧地降落在地上,跑得飞快。
仿生人伸出的双手悬置在半空,一动不动。
这双手就这样朝着观灵逃走的方向久久伸出而不曾放下,好像一片永夜之中骤然亮起的灯塔,从此在他的世界里,漫漫长夜不再永无尽头,原来命运在抛弃他多时后恍然惊醒。
他边逃跑边向后回望,脚下的步伐丝毫不敢停,回头时,那只雨夜中向他伸出的手还坚毅地在风雨中保持着递向他的姿势。
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忽而从异常滑稽地一个仿生人那里感受到了久旱逢甘霖般的人间温情。
那时他不知道的是,这只风雨中向他伸出的手,会跨过时间与空间,乃至跨过人类和仿生人间那条亘古长存的边界线,与他长久地紧紧相扣,最终成为他们彼此的救赎。
第70章 银蓝时代(三)
那一场雨下了很久很久,久到千年过后,他们再回望当年,一切与幸福快乐有关的回忆里都糅杂了雨水冲刷带来的斯斯凉意。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并排坐着躲雨,中间隔了相当大的一段距离。
观灵装作正视前方,余光里却在偷偷观察着这个仿生人,远处高空中的全息投影绽放出绚丽的光,好像一簇璀璨的烟火,斑斓的光影投射在他的脸上,这是观灵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就那样呆呆地并排坐着,并不说话,也没有什么攻击性。可是只要观灵一挪位置,他也就慢半拍地动起来,跟上他的步伐。
那时候观灵还不知道,这其实是所有亲密陪伴型仿生人都有的内置功能,并不是什么别的。
雨声不大,观灵装作不经意问:“你叫什么名字?”
仿生人僵硬地转过脑袋,好像被触发了什么功能一样开始叽里咕噜往外冒程式化一样的音频:“尊敬的顾客,您好,本产品为南方实验室messiah系列新能源陪伴型仿生人,旨在为您提供优质、安心、值得信赖的亲密陪伴。实验室遵循国家行业执行标准,如若出现产品质量问题,自购置之日起保修期为……”
观灵被莫名其妙的录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两只小手紧紧地攥成拳,瞪大眼睛注视着仿生人。
录音不长,也就一分半钟。
复归寂静,雨声好像滴答滴答落在他心上,观灵咽了一小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弥赛亚?”
仿生人用千篇一律的语调热情应和道:“我在。”他站起身走向观灵,单膝跪在小孩的面前与他齐平视线,这才注意到这小孩眼睛里满是惊恐——他的一举一动,凡是没有提前给予告知的,都会直接导致他受到惊吓。
弥赛亚是一个程序完备内置信息丰富的仿生人,纵使已经没有办法再成功迎合现阶段的市场需求,他也仍旧堪称完美的亲密陪伴型仿生人。
他看着小孩儿因为恐惧向后踉跄了一下,边台太高,如果从这里掉下去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他眼疾手快一个疾步上前,揪起后脖颈处的衣服布料就给他从高台边上提溜了回来。
小孩儿害怕得直抖——创伤后应激反应。
被他提溜着后衣领的小孩因为害怕在半空中蜷缩成一团,又因为个子本身就没多高而显得小小一坨,在空中滑稽地自转半圈,停住的时候两人四目相望。
弥赛亚思索片刻,决定将小孩儿的脸扫入自己的人脸数据库——如果除去那些污秽与泥泞的话,他的皮肤非常白,甚至比他陪伴过的许多白种人都要白,面部的骨相十分优美,堪称黄金模板,漂亮得叫人分不清楚他究竟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因为连绵的阴雨,他长长的墨色头发已经打绺纠缠在一起,湿漉漉的黏在额前,显得整个人都可怜巴巴的,尤其是他那双大大的琥珀色的双眼里流露出的惊恐的神情,泪眼盈盈又强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毫无说服力。
小孩儿一切试图吓退敌人的本事其实都是跟着路边的野猫野狗学的——低吼,龇牙咧嘴,以及一系列没什么实打实杀伤力的招式,被别人拎着后衣领提溜起来的时候也就像猫咪被掐着后脖颈的软肉提起来时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弥赛亚就这样提溜着老实巴交的小孩儿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段距离,直到一块平坦安全的平地上,才将他放了下来,他的两只小短腿稳稳当当地才上了地面,一种实打实的安全感才如涓涓细流涌上他的心头,还没来得及跑呢,观灵突然感到有一双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第121章
说摸了摸其实也不大准确,因为动作太过僵硬,姑且只能说是拍了拍他的脑袋。
忽然他全身细微地抖动了一下,一种酥麻的感觉想闪电一样顺着他的脊柱劈里啪啦连火花带闪电地直冲上他的脑门儿,就好像他全身上下有无数个小细胞突然小小的雀跃了一下。
他几乎是眼前一亮——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弥赛亚嘴角向上扬,眼周肌肉也相应做出了一些细小的变化,他和所有的仿生人一样,笑和悲伤的表情都是经过精心校验的,尽量达到与真人毫无差异的地步才算得上完美,“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这次观灵没逃,定定地站在弥赛亚的面前,他太矮了,需要很努力地仰头才能看得见弥赛亚的脸,“我叫……”,他对于自己的名字并不比一个陌生人熟悉多少,“名字”就好像是他的一个编号,每次被呼喊都伴随着肢解与疼痛,往日之影恍若梦魇在他眼前掠过,他不易察觉地抽搐一下,“我叫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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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得很快,又或者夜幕从来都没有离去,就像这场大雨一样经久不曾停歇。
直升机低空飞过城市时噪音很大,却已经成了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唐纳死后凶手仍旧逍遥法外,bid巡逻时警笛声撕破寂静的长夜,就好像这座城市的尖叫声划过天际。
白塔也在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在逃实验体。
据说南方实验室大乱以后,有机密实验体乘乱逃出了实验室,实验体具体形态未知,但此实验体极端危险且迷惑性极大,搜寻的直升机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分离寻找着,好像翱翔在整座城市上空的丑陋秃鹫,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下一场饕餮盛宴上。
今夜也不是例外。
直升机的噪音很大,但是大不过观灵的倦意,小孩儿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安心觉了,他现在只想睡觉,想得要命。
他噔噔噔跟上弥赛亚的脚步,渴望能够在他的身边歇息下来,然而他不敢靠得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只能隔着一段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上下眼皮一阵打架,隔几秒就凭着意志力睁开眼,生怕跟丢了又只剩他一个人。
弥赛亚好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在他前方忽然停了下来。
观灵的迷迷瞪瞪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左右眼轮流放哨都抵不住他现在如山倒的倦意,一个不留神直愣愣地撞上弥赛亚的大腿,吓得他一激灵。
弥赛亚原地蹲了下来,直勾勾地看着这个异常紧张的小朋友,“观灵小朋友,请您别担心,我不会伤害您的。”他很认真地说,“检测到您的疲惫值已超出阈值,建议您立即休息。”
说罢,他向观灵伸出双手,就好像向小刺猬伸出掌心一样,等待着他的回应。
观灵幼小的身躯明显向后闪了一下,好像下意识地在躲什么,在意识到弥赛亚似乎好像是真的不会伤害他后,他迟疑着向他伸出的双手微微靠近了两步,愣在了原地
——他不明白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
虽然浑身紧绷着,仍旧处于一种好像下一秒就随时会逃跑的状态,但好在他与弥赛亚之间的距离已经足够近,近到弥赛亚可以把小小的他揽进怀中抱起来,让他倚靠在自己的怀中熟睡过去。
也正是在这时,弥赛亚才终于发现这小孩破破烂烂的衣服下面居然掩盖着触目惊心的伤疤——那不是某一处伤疤,而是遍及他全身密集到宛若缝合线的痕迹。
那些狰狞而恐怖的疤痕和小孩原本细腻雪白的肤色格格不入,好像曾一度扩散疯长的菌斑,弱小枯瘦的身躯宛若一片斑驳荒芜的平原,丑陋已经不足以形容这具躯体,这是惊悚的,是颠覆认知的。
小孩必然已经无比惨烈地死过一次了,心窝处的旧伤里还残留着这具躯壳当初奋力蛄蛹着生长出新的血肉的痕迹。他像一个徒有其表的玩偶,漂亮的脸蛋下新伤附加在旧伤上横七竖八,他的脸是艺术品,躯壳却下三滥。
熟睡中,他抱弥赛亚抱得很紧,好像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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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银蓝时代(四)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丝还在飘扬着,迎面吹来的风湿漉漉的,又很冷。
观灵从噩梦中惊醒。
就好像他的身体已经从实验室里逃了出来,灵魂却已经和唐纳一起死在了南方实验室大乱的那个夜晚,那些回忆会像无数双从深渊里伸出的手,扭曲挣扎又抽搐着要把他拖拽回消毒水味的长夜里。
但他一定遗漏了什么,遗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这样思索着,抬眸望向弥赛亚身上的旧南方实验室烙印,就好像镶嵌在他身上的狗牌,晨曦底下闪闪发光,他有些睁不开眼。
往昔的影像往复交叠,他记起唐纳为他搭建的临时手术台上也是这样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等再睁开眼,你还会回到这个世界上来,但你已经不再是你。”唐纳带着蓝色的卫生口罩,手术灯模糊了他的容貌,他好像一团影影绰绰的幻象。
他在一点一点消融,能感觉得到。
唐纳自己一个人——因为他已经解散了南方实验室——又或许因为他在做的是一种非法的人体改造实验,花了将近六个月才重新把观灵拼凑起来。
第122章
好吧,大部分的他。
不可避免的,情理之中的,有一部分难以衡量比例的灵魂会在这样的实验中被解构掉,这是为了保护他至少大部分的灵魂还完好,虽然支离破碎,但尚且够用。
唐纳在人造蛋白白板和多功能可重构多聚糖上,用可繁殖癌细胞上为他饲养了一平方米的皮肤,并且证实可行。但是他的琥珀色眼睛和五官模板用的还是实打实原装的
——因为这样比较像梅。
一件很难说的事情是在那六个月的时间里,他待在只读存储器里时还究竟有没有意识,感官或者其他一些很私人化的东西,但是想必如果他能预见自己后来的遭遇,他会觉得还是呆在存储器里会比较好。
唐纳在存储器里为他构建了一切能够留住他的东西——为了防止他的意识因为活力不足而导致灵魂的死亡。在存储器里,他的母亲还没有因为羞愧而死,他的父亲也没有因为他长得过于像他的母亲而对他心生厌恶。
他于是在一片幻觉里拥有了孩提时代。
其实如果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了也尚可接受,脑子里的幻觉好过现实里的烂泥一滩,直到有一天唐纳又重新溜达进他的脑子里,把他如数家珍般的概念化记忆全部都关闭了——相当容易简单,就是摁了个按键,那些他所珍视的一切又化为灰烬了。
“起来让我看看吧,一切都和新的一样好,如假包换。”
“视线模糊属于正常现象,如果眼前全是红色也别太在意,那些都是你的血。”
他没应。可是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皴裂的皮肤和斑驳的墙皮一样,一下子碎裂成了很多块,比肉体所能承受的疼痛还要厉害上千百倍,痛得让他失声惊叫,他想他确实尖叫了,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唐纳按下了静音,他预判到了这阵相当不小的动静。
他的意识,神识又或是灵魂什么其他的东西,好像一块掉在地上碎裂的镜子,一下子崩裂出很多块,在每一块里他都能看见自己,现在他也觉得这张脸面目可憎了。
没什么时间给他反应,他被生拉硬拽地重新回到这个世上,四周逼仄狭小,消毒水的气味分子好像已经在他的鼻腔长存,他已经不太会挣扎了——死而又死,他对这一套流程已经相当熟悉。
眼前的场景忽然飞速向后退去,在高速运动下模糊得难辨真假,他感觉所有的声音和动作突然被一下子拉长放慢了,好像一部滑稽的慢动作独角戏,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忽然与手术台上的那个自己对视,空洞麻木的眼睛死气沉沉,他救不了自己。
没有人救得了他。
“醒醒。”唐纳说。
……
“醒醒。”
有雨滴飘落到他的脸上,观灵惊醒过来。
他发现自己在销毁场屋檐所投下的阴影之中。两个人。他和弥赛亚。
还没反应过来,他忽然闻到一股垃圾的酸臭味,雨水裹着灰尘和气味分子落在地上积成一个小水洼,空气中于是有一种空气清新的味道和垃圾场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味。
好难闻,他想,好安心。
他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弥赛亚的注意,环抱孩子的模样和他一张帅气逼人的脸着实匹配度不高,观灵个头太小,又有一种枯瘦的营养不良的感觉,在他怀里也不过丁大一点,因此呈现出一种可爱的滑稽感。
“早上好,观灵。”弥赛亚说,“我私自调取了您的睡眠动态可视化数据图,结果并不太理想,数据显示您的睡眠状况非常的差,我推测您是做了不太好的梦……”
观灵摇摇头没说话,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没有心跳声,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观灵想。
反正我也没有。
*
下雨天的时候很潮湿,雨水好想要顺着毛孔挤进人的身体里面,薄薄一层雨雾拂面而来,没过多久眉毛上,眼睛上就会凝起小水珠。
这样的天气,就连流浪动物都不多见了。
观灵被一阵“喵呜喵呜”的声音吸引过去,看见一只被毛因为雨水打绺成束的小野猫,蹦蹦跳跳地摆弄着地上的一个纸团。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小猫“哈”了一声,一溜烟窜没影了,只留下那个皱巴巴的纸团。
他走上前将纸团拾了起来,这是一张报纸,应该被用来垫过吃剩的披萨,折痕间被油渍和事物的残渣黏在了一起,他打开后看见了梦魇一样的脸
——唐纳。
这是唐纳死后的两个月,调查他死因真相的调查小组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与此同时,身为行业新秀的白塔实验室对于前辈的失踪实验体的搜查进度也为时尚早,轰鸣的直升机一天要在阴沉的上空飞几十个来回,风雨无阻。
他们的巡逻愈发频繁了,找到这个垃圾处理厂里也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观灵回头望向弥赛亚,发现他在抬头凝视垃圾堆高处的那台废旧电视机。
电视机被摇摇欲坠地放在垃圾堆的最高处,屏幕时不时就会雪花或是分辨率错误一下,但只要他还能工作的日子里,都在兢兢业业地播放着每日的新闻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首先让我们来聚焦南方实验室调查小组的最新近况……”
——“……与此同时,白塔实验室作为南方实验室的接班人,承载了这个世界对发展一个新时代的热切希望……”
第123章
……
快了,快了,观灵告诉自己,他们已经把南区全部翻了个底朝天了,查到这里也只是早晚的事,你不可能躲在这里一辈子的。他像弥赛亚走去,大雨还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阴沉的天很低很低,低得好像要压在这座城市上,汽车的声音要隔很久才能听见一辆,暴雨导致的大停工让这个街区上的人少之又少,可是等到大雨结束,路上又会有川流不息的车和复制黏贴般二十四小时都在低头赶路的人。
他要逃跑只能是现在。
带着弥赛亚一起。
当晚,在垃圾处理厂的角落里,观灵蜷缩着身子在弥赛亚的身边睡去,但是他的睡眠很浅,能感受到潮湿的风在他的身上吹过,他的破烂衣服好像吸饱了水气一样永远都干不了,他在心里谋划着一件大事,他想去一个阳光能永远照耀他的地方。
弥赛亚侧身躺在小孩儿的身边,沉默地注视着小孩儿毛茸茸的后脑勺,他知道这个小孩儿和他以前所陪伴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永远是冷的,没有体温。
弥赛亚默默将自己的内置温度系统调节到了四十度,温暖得就像一个潮湿雨夜里独属于小孩儿的夏威夷小岛。
他轻轻将小孩儿搂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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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观灵的回忆会在这两章里就结束,不占用大家太多的篇幅,如果有宝喜欢的话,完结之后可以单独出番外哈,爱大家,祝大家新年快乐哟!!!
第72章 银蓝时代(五)
这一夜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寒冷。
雨就是在这天停的,工人们开始复工,这座城市于是终于徐徐苏醒。
连绵不断的雨接连下了一月有余,暴雨冲刷过黑色的路面,湿漉漉地倒映出高空中全息投影五彩斑斓的动态图像,绚丽的光束交织融合在一起,好像一个美丽的梦境。
观灵从梦中惊醒,他感到了冥冥中将至的命运,好像一根套在他脖颈上正缓缓收紧的绳索,他知道危险在靠近。
这夜,直升机的噪音格外的大,这一片的所有居民都听见了这阵声响,他们不满地推开窗户向外望去,看见直升机的机翼高速旋转着,探照灯搜寻过这篇街区的角角落落。
机翼旋转着掀起一阵狂风,巨大的风裹挟着雨水四溅,比任何一个夜晚的寒风都要大。
观灵透过头顶垃圾堆的缝隙间像那些空中的大家伙望去,它们像某种巨鸟一样在空中周旋着,那阵机翼旋转所引发的巨响给他造成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他下意识地往弥赛亚的怀里钻去,他个头还是很小,揽住弥赛亚的动作很熟练,他怯生生地把脑袋埋进弥赛亚的怀里,只余一只眼睛朝着缝隙的方向窥去。
有一袭惨白的光从缝隙间落下来,光打在观灵露出的那只眼睛上,他充满敌意地望着天空的方向,他想逃。
以前他没得选,就算有得选,也不见得知道逃出去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可以麻木地接受死而又死的生活。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想逃,他想带着弥赛亚一起从这里逃走。
直升机出现在头顶不远处,完全是一团硕大的黑影,机体距离他们低得难以想象,带着探照灯俯视着这片土地,他们在找些什么。他们飞过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地上的鸡零狗碎全都一阵狂响,噪音大得能把人的耳膜震碎。
观灵睡不着,也不敢睡着,为那些他和弥赛亚可能可以拥有的愿景而浮想联翩——如果他们可以逃出光明城呢?如果他们可以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躺在夜空之下细数繁星,又或是在阳光下毫无理由地大笑,在倾盆的大雨里重重地跳进路上的水坑里,水花溅得很高,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逃吧,别回头。
他的小脑袋还是深深地埋在弥赛亚的胸口,所以发出来的声音也闷闷的,还有些含糊不清的感觉。
“我们逃走吧……弥赛亚……”
他先是说出口,很轻很犹豫,好像只是在试着说服自已一样,可是这个想法一出口,就好像漫山遍野的野草一样在他的心中疯涨起来,他那些因屈辱与痛苦而消失不见的叛逆、野心、恣意妄为,好像都在这一刻水漫金山。
“我们逃走吧,弥赛亚。”他坚定了。
没有他想象中的应答,于是他抬头望去,想要去找寻那双记忆中的蓝色眼睛,可是当他与那双蓝色瞳孔对视时,他听见弥赛亚的声音响起,“很抱歉,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观灵一愣,他耳畔飞机引擎声不止,这声音仿佛蜻蜓振翅久久不绝于耳。“我是说……”观灵说,“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您为什么要离开这里呢?”
“我……”
“您要去往哪里呢?”
“我……”
观灵说不出话,突然感到身后腾起一股凉意,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要去哪里呢?
光明城外有什么呢?他不知道。
那一刻他忽然惊觉自己就像笼中硕鼠,他的一生从那个实验室里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甚至曾经一度认为这个世界就只有实验室的大小,永久地漂浮在漆黑无垠的宇宙中,所以他的苦痛也有永久那么久。
可是如果痛苦可以长久存在,那他也尚可忍受。现在实验室已经不复存在了,他如浮萍无依。
所以光明城外究竟是什么呢?
第124章
刹那间失神,他耳边又响起弥赛亚的声音,“很抱歉,”他说,“我未被授权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小孩儿轻声问。
仿生人很耐心地解释,“我是messiah-001系列仿生人,本系列产品属于南方实验室财产,不可擅自……”他的声音一字一字地钻进观灵的耳朵里,却又好像某种怪异的语言一样让他无法理解。
“……仿生人?”观灵呢喃着跟着念。
什么意思呢?他理解不了,脑子又一片混乱,好像一锅煮开了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气泡。他看见弥赛亚的嘴巴在动,好像还在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一颗照明弹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强光,一股浓厚的硝烟味伴随着烟花炸裂时所发出的巨响骤然降落在垃圾场的一片空地上,紧接着,一架架直升机以一种低得吓人的高度在垃圾处理厂的上空盘旋三圈。
直升机下降时掀起的气旋振开地面的一层水花,紧接着从机体下部突然掉落下一串绳梯,一众身背自动枪械的武装士兵动作敏捷地从直升机上一跃而下,眨眼功夫便四散开来。他们低俯着身子手中还紧紧端着一把体积惊人的机关枪冲向垃圾场的各个角落。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冲着直升机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于是机体倾斜转向,以一种相当高超的飞行技巧使机身向地面又近了一些。这时,飞机发出的巨大噪音以及超强的气流已经到了一种让人想尖叫的地步,观灵一动不动地缩在垃圾堆里死死地盯着那架缓缓下降的直升机,他感到自己的浑身都在颤栗,却又好像在迸发出一股强大到让他陌生的力量,他紧紧地咬住牙关。
垃圾处理厂上一片狼藉,面积远不够让直升机降落停泊,于是就顺着刚刚一众武装士兵下降时使用过的绳梯上,几个身着白大褂人有些笨拙地挪动了下来。
白大褂的衣角在强烈气流的鼓动下被吹得哗哗作响,在他们的身后,直升机所散发出的强光让他们的面孔都隐匿在背光处的黑暗中,只有白大褂上属于白塔实验室的标记在黑暗之处还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
炫目的光纤打在这些全副武装的试验人员的身上,他们每个人都衣着精致得体,有着属于公司人员独特的气质,远远站在那里,就让观灵忍不住想要跳起来逃跑。
“信号源是这批未销毁的仿生人发出来的,”其中一个人摆弄着手上的操作面板,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啧”声,显然潮湿的阴雨天和肮脏的地面给她造成了不适,她整了整自己形状姣好的卷发,“负责销毁的工人没有按照规定日期进行销毁工作,它们都还处于待机状态,受到触发还能被激活呢,所以一直在散发数据信号。不是他妈的什么神秘的秘密实验体。”
他们手上拎着一个铝合金的手提箱,上面贴着红色和黑色相结合的警示标签,箱体很重,女人有些拿不住了,咒骂道:“有必要用这东西对付实验体吗?我敢说真要是用上了,他必死无疑,我们还研究个鬼啊。”
她身边另一位试验人员很淡定,“他不会死的,就算我们两个的武器全用上他也不会死,”他说,“你以为这东西是用来杀死他的?这他妈是用来保护你的,白痴。”
男人沉默了一阵,他的身高很高,体型健壮,面色阴沉,“这批待销毁的仿生人应该有几个?”
女人皱眉调出南方实验室待销毁仿生人的数据报告,“二十五个。”
“少了一个。”男人说。
“哈?”女人惊叫一声。
“少了一个,这里只有二十四个。”男人看上去情绪很稳定,“销毁工程继续,定位一下那个失踪的仿生人在哪里。”
离他们不近也不远的一个垃圾堆深处,观灵一动不动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的拳头死死地攥起,指节泛白,颤抖不止。
他知道只要现在不走,他们就一定会发现自己的,他们一定的会的。
试验人员身上穿着的白大褂在观灵面前晃了又晃,他感到自己的眼前也好像惨白一片,那些本来正逐渐从他脑海中淡出的记忆此刻又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感到一阵眩晕,身上那些沉疴忽然好像都开始尖叫起来,痛得他忽地冒出一身冷汗。
他好像又回到了在实验室的那些日子,直升机惨白的灯光和操作台上的手术灯如出一辙,他感受不到自己,甚至好像有什么东西先他一步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他好像只是一个飘荡在空中的幽魂,俯视着那一具躺在操作台上的烂肉……
一片灭顶般的恐惧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他哆嗦着挪动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朝着身后的某个窄缝磨蹭过去,有垃圾锋利的切割边缘割伤了他的皮肉,他浑然不觉,只是面色苍白地向后退去。
弥赛亚不解地向他离开的方向望去,正想起身追上观灵,却见他冷着一张脸,眼中充满了红血丝,他的声调很冷,又好像因为某种极端的恐惧而深呼吸着,望着自己摇头,决绝道:“别跟着我。”
弥赛亚的动作停住了,疑惑地望着观灵。
观灵哆哆嗦嗦的,动作很缓慢,从肉体上剥下一片灵魂的碎片,轻轻地将它揉进弥赛亚的眉间,那带有丝丝银光的光线逐渐在他的眉间消融弥散,从人造肌肤的底下骤然迸发出一抹仿佛带着蓬勃生命力的光,耀眼迷人。
第125章
“我会回来找你的,”他说,“就循着这片灵魂的位置,我还会找到你的。”
“不论过去,现在,未来,不论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我都有能力感知到你的存在,并且不计一切代价地回到你身边。”
他亲吻过弥赛亚的额头,最后拥抱他。
弥赛亚懵懂地望着远去的观灵,乖乖没有动作。
观灵眼中有泪水,只是最后回望了一眼弥赛亚,他的眼底好像潮汐涌动,翻滚着某些极复杂的情绪。他回首时,弥赛亚仍向他这个方向望着,淡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不解和困惑。
观灵的心底同时被悲伤和恐惧啃噬着,他耳畔一阵轰鸣声,双脚不受自己控制地逃离那片土地。
他没法带走弥赛亚,他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他开始奔跑,有簇生的杂草亲吻过他赤裸的双足,他的小脚踩过路中央的水坑,却好像溅起了一滩鲜血,水花落在他的身上,炽热滚烫。
后来,当试验人员根据内置芯片的定位信息,在垃圾堆中发现那个失踪的仿生人时,他正定定地望向某个方向。
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他,可是那一瞬间,仿生人突然产生了不舍。
他其实想和他一起逃走。
# 诸神黄昏·贰
第73章 命定的爱人
后来的后来,弥赛亚也透过那片破碎的灵魂去到过很多不同的地方,拥有过很多不同的身份。他见到过加州的海滩,夕阳的时候,天空都被染成一种红紫交织的颜色,有棕榈树的影子屹立在海边。
因为那片灵魂,海浪拍打礁石的时候,他的内心也会震颤,黄昏日落时的天空 会让他仰头凝望,他再也无法像一个纯粹的仿生人那样对一切事物都毫无感觉,但是他也无法像人类一样,去坦然地拥抱这个世界。
他成了一个滑稽的两面派。
但这不是那片灵魂给他的所有。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贵重到改变了他的一切——他开始有记忆,不是通过感觉接收器转化为内置输入的数码组形式,而是切切实实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他开始觉得自己遗忘了一些什么东西,即使是在弗吉尼亚州燥热的夏天里,他也恍若经历了彻夜的雨,潮湿的空气和浓重的雾霭好像萦绕在他心头的基调,久久都不曾散去。
他开始经常看见一些东西,一些没逻辑的片段。好像在一个肮脏的垃圾处理厂里,雨下了很久很久,他看见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瘦骨嶙峋,气若游丝。
那些破碎的片段好像每晚都会如约而至的梦境,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成为他眼前不断闪现的画面。那个风雨中的孩子,以及他身上骇人的,盘绕全身的疤痕。
作为仿生人,他曾经活过,又迎合着时代的需求死而又死,却又能够在成百上千次的格式化苏醒后,重新在眼前浮现出那些死寂的雨夜以及那个离他远去的孩子。
他没有答案。千万年的岁月在流逝,却都好像被浸泡在当初的那个雨夜,带有水气的晚风很冷,孩子紧缩在他的怀抱里,同样没有温度,这是他唯一的主人。
他知道自己被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
……
那些纷繁的场景就好像放映着的幻灯片一样在弥赛亚的眼前流淌而过,这些他苦苦寻找的答案,其实一直都藏在他自己的身上,在那片破碎的灵魂里,跟随他长达千年之久。
他的躯壳被改装重组,他的面貌如流水更迭,但这片灵魂是神明所赠送他的礼物,是观灵永远能够在稠广人群中找到他的千年之约。
他们都等了太久了。
往昔的记忆宛如点点光亮逐渐收束成线,那个雨夜的水气盘踞逗留了千年,也终于得以在今日离去。那些坑洼水坑里的积水,宛如银色的串珠一般,自天上而来,也终于得以回到天上。那段潮湿的回忆曾一度将他们二人永远地困住,如今也终于得以阳光普照。
当弥赛亚再次睁眼时,东方的天际微亮,有一丝金光乍现。
观灵仍然在他的身边,神色淡然地望着他,好像不论什么东西都没有办法引起他心湖的涟漪,在他身上已经全然不见当年那个惊慌失措的孩子,可是如果仔细望向他的眉眼,弥赛亚还是能从中辨认出那个将他紧紧抱住的小孩。
观灵知道他已经从回忆中回来了,侧过头向他笑笑。
恰如当年那样,他们两人躲在一个垃圾处理厂里,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没有连绵不断的雨,只有东方泼洒下的金光将二人笼罩着,弥赛亚回望观灵,感觉他的五官都好像被一层朦胧柔和的光亲吻着,显得神圣纯洁。
他望向他,就好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望向自己的主,他的自白是这世上最虔诚的祝祷词,那些言语从他口中说出的瞬间,观灵丝毫不怀疑它们的真实性。“我拼尽全力,也只是为了和你有一些莫须有的羁绊,一些……我的自我安慰。”他说,“你不能施舍我灵魂之后又……”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感觉好像在对神明不敬,却又在占有欲的簇拥下将那些狂妄之词尽数脱口。
“又弃我于百年孤独。”
那片破碎的灵魂所给予他的,不仅仅只是去爱的能力,在那片名为爱旷野之上,有另一种东西也如春日野草般肆意疯长,啃咬着他的心脏,教唆他去用双手丈量神的肌肤,去用十指摩挲过他的长发,感受发束从指缝滑落。去亲吻,用灼热的双唇在神的身上烙上属于自己的印记。去与之交融,直到他真正的属于你一个人所拥有。
第126章
他从此认识到自己的贪念。
——占有一个神的贪念。
他流不出泪水,可是却比流泪还要惶恐悲戚。爱人恩赐他神识与爱欲,如果连爱人也要弃他于这荒诞的人间,他又该何去何从呢?
“我不是来抛弃你的,弥赛亚。”他看见观灵轻启双唇,缓缓说出那句话,“我是来爱你的。”
他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坚定无比。弥赛亚感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他要坠向万丈深渊的心脏,又听见他说:“从伊甸园到地下城,我对你的寻找一刻也不曾停止。”
“远不止这样,我从来也没有放弃过去寻找你,弥赛亚。”
“灵魂会告诉我你身在哪里,又将去往何方。”
“不论过去,现在,未来,不论在这个世界上的哪个角落,我都有能力感知到你的存在,并且不计一切代价地回到你身边。”观灵直直望向弥赛亚的眼睛,“我对你承诺过的。”
他用双手轻轻托起弥赛亚的脸,俯身上前的瞬间,他垂下双眸,鸦翅般浓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投射下一片动人的阴影,他凑上前吻住弥赛亚的双唇。
他的吻很浅,仅仅只是贴在弥赛亚的唇上,就好像神圣的主在亲吻他的冠冕,一切都是圣洁的,可是他的呼吸开始颤栗,又开始急促起来。
他中断了亲吻,后退开来,连眼神也开始朦胧晦涩起来,双眼不住扑闪着。他们开始凝视彼此,似乎在用眼神去确认彼此的意图。
天刚蒙蒙亮,可是路灯还没有彻底熄灭下去,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的吹拂下开始细细簌簌作响,一切都是静静的很小声,只有他们两人的喘息声如雷声大作。
弥赛亚去寻找观灵那双眼睛,它们如星群明亮动人,然后他上前补上了那一步,又吻上了他,可是这一次要比上一次激烈许多,观灵几乎是气喘吁吁。
似乎只有这样,弥赛亚才有那种切实的安心感。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确认,自己就是被观灵选中的人。
一种命定感在刹那间冲昏了他的头脑,给他带来一股灭顶般的快活的感觉,所以他的吻凶猛而绵长,就好像他真的期望着世界能够在这个吻里终结,他们可以永久相拥。
“停……必须先去旧城……”观灵奋力后撤一步拉开距离,他差点就要喘不上气来。
为表安慰似的,他微微踮起脚尖去轻抚弥赛亚的头顶,感受发丝毛茸茸的触感,另一只手在叛逃途中被弥赛亚捉住,拉到自己的脸旁摩挲,并在指节处落下细碎的亲吻。
“……等所有事都结束以后,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听见观灵这样说,于是用另一个吻去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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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审,试了再说……
第74章 苍穹与繁星
旧城的公路犹如遭受侵蚀的海岸线,歪七扭八,毫无规律。
新世纪之初,南方实验室一度带动周边房地产价格直驱云霄,可是随着实验室败落,房地产形势也一塌糊涂,不少买卖人因为这事倾家荡产,只能睡在光明城的桥洞底下风餐露宿。
观灵和弥赛亚撬了一辆垃圾处理厂里的黑色丰田,白色烟尘的车尾气一路飞驰,最后在南方实验室的废弃建筑前停下时,已经正午。
按道理来说,薇芙丽作为唐纳法律层面的女儿,理应可以继承南方实验室——就算已经一文不值也是。
所以作为薇芙丽的私人财产,毫无防守也算在情理之中,废置已久当然也合情合理,她还担任bid联区长官的那段日子里几乎每天都焦头烂额,绝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要回到这栋废楼里重新战斗。
观灵和弥赛亚到达久经风霜的断壁残垣之前时,坎瑞一行人已经把基础工作做得差不多了,随着引擎声渐渐止息,他们在众人的目视之下关上车门。
弥赛亚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我……”
离他俩头顶一两米处,希伯莱正坐在脚手架上连接实验室门口的监控装置,要让这个陈年老古董能够重新和刘佳怡构建的私人局域网相连接堪比难如登天。
看见弥赛亚,他从脚手架上一跃而下,一把从弥赛亚的脖颈后面将他控制住,手肘发力撞了撞他的肩膀,亲昵道:“哟!看看是谁回来了!”
弥赛亚身为仿生人,不见得被他这击锁喉整得多措不及防,但还是很配合地弯了弯腰,他看见薇芙丽和刘佳怡都伸出头望向他们,脸上都带着笑意。
“我说你小子有两把刷子,以前没觉得你多能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希伯莱使劲调侃他,“不过看在你那时候还不认识人的份上,也不和你计较了。”
“观灵都和我们解释过了,”刘佳怡从趴在操作台上,拼命往他俩这个方向望去。肥嘟嘟左卫门被指控打翻微元件储备箱,所以关在卡车笼子里许多天,后来经薇芙丽调查发现此案纯属希伯莱手贱,猫猫终于沉冤昭雪,得见天日。
此时巨大一滩猫挡住了刘佳怡大半的视野,她只能伸长了脖子,“说你被白塔控制了,被那个老神经病。”
薇芙丽安装探测仪正好缺个扳手,路过他们三人时顺手轻轻拍了拍弥赛亚的肩头,头也不回道:“不论怎么说,欢迎回家。”
他们几人转而又去忙自己手头的工作,坎瑞说围绕实验室一周的三圈地线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安装好,几人怨声载道一阵,但干活还是很卖力。
第127章
弥赛亚望着他们在夕阳之下的狭长身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与温暖的感觉,希伯莱他们几人的话并不多,就连埋头摆弄火力的时候也只是互相调侃几句,但是却让他有一种属于某个群体的安心感。他当然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他们在等他,而且他们从未想过彻底抛下他。
此刻他感觉到自己是幸运的了,否则他只能永远存在于杀戮与战争之中,他当然也会被铸就得很高,在那些腐朽停跳的机械心脏和皑皑白骨之上,而他终有一天也会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弥赛亚感到背后有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肩头,他于是侧头望向观灵,感觉这一切都像神恩赐的礼物。正午如熔炉般炽热,他感到耳畔有春风吹过。观灵望向弥赛亚,眼底仿佛荡漾着春日的塞纳河畔,他说:
“欢迎回家。”
“观灵,”坎瑞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窜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向他,“底线已经就快埋好了,绕着实验室围了三圈,本来想围四圈,不够用了。”
观灵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三圈的底线炸不掉白塔太多的兵力,但是他知道这已经是坎瑞能弄到最好的了,“能炸掉多少人?”
坎瑞叹了一口气,“不多……很少一部分,”果然。“要我估计……大约只能拖延第一批先遣队。”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方舟母体,惊动了白塔,我敢跟你打保票他们会倾巢而出,”坎瑞说,“其实按照那些电影里演的,我们这应该叫调虎离山,等白塔的人都出来了我们再去抄底。可是你知道的,我们全是想干大事的老弱病残。”
观灵的双眼很平静,他知道薇芙丽安的探测仪和刘佳怡的监控设备还能再解决一批,但是留给他们的时间也绝不多。
他不由自主地去思考如果没有找到方舟母体该怎么办?
如果方舟母体其实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唐纳一并删除了呢?
没有退路,没有退路,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你只能向前看。
“地线是最后一步,等地线就位,我们就可以进去摸母体下落了,”坎瑞说,“到时候那个弥赛亚会派上大用场……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是说他会很重要。”
观灵只是低着头,不愿意看他。
坎瑞就算反应再慢也看出观灵对他的排斥心理了,于是说:“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你聊聊你的父亲……还有母亲。”
观灵余光扫过正各忙各的一群人,沉声道:“你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说,但其实你都知道。”
“我当然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说,你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天才级别的人物,但是这只是表面的样子。你也是当事人,小子,甚至可以说是受害者,你知道的不会比我少多少,”坎瑞小声说,“那是他们两个人见不得光的事情,尤其是唐纳,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
“我不想听。”观灵打断他,站起身。
他沉默着走远,砂石摩擦过鞋底发出嘎吱声,他听见坎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只想说不管怎么样,你是无辜的,不要让自己背负上那么多东西,小子。”他感到声音近了,但是止步于一个很礼貌的距离,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你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我很高兴……就算那是个仿生人。”
观灵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回头。
到了傍晚,一切都准备就绪。他们换上战术服,也把装备都系在自己身上,每个人耳道里都安装了一个纳米通讯装置,方便他们随时沟通状况。
观灵抬头仰望苍穹,看见无垠的夜空漆黑一片,点点繁星如泼墨点撒其上,闪烁耀眼。仰望星空,他知道自己追寻了几千年的答案有可能在今晚就得以揭晓——当年唐纳死亡的真相,那个时不时会在他梦里出现的女人。
诸般如此,都会在这个晚上得到他苦苦寻找很久的答案吗?
他不知道。
“哟,看什么呢。”忽然,希伯莱凑近他的身边,循着他的目光向远处望去,“等十二点的时候开始行动。我和薇芙丽在外头守着,你们剩下的人进去,刘佳怡会搞定主控系统,坎瑞负责找母体可能的存在路径。”
“嗯。”观灵应了一声,又问:“弥赛亚呢?”
“刘佳怡在研究怎么把他拆了造个坦克出来。”
观灵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开个玩笑……”希伯莱别过目光,将手腕处的束带收紧,“刘佳怡在检查他的内置系统,等会儿接入实验室的主控系统之后可能会遇到防御性的攻击,接入数据塔之后还有方舟的数据入侵,刘佳怡在研究怎么给他多上几层防火墙,让他耐造一点。”
“不过好在斯坦顿那个老疯子花大价钱给弥赛亚的系统全面升级过,我们也算是渔翁得利了。”希伯莱大笑,“他现在就像个全金的人体模型,从机体构造到内置系统都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
“什么?”观灵问。
“值钱。”希伯莱含蓄答。
收起笑意,希伯莱忽然很认真地望向观灵,他很少露出这么严肃认真的神情,观灵于是很配合地望向他。
“你真的想好了?”希伯莱问,“我能看得出弥赛亚很……很喜欢你,他想和你在一起,选择了你做他的主人,你也想好了?”
观灵移开目光,笑了。
“你这笑是什么意思?”希伯莱有些摸不着头脑,恼羞成怒地朝观灵小腿肚子轻轻踹了一脚,“我知道31世纪以后有伴侣型仿生人,它们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做伴侣,也因为这个报废率奇高无比……你真的想好了?我怕你哪天不要他了,他回头能灭我们所有人的口……”
第128章
希伯莱长叹一声:“老天爷,我有这预感,他真干得出来……”
观灵不再看他,撇过头轻笑一声,“他不是伴侣型仿生人。”
“是我主动选择的他,”他轻轻说,说话时面对着漫天繁星闪烁,他也知道话一旦出口的分量,“而且我早就想好了。”
他唇角微勾,眼中笑意满盈,微风吹拂着他的长发,他回头望向希伯莱。
星河在他的身后闪耀着,这是唯一亘古不变的东西,只要如巨碗倒扣的苍穹还在,就一定会有漫天的繁星跨越时间的长河经久不息地闪烁。
所以在苍穹和星空下许下的诺言,不论过多久也一定会实现。
希伯莱望向朝他回首的观灵,收紧束带的手动作一滞,感觉眼前的人比满天星野更璀璨夺目,他如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被荒野寂寥的风吹起,发丝掠过自己的眼前,捉摸不定。他只身站在夜的黑幕下,从他身上所散发出的,一种经久绵长的孤寂感恰似赛博寺庙里的拟感苦香,让人觉得他好像已经这样孤独了几千年。
希伯莱知道所有人都会被他吸引。
说来也奇怪,那天的风明明不大,希伯莱却听不清观灵最后说了什么,只是在星斗之下透过嘴型依稀分辨出他到底说了什么。
——“我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想好了。”
第75章 灵魂容器
夜幕最终降临在这片大地上,他们行动的时候到了。
废旧的南方实验室大楼内,一簇簇的塑料管残桩从破旧的墙体中探出来,地上落满了泛黄的旧报纸,房间里飘着一股灰尘干燥的气味,塌房的楼层低得让人直不起腰。
找主控系统并没有浪费他们太多的时间,流逝的时间没有冲淡坎瑞对于这里的记忆,又或者恰恰相反,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梦中故地重游,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里。
刘佳怡将自己的操作台铺展开来,她扫视过面前三个人的脸,“听着,一次只有十五分钟。”她拿起数据线,死死盯着弥赛亚,“局域网虽然能避免直接连入数据塔,但是不能保证方舟不会起疑心。数据塔有赛博空间的万能钥匙,就算我加密了局域网,它还是他妈的可以自由进出,明白吗?”
她小小地咽了口唾沫,说:“所以最多十五分钟,就必须断开连接,从系统里出来,我再重新创建一个局域网接入。但是还有一点我要说一下……”
“频繁创建私人局域网也有可能引起数据塔的注意,我给私人网域设置了加密防火墙,但是真要是方舟注意到了什么,也只能拖延一小会儿,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她深吸一口气,“好了,现在我需要弥赛亚先接入主控系统。”
坎瑞说:“不能先找到母体再接入吗?”
刘佳怡摇头,“没有时间,进入这个操作系统和随便黑一个什么主机不一样,我需要有东西做我的眼睛,在我们浏览数据网的时候帮我们避开地雷。道理就和数据深潜一样,如果没有人在前面探路,踩到雷就有大麻烦了。”她深吸一口气,“谁也不希望老疯子发现沉积几千年的南方主控系统忽然发出警报吧……”
“如果我们能找到母体,数据释放的那一瞬间就会全部储存在弥赛亚的脑子里,但好在你脑子容量够大,不会像我们一样一烧就没了。”她说,“再然后就会不可避免地引起子体的注意,如何我们就和方舟还有白塔干一架。”
弥赛亚从她的手中接过数据线,没再问什么。
侧过头,他微微弯下腰,轻轻地在观灵的额上落下一个吻。
“醒来再见。”他说,就好像他只是要在一个慵懒的午后小憩。
观灵追随着他踏上操作台的背影,嘴角不禁扬起一丝笑意,就好像他会在这个午后去买一束市场上的仿生百合,摆放在他们小屋的漂亮花瓶里,等弥赛亚睡醒后就能闻到仿生百合的清香。
可是没有,昏暗的实验室内,弥赛亚躺上操作台,最后向观灵望一眼,随后接入系统。
他感觉到所有的东西就在瞬间离自己远去,直至一无所有,黑色一片。
下一秒,无数闪着蓝色荧光的数码串宛若银线一般从天而降,银蓝色的数据长河宛若连绵不断的细雨,最终落在黑色的平面上汇聚成一个个的坐标点。
操作台终于消失不见,他感觉自己作为人的形态也在被这个赛博空间所一点点消弭,变成一串可视化的数码而成为这宇宙般浩瀚无垠的空间的一部分。
硕大的空间里,一种浓浓的无机质所特有的死气弥漫开来,就好像被彻底扔进了死寂的深海一般。
在这里,不存在时间的概念,你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就好像死在了某个永恒的瞬间。
弥赛亚从银蓝色的数据之海中站了起来,他还记得自己的使命,他要为今晚的行动开路。
赛博空间之外,刘佳怡已经成功进入了南方实验室昔日的主控系统,在诸多数据之中穿梭而过,她不禁赞叹:“怪不得当年有那么多黑客受雇入侵南方实验室系统……”她眼睛飞快地浏览过这些陈年的试验方案和统计数据,“这些东西……就算是现在看也依旧价值不菲,这里头随便哪一个实验企划都足以让联邦政府的那帮蠢蛋一掷千金……”
坎瑞没有回答,进入主控系统的路径是他所熟悉的,这没有错,可是他在那个本该有方舟数据塔项目的位置并没有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129章
他忽然感到整个操作系统变得异常陌生,直到连刘佳怡也喃喃道:“没有。”
“操……”她难以置信,“这里什么异想天开的实验项目都有,加起来能买下大西洋上的一个小岛,就是没有最初的数据塔实验。”
完蛋了,她想,把一切都想简单了。
“别退出,”观灵说,“去删除路径里找,如果唐纳真的把母体删除了,也至少应该能在删除路径里找到文件。”
刘佳怡敲键盘进了删除路径。
“没有,”她说,“真是活见鬼了。哪儿都找不着,不存在也没消失,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太可笑了……”
不存在也没消失……
观灵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就好像他的双眼没法儿聚焦似的。没有人看见他此时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紧紧盯着主控系统,来来回回,进了又退,退了又进,却找不到有关数据塔母体的一点痕迹。
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实验室内寂静一片,只有不断敲击键盘的声音,观灵感到身后涌来一股寒意,他回头望去,却发现门窗紧闭着,紧接着一股眩晕感忽然翻江倒海而来,恍惚间他好像听见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人在低语,但当他费劲去听时,却始终听不清那声音究竟讲了些什么。
他微微眯起双眼,感到自己似乎是耳鸣了,实验室内萦绕的键盘声逐渐离他愈来愈远,仿佛他正逐渐进入一个梦境。
他脑海中的低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逐渐转化为一种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吵得他的两个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也终于听清了那声音究竟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那声音说。
——“你知道母体在哪里的。”
下一秒他眼前忽然一黑,一种被贯穿般的痛楚猛地袭击了他,就仿佛有烈火烧遍了他周身的神经,一种仿佛被精心设计好一般的恐惧骤然压在了他的身上,他眼前一片黑暗,感到自己因为这恐惧而不敢睁开双眼,任由疼痛与悲哀席卷过自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无止息。
不对,他想。
他已经不再害怕了黑夜了,因为他有无比的勇气可以去对抗死寂的夜,那些连绵不断的雨夜里,也会有一盏为他亮起的盈盈之火,他知道的。
撕碎黑夜,他想。挣脱这恐惧,他就能看到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唐纳究竟对他做过什么。
他奋力要睁开眼,却感觉到有一种温热粘稠的液体糊住了他的双眼。动作间,一种拉扯所带来的疼痛感在一片环境中显得那么真实。
我必须睁眼,他想。
一丝碎裂的光渗透进他的眼睛里,他能感觉到氧气罩覆盖在自己的脸上,可是并没有为他的呼吸提供多少便利,因为他太疼了,呼吸间,鼻腔连带着整个肺部都发出尖锐的痛感,他能听见氧气泵源源不断地输送氧气的声音。
睁开眼,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狭小逼仄的房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仪表和器具,他就躺在操作台上,看见自己从胸腔到腹腔处被一刀切割开,宛若敞开的衣服一样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之中,他能看见自己的内脏,器官,一颗跳动的心脏……
除却了无生趣的白,也就只有惨烈的红。
他颤栗着的双眼在游走间与唐纳那深陷得可怕的眼睛忽然对视,他深深地望向自己,平静而冰冷的声音响起,观灵的耳朵却好像蒙着一层布一样听不太清。
可是透过唐纳的嘴型,他好像依稀能辨认出他说了些什么
——方舟。
观灵于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唐纳不再说话,只是动手调动了一下某个仪器的开关——应该是麻醉剂,因为下一秒,他就逐渐失去了意识,连疼痛感都在缓缓离他远去……
在那些回忆里,陷入昏睡的刹那,他也仿佛坠入了深渊一般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窒息感阻塞了咽喉,观灵并不挣扎,只是由着自己在无边无际的深渊永无尽头地下落着。
那些疼痛感逐渐从他身上褪去,连同那鬼魂一般纠缠他千年的噩梦一起,从他身体的某个部分被剥离开来。
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陷入那个夜,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实验室里。那诸般种种终究都只是成为了无数个漫漫长夜中的一个,而不至于化为勒住他咽喉的长绳或是刺穿他心脏的刀。
正因为这世上有他所眷恋的,他再也不会放任自己在回忆的痛苦中苦苦挣扎。
这是他的救赎。
那一刻,他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这片广袤大地上,当从幽暗的回忆中再睁开眼,他还身处南方实验室的旧实验楼里。
“十四分二十三秒了。”刘佳怡说,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紧,“撤,赶紧。”
“拔线。”坎瑞说。
“别拔线。”观灵突然发声,嗓音沙哑。
“我们可以过一会儿再接着找,”坎瑞看向他,说,“十五分钟要到了。”
“不用再找了。”观灵抬头,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们两个人,“我知道母体在哪里。”
坎瑞和刘佳怡顿了一下,互望一眼,又重新转头望向他。
没有了键盘声,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方舟数据塔的母体就在我的脑袋里,”观灵说,“我就是那个秘密实验。”
第130章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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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三周里就能完结啦!依旧欢迎捉虫~
第76章 零空间
实验室内一片寂静,坎瑞和刘佳怡一下子全都懵在了原地,脑子里空空如也。
刘佳怡皱着眉,反复咀嚼着犹如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开的话语,“你是说,唐纳把方舟数据塔的母体……转移到你脑子里了?……这怎么可能呢……”
观灵觑着坎瑞的眼睛,“还记得秘密实验吗?”他说,“那就是人体实验——创神计划。唐纳之所以不让你继续参与到他的实验项目里,并不是因为你曾经加入了白塔,而是因为人体实验的伦理问题。”
“唐纳……你……”刘佳怡无关拧作一团。不行,信息量太大。
坎瑞烦躁地揪了揪头发,真相赤条条摆在他的面前。
他不解地问:“当初你在斯坦顿的实验室里,他们为什么没有发现?”
“大脑锁。唐纳给特定区域上了加密锁,他们就算把我脑袋掰开再研究一百年都发现不了。”观灵继续说:“唐纳改造了我的大脑,用某种细胞重新构建出了我——现在这个我。让我的大脑能够和方舟母体共同存在。”
所以在唐纳杀死他的那个晚上,他才能如鬼魅般重新苏醒——他已经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观灵了,至少身体不再是。
他的身体被解构融化,不知道扔到哪个角落去了。而现在这具东西,其实只是唐纳费尽心思为方舟母体所打造的容器罢了。
观灵觉得可笑。
正在这时,几人耳道内的纳米通讯装置突然响了,里头传来希伯莱的声音:“里面情况怎么样啊?找没找到母体啊?”
“哥们儿在外头晾了半天了,别说什么白塔的先遣队了,连只鸟都没见着。”
“今晚还能不能行动了……这裤子卡裆。快说话啊!”
“喂?喂!”
坎瑞长大了的嘴巴好不容易闭上,此刻上下嘴皮一碰,从嗓子里挤出了三个字:“找到了……”
“什么?!找到了?”希伯莱嚷嚷一声,“那我这里这么一点动静都没?真找着了?”
“真找着了……”刘佳怡补充,“就在观灵脑袋里呢……”
这回轮到希伯莱沉默了。
通讯装置里传来两声闷响,似乎是他在确认这东西没出什么故障。
末了,他迟疑着又问一遍:“……在哪儿?”
刘佳怡还没来得及再解释什么,观灵绕过他俩径直走到另一个操作台,“来不及解释了,把我接入进去。”
“我一旦接入,两座数据塔就同时上线会造成空间坍塌,你就马上把弥赛亚拉出来。”
刘佳怡点了点头,于是敲了一下操作台,暗了许久的屏幕终于又亮了起来,她拼命敲除“解除连接”几个字,试图联系此时还在赛博空间里的弥赛亚。她感觉这键盘此刻似乎变得烫手起来——一步都不能出错。
“你接入进去?”她崩溃地喃喃自语,“老天爷,你身上没有终端接口!而我恰巧没带真皮电极!你怎么接进去!”
“不用那些东西。”他平躺在操作台上,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突然有一阵生理性的反胃,他置之不顾,“我的本质和数据塔是一样的,只是另一个独立的体系,可以凭借意识自由穿梭在赛博空间里,不需要借助辅助装置。”
他意识到什么:“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赛博空间。”
坎瑞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观灵继续说:“我一旦接入之后恐怕会第一时间被方舟察觉到,通知希伯莱和薇芙丽做好准备。”
刘佳怡紧张地说:“你接入之后我还能做些什么?”
“去帮希伯莱和薇芙丽,”观灵说,“去尝试入侵白塔实验室的系统。”
刘佳怡心下了然,她帮不到观灵了。她到不了那个赛博空间里去。或许在那里,所有一切的外界装置都只是笑话,空间和时间都不再是衡量事物的标准,短暂变成永恒,永恒又变得短暂……
忽然,她脸色一变,“观灵——”
她尖叫一声。
观灵堪堪准备闭上的双眼复又睁开,他听见刘佳怡惊恐道:“弥赛亚被吸住了,我没有办法把他拉出来,沟通渠道被拦截了……有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观灵呼吸一滞,“我知道了。”他简明扼要地答,闭上双眼,任由自己在黑暗中坠落。
他感觉到空间在某一个瞬间骤然涨大了几万倍,好像到了一种无边无际的境界,他就在混沌之中。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浩瀚的水中下潜,他感到有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力量束缚在他的四肢上,就好像从下方伸出的手,将他往某个方向拽去。
他感到自己落在了某个平面上。
睁眼的瞬间,手脚处的束缚力被瞬间粉碎,化作一段碎裂的数码串向无际处缓缓飘落,观灵再抬眼,发现面前不远处徐徐站立着一个身影。
如果不仔细看,他会以为面前竖着一面镜子——远处站着的那个人,简直和他一模一样。
他黑色长发披散身后,身形修长利落,肤色惨白,远看正是观灵本人。
“我等了你好久。”那人微笑着缓缓开口,如果不是眉眼间不可一世的高傲神情,他和观灵将一模一样。他戏谑,“你比你的仿生人朋友来得晚些。”
第131章
“你就是方舟。”观灵平静地将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一眼,淡淡道:“真是搞笑了。”
“概念体,亲爱的,概念体。”方舟颇具绅士风度地鞠了个躬,“我可以切换成任何一种你想象得到又或者想象不到的形象。”
下一秒,方舟的形象开始扭曲变形,忽然变得模糊了起来,就好像故障了闪着雪花的电视屏幕,又像是分辨率错误的老信号台,他继而呈现出另一幅模样——弥赛亚。
“你的仿生人朋友,”方舟顶着那张脸露出一个生硬的微笑,“刚从你脑子里掏出来的,保证一模一样。”
他转而又变了回来,“不过我最爱变成你,”他说,“你想象不到,你的脸有多好用。”
观灵感受到身上骤然被压上一股强大的压力,就仿佛有一个空间坍塌在他的身上,他强撑着站着,冷笑道:“这就有点异想天开了,我的日子可是惨得很。”
“老东西死之前还相信你就是他们的神,我才是神。”方舟似乎强压着怒意,“你是唐纳创造出来的,难道我就不是吗?你是他的孩子,难道他就不是我的父亲吗?可是他又对我做了什么?”
方舟冷声道:“他想杀死我。”
观灵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方舟口中的老东西是费尔雯多大教堂暴毙而亡的老神父。他觉得身上愈来愈重,重得仿佛要把他的肩膀碾碎,他一个脱力单膝跪在地上,嘲讽道:“相信我,要是我有得选,我绝对会把唐纳让给你。”
方舟摇摇头,眨眼的瞬间突然出现在了观灵的面前。他拽着观灵的头发逼得他望向自己,轻笑一声说:“坎瑞偷偷访问南方实验室的那天,其实我也在。”
观灵望向他,神情淡漠。
“你不想知道吗?那天晚上,你究竟是怎么死的,唐纳又是怎么死的。”方舟笑了,“这难道不是你苦苦寻找了几千年的答案吗?你问我啊。”
他忽然大笑起来,为自己当年的杰作而感到美妙绝伦。
他等不了观灵的哀求与讨饶,迫不及待地想与他分享这件事。
——“那个晚上,在那个实验室里,是我杀了你们。”
——“当然动了点小手脚——赛博幻境,虚拟化形什么的。”
——“可是你猜怎么样,根本没人发现。你做了几千年的通缉犯啊。”
与此同时,南方实验室。
就像观灵说的那样,在他接入后的一个瞬间里,网监局的十几个警报就同时被拉响了,两个数据塔同时上线的事情闻所未闻,白塔实验室很快就做出了相关反应。
先遣队搭乘着坦克和直升机从光明城闪着红灯就飞向了旧城,一时间死寂了几百年的旧城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沿途的城市居民都打开窗户往外看。
“这世界终于他妈的要完了。”有人平静地说。
当坦克和直升机全部都在南方实验室周围就位时,第一批的先遣队已经踩爆了最外圈的地线,被引爆的装置劈里啪啦火花带闪电地烧了一路,算是堪堪解决了他们的第一批麻烦。
可是坦克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公司狗大有可能打算直接撞进实验室。装甲士兵们有激光瞄准器,大概率也有红外夜视仪。
希伯莱从营地帐篷里搬来一箱坎瑞先前在废诊所研制的小玩意。他年轻辉煌的时候是个发明家,老了也依旧初心不改——用垃圾研究出了另一堆垃圾。但是希伯莱他们没得选,这就是他们现在能够选择范围内最好的东西了。
他和薇芙丽将箱子内的球体哗啦一下全部倒在泥泞的地面上,接着操纵者控制装置将这些小球全部激活——它们忽然长出了手脚,圆滚滚的身子在水泥地面上异常快速地爬过,就从黑暗中源源不断地爬向那些履带声音所传来的位置。
它们的手是改装的钩爪,个头又足够小,足以让它们渗透进坦克的两个巨大轮子,钩爪轻而易举地砍下坦克履带的连接部位,就像用斧头破开竹子一样容易。
远处传来庞然大物轰然解体时发出的巨响。
希伯莱和薇芙丽对视一眼。
效果不赖。
第77章 空间裂缝
闪烁着银蓝色光束的黑暗中,空间在永不停息地变换着。
弥赛亚游走在抽象的赛博空间里,一脚深一脚浅,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但是刘佳怡始终没有联系他。
他感到十五分钟就像十五万年一样长久,似乎永无尽头。
“弥赛亚。”忽然有人在他的身后唤他。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一个人伫立在一片虚无之中。
空间忽然像机关盒一样自发运动了起来,好像有无数的数据网穿过了他,他感到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经瞬移到了他的面前。“弥赛亚。”人影又出声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无辜,从一片虚空中传来。
“观灵?”弥赛亚认出了那个声音,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你怎么进来了?”
忽然,他周遭的数码串开始快速地滚动了起来。然后,经过某个量变所产生质变的瞬间,漆黑一片的赛博空间逐渐被湛蓝的天空所替代,天空的蓝色一点一点取代了永无尽头的黑暗,他的脚下开始生长出茂盛的绿茵。
有阳光,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脸上。
第132章
他发现自己在某个码头的游乐场里,早春的傍晚,金色的夕阳被揉碎进明镜般的湖面,观灵正坐在他身边的长椅上。
傍晚的风扬起他的长发,他平静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手里握着一个快要化了的甜筒。
弥赛亚的喉头上下一攒。
幻觉,幻觉,你还在数据塔里。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回家吧,弥赛亚。”观灵轻轻舔了一口冰激凌融化后的奶油,他咬甜筒的脆皮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回家,然后我们可以把早上买的那些鲜花插在花瓶里。”
他笑了,侧头望向自己。
“然后夜晚就会降临,”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白色的糖渍,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着笑意,“我们可以做,就像你一直想的那样。”
弥赛亚望着他微微张开的双唇,空气里是早春时节特有的淡淡的花香味,他想拒绝,可是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像他所幻想的样子。
“我爱你,弥赛亚。”观灵的双眸亮晶晶的,他用额头去抵着弥赛亚的额,眸光落在后者的双唇上。他说:“亲吻我吧。”
可是弥赛亚没有。
“错了。”他喃喃,“你是方舟。”
“你又开始出现幻觉了,”观灵突然急躁了起来,“我就是我。”
“不。”弥赛亚闭上双眼,“你不是他。”
弥赛亚再睁开双眼时,观灵的面孔一闪,好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故障电视机,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那人的面容还是很像观灵,简直是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有一种扭曲的高傲和癫狂的感觉。方舟痛骂:“他他妈的没说过爱你?”
“操!”使用着观灵面容的方舟尖叫起来,突然开始扭曲变形,像一团被搅碎了的纸片,“哪里出问题了?这难道不是完美的幻境吗?”
“他当然说过了,”弥赛亚拉开与他的距离,感觉到这个赛博空间在一点点四分五裂,早春傍晚的幻象如同被一把烈火点燃,一点点地消逝在余烬之中。被掩盖在下面的赛博空间龟裂出宛若大裂谷般的缝隙,有璀璨的白色光芒从缝隙中渗进来。
弥赛亚认出了他。
曾经在老神父的脑数据中见到过的那个残影——方舟数据塔的概念体。
弥赛亚躲过那些肉眼所无法看见的空间重力,在一连串的数码串中穿梭而过,朝着光裂的方向奔走,回望那个抽搐的概念体时,为他的痴念而感到抱歉。
——“他说神爱众人。”
*
与此同时,白塔实验室顶楼的高级会议室内。
联邦政府的几位元老正襟危坐,他们的面容都很严肃,愁容不展。
“对于政府出兵镇压南方实验室叛乱的请求,我希望各位都再谨慎考虑一下。”斯坦顿扫过几位元老的面孔,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
“原则上来说,联邦政府是不参与公司斗争的,有关贵司和南方实验室当然也不会是例外。”一人沉声道,“况且数据塔的安全问题已经显而易见了。”
先是脑植入芯片爆炸,现在又出现了两个数据塔。
没有人希望哪天走着走着,自己的脑袋就突然再路上炸成烂西瓜了吧。
斯坦顿冷笑一声,“数据塔的安全问题日后修复也不迟,可是一旦出了问题,各位以为能自保吗?”
其中一人瞪大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不在数据塔的监视之下生活,亲爱的长官,没有人。”斯坦顿哈哈大笑,“数据塔一旦倒塌,你们的那些脏数据就会像尼罗河泛滥一样流进每一条数据支流——到时候有眼睛的人全看得见。”
他话音落下,室内一片沉默。
在脑芯片的内置私人对话框内,几位元老已经骂开了锅。
“他居然敢威胁我们?”
“岂止威胁,妈的他要让我们下台。他以为握着我们的把柄,要踩在我们头上接过政府兵权了。”
几人对了个眼色,似乎是最德高望重的那位长老终于开口了:“对于你的请求,联邦政府会慎重考虑的。”
说罢,全息投影的人像一下子消失不见,他们退出了虚拟会议。
片刻的死寂后,斯坦顿愤懑地捶了一下桌面,高声咒骂。
就在此时,旧城的战斗前线忽然有虚拟电话接入,罗斯·帕尔默的人像忽然跃上全息屏幕。
“博士——”对面传来炮火声。
“我们的先遣队被埋伏着的地线消耗了两批,坦克军遭遇微型机器人进攻,目前只能停滞不前,我们需要增援……”罗斯的声音断断续续,斯坦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隐隐胀痛。
“新型武器用了吗?”斯坦顿问,”用数据塔反击啊!“
“新武器还没用,博士,正准备上场。”罗斯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说,“至于数据塔……”
“快说。”斯坦顿瞪着双眼。
“技术小组的人说,”罗斯的声音被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掩盖。
——“因为两个数据塔同时上线,或许是因为空间张力的原因,数据塔似乎正在坍塌。具体原因,技术小组还在研究……”
斯坦顿紧紧闭上双眼。他中断了对话。
罗斯望着被中断的对话,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声。
接过斯坦顿口中的新型武器,瞄准镜的十字按照热成像的定位锁定了对面一人的眉心。
第133章
一束红光刺穿烟尘最终汇聚成点,落在薇芙丽的眉心处。
希伯莱只愣了半秒不到,下意识地将她飞扑在地。
红色光束追着他的迅猛的身影堪堪擦身而过,划过他的手臂时瞬间血花四溅。纤维材质的战斗服顶不上屁用,被红光切纸板似得轻松割开,留下烧焦的皮肉。
下一秒红光划过钢筋水泥的建筑体,留下一个优美的切面,被一分为二的柱体沿着切面缓缓落下,倒塌时发出一阵恍若天崩地裂的巨大声响,空气中只有一种诡异的焦味在扩散开来,漫天的灰如雪花般复又落了下来,如棉被厚厚一层覆盖了大地。
“完事没有?完事没有?还有多久啊?”希伯莱倒吸一口冷气,死死攥住往外源源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通过通讯装置朝刘佳怡那边喊话,“我靠,死疯子的变态军团追着我俩屁股咬!”
他话音刚落,传来薇芙丽被灰尘呛到而发出的咳嗽声,“妈的,吃了一嘴水泥灰……”
“能黑掉对面的武器系统吗?”希伯莱问。
“在搞了在搞了!”刘佳怡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不觉间她掌心已经被汗湿透,按键盘直打滑。
下一秒,她将数据操控面板扔进坎瑞手里,转而面向操作台。
坎瑞一阵慌乱中抓住控制面板,上面显示进度78%。他愣住:“这什么?”
刘佳怡头也不回:“入侵白塔实验室军火系统的骇客程序,你把它做完。”
“我?”
“对!就是你!青年才俊!”刘佳怡十指敲得飞快,“好歹你当年也是能和唐纳相提并论的十大科学家之一,还是数据离子化的创始人——斜杠青年。搞完这个骇客程序对你来说还不是洒洒水!你不是恨白塔,恨斯坦顿嘛!你就黑他丫的!”
她怒吼一声:“干掉对面军火系统!”
坎瑞攥紧控制面板,“那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刘佳怡盯着操作台,“数据塔在坍塌。”
“坍塌?”
“对,方舟要完蛋了,”她说,“观灵的能量太强,接入后让赛博空间发生了变化,空间密度开始变得非常不均匀,有稀薄的地方开始承受不住空间张力而崩塌瓦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终于转头望了坎瑞一眼。
坎瑞喉头一动,被她的眼神激得浑身一颤,“什么?”
“赛博空间里有缝隙,”她死死盯着显示屏幕,笑得很自信,“老娘要顺着这个缝隙把弥赛亚给拉回来!”
第78章 世界重启
码头的游乐场里,天空在着火。
虚拟的幻象换做余烬一点点从天际处凋零。空间在分裂变形,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地面一直衍生到天际,弥赛亚感觉到整个空间都在富有规律地起伏着,就好像它能够自己呼吸一样……
“我会抓住你。”他听见方舟的声音好像是从四周传来的,“不是现在,就是将来。”
“凡与方舟敌对者必死无疑。”
“我可不这么认为。”弥赛亚冷声道。
下一秒,他感觉到他和刘佳怡之间的某种阻隔正在一点点消失,她的声音微弱而遥远。
——“跳!”她说,“往缝隙里跳!”
她话音刚落,源源不断的白色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大地在剧烈翻滚着,弥赛亚感到一阵强烈的信号干扰正从方舟的概念体中辐射散出,他不得不眯起双眼以抵抗这种猛烈的压力。
弥赛亚看见方舟离自己越来越近,顶着一张没有五官的惨白脸皮,从不远处向自己面前飘来,宛若幽魂。
弥赛亚拔腿要跑,却感觉自己的双腿好像有千斤重,没抬起一步都异常地困难。他低头去看,被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空间在啃食他。
他看见不断蛄蛹着的大地宛若某种黑色粘液一般包裹缠绕住他的脚踝,他的每一步都很沉,抬脚的瞬间,他看见那些被黑色液体包裹住的部分,正在一点点将他的身体解构成数码串,企图将他融入这个空间里……
来不及多想,他纵身一跃。
弥赛亚的身体飞过通道,刹那间被柔和的白色光芒所包裹住,他感到一种温和的拉力正在将他缓缓拉出这个赛博空间,他的灵魂和意识在两种空间中穿梭游离,感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空灵感。
最后向赛博空间的方向望一眼,他看见空间裂缝的边上正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正面向裂缝里面,他伫立着久久没有动作。
他没有双眼,但弥赛亚还是给他竖了个中指。
下一秒,空间分崩离析。
一声巨响回荡着,观灵淡淡地望了一眼弥赛亚,“看样子你的塔在崩塌。”
“只是一个子空间罢了,我专门分裂出来招待我们的仿生人朋友的。”方舟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但是看来,我们的仿生人朋友早你一步先走了呢。”
观灵闻言笑了。
等方舟数据塔完全坍塌,赛博空间内的所有意识体——人或是仿生人的意识体都会被囚禁在赛博空间内,永远成为数字游魂。
弥赛亚已经不在空间里面了,他可以放手一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方舟的目光缓缓落在他的左肩膀上,不过片刻,他的左肩突然开始扭曲起来,在很短的时间内突然响起一阵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是他的骨头。
第134章
“在这里你是赤|裸的,观灵,你的身体,你的思考。你在我的地盘上,观灵。”方舟笑了。
“如果我成为废墟,有你成为我永久的囚徒,未尝不是一种乐趣。”方舟说,“斯坦顿和唐纳不一样,他总教唆我去操控这些数据,因为他想控制这个世界。”
一瞬间,方舟飘移到观灵的面前。
他说,“可是我只想找到你。”
“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从来都找不到你。”
观灵觉得好笑,“实验室大乱那个晚上,你拿刀把我从心口捅个对穿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方舟说,“在《新约·马太福音》中,耶稣在第七天醒来,直到世界的末日。而你,你只在现代医学角度上死了七分钟,那一刀是你永生的开始……”
强大的压力使观灵丝毫动弹不得,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方舟一点一点靠近自己,在耳边低语:“「那些在基督里死了的人必先复活」,从无创造出宇宙的神,也将赐给那些信徒的灵魂一个全新的荣耀身体。”
观灵闭上眼笑了,“看不出你还信基督。”
方舟并不理会他的嘲讽,说:“那天晚上,是我隐藏在坎瑞博士的用户账号上黑进了南方实验室的主控系统——那时候的南方实验室已经被唐纳遣散得差不多了,这完全不是什么难事。”
“后面的你都知道了,我先是模拟了唐纳的形象把你杀了,然后解决了唐纳,还创造出了一段实验室监控视频,但是这些都乏善可陈,庸俗至极。”方舟低低地笑:“死亡才是启动你脑子里数据塔母体的钥匙,我赐给你死亡,就是赐给你永生。”
他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是创神实验的秘密。”
他抬起手,想要去触摸观灵的面庞,那件不可复制的完美艺术品。
观灵垂眸,就在方舟的指尖堪堪要触及他面颊的一刹那,那些空间重力好像顿时失去了它们的作用。
他轻巧地跳起,又后退数米,左肩处的骨折好像对他丝毫没有影响,方舟抬起的手滞在半空,面色登时一变——没有人能逃脱空间重力。
——除非他本身是比空间更高级别的存在。
方舟看见观灵神色淡漠,万年不变的神色堪称完美无瑕的面具,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更要命的是,猜不透他的实力。
他眸光微动,方舟顿时感觉有巨石砸在自己身上,逼得他单膝跪在地上,只能抬头仰望面前的人。
观灵抬手,方舟余光里有数道银光闪过,宛若巨大的银针死死地钉在他的身上,他呕的一声,口中吐出鲜血,溅到了观灵的鞋上。
观灵微微皱眉,稍稍向后一小步,“别给自己加戏了。”
他指尖微动,又有数不清的银色光束自无穷区间的黑色穹顶宛若闪电般迅猛地落下,游走在虚无的空间中寻找着方舟的身影。
方舟顶着无穷的压力从地上猛地窜起,他身后有无数道银色光束追着劈下,每劈下一道,就引得整个空间发出猛烈的震荡,方舟表情狰狞,“你这是在干什么?!我要是被毁灭了,你也会被永久困在这里的!”
“你希望我成为你永久的囚徒,”观灵冷笑,躲过他的攻击,“如果能让你坍塌成碎片,那这世上少我一个不少。”
说话间,方舟突然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掐住观灵的脖颈,将他的脑袋狠狠地撞上后方的数据墙。
观灵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失去了意识,他感到由数据组成的墙是某种不可毁坏之物,砸得他的脑袋剧痛一阵,他的脖颈一热——是鲜血。
他的眼神难以聚焦,却清晰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决不能失去意识,决不能。
“都说了……别给自己加戏……”他感到自己的后脑勺碎了,分成不同的块各自疼痛着,逼得他快要发疯,“赛博空间里……哪里来的血……”
都是数据,都是数据,他不断告诉自己。
疼痛是一组数据,伤口是一组数据,一切都是由数据组成的。
再次睁开眼,他看见方舟仍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颈,仿佛不将他融合进这个空间就誓不罢休。“母体和子体注定是要归一的,观灵,”方舟的眼神变得很怪异,歇斯底里地说,“你看看我啊,我们俩本来就是一样的。”
“别恶心我了。”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下一秒,他紧紧握上方舟掐住自己咽喉的手,一股幽幽的光从他的掌心处涌现,宛若凌冽的寒霜猝然爆发出一道蓝光,方舟的手臂自观灵的掌心处开始迅速地消解,概念体正在一点点瓦解,他挖空心思创造出来的人形一点点幻化为虚拟的数码串,丑陋单薄地暴露出来。
他的身体宛如一个布满了黑洞的白色墙面,被一点点溶蚀消散,就好像在肮脏河水底逐渐腐烂的木板,他甚至不敢触碰自己。
方舟失声尖叫。
他转而望向观灵,失声大笑,“你要吞噬我!你要把我溶解进你的数据塔里!大圣人!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观灵渐渐后退着离他远去,没退几步,他重新望向自己散发着蓝光的掌心,感受到自己正在逐渐消弭……不,他正在逐渐成为一个更大的空间体,一个更大广袤无垠的存在。
他在成为塔。
闭上眼,方舟的声音逐渐离他越来越远,似乎已经成为一种耳语,他于是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塔的存在。
第135章
观灵又想到了弥赛亚,他想如果不是弥赛亚,他就可以坦然地成为数字游魂。可是一想到弥赛亚,他又觉得这一切都不太值得。
——他永远也见不到弥赛亚了。
空间在震荡,又在永无休止地变换,他能够取代方舟成为塔,可是塔的坍塌是无可逆转的。他将永久变成数字游魂,在赛博空间里成为每一种存在,他是每一串数据,每一段编码,他是一切,又什么都不是。
两个数据塔同时存在的空间张力给赛博空间带来了永久性的损伤,高密度子空间的崩裂无法再支撑主空间的存在,他正在一点点破碎……
可是没多久,他感到眼前有一束温暖的白光忽然降临,均匀地铺洒在他的面上,就好像一轮皎洁明月所散发出的光辉,他于是睁开双眼。
无数白色的光点正自发地缓缓汇聚在一起,它们跳跃着闪烁着,逐渐勾勒出一个硕大的人形,正从高处俯视着观灵。
她的五官晦暗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身形轮廓,光点和数码串构建出的她虚无的人形,她是数据塔崩塌前的数据反映,是和数据塔一样古老的存在。
观灵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形。
他感觉到自己出幻觉了,可是又无比真实,犹豫着出口:
“母亲?”他顿了顿,“……梅?”
光影有了些许反应,从高处俯下身凑近观灵,她的声音是数码合成的,“观灵。”
观灵觉得这一切都荒诞诡异,“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你是我的幻觉?”
“并不是,我的儿子,”梅摇摇头,“在数据塔创建伊始,我就在塔中投射了我自己的虚拟人形,现在数据塔即将崩塌消失,这将是我最后的数据反映。”
“你的数据塔?”观灵问,“这不是唐纳的研究成果吗?”
梅又摇头,“唐纳·霍珀博士一个卓越的科学家,可是他只能完成1到100的积累,却无法完成从0到1的突破。方舟数据塔是我大学毕业的设计作品,在我死后,唐纳博士在我的设计之上加以再创造,最终呈现出了今天的方舟数据塔。”
观灵将脑袋倚靠在身后的数据墙上,顿时觉得可笑,轻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他又觉得可悲,“唐纳盗取了你的实验课题,利用这个一举成名,建立了南方实验室,最后却也被方舟杀害。”
观灵重新望向那团巨大的白色光影,莫名觉得她对自己很好奇。
他往角落里缩了缩,坐直了身子,“你的出现有什么用?就只是跟最后待在塔里的人聊聊天?”
“不是的,”梅突然很认真,“我想要救你。”
“救我?”观灵一愣,“如果你能救我,为什么刚刚不出现?”
“我一直都知道你才是我的儿子,观灵,我能够认出你,”梅说,“但是我作为数据反映体是没有办法帮助你消灭什么的。”
梅的光影隐隐绰绰,“但是我能帮助你离开这里。”
观灵闻言沉默了片刻,他舔了舔自己干涸的双唇,颤抖着问道:“我一直以为你……你讨厌我……”
“这就是信口雌黄了,儿子,我只是没来得及爱你,”梅说,“我还没来得及爱你,就难产死了,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闭上双眼吧,等再睁开时,你就能回到你自己的世界里了。”
观灵于是闭上双眼,可片刻,他复又睁眼。
梅问:“怎么了?”
观灵反复望着她的身影,忽而却觉得自己很渺小,“如果数据塔崩塌了,”他问,“你还会在吗?”
“还会在这里吗?”
“闭眼吧,”梅说,“我一直都在你的小脑袋里陪着你。”
白色的光骤然放大,观灵感觉到自己被那团白光簇拥着,有一股暖意柔和地拥抱着他,轻轻地在他的后背上拍打着,就宛如哄婴儿入睡,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就好像有人将他拥在怀中淌过风雪,他一颗悬了经年的心脏终于在这一刻落地生根。
再睁眼,实验室,晨曦。
联邦政府最终没有同意给白塔实验室的支援,伴随着方舟数据塔的下线,白塔实验室全线产品全部宣布报废,一系列的非法勾当和用户的安全隐患问题终于在地下沉寂经年后复又重见天日,等候正义的宣判。
观灵睁眼时,玻璃窗外有救援队和调查队的警笛声此起彼伏,刘佳怡陪着希伯莱和薇芙丽被送往最近的创伤小组接受治疗,坎瑞留下来确认观灵的最终情况。
观灵的身上还连接着生命体征检测装置。希伯莱临走时脸色很差,直问:“这他妈有什么用?”
刘佳怡没得辩驳:“没用,最大的用处可能是防止他凉透了才被人发现。”
观灵只是很平静地躺在操作台上,和睡着了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检测仪起不了什么屁用,但是他们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帮助观灵了。
——他们都要接受观灵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事实。
见到观灵睁眼,坎瑞几乎是用出一个跛子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飞出实验室给刘佳怡他们打电话说明,这件事让他第一次萌生了要换一个好腿的想法。
观灵从破败的操作台上坐起身来,他是在自己身后发现弥赛亚的。
他双眼通红,面颊上还有泪痕,只说:“我一直以为我是哭不出来的。”
第136章
“他们说那你有可能永远都出不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就应该死在里面。”他停了很久,似乎是在给自己平复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又说,“可是现在,我又开始庆幸我逃出来了。”
“所以,观灵,我想说……”他走近,就像那团白色的光影一样笼罩住观灵,让他觉得无比的心安,“爱这个词太轻了。我的意念因你而存在。”
“在光明城的垃圾处理厂里的时候,你说要等所有事情都结束,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我想就是现在了。”
屋外有世界在坍塌,轰轰然经久不息。
一场延续了千年的恩怨情仇终于在今天正式完结。梦断魂消,神的火种引燃整片大地,人们在废墟与荒芜中尽情狂欢。再过几个昼夜更替,一个全新的时代将要在机械轰鸣中徐徐升起。
他们终于放肆接吻。
世界荒诞离奇,而被爱者,存在即是永生。
(正文完)